草茉莉BYAshitaka【CP完结】(5)[高质言情]

草茉莉BYAshitaka【CP完结】(5)
·“走么”·小五子手扒在窗框上没说话,还一直安安静静看着,舍不得收视线·乔奉天也就再舍不得出声催促了,垂眼看着小五子鼓出的胸膛贴着门板微微起伏。
“小叔,放我下来吧·”·“没事儿,你想看就再看看,你一点儿也不重·”·小五子紧接着沉默了很久,“我阿爸那段时间晚上老出去,我问他,他就让我不要多问,也让我一定不要跟你多说。”
乔奉天一怔··“小叔我如果当时没听阿爸的跟你说了,阿爸是不是就没事了……”·乔奉天看他一动也不动,依旧贴着窗··如果小五子真的跟他说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乔梁继续这么为了三俩个外快做这个累心累人也不合法的活计。
自然也就不会发生这么不可预测的事儿··可这个又怎么能跟小五子承认呢,又怎们能他从这个年纪就要负担着一辈子的愧疚呢··但乔奉天又不知道怎么答为好。
说是,小五子会伤心;说不是,那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注定的了,不可逆的了,完全没有可以回望的余地的了·那样会不会就让小五子以为,生活真的就像林双玉说的那样,他该让你受苦的时候,一切就成了注定,怎么躲都躲不掉。
他真佩服郑斯琦那样的人,对什么样的事儿,都有自己的逻辑,不因外界的变化而变化,无论换成了怎样包装后的命题,都能妥善合理的应答·对大人,对小孩子,你来我往,既不会言语无味,也永远都能那么从容通达。
“怎么会,你不要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这事和你没关系,知道么”·乔奉天思索半天,只说了这么听起来尤其无力的一句··等他想再补充点什么的时候,乔奉天才感觉怀里的身子一抽一抽了起来。
乔奉天伸手把小五子的脸扭过来一捧,看他的两道眼泪水亮晶晶缀在颊上·小五子哭起来毫无动静,只知道一味抬袖子低头去擦,越擦越多,擦的手背上都是水迹··“怎么了怎么了”乔奉天把他的头往肩上一按,转身往房门的反方向走,“别哭,恩不哭好不好”·“从来不哭的怎么也哭了,恩”·“让你奶看见要心疼咯,快,忍忍。”
“没事儿的,真的,你阿爸没事儿的·”·“眼哭肿了枣儿明儿见了要笑话你的哦·”·……·乔奉天往小五子背上轻轻地拍,像哄一个放赖不睡的小婴孩。
动作疏涩也没节奏,倒像是自己也在慌乱中着似的··李荔身子突然不大舒服起来,杜冬只能先打车带她回了家·临上车前,冲着乔奉天比划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有什么事儿及时联系我··“恩,路上小心,真难受就去开点药·”·“哎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儿呢·”杜冬半身没进车里,手撑着门框,“我说的你记住没有事儿想着我别老自作主张藏心里谁都不告诉听见没你这人就是——”·“哎是是是,记着了,走吧你。”
乔奉天打断他,冲他摆手笑了一下··他看出租亮了下通红的尾灯,驶向前,在拐弯处的一排行道树里隐匿了,才转头去看林双玉和小五子··两人手牵手立在医院门口,小五子在揉眼,林双玉在夜色晚风里漫无目的地挽着飘起来的散乱的碎头发。
他们和自己连成了一个尖尖的不等边的锐角··医院边上的麦当劳灯火明亮,24小时不休··乔奉天差不多把价目牌上的小食挨个儿问了个遍,小五子都一迳摇头说不吃。
扎马尾的收银等得指头在点餐仪上啪嗒啪嗒地敲,乔奉天听不得这拐着弯儿的催促,价目单一盖,顺手往上一指··“儿童套餐A,再加两杯咖啡·”·乔奉天揭了咖啡盖子,把奶精球和面绵砂糖一一撕开丢进去,拿搅拌棒转了两圈,推到林双玉面前。
林双玉只抿了一口就皱眉,乔奉天见了就把自己的拿包糖和奶精一并给添了进去··“还苦么”·林双玉把杯子搁远了,“药一样。”
“换个果汁吧要不·”·“不喝,十大几块的净会娘的想着法儿明抢·”·“……”·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乔奉天也借机能多看看她不怒时的模样。
不怒皮肉便是松散的,便是看着一派老相的·美人在骨不在皮,林双玉显然是骨相不好,年轻则盛,一老便是一泄千里,松垮到握不紧,揪不住··店里的灯光自上下而打过来,脸上的沟谷就更像多勾了一层极故意的轮廓,加深了明暗与光影,直白地显在了脸上。
乔奉天也不知道这褶子里,有几道是乔思山气的,有几道是李小镜气的·更多的其实还是自己气的·给他们乔家一水儿的瘦子,站出去就是五根棍儿·嶙嶙峋峋,看着一点儿都没福相,不阔气。
林双玉索性打着骂着不让弓腰驼背,要不更是穷酸,更是棱峭··乔奉天把被子垫在下巴底下,一迳不说话··林双玉手交握在小腹间,“事儿没跟你阿爸说,他还不知道。”
“恩,别跟他说·”·“那你张叔要是不多一嘴告诉我,你还就不打算一直不告诉我了”·乔奉天侧过头,连冲着窗,“你现在问我这个没有意义。”
“意义是个狗屁”·乔奉天兀自一笑,眯起眼睛,“对,什么您看不上的搁您那儿都是狗屁·”·林双玉“啪”往桌上拍了克制的一掌。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89)】·就是这样,不怒起来,不吵起来,话也来回说不过三句,沟通尤其艰难·乔奉天觉得林双玉是根本就在潜意识里排斥着自己,不认同自己,以致说什么做什么对她而言都是错的不规矩的。
往往有的时候像她开了一道缝儿,自己满心怀疑地走近了,看清了,是真的有光·于是忙不迭地拾起零零碎碎企图能快步地挤进去,只是脚还没进,缝就合了,提前伸出的手指尖,也总被夹的比以往的每一次还痛。
反反复复久了,乔奉天就视若无睹了··说不通那干脆就别说··“咱家拢共就三万多我带来了,我看是付那瓶瓶罐罐的药片子都不够”林双玉抿了抿嘴,“不行我找他们借点儿,凑凑,紧紧,实在不行,家里那套破房子看有没有人愿要……”·“我不要,我——”·“我他娘的是给你么那是给你哥看病不要不要不要你一句话就完了医院要要钱你脸伸出去给人打是吧”·乔奉天皱眉握住咖啡杯,“您听我把话说完不行么您什么时候能听进去我一句话”·林双玉看着他,暂时不言语了。
“你们的钱你们留着养老,老家房子不能动,什么时候郎溪开发了拆迁了了什么时候那就是头金矿,那是您要留给您和我阿爸保本儿的您记着不能动·我哥这边我能应付,我把我这套房子卖了,够不够的再说,不够我会找你们要的。”
乔奉天顿了顿,“您和我阿爸只要想着怎么好好活着就行,其他的有我,我无所谓,我压不垮,我三十岁您七十岁,我和您不一样·”·“不一样”三个字像加了着重号,被念得抑扬顿挫,就如同乖谬生活里的起伏不定的波迭。
·第58章·时值春分,万物疯长·冷遇热,缓慢移动,形成的准静止锋在利南里上一线踟蹰徘徊,则连绵数十日梅雨不歇,留存有微不可查的一些寒意摇曳的痕迹。
利南满目的绿,青绿草绿苍绿,极富层次·细心的话总能找到浓淡适宜,自己中意的最那恰好的一种·乔奉天虽然讨厌地上回潮的大团水渍,也不至于和温煦的春光过意不去。
因为这个季节是最特殊的,是有去旧拂尘的意味的··故而好消息是占多数的··像波波澜澜的水潦又堪堪恢复成了映日的一团光洁镜面··譬如小五子小测考了双百,学习的心思并不多受乔梁病体的影响;譬如乔梁身体有了起色,不至再陷入反反复复的昏迷,转眼就能送进普通病房。
又譬如李荔遂愿,顺利怀孕两个月,杜冬和她猝不及防就要当爹妈了,乔奉天又得有个干儿子了;再譬如,何前投放去网上的急售消息有了回复,听说买家是对儿老年的夫妻,利南工大退休的老教师,替孙子看中了铁四局的学区。
又再譬如,乔奉天惊奇发现零零落落的账上无故多了五千汇款,等不明所以地去银行寻问,柜员不耐且语焉不详着,查不到对方详明的信息··咋,哪个天使姐姐给千里送温暖·乔奉天一分不敢动,只默默把款子挪到了一张不大用的建行卡上。
不好的消息也有··比如又被刘交警叫去了交警大队,说肇事的渣土车司机那边也是务农的家庭,境况不好,未必掏得出赔偿款,要有心理准备,女大学生那家,听说也有再找麻烦的意思,要注意着;又比如何前精神状态不大好,下垂眼垂得更低,看着已经不是温和而是丧气了,像恍惚迷惘着似的。
林双玉且暂时在利南住下,稍稍顾着小五子的上下学与三餐;乔奉天也能抽身医院店里两头跑——杜冬要照顾着李荔,乔奉天实在不好意思把店里的生意一齐交付给他,哪怕是店头店尾溜达一圈儿,乔奉天每次也要捎带手去看一趟。
老夫妻来看房的时候,乔奉天一眼就瞧见了何前扣错了领子上的一粒扣··乔奉天引着老夫妻进门,冲何前指了指前襟··何前只一迳散着焦盯着沙发檐,鞋不记得脱,公文包不记得放,乔奉天上前往他肩上按了一下,他才恍惚从思绪里抽身一般回了神。
“怎么了”·“没·”他摆手,“没怎么,快,带人看看房间,一个是何叔叔,一个是顾阿姨·”·俩老人听声点头冲乔奉天微笑,各架着一副雪亮的金边儿花镜,看着皆得体大方而极有修养。
乔奉天朝老先生伸了手,“您好,我姓乔·”·老先生手细白柔软,手心像敷着一层厚润的腻子,纹路细浅,老年斑都很少·只中指骨节突出,厚茧生在指节交接处,是最惯常被笔尖摩擦到的地方。
好像郑斯琦的手……也是这样·思及到这儿,乔奉天就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甚至尾指极轻微甚至无意地在老先生扣着机械表的清腕上勾擦了一下。
“哟,小伙子,你这头发好看啊·”老先生侧头去看妻子,眼下笑出了一对儿深刻的痕迹,“特朝气,是吧”·他夫人一味盯着家里的天花,环视着房子粗略的布局架构,看到乔奉天的花架的时候,神色一亮。
她一手提着钩针钩出的棉线小花手袋,一手伸出去在丈夫边上温柔地轻点,“你哟,为老不尊哟,就成天闲管人这事儿·”·“那我看见着学生模样的小少年我这高兴嘛。”
老先生转过头继续笑眯眯地说,“小少年,在上学吧”·乔奉天无奈,没来得及解释,何前就上前道,“何先生你可歇了吧,这小子可都三十岁了,要不一穷学生哪儿来的房子卖您啊”·“哦哟”老先生笑得更开起来,上下来回看了乔奉天几眼。
或许是因为架了眼镜,遮了一层,乔奉天只看出他眉目间的欣赏与泰和,连半点儿探寻的窥伺都没有,很含蓄,很舒服··老先生颔首,斯文地顶了顶镜框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好,好。”
这句话乔奉天不太懂,但知道是夸奖,于是在心里记住了··乔奉天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是九几年建的老建筑了,根基稳固,楼层不高,只四层,算利南绝版。
盖的时候还没有争抢地皮这么一说,所以房子建的从容疏落,空隙地段覆上了大片绿植··乔奉天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很喜欢铁四局附近茂密的树木,喜欢满壁油绿的爬墙虎,喜欢水阴天里浸进墙里的潮气,喜欢正对着他家阳台的那棵高大的香椿。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0)】·一切都合自己的意·边边角角,修修补补的都是他的心血,都是自己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一点点抚恤··乔奉天跟着夫妻俩看遍了房间厨卫,陪着踱步到阳台,越看越觉得舍不得,越看越觉得失落。
水泥檐儿上的那个小小的蛀空的蚂蚁窟窿,都觉得好,都想带走,都尝出了温存··外头又下着点儿小雨,何老先生拿手摸了摸阳台上一盏蟹爪兰纷垂下两旁的厚叶,直起腰身赞许。
“好,好地段,好房子,哪儿都干干净净的,看着舒坦·”·何前听完给乔奉天使了个眼色,笑了一下··乔奉天低头没说话,也没看他··送俩夫妻下楼的时候,遇上了菜场提着点便宜菜回来的林双玉,一对莴笋从塑胶袋里探出了小截儿水灵碧绿的头,一尾小鲫鱼还在另一条袋里不住地抽搭。
何前“哎哟”了一声,点头和林双玉打招呼,“乔婶儿·”·林双玉挽了下头发抿了抿嘴,一时惊异,“哟……前子啊,你这是……”又抬头去看老夫妻俩,“这俩是”·乔奉天堪把鞋提上了脚跟,“来看房的,您先上去,我送送。”
夫妻俩礼貌地错身下楼,给林双玉点头致意,何前左手掺着何老先生的胳膊,右手虚贴着顾阿姨的脊背,先头陪着下楼··和林双玉错身的时候,乔奉天听见她一声短促轻微的叹息,鲫鱼又猛地弹了下尾巴,发出“沙沙”的细响。
“哎带伞·”林双玉回头,一绺濡湿的头发又从额上披下来,“外头下着呢·”·乔奉天停了停脚步,在平台上抬头看她··“……哎。”
林双玉其实是个不错的母亲,如果抛开很多东西去看·她知心换命地把能交付的东西都交付给了乔家,于是把生活变苟活,从盛放到凋零,从精明有趣走向了了无趣。
可她总需要把自己的牢骚苦闷积攒起来,再硬去找一个人背负·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负能量在她自己看屁都不是,可落在乔奉天和乔梁身上的是一层又一层,一挂叠一挂。
或者说她在给予的时候,独享着一份病态而不可名状的优越感·她依存这个而活,依存这个而精力充沛,依存这个而顽强不垮··所以当乔奉天选择去维护她,而自己去做最大的牺牲的时候,她这份优越没了,轻松了,宽慰了,但也不舒畅了。
这是一种很隐秘而私人的情绪,细腻晦涩到无法形容··言而总之,乔奉天知道,自己的房子卖与不卖,她都未必高兴··只是眼下不是顾及情绪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根本。
乔奉天在黢黑的楼洞里支开一顶黑伞,隔着一层雨雾,他见顾先生已经半身探进了出租车,何前正替他扶着门··车开远了,何前才转身来到他伞下··“真行,也不过来给我打打。”
晶亮亮的雨水缀在他的眉间,他伸手扶着伞骨,另一手比划了个四,“人老夫妻退休工资一个月拿这个数儿,现金付你就放心吧,看样子他俩是挺满意·”·乔奉天指上他领口的扣子。
“歪了一天了都没看见”·“诶”·“第三个·”·何前“啧”了一声嘴,索性顺手把一排扣儿都松开了。
颈上的几朵红印拇指的大小,红而中心发着淤紫,流连在锁骨肩梢,看上去还新鲜··乔奉天瞧着眼疼,眉跳,偏了头不看··“走,我送你到停车库。”
何前往伞里多挤了挤,“就送我去车库不请吃饭”·“下回,下回·”·“你少来,但凡说了下回的就没数儿了,你别跟我这儿划大范围,具体,具体点儿。”
乔奉天停了几秒,很像是故意地抬高了嗓子,淡淡笑起来说··“等你结婚以后·”·他明显感觉何前的身子滞了,又连退了一步半,左肩几乎要退进一帘雨幕里。
乔奉天扯着他往回拽,“对不起,我瞎说的·”·何前似笑非笑,手慢吞吞探进衣领里摩挲,“好,就等我结婚以后·”·何前的车子是辆福特,暴风银色,崭新干净;不过也是贷款,账还没算干净,暂不能算他私有。
何前按开雨刷,坐在驾驶室里挂挡,档杆拨动了两次才推进了档位,松了离合便要抬速·乔奉天站在一边伸手去拦··“哎,安全带·”·“哦对……”·何前这才恍然想起,低头笑笑去摸索安全带的锁头,猛扯了两把拦胸而过,咔哒咔哒瞎捅了几下才按进了锁洞里。
乔奉天把伞举低,人凑近驾驶室··“你到底怎么了,你不对劲儿·”·何前乐,扶着方向盘摸鼻子,“逗呢你还到底怎么哎哟喂我能怎么我就系错个扣儿没系个安全带我还能怎么我哪儿不对劲儿了,你从哪儿瞅出来我不对劲儿了我可对劲儿了行不”·乔奉天看着他松懈的下垂眼,愈听他说的热闹,心里愈觉得他有麻烦。
第59章·再接到郑斯琦的电话时,隔离挺久,只掸眼瞥见联系人,乔奉天心里就忍不住浮出一刻呼之欲出的欢愉··只是被自己粉饰的很好,顿了两秒,化成了极轻极平常的一声“喂”。
有些东西认清了,承认了,情绪的产生就有了可供考据的兰因了··郑斯琦彼时在在利大大礼堂的后厅,手里夹着沓新印的章程··“恩,是我·”·“知道。”
乔奉天正拎了盏全钢的保温桶,走在住院大楼的回廊处,“有来电显示的·” ·乔梁前几天上了导管,细长的一根从鼻腔引进胃里。
上管的过程中,乔梁极度不适,反复呛咳作呕,呼吸不畅,看得一旁的乔奉天太阳穴抽跳,背上渗了一层白毛汗··乔梁还不大能自主进食,上了导管,方便鼻饲··按医生的嘱咐,林双玉细心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
清淡,温热,营养搭配合理,乔奉天时刻记着这几条,买了台新的料理机,把东西一样样打成糊糊··今儿是菠菜加鸡茸,放了一把洗干净的小米·只是再精致的材料打出来也是不忍直视的烂乎乎一滩,也不敢多调味,只添了点人体必需的食用盐。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1)】·“没什么事儿,就打电话问问你怎么样·”·这个怎么样范围很大,乔奉天不知道他是否有所指·他没急着进病房,倒把保温桶一撂,在回廊上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你问谁”·郑斯琦笑,“问你哥哥,也问你·”·“我哥就那样儿,刚能做上鼻饲,才上导管没几天,话咿咿啊啊唱戏似的能来那么几句,我也听不懂,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就盯着我不动。”
乔奉天合上眼皮仰着头,发顶贴在瓷砖上,听郑斯琦沉沉的声音··“那你呢”·乔奉天顿了两秒,“我没胖也没瘦,旷工了半个月,医院家里两头跑,大老板正预备着要开了我,急的我脑袋上冒了个成人痘。”
乔奉天听对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那股子气流似乎都能拂到他的耳垂上··“还有工夫逗乐,说明精神不错·”郑斯琦道··“那我也不能哭给你听吧。”
乔奉天按了按眉间的痘子,“多瘆得慌·”·乔奉天很会调节情绪,心里像住着个缄默的小怪兽,一并把好的不好的统统吞下去·只是这个怪兽的胃是星新一的科幻小说《喂,出来》里的黑洞,只知进,不知去哪里出。
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就在毫无防备的某个角落里一并爆发··两人互相端着话筒沉默了一阵··郑斯琦推了下眼镜,“这几天去学校接枣儿,听枣儿说,小五子最近情绪不太好。
你……和他说了”·乔奉天“恩”了一声··小五子情绪低落是正常反应,乔奉天自然比谁都明白·自己的亲生爸爸躺在医院里不言不语,再小的孩子,也不可能不起波澜。
何况小五子本来,就那么敏感多思··可乔奉天是顾不上·除了嘱咐林双玉不要在小五子面前多说,只照看好他三餐之外,乔奉天分不出心思再去顾及他的情绪。
乔奉天也想三头六臂把他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做好,可这是奢念,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只能先紧着当务之急的事务着手去做··他这才觉出“母亲”这个身份的重要。
如果是李小镜还在小五子身边,只言片语只要是她,或许都更能让他感到宽慰吧··“我是想说,明天周末,想带孩子俩去趟市北的动物世界,这边给你先报个备。”
乔奉天一愣,“动物世界”·“恩,在市北的明蜀山下头,年前才装修完,听说在馆里办了个儿童风车展,这边同事正好给了两张票。”
郑斯琦摸了摸口袋,低头掏出了一叠长方的油版纸,“枣儿嚷着要去,我就想带着小五子一道,散散心也好·”·乔奉天摸摸鼻梁,“可以是可以,但——”·“我开车去你们家门口接,晚上再给你送回来,恩”·话到了这份儿上。
“那行,我和小五子说,但明天麻烦别把车开楼下,停在路口就好·”·郑斯琦下意识地想问什么,只音调刚起,就戛然停下没继续往后说了说了··隔天天气晴好,出了不小的太阳。
乔奉天晒了被絮,也给小五子换了双新鞋·正搁阳台上拿小笤帚细细扫着网面儿上的灰呢,听林双玉嘱咐他··“在外头要礼貌,会问好,给你东西不要拿,要说谢谢,该说不该说的都少说,小孩子家家的,啊。”
“恩,恩·”小五子背上书包,频频点头应和··打小教育自己的那一套,还照搬下来企图让下一代也跟着承袭·小时候听着琢磨不出不对,如今再一听,总觉得是在教他低人一等。
“行了,现教也来不及了·”乔奉天出声打断她··林双玉果不其然地拧起了眉心儿,掸了掸衣袖上不存的灰尘,“再来不及,不也比你这个小叔子来得及吗”·乔奉天转头望着她,沉声问,“我怎么了”·“你好得很。”
郑斯琦原先不大爱端详人·人一辈子总要遇上形形色色数以百万计的擦肩客,都一一看仔细了不现实,也没必要·既无关紧要,过去也就过去了··现下盯着乔奉天详尽的看,郑斯琦觉得一定是他的下意识。
隔着层车窗瞧,的确是没胖也没瘦,但脸色似乎更白了,白里隐着一层偏硬的青色了,是陶瓷烤制出的一种偏门的色调·不知道是因为他晨起没血色,还是因为一直没睡好。
“早·”·郑斯琦摇下车窗冲小五子微笑,“你也早·”·“叔叔好·”·乔奉天顺着车场往里看,没见着郑彧,“你闺女呢”·“往后让让,我掉个头。”
郑斯琦打了圈方向盘,推了下眼镜去看后视镜,“在家睡着呢,拖了半天拖不起,我输带你去见你小乔哥哥都不起,还得劳我绕一圈儿再回去接她一趟,面儿比谁都大。”
·乔奉天听了,下巴抵上小五子的发顶咯咯直乐··“你前世的情人,你这辈子就得受着·”·郑斯琦挑眉,“算了吧情人,她老人家就是我前世的债主。”
他抬眼看了看乔奉天,跟着一起勾了勾嘴巴,“欠了三千万外加两套一环房的那种·”·等小五子上了车,乔奉天便弓着腰凑近驾驶室,额间的那一小颗通红的痘子,一下子就明晰在眼里了。
“上医院么要不一道你去吧”·乔奉天摆摆手,“先走吧,还得先去趟理发店呢,大老板要当爹了忙不过来。”
又转头盯着小五子,轻轻弯起眼睛笑起来,“你,好好玩儿,开心点儿,别小小年纪挂这张脸,恩”·又转过头看着郑斯琦,“麻烦你了。”
那个“恩”字尾音极自然的上扬,像伸出节小尾巴,跟着他领口露出来的那块儿白生生的皮肤,一齐在郑斯琦的心上勾了一下,轻微到察觉不出··“客气。”
待车开远,乔奉天原地立了一会儿·他手按上脖子,再一路上移流连到脸上··倒不烫,只有一点微微的发涨··乔奉天希望自己自然,希望以后还能平常自在的相处,希望这不可说的好感不会再肆意抽长发酵,希望自己能掩饰的好。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2)】·西蜀山落在利南北头的未子湖畔·未子湖是连通西南一带诸多城市的淡水湖泊,湖岸周遭渔业人数众多,大多数人傍水吃水,单靠着一艘破落的网渔船勉强维生。
郑彧把车窗开了道小缝,企图放风偷溜进车里来。·郑斯琦顿觉脖颈子一样,“关窗,要不吹感冒了·”·“不会不会·”郑彧想站起来探头,去看湖泊中央那艘缓缓驶进,正发出“嘟嘟”声响的渔船,“枣儿才感的冒,最近就不会再感冒了。”
郑斯琦啼笑皆非,“这哪个江湖郎中给你信口胡说的谬论”·“他·”郑彧一指边儿上一直没说话的小五子,“我上回感冒不让他跟我说话,他就说他才感的冒,最近就不会再感冒啦。”
小五子一时局促,睁大了眼,“我、我说的不对么”·“科学上解不通,但可能确实存在一定事实根据·”郑斯琦透过后视镜去看小五子的眼,“你告诉郑叔叔,这是谁你的。”
“我……小叔·”·“我就知道·”·驶到展馆正大门,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辆私家车,郑斯琦围着展馆来来回回绕了三圈儿,才找了个带胸牌的保安一路引到了一处空着的临时停车上。
正馆里是十点开放的风车展,暂时拦了防护带不让进·跟着人流越过正馆,则是大片宽阔的露天面积,分五道支路,引向不同的动物分区参观处··小五子主动去牵郑彧的手,郑彧则在在眉间伸手支了一个遮阳檐。·郑斯琦见了边去那她包里装着的两顶小鸭舌帽·一顶嫩黄,一顶全黑,一个脑袋上按了一个··“都挡着点儿,别都晒黑了回头·”·“我不怕晒的郑叔叔·”小五子顶了顶压住眉目的帽檐儿,“我再黑黑不到哪儿去了。”
“是哦·”郑斯琦看他一口齐垛垛的糯米牙,“原先晒多了吧”·小五子摇头,“天生的,随我爷爷,都说我哪儿都像我小叔,就皮肤不像,说我是乔家的中东混血。”
郑斯琦没忍住侧头笑出声儿,想说能像你小叔那么白的,纵看整个利南也没几个··第60章·郑斯琦带了一台佳能80D,中高档的机型,大前年和电信学院的两个老师合伙从厂家那儿提的货,比市场价低不少,只八千不到。
郑斯琦不大了解单反,光圈景深快门一概不动,平常顶多也只知道个半按快门对焦,全按快门取景··要不是想多记录记录枣儿童年成长的一点一滴,原先那台停产多年的索尼卡片机就很够用了。
先绕过了水生动物区,去了陆生动物馆·郑彧怕鱼,相较龟鸟鱼虫一类的东西,对能跑能跳的东西更感兴趣。·“来,看镜头上方一厘米·”·郑斯琦端着相机冲着小五子,隔着眼镜,凑上取景器。
“啊”小五子抬头,眨巴了下眼··“笑一个,我拍一下对个光·”·小五子应声咧开嘴,勉为其难地挂上了个极僵的笑容。
“咔嚓”一声微响,屏上定格着他瘦窄窄的一张脸··“爸爸我看·”·郑彧扯着郑斯琦的胳膊往下扽,郑斯琦忙把单反带又往胳膊腕儿上多绕了两圈儿。
“慢点儿啊,摔了就是七千块·”·小五子听了眉一耸,绕开身子离相机远了点儿· ·展览区还是热闹的,时候虽早,一家一户的也来了不少。
展馆志愿者给郑斯琦发了张小地图,彩铅绘着交错的阡陌小道,可供参观的重点园区被打圈儿重点标记了出来,贴上了卡通的动物图案··郑斯琦蹲下来把地图展开在小五子眼前,比了比图上的几处,“你说,先去哪儿”·小五子极少做主,分明地局促起来,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小水壶。
“让、让郑彧选吧,我去哪儿都行。”·郑斯琦摸他的后脑勺,“今儿不听她的,就听你的,随便指,指不出来咱们就点兵点将,点着什么算什么·”说完又去看郑彧,“小枣儿同志有什么异议么”·郑彧立正站好,“报告,没有”·小五子眼神绕着地图上下扫视,犹豫着一伸手,点了个长颈鹿园。
地方布置的很细心,引向园区的主路统统做成了小径的模样,铺好了齐整的青砖,一路蜿蜒延伸向前,不一会儿就有三俩背包的人步子比他们快,郑斯琦需要牵着两个孩子侧身避让;径边的植株高大,在顶触衍生合抱,如同在头上支了 一盏油绿的顶,间或穿插着种上不生绿叶打粉蕊的花树,凋败了的粉白花瓣在落在青砖上一圈,像留下的迹子。
郑斯琦真的不太认得树,郑彧问他也只能答得含含混混,要是乔奉天在,倒也许真的可以一一说的清楚。·郑彧兀自往前小跑着,手里捉着只宣传单折成的小折扇。郑斯琦则去牵小五子的手。一系列地反应和某人一样,都是先躲,先闪,不大好意思,直至稍稍放心了,才虚虚探出一根指头来搭上,谨慎而小心。·往常会一味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累,现在到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舒坦,总想着你若是退一步,那我便上一步··和他以往处事的原则相悖··长颈鹿是老远隔着一层护栏就能看的,在影影绰绰地林木里冒出一大截脖颈子来,眼上披覆着一层细密浓黑的睫毛,下巴不断地左右晃动着咀嚼。
郑斯琦一瞧等着喂食的游客都排出条蜿蜒长龙了,便低头去问他俩··“要排么”·郑彧和小五子都瞧着长颈鹿挪不开眼了,异口同声道,“要”·得,等着吧。
小五子和郑彧攀在护栏上翻起了花绳,原先小五子不会,一绕绕成一团糟堆在手掌心里。郑彧舍不得放弃这么个搭档,一道一道教,这会儿给调教的会了不少种花色。·郑斯琦看着小五子安安静静地撑着红绳,任郑彧上下来回,不安风地比划着动作,心下觉得他是个尤其温柔的孩子。·男孩子无论如何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郑斯琦看得出·可郑彧既像他请求了,他就会答应并百分百尽最大地努力做好。·可这妥协既不是一种讨好,也不像是因为没有主见而盲从,而是最本能的对周围人的善意,不显山不露水,就那么有了··【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3)】·郑斯琦举着相机又连拍了好几张小五子的近景·其中一张大特写单只有眉目,放大在屏幕下看,几乎和乔奉天一模一样··枯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郑斯琦这一拨。
带着渔夫帽的管理员穿着黑筒的胶鞋,把扩音器往嘴边儿扯了扯,操着一口利索的利南话喊··“来带孩子的家长都把手边儿的孩子看好了啊别让小孩儿往围栏后头钻啊长颈鹿不咬人踩着了也不轻啊”·带挂牌的工作人员从里屋搬出来两框成捆的榆树条。
“来,现在家长可以去拿树枝给我们的长颈鹿喂食了啊记住不要靠得太近,长颈鹿的口水会滴到身上的啊把小孩子举起来的家长要注意脚下,不要摔倒不要拥挤注意安全”·郑斯琦让俩人去拿榆树条,过会儿见小五子一手捉着一根,郑彧则怀里抱了满满一小捆。·“你真不客气。”
郑斯琦把郑彧抱起来,让她往栏杆上一坐,伸着只胳膊递出根榆树条。·管理员又扯着嗓子喊,“哎榆树条可以一次多拿点儿啊叶子太少了我们长颈鹿看不到就不吃的啊”·小五子在底下又抱了两根上来,一并递给郑彧让她捉在手里喂。·“爸爸爸爸不够高抱起来”·郑斯琦推了下眼镜,扯了扯衣领,“那你别乱动啊,胖成球了都举不动了。”
“快快快过来了过来了”郑彧着急地要往栏杆上站。·郑斯琦忙伸胳膊一把揽住腰,另一只手去托他的腿窝,“怕么”·“不怕不怕再高一点”郑彧直起了上身。·长颈鹿并不能做大幅度的弯曲,靠近的时候也是缓慢而温和的,凑近榆树叶的时候会眨眼,像是想亲吻似的嘟起嘴,翻卷着宽厚的舌头,打着轻微的鼻息··郑斯琦见郑彧头上的帽子快滑脱下脑袋,便腾出一只手来,往上按了一按,拨开她脸上垂下的一绺头发。·小五子在底下安静看着,一下子觉得鼻头一酸,捉着只榆树条吸了下鼻子··不敢吸的太大声,只偷着摸着地捂了一下,继而拿袖口轻轻擦了擦··心思一时飘的远,一直郑斯琦去抱他的时候,人悬在了半空还没反应过来··“诶”小五子下意识撑住了郑斯琦的胳膊,“郑叔叔”·“别怕,换你了。”
郑斯琦托着他的腋下,让他往栏杆上的落脚处一站·小五子个头偏高,颤颤巍巍直起腿时,能高出郑斯琦两个头来·不方面扶着肩,郑斯琦只能一手环他的腰,一手贴他的背。
脊背很消瘦,能分明按到他突出的蝴蝶骨··“站得稳么”·“恩”小五子在高出点头··“喂吧,就跟在前头那俩只后面的那个小的,看他比较好吃,举高点儿就来了。”
小五子胳膊一动,身形便看着有几分不稳,举高的手立马又小心地向回缩·郑斯琦则收紧了胳膊的力度,贴背的手去撑他的胳膊肘··“别怕,叔叔在你后面呢。”
【陌香文库将分享完结好看的言情小说以及耽美小说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陌香文库?dudushuku?/】·第61章·其实郑斯琦觉得有些爱,并不是固定存在,天生就可以具备的——哪怕是至亲之间都是这样。
记得郑彧刚生下来的时候,一臂长短,郑斯琦只当做她是自己需要一辈子的呵护的一个小孩子;而即使这么个惯常的想法,也仅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已。·那种文字里,剧情里,排山倒海且即刻就能澎湃而出的丰盛父爱,郑斯琦其实没有直观的体会;不清楚是自己与旁人不同,还是因为生下郑彧的李觅涵,并非挚爱。·还是在而后的点滴相处之中,郑斯琦才渐渐觉出郑彧的可爱天真,觉出她对自己天然的亲近与依赖,发现她与自己极相似的舒展开的眉目。直至郑彧第一次会咿咿啊啊含混地念出“爸爸”,伸出胳膊要拥抱的时候,他萌芽的感情才絮絮抽枝生长,发出星星点点的花蕊,最初成型。
所以他一直认为义务与爱是分割开的两个概念,也不一定是并蒂而生的,很多人会弄混··对待郑彧,他也始终都坚持“不给予包袱,不给予背负”的原则。
苦难这种东西没有约定俗成的条件,既不能归类,也不能强自划出一套定义·郑斯琦希望郑彧是在摸索中去自行判断一件事的对与否,好与坏,而不是在一开始就指着未来告诉她:那条路不好走,别走,我只希望你过得轻松,过得比我好。·摔也好,疼也好,崖边亦可勒马,盘山公路上亦可掉转车头;其实只要意愿浓烈,万事均可重来··他也始终希望郑彧能在长大后了解到,自己爱的是她完整的人格,而并非她是自己女儿的这样一个身份。·郑斯琦在小五子单薄的身上看到了重重叠叠的心事与包袱,只能认为这是这个孩子的上一辈家长最错误的给予。
他知道乔奉天的心思,知道他对小五子的心里状态不认同,也知道他对此现状的力不从心··郑斯琦想帮他,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出了长颈鹿园,小五子也似乎不再那么拘谨。
郑斯琦见他说话时,原先会紧攥在一起的拳头已经微微舒展开来,郑彧不说话的时候间或也会主动发问,眼中有了灵气,脸上也带了点笑了。·路上有卖卡通造型的氢气球,郑彧指着只hello kitty 的想要,郑斯琦便低头去问小五子想要哪个。
小五子先是摇头,见郑彧在边上一个劲儿的给自己使颜色,犹豫了一刻,指了一个机器猫的。·朝小贩交了零钱,牵过一黄一蓝的气球··“抓紧了啊,飘了我可不给你买第二个。”
特意在郑彧手腕上多缠了两道,又打算去系小五子的那个时候,他自己已经把绳子在无名指上绕紧了。·郑斯琦问他,“是喜欢哆啦A梦么”·小五子摇头笑了一下,“其实最喜欢孙悟空,但是那些里面没有。”
郑斯琦跟着小五子一齐,盯着两朵氢气球飘飘忽忽飞升在头顶,映在青碧的天色下··风车展馆开放之前,又先后去看了棕熊园和鸟园,郑彧不知道是不是天生有尖嘴恐惧症,到了鸟园就躲小五子身后不肯出来,相较之下小五子倒是对这些斑斓的像模型似的飞禽很感兴趣。环绕着西蜀山南下的小径再一路直通到门口的展厅,队伍已经排出了二十米。·【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4)】·门口左右各站了两个制服打扮的男女,挂着胸牌,挨个儿剪着票角,再在票根上各盖一枚红章。
印到郑斯琦的时候,他低头看票根上那枚红章还个是风车的形状,四叶扇片攒在一起像一朵朱红色的花·郑彧还让在手背上给了一个。·“这可是印泥哎我的枣儿,洗不掉你就一个月都带着它吧。”
郑斯琦解掉郑彧手里的氢气球。·“洗不掉就洗不掉”郑彧一点儿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捧着手。·郑斯琦转头去牵小五子,撑开了人群里的一块空隙,把他往身前揽了揽··展馆的天花挑的相当高,顶上覆的是全透光的玻璃穹顶,户外的阳光能直捷地映射下来·观众台分割成上下三层环绕着中心的空阔位置·被围了巨大的幕布,遮挡住主题设计,像要特意留有一份神秘与惊喜。
郑斯琦大大小小的展览见的多了,风车展是第一回 耳闻,只去看展厅大小和幕布高度,能猜出规模不小·票上印的位置在二楼,郑斯琦站在两个小孩儿身后,稍挡着点人群不住的推搡。
·正式开始的时候,观众席上先回荡了“啪啪”两声开关开合的声响,郑斯琦这时候才发现,顶上四周安了不少巨大明亮的天排灯。
观众彼时响起一阵惊呼,小五子和郑彧顺着众人视线抬起头,才发现穹顶正不徐不疾地缓缓打开。·幕布应声拉开,会场当中,满布洁净雪白的风车,密密匝匝排布在地上如同盛放·在当中,万千只风车集合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单只看一只雪白的风车,郑斯琦只能想起顾城那几笔小诗··一个小风车,丢在发白的草上,风翅仍在旋转,变幻着希望着色彩的希望。
他被微风欺骗,徒劳的追赶夕阳·寥寥两三句,写的足够萧索无望··可如今去看这满满的一片,他才觉得风车的气质与诗中所写,是背道而驰的··反而像是满怀希望的抽象化意向。
小五子不住眨眼,攀着围栏,踮脚试图站的更高些··乔奉天正在从理发店匆匆赶去医院的路上,店里杜冬不在,今儿是他李荔去妇幼保健院做第一次产检·路上收到了郑斯琦的短信,点开来看是极简洁的一句话。
“微信加一下,有东西给你看·”·乔奉天一愣,找了棵街边的香樟树下停脚·刚把一串儿微信号发出去,即刻就能收到了添加好友的提示音。
乔奉天点开看郑斯琦的添加信息,寡然无趣的一个Z字,头像是偷拍的一张郑彧刷牙时的背影,矮小圆润,看起来当时还只有三四岁。·郑斯琦的朋友圈更是泛善可陈,浏览了一圈儿转的全是学术报告,偶两张生活照,不是利大的树,就是利大的饭·配词儿也是简明的如同一位标准的理科男··不是“树好绿”,就是“好难吃”,令人深深质疑他人文教师的专业素质··没等带着点儿窥伺的心思看完,手机就“等等等”地响起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乔奉天一时局促,顿了半天才按开了接通键。
手机里是郑斯琦端正的一张脸,推了下眼镜,背景声稍稍嘈杂,能听到成曲的旋律··碍于大街上视频实在考验心理素质,乔奉天离开香樟树拐进了边上的一条居民胡同。
“怎么了”乔奉天把手机托在眼前,“是小五子怎么了么”·视频通话惯有延迟,乔奉天隔了三四秒才听见郑斯琦笑意,他微不可查地歪了下头,“没,就想让你看看风车。”
“风车”乔奉天抬了下手机··“恩,我切镜头了啊·”·“哎——”·乔奉天刚准备再问一句,屏幕已经黑了一记,间隔不到一秒,再次亮起来。
屏幕里是空阔的展厅,开放的穹顶·室外的气流透过顶部打开的通风口得以徐徐涌入,打先带起了球体风车顶部的几十只,正颤颤转动起了风翅,继而轻微地颤动像波及出四周的信号,由上至下至底部的一层的风车,皆顺着相同的风向依势旋转起了风翅。
郑斯琦的手机像素很高,隔着距离去看风车,也像在观瞻涌动的花海·手机里分明传出叶片摇摆与风相互摩挲的窸窣声响·天花上安有扩音,正放着悠扬缓释的轻音乐,回荡在整个观众席之上。
展览用了3D全系的投影技术,透过投影仪将天空,密林与海洋,凝在了为衬为底的雪白风车上··郑斯琦端手机,一下子也没闹明白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给人直播了个这个。
想鼓励,还是仅单纯的分享,都觉得似是而非,不是那么个纯粹的意思··乔奉天主动没问什么,立在胡同箱子里,遮着反射在手机上的阳光,安安静静看着满屏的风车不断交替着明丽斑斓的各式颜色,看风车像数以千万记的,会动会飞的千纸鹤。
第62章·乔梁的左手今儿换了一次药,层层叠叠裹着白纱一圈一圈解下来,沾着干涸成块儿的豆沙红的血印,和碘伏色的褐黄药迹··血池呼啦的东西乔奉天可从来不怕,可前提是那伤,要痛在无关紧要的人的身上,乔梁不一样。
乔奉天看他几乎被碾的支离破碎手掌,失了筋骨似的瘫软地搭在床单上·药渍在微肿的指尖腕间凝成斑驳的一团腻垢似的颜色·针线缝过的行迹像攥在手里的几条蜿蜒细长的百足虫。
乔奉天在边上皱眉——乔梁原先的手虽不能算得上清奇好看,但也没现在这么丑的不忍看··巡房的医生捋了捋袖口,去拿笔尖触他的指头,先点了拇指。
“知道我在碰你哪个指头么知道就点点头,不知道就摇头”医生问得挺大声,弓腰凑近他,像在问一个垂垂老矣,眼花耳背的老者。
乔梁反应尤其地慢,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目光游散片刻后聚焦在医生的鼻尖上··乔奉天在边上咬了咬嘴巴里的嫩肉,灼灼地盯着乔梁的嘴巴·只见他艰涩地皱了下眉目,接着摇摇头。
乔奉天既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出一阵缄默的失落··乔梁的病,医生说的最多的就是时间·趋势是朝向好的那一面的,但至于什么时候才能一步一步到达痊愈的那个终点,医生不提,乔奉天也不敢问。
傍晚回去的时候,拐了个弯去了趟去了趟铁四局附近的房屋中介·招租的红字儿白底纸片子贴了满满一玻璃墙·刚一推开门站进去,就有穿着不合体西装的中介业务员起身介绍。
业务员年轻,挂着胸牌,下巴上发了一圈红肿的痘子,“您好,您这边是打算租还是买”·【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5)】·乔奉天顿了一下,“租,我租。”
“地理位置,价位,面积,您看看您的要求是什么,我再来给您介绍·”·这些乔奉天没想过,他这么一问,才倏而觉得自己仓促了·乔奉天张了张嘴,吸了口气儿,接着冲他笑了一下。
“这些我还没想好·”·中介眨了眨眼,看着他的发顶,“那我——”·“我下次再来吧,等我……等我再回去考虑考虑。”
这一定是他今天接待的最莫名其妙的一个顾客,乔奉天转身出门的时候这么想··开锁进家的时候,见林双玉在抽沙发上的垫布,从头至尾剥香蕉皮似的扯下来,双手一抖,腾出满屋子的薄灰。
乔奉天把保温桶搁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扯了扯跑偏到脚踝的袜子,“您别洗这个,过几天有雨又干不了·”·“哪家个乡下人是看天儿洗衣服的么下雨不就收回来咯”林双玉把垫补卷成一团儿裹在腋下。
“阴干的有细菌·”乔奉天望着她··“怕你就去买套新的”·因为桥梁的原因,林双玉不好再多发什么火,节外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枝。
他俩和小五子一起这么相安无事处了一阵儿,谁也没率先说过恶话··乔奉天担心着郎溪的乔思山,想着他一个人在家未必能顾好自己的起居·半边身子本来就梗的不大利索,药也不定记不记得按时吃,更不知道隔壁张叔跟没跟他多说乔梁的事儿。
乔奉天既不能脱身自己抽空回去看看,也不敢主动出声儿赶林双玉回郎溪··他现在明明白白看清了她脸上挂着的不悦与嫌恶··乔奉天既莫名其妙又无端端地隐隐惶恐,那缀着一副表情异常熟悉,仿佛又回到了被她打骂不休的初三那年。
“您愿意洗就洗吧,反正洗衣机能甩干·”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躲着不见,最是息事宁人··进屋一站,就觉出哪里不对劲儿·窗帘大敞,床铺被拾掇的干干净净,换了套新的全棉四件套。
台面儿上的东西也理的齐整有序,摆着挂着的装饰小物件儿全被取了下来,拂了灰纳进了床边的一方瓦楞纸箱里··分明就是里里外外给人翻过了··乔奉天解着衬衫衣扣的手猛然顿了,太阳穴一跳,慌忙屈膝跪在地板上去拉床头柜最下的那盏抽屉。
猛地拉开一开,抽屉里只剩零星的一串蚊香片,外加两本杂志··原本该好好放在这儿的那根按摩棒,外加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全没了··乔奉天从上至下的抽屉一一来开来看,又去翻了衣柜纸箱,连床底下都伸胳膊进去扫了一圈儿,没找到;又顺手打开了柜子里放着的一方小化妆箱,里面的瓶罐毛刷,也全没了。
倒是郑斯琦送的那盒线香还在,还在悠悠然然地香··“莫要找咯·”林双玉提这个满当当的洗衣盆子,站在门外,“腌臜玩意儿”·话了还满含讥讽地哼了一嗓,特意笑给乔奉天听似的。
确乎又和初三那年一样,乔奉天再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剥光了的无所适从与焦郁·他一时有点儿不大敢回头看林双玉此刻的神情,又仿佛被人踏入了最最隐秘的私人领域而感到尤其的愤怒委屈。
“您给我放哪儿了,还给我先,我都有用的·”·“有什么用”·乔奉天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膝盖,“说了您也不清楚。”
“用怎么用腌臜东西净拿来干腌臜的事儿搁家里也不怕得病”林双玉往前迈了两步。
乔奉天皱眉,吸了口气,“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你靠什么吃饭的你靠屁股吃饭的你靠捅腚眼子吃饭的你靠弄这些不三不四的下九流的玩意儿吃饭的”·林双玉的嗓音骤然拔高,话语也咄咄逼人的锋锐起来。
“我说的不是那个·”·“你说的哪个”林双玉眯了下眼睛上下看他,“你最下面抽屉里放的那个我呸什么腌臜东西我说出来都嫌恶心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变了,我以为你改了,我以为你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我以为你该是个正正经经的人了你呢你是么”·林双玉辅助情绪似的,偏头极夸张地啐了一口。
看的乔奉天心里像不由分说地被填进去一团絮,虽不感觉沉甸甸的坠胀,但又确实横亘在心间吞吐不下··他挺理解林双玉的,那玩意儿,别说她一个少见多怪的乡下妇女了,大街上随便拎一个情感经验不足的姑娘来,都得红着脸喊句“臭流氓”接受不了。
可他就是不舒服,不明白··他不明自己碍着谁了·他如果旗帜高张地去宣扬,去怂恿,去摇旗呐喊自己是对的正确的,那他觉得自己被拖出去打死都是活该。
可他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回家了,他关上门了,他谁都没陷害,谁都没招惹,难道这样都有错·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的人生,大半埋进土中只留一点在风中飘扬。
凭什么连这么些微不足道的,自己还能自由支配的东西,都要被人嫌忌到这个地步· ·自己不是他的儿子么不是她带到这个世上的么·如果可以选,如果一早知道活着要这么辛苦,他宁愿放弃,他宁愿不来。
乔奉天静静站了半天没说话,末了才翕动了下嘴巴··“我是不是男的,您生的我,您最清楚·”·乔奉天绕过林双玉快步往玄关处走·林双玉转头看他,“你上哪儿去”·乔奉天不说话,一迳去拧门。
林双玉回身把手里的洗衣盆“梆当”往地上狠狠一撂,抬手指着乔奉天的脊背··“乔奉天,你今儿要是敢下楼找你那些个狗逼的腌臜玩意儿,你以后就别在说是乔家的人……”·乔奉天停在把手上的手微微滞了一刻。
等林双玉抬着的手即要渐渐往回落的时候,他还不由分说地推门下了楼··“乔奉天”·林双玉怒极也恨极地高喊了一嗓。
小五子在手里捉了两只雪白的风车,郑彧噘嘴对上去吹,没一会儿就吹的眼冒金星,扶着额头往靠椅上直歪直倒。小五子按开了点车窗,让风顺着缝隙涌进来,风车自然就手中徐徐旋转了起来。·【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6)】·风车是展馆里卖的纪念品,要价是外头市场上的八倍,做工也就那样儿;郑斯琦给郑彧买了一直红的,给乔奉天买了两只白的。·多的那只,打算让小五子带回给他小叔··虽然知道他是个奔三儿的中青年,理应看不上这些哄小孩儿的玩意儿,可还就又是脑子一抽掏了钱,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不知道乔奉天拿了这个,会不会无奈地乐一阵儿,会不会笑一笑,会不会凑上去吹一吹,会不会心情好一些。
傍晚的橘红色沉淀在天边,郑斯琦方向向西,顶了下眼镜,觉得有些晃眼··车拐进了小区门口就停了,郑斯琦还记着乔奉天的嘱咐··“今天就……”·郑斯琦想回头对小五子说话,却率先隔着前窗看见了不远处的乔奉天,小小的一团黑影,蹲在楼栋前的树下。
乔奉天正弓腰背对着他,脚边堆叠了三四只黑色的塑胶垃圾袋;他弓腰沉背低着头,似乎在不遗余力地翻找着什么,正企图寻回件什么··可郑斯琦看了又觉得奇怪,奇怪他那份专注好像并不是来源于他要寻找的这样东西,而仅只是为了“找回”这个动作本身。
因为手心攥的太紧了,嘴巴抿的太牢了,已经不像是焦虑了,而像在赌气,在咽着满腹的委屈··郑斯琦拉开手刹松了安全带,“你们在车上等我一下·”·只是手刚搭上车门,就又看门洞里又冲出一个灰衣裤的女人。
她紧锁眉头深撇下嘴角,两步开合径直向树下地乔奉天而去,高高抬手,依势有一个欲挥下的动作··郑斯琦猛然推门站出,想说话阻拦已经来不及了··林双玉的巴掌狠狠掴在乔奉天低头露出的一截后颈上。
他被扇地蹲着向前趔趄一步,偏头闪躲时,顺着惯性落下的前掌掼在了右脸上,比贴颈的前一下,响的还要利索干脆··第63章·“就想问你是第几次了,又伤着了。”
郑斯琦拧了个湿毛巾递过去,侧头看了眼他雪白的颈子,看着那块儿掌根大的红迹··“满打满算,第三次·”乔奉天坐在沙发上,接过了毛巾捉在手里揉捏。
“让你敷脖子的,不是让你着手里玩儿的·”郑斯琦环臂立在一边,“还满打满算·”·“……恩·”乔奉天依言抬手贴上脖子,“知道了。”
乔奉天睫毛不长,密倒是密,齐整黢黑的刷毛儿似的一截,缀在眼睑上·只这么偶尔眨眨,整副眉目都像蝴蝶振翅似的鲜活起来··郑斯琦冷静了一下,分析了片刻,觉得自己所有的举动归的进合情合理一类。
他目睹乔奉天被人扇了不太准的一耳光,不留情面而狠极,看着不像一刹之内的盛怒,倒像是积攒许久后的爆发·但郑斯琦也看得出那掌里,存的密匝的踌躇··一瞬间最大的反应是心疼,继而才是疑惑惊诧。
郑斯琦把这心疼归咎于乔奉天趔趄向前的背影太单薄而消瘦了,笼上余晖,则更有末路的余韵·索然的像首朦胧诗··他先默不吭声地坐回了车里,回头嘱咐小五子先头上楼,自己不方便就不送上去了,注意安全。
等小五子礼礼貌貌地笑着道谢告了别,举着两支风车走近,乔奉天见了他便转头看过来时,郑斯琦才隔着远远的距离一竖食指,示意他别出动静··林双玉不多说,自顾自领着莫名的小五子转头上楼。
乔奉天上车的时候,郑彧乐得车里乱窜挽着他不放,郑斯琦发动了车子也没多说什么,单只一句。·“天快黑了,不想回家就先去我家·”·乔奉天没回话,郑斯琦当他是默许。
“是你母亲么”郑斯琦把水杯也放在茶几上,看他眉间的那颗暗红色的痘子,“刚才那个·”·乔奉天拿起杯子没喝,“是。”
郑斯琦就没问了,盯着他咽了口白水,把冰凉的杯子贴上了正发着烫的侧脸·乔奉天张了张嘴,抬头看了郑斯琦一眼,又低头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措辞我都准备好了,你又不往下问了,堵得我……”·郑斯琦抱着胳膊笑,“那你就说。”
“你得先给我个引子·”·郑斯琦便隔着半身的距离,在沙发上坐下,“好,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打你”·郑斯琦知道乔奉天并不是真的想说,他从也来不是会四处宣扬和昭彰自己的人,他相信。
郑斯琦看他波动着的神色,猜得出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倾诉的趋势,需要的是旁人一个探寻的姿态·他想别人现在去敲一下门,确定自己正被关注的事实;至于这门开不开,自己是不是个值得他袒露的人,由他自己决定。
分析起来,挺无理取闹的一个诉求,可郑斯琦理解的了··果真乔奉天又不做声了,犹豫着摩挲着玻璃杯··干坐着等,都尴尬·郑斯琦便自然地伸手拉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把茶几上的kindle取过来,随便点开了本《乡土边的中国》,低头推了下眼镜。
乔奉天惊异的一点儿感觉不到被晾着的尴尬无措··被打一巴掌真不算什么,擀面杖子带着风呼呼地抡下来劈在脑袋上,也不是没有过·快慢之差罢了,委屈郁结忿忿和不甘全吞得下,但又的确疼的难受。
他跟着郑斯琦进了电梯才觉得不该来,来了说什么,讨什么呢,郑斯琦三言两语就抚的平他的焦郁不假··他一个笑就能拨乱自己的思绪不也是真·可真舒服啊。
就和他这么并肩坐着,哪怕不说话,气氛也能在他的拿捏之内·乔奉天透过余光去看他低头似专注非专注的阅读的模样;额发垂下来两三绺,搭在镜腿上,落地灯的暖光镶在镜片的边缘处,给他的面庞添了一个最突出的高亮处。
尤嫌看得不够细致,心有不甘,便极其小心谨慎地多转了点头,继续用目光描摹摩挲他侧面的轮廓;从鼻尖到膝头,犹如一笔勾成的那般利落,笔触又分外和缓温柔··虽然挨不到肩,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属于成年男性的温融温度,要么像一束光,要么就是一株树。
多读了差不多百分之二,乔奉天把被子往茶几上一搁,磕出清脆的一声响·郑斯琦应声抬头,支着一边的太阳穴去望他,像始终在时刻准备着··“她打我是因为……”乔奉天顿了一下,“你见过吧,应该知道吧,就我们这种人,能藏就藏,但一旦跟家里出柜了之后……会怎么样其实很明白。”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7)】·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郑斯琦在心里说··“这都挺正常的,真的,她接受不了就必然会有所反抗,我这个人不合她的意,背着她能接受的道德底线而去,那肯定就……”·乔奉天摸了摸后颈。
“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乔奉天犹豫了一刻,“初三·”·初三·郑斯琦一瞬间的惊异没来得及过滤遮掩。
初三的乔奉天该才有多高·应该还没染过发,没打上耳洞,没这么有所防备,没把自己一层层裹这么紧吧·初三,初三,初三,那不就还只是个青春一页将将翻碾开的小孩子么·乔奉天看着郑斯琦正变化的细微神态,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打吗,那时候”·乔奉天笑着点头,“打·”·“就,也像今天这样·”·乔奉天还是忍不住扬嘴巴,“恩,比这更凶,扫帚把擀面杖火钳子,抄什么抡什么。”
郑斯琦又确认了一遍,“你当时只有初三”·乔奉天点头,“准确说是初二升初三,当时也就你们家落地灯高·”抬手指指他身后。
郑斯琦长久没再言语,盯着乔奉天的眼睛··不太好的回忆,封在箱子里陈旧又残破,乔奉天就没打算再拿出来给别人看·可如今遮一半露一半的掸了灰,摊在掌心递上去,看郑斯琦因为这点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东西而有情绪的变化,心里一下子就开了一扇飘窗,敞亮自在了许多。
想法幼稚的像个未成年·你看,我吃了这么多苦,你都不相信了,可我一点儿都觉得没什么,我是不是很酷,是不是很厉害·把伤痛当成可炫耀的东西,莫不是企图对方能把自己看的更特别些,更值得平视些。
“疼吗”郑斯琦问··乔奉天不明白他是问今天的这个,还是以往的那些··“还行·”乔奉天拨了下刘海儿,“不是很疼,我不怎么怕疼。”
郑彧从厕所里出来,一边儿低头搓着手,一边低头碎碎念叨。她小跑了两步往沙发上一扎,滚了两圈儿贴到乔奉天的怀里。乔奉天虚抬着手护她的脑袋,拨去她脸上贴着的一绺头发。·“洗掉啦”郑斯琦探头问她。
郑彧摇头,“没有,搓了好久都搓不掉·”一边说还一边不死心地抠那块印泥盖上的风车··“不说洗不掉就洗不掉么”郑斯琦去拽她的胳膊,把她洗手濡湿的袖口往上翻折。
“恩是这样……”郑彧噘了下嘴,把手往头上一举,“可是嘛·”·可是糊成一团儿就不好看了啊··乔奉天把她肉爪子一牵,转过头往自己脖子上指,“枣儿来看一眼我这个,是不是跟你手上的差不多。”
·郑彧支起上身看乔奉天脖子上的红迹,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绯红一团儿,“恩,一样”说完便去伸手去拂,“热热的,烫烫的”·“你的那个章是普通章,给我刚章的那个章是电热的。”
“真的啊”郑彧一脸纯真。·郑斯琦做一边好险没一口呛了风··七点多的时候,郑斯琦说要定个外卖,要么就下楼找家饭馆儿。
郑彧看乔奉天就真真切切坐在身边儿,死活不愿意下楼,鼓着张脸想吃乔奉天亲手做的。·郑斯琦怕乔奉天情绪不稳定,没答应,倒是乔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就算哭,哭完了也得好好吃饭不是·乔奉天找郑斯琦要了条围裙,系扣儿的时候裹住了一绺颈后的头发,郑斯琦见了便去伸手帮他解。
“真可以,揪着头发也就算了,还给我系成个死扣儿·”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凑近了些解··“那不是我系的,是我用劲儿扯就给扯死了。”
·郑斯琦乐,“说到底那不还是你自己系的么·”·乔奉天一缩脖子,“啊·”·“怎么,扯到了对不起对不起。”
郑斯琦伸出大拇指,轻轻按上了那绺头发发根处的皮肤,微微市里贴紧,打着圈儿揉抚了一阵,“还疼么”·乔奉天被弄得一悸,往前挪,摇摇头。
“别往前跑”郑斯琦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身前拽,“没解开呢还·”·郑斯琦不大好意思让乔奉天开冰箱·今儿没来得及上超市买点儿新鲜的蔬果填满,里头就搁了盘昨儿吃剩的速冻水饺。
蔫了吧唧一捆菠菜苗,躺着块软塌塌的里脊肉·一掸眼,就知道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要不出去吃吧,枣儿喜欢那家的睡觉没关系的·”郑斯琦手里把玩着一根从乔奉天头上不小心揪下来的一根头发,靠着门框看他把不多的食材一样样儿拿出来。
这玩意儿就告诉怎么烧顿饭·郑斯琦单看着就觉得难··“你放心,外头烧的不如我·”乔奉天挽高了衣袖,“家里有干的香菇和木耳么就是要泡发的那种”·“柜子上,过年单位发的。”
郑斯琦指了指他头上的收纳柜,一瞬间又站直身,“哎我来拿·”·“我自己来·”乔奉天抬头··郑斯琦环臂看他,“你自己来,你来。”
乔奉天先是伸手勾,外加垫了下脚,死活还就是触不到门把手·又不好意思蹦,只能四下在厨房里低头环顾··“甭看了,没小马扎儿·”郑斯琦没忍住笑。
“那什么·”乔奉天侧头看他,“你来吧·”·“其实吧,是我家柜子设计的太高了,当时装修的时候是按着我的身高专门设计的,一般人都会觉得高。”
郑斯琦拉开柜门,把成礼盒装的干货取下来,转头从乔奉天的腰,看到他的腿··“我觉得你的比例很好,上短下长,很标准,也很可爱·”·第64章·一根顶针迅疾间,在心上不做声地抿了一下。
乔奉天咽了一口,不知道怎么接话··旁人的有些夸赞是迂回的,是中性的,是在听到之后可以谦逊推脱掉的套词·比如说你很聪明,再比如你的知识很渊博;但“可爱”这个词终究在秩序之外,太主观了,主观到微小暧昧,如同衣上蹭到一层指甲油的红印子,翻展开才瞧得见,说出口就有故意拨乱的况味。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8)】·何况自己是个男的,矮小单薄,平胸短发··碰郑斯琦家酱油醋前,乔奉天挨个儿低头检查了生产日期·在郑斯琦反复强调不会有问题,就差啪啪拍胸脯的前提下,乔奉天扔了一瓶过期的海鲜蚝油外加一罐没拆封的拌饭酱。
“光速打脸吧这算”乔奉天低头来了这么一句,仔细挑了几朵硬币大小的干香菇,一枚一枚利索地投进碗里··“我……那是,记叉了。”
“以后记得定期收,也别屯,吃一瓶买一瓶·”乔奉天转过头,“这种东西虽然吃不死,但过期了终究没好处·”·郑斯琦帮忙打着一点儿下手,泡发香菇木耳儿是他主动揽下的活计,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端着盛水的瓷盆往饮水机那儿走,乔奉天低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手揣进围裙的前兜里··围裙是个卡通的,印了粉嘟嘟的麦兜妈,也是郑彧选的,平常郑斯琦根本不戴。·郑斯琦一弓腰身接水,就看他停住了步子,在一边儿摸着鼻梁灼灼地盯着他手下的动作··郑斯琦一时笑得挺无奈,“这个我真的会·”·“会你就接·”乔奉天指指瓷盆,“我看着,怕你烫坏了浪费·”·“你看着我紧张。”
“我又不给你打分儿,又不给你评优良差,弄错了我也不会给你挂科啊·”·“说白了你就不信我呗·”郑斯琦继续笑··乔奉天说的很为难,“姜汤都不会煮,我真的是没法儿信。”
“那个不要提·”郑斯琦侧头“啧”了一声,“不就……不就加一半凉水一半热水么,最好控制在三十度左右·”·“还有呢”乔奉天不由自主地歪了下头,继续追问。
“还有……要保证干货可以浸湿且漂浮在水面上·”·乔奉天轻轻笑起来,打了个清脆响指说了句“bingo晋级”,回身往厨房走。
郑斯琦看着他腰上箍匝的那个粉色的蝴蝶绳结,在原地乐了十几秒没停——他算是又回想起当年被老师点儿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恐惧··只是当年的老师,没乔奉天这么可爱。
碍于食材的有限程度,乔奉天一身手艺没地儿施展,秉着不浪费不奢张的生活原则,把剩下的速冻饺子做了放平底锅里生煎了·抹了一点儿橄榄底油,面儿上洒了半碗白水,等盖上盖子收干了水分,底儿上就能炕出一层酥脆的金黄色。
盛出盘子后,再撒一点儿切碎的葱花··黑芝麻是甭指望了,要么更好看··“要不先尝一个吧,这我第一次做·”乔奉天把筷子递上去。
“不能让枣儿瞧见,等会儿闻着味儿就来了·”郑斯琦侧头望了身后一眼,“生煎饺吧这算”·“我们那儿叫锅贴,做法一样,但饺子要长些窄些。”
他仔细盯着郑斯琦夹了边缘上的金黄一个,挂在筷子上,像只饱满的金元宝··乔奉天自然是紧张的,这种紧张断续明灭,隐现在心里,出现的因由只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郑斯琦而已。
乔奉天一迳盯着那个饺子被举到对方的嘴边,被对方轻轻地咬去一个金黄酥脆的角——郑斯琦的嘴角也是好看的,带着一层胡须被剃净后的磁青色,有不明显的向上挑起的勾弧,抿着的时候,也像是淡淡带笑。
“怎么样”·郑斯琦咽了嘴里的东西,“你吧·”·乔奉天推了推盘子,细小的动作,清脆的声响,微微局促的掩饰,层层启展,“我……”·“你这个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化腐朽……为神奇让濒临死亡形态下的东西重新换回栩栩如生的姿态·庖厨之间的事儿,一下被说的提了个档次,像抬高到文学鉴赏的范畴高度,以致这个评价显得太良性也太高,乔奉天既觉得超过,也受不住。
“你太夸张了·”他又去局促地推盘子,直至盘子抵到了瓷砖的檐边,不能再前进一步,“做饭嘛,就是这样,好的旧的的东西,你都得会一点,你都得能做好。”
郑斯琦于是也挺好奇,“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学的么我就一直学不会·”·“也不算吧,跟着阿妈后头学,常听常看。”
乔奉天笑了一下,拨了一下滑在眉梢的刘海,“这种东西,最关键的,你的要想着为谁而做·”·“为谁”·“为谁都行,只要你觉得值得,值得你去碰这些瓶瓶罐罐,值得你花心思把他做好,摆到他面前,吃上一口就行,不说好也无所谓,谈不上信仰吧。”
乔奉天停顿,“算一个奔头和念想·”·郑斯琦看他,“那你……”·“我哥·”·乔奉天手里的动作顿了,“我是为我哥,他那时候要上学,要骑车去镇里,得带饭。
我想着得让他吃好,还得吃的比他其他的同学好,不能让他打开饭盒盖子不舒服,要笑,要想动筷子,就这么简单,这么个念想·”·念想··郑斯琦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这感情真纯粹澄明啊,感觉又轻又透像一滴水,落进池子里就融了,莫之所终··乔奉天煎了一盘煎饺,香菇木耳快炒了里脊,出锅前又寻到一朵打了蔫儿的尖红椒,摘了蒂抖落了籽儿,切片一并丢了进去。
余得的菠菜做汤了,总嫌料子不多不足,加了蛋花,另又勾了薄芡·郑斯琦端上桌一摆,觉得很像样,才觉得是一顿顿真真正正的家常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能被撑的鼓胀饱满。
郑彧迫不及待地撒丫子乱跑,从自动消毒的洗碗橱里拿了自己单独用的饭勺饭碗,举着让乔奉天帮盛不算,餐桌上也要挨着乔奉天坐。乔奉天一一应了,顺手把她抱上了椅子,郑彧顺势往他脖子上一勾,好险没给勒的向前一个踉跄。·煎饺金黄的脆面儿连成了完整的一片,郑彧交叠着使筷子,夹东西费劲儿,乔奉天就帮着把它一只一只的地分开,拣脆又不焦的饺子递进她圆圆的粉碗里。·郑彧指着豁了的那个口子,“少了一个呢。”
“我吃的·”乔奉天把碗往郑彧嘴边推了推,把她耷拉出一小截的衣袖挽高了一道,“筷子要再拿高一点最好·”·【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99)】·“这样嘛”郑彧比给他看。·乔奉天笑,“这样是炸油条。
低一点,这里·”他用食指比了比筷子的印花至下约两厘米的位置,“中指托在这里,不用扣死·”·郑彧平常用惯了勺子,乍不乍使筷子,手跟刚长出来的似的不像是捉了两根木条,倒像是握了两尾游鱼,不受指使的在掌心扭摆。郑彧拧起眉心,像较上了劲儿。·“这样嘛”筷头松松搭住虎口,不稳当地虚扣。
“拇指按住,别让它乱动·”乔奉天绕过她的后背,半环着她小小的身子,伸手上前半扣住她的柔软小手,带着她一起捏住木筷,伸手递向盘中,“跟着我一起。”
·乔奉天说话的暖暖气流就掠在耳垂旁,郑彧窝坐在乔奉天怀里咯咯地笑,像是玩儿个什么可有意思的小游戏,夹住了煎饺,就像钓上了一条食饵的金鱼,眼神儿都倏而亮了。郑斯琦坐在餐桌对面,夹了一片木耳进嘴,隔着一帘挂灯垂垂的昏黄,撑额头看了一眼耐心且认真说讲的乔奉天,笑了一下。·听见他的笑,乔奉天便抬头看他,“你也不教”·“顺其自然呗。”
乔奉天微不可查地摇头,像不认同又无可奈何似的·也没多说,继续他的私人小课堂,低头从细微末节处仔细地教郑彧使筷子。·郑斯琦很喜欢乔奉天这个人的温柔细致,无时无刻,润物细无声,不因自己意绪的偏颇而有所改变·现在这么一迳看过去,又怎么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心情低落,他沉闷抑郁,有家,暂时回不去·郑斯琦也心疼他这样圆融的个性,可不能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就只能配合他去忽视,忘记。
这份心意来的并不空穴来风,也不莫名其妙,只是不合适,不妥当·既然意识到了,就要看清楚,就要收纳好,不能出岔子··填饱了肚子,郑彧缺着一篇周记,被郑斯琦赶去了小书房;乔奉天想走,也被郑斯琦拦了。·“你回家我不拦。”
郑斯琦站在玄关,“你要是想去大街上瞎溜达,那不行,不能去·”·“我不溜达·”·“那走,我送你回家·”·乔奉天又急忙摇头,“不,暂时不。”
“那就去我书房待着,我给你泡咖啡,等等有东西给你看·”·没等对方应下,郑斯琦就往厨房走,乔奉天转身叫他,“哎我那个——”·“挂耳咖啡行么”郑斯琦停下来询问,不容他拒绝推辞似的。
停了一刻,乔奉天才懈下肩膀摇头,走出玄关回到客厅内,“不喝咖啡,睡不着·”·“那红茶,要么绿茶”·乔奉天依旧摇头,“也睡不着。”
“那热牛奶”郑斯琦执着于要泡一杯什么··乔奉天怕他接着再问出个橙汁儿酸梅汤什么乱七八糟的,便点头道,“热牛奶可以。”
郑斯琦的书房不算小,没开灯,杂七杂八的东西填了了个半满,门后还架了一辆郑彧的粉色小自行车。东角一台书桌上放着正待着机Macbook,边儿上马克杯是深栗色的,磨砂的质地,干干净净地盛了半杯水,耷挂了一只小巧的茶包。
乔奉天顺着光滑的桌檐一路抚过去,看书桌后头是一只网面的黑色靠背椅,椅背上搭了一件浅灰色的灯芯绒衬衣,衣上有姜黄色的木制圆扣·乔奉天见折的不齐整,会压出道印子,就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过来掸了掸。
·一掸开,就无意掸出了郑斯琦身上的味道,领上扣上,衣摆袖口·这件是他穿过的,贴身的··不仅是衣上,这个房间里本身就有郑斯琦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总待在这里敲打键盘工作的缘故,这个房间有气质,端正谦和,包容有度,和他那个人是契合严密的。
乔奉天刹那间想去嗅一嗅衣领,又倏而又皱眉惊异自己想法的出脱荒唐··没开灯,太昏暗暧昧了,以致容易脑子发热,一时冲动··乔奉天掌心发热,贴了贴额,转身去按门口墙边的壁灯,手攥着衬衫硬。
挺的袖口··郑斯琦也是毫无预兆地转角,几乎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抬高端杯的左手,既不能烫到他,也还得用余下的胸膛去护他的额头··“没事吧”·乔奉天被挡的一怔,抬手抵他的胸口,“我想开下灯……没注意。”
郑斯琦呼吸与说话,胸膛是有明显起伏的,在乔奉天微抵着的掌心下升起落下,匀静平缓·最后一个字出口,也会带着轻微的震动·乔奉天收回手,才觉得掌心更烫,像拂不开这温度了一样。
“急吼吼的干什么·”郑斯琦低低笑,“也不看路·”·想到手里的东西,乔奉天不自觉地撒开了攥着衬衣的手,躲避似的·衬衣躺下去,化成了铅色一滩匍匐在了脚边一地,笼统一概的如软模样,煽情暧昧,又凌凌乱乱。
第65章·乔奉天怎么可能不尴尬·落在脚背上的是他穿过的衣服啊,像什么话··乔奉天弓腰去捡,郑斯琦却快他一步,以致他只来得及看到乌黑的发顶掠过他的眼角鼻尖,地上的衬衣便被拾起了,“没关系,我来。”
郑斯琦乍现在眼前的脊背,像长着丰茂秋林的一线青色山脉,被居家的外衣温柔包覆,特别内敛的好看·有一种有钱人的惯玩的玩意儿叫赌石,单花重金猜一块原石,削去外部坚硬晦暗的石衣,里头究竟是顶好的玉质,还是泛泛不值的东西。
看人,交际,窥伺和探寻的方式,有时候和赌石很像··但郑斯琦是不必赌和不必猜的,他只要说话,就会觉得他血肉下深埋的那副骨骼,都是优秀漂亮,且错落有致的。
乔奉天往后退,担心他直身的时候,会触到自己的身体··“我不是——”·不是在故意看你的衣服,我只是··“端着,热牛奶,一点儿糖都没有。”
郑斯琦站直,打断他再一次逻辑不清此地无银,含糊不能自洽的解释,把衬衣利索地往臂弯里一搭,单想把手里的马克杯往他手里放··乔奉天“啊”了一声,抬手去捧杯底。
“那里烫·”郑斯琦把马克杯转了近半圈儿,“捉杯把,不烫·”马克杯的那只小耳朵,正对着乔奉天的手心··【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100)】·他这时候才看出来,这个马克杯是和郑斯琦桌子上的那个是一对儿的,或者说一模一样;也是磨砂的,栗色的。
乔奉天一时起了一个机灵,手抖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于是撒了几星乳白色的水点子在手背·郑斯琦伸手替他默不作声的抹了,一两滴罢了,也就没再问他烫到了没。
古怪的气氛,湿滞不畅的梅雨天儿似的,惹得一身不轻快不自在,像被什么拖曳着裤脚衣袖一般··郑斯琦把衣服搭回椅背,将单反的内存卡插进了Macbook的卡槽,“给你看点儿照片,都是今天拍的,有喜欢的,我都帮你洗出来。”
乔奉天坐的是个木制圈椅,仿古的设计里又融进的后现代的绮思,就是搬起来特沉特重,就像现在乔奉天想往边上再挪一挪,都觉得挪不开·只能贴着左手边的扶手坐,让开了半身的空隙。
“你要不挪到二环路上去算了,恩”郑斯琦转过头看他着他笑,敲鼠标的动作不停,“坐那么远看的清么”·“我视力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郑斯琦便笑,“特别特别,那是得好成什么样儿”·“公交车·”乔奉天用手触着马克杯的杯沿,“基本上隔得老远看个大概轮廓,我就能看出来来的是哪一趟。”
“你那是连蒙带猜的吧”·乔奉天倒还真认真歪头思考了一下,“那换一个……那就字儿,打印出来的那种小四的铅字儿,隔得再远我都能看的清。”
“真的假的”·“骗你是小狗·”话说的很率直··“那我试试·”·郑斯琦颇有兴致的拿过来手边的日历本儿,挪后身子,把它端在胸前举平,与乔奉天的视线并行,“这么远也行”·“再拿远点儿都行。”
郑斯琦拿低头,用指尖搭住一枚小字儿,“这个”·“挡上了,你挪开点儿·”乔奉天拨弄了一下耷在眉下的刘海儿,看郑斯琦清净的指甲像剔透的玉片,跟着指尖退后了一寸,眯了下眼睛,“露,丹枫白露。”
还真是个“露”字·郑斯琦一面惊异地笑,一面不死心,翻换了一页,再指,“这个”算是故意使坏了,指了一枚比小四字体更小的副标题,任谁掸眼看,都是一道含混的淡灰色。
“后,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乔奉天笃定地,把副标题的这一句小诗整个地念出来·郑斯琦低头确认,接着抬头比了个拇指,“厉害。”
“我就说吧·”乔奉天脸上泄露出来的一点点自矜,特别的细微不明显··“就还挺羡慕你这种体质的,怎么着都不近视·”郑斯琦把日历摆回书桌,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尤其像我初中就架上眼镜的这种人。”
“那说明,你学习刻苦·”乔奉天半真半假地吹捧,没说完自己就笑了··“得了吧,我那是昼夜不分打游戏打的,我姐当时领我去眼镜店验光,一路就扯着我红领巾骂我,说你就这么瞎着得了,也不见你一天读几个字儿进眼,浪费钱。”
郑斯琦回忆起那时候的一些细琐的人和事儿,人也似乎变得更温柔,“我当时一个年级倒数的小二流子,剃个螺丝岗刚放出来似的板寸头,还一天天儿人模狗样的戴个细边眼镜晃悠,班主任就成天一点名儿就指着我开玩笑,哎,那小文人,来答答这道题我看看。”
·乔奉天听完端着杯子乐,觉得三言两语里,一个不服管教的放任男孩儿形象就更能丰满立体些,像读一本追忆性质的小说,读到一半,对人物半知半解,于是满心好气地想去翻下一页。
郑斯琦其实也不是喜欢把自己无条件袒露给别人看的人,也不乐意别人把自己东西当成可以戏剧化谈资·但是乔奉天对他来说不大一样··一方面,他是一个和自己的过去没有瓜葛的人,既不像同事也不像固定的好友,他们之间的交集是当下的,且深浅合宜的。
他可以把以前的自己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独立人格,认知到的东西会客观公正很多,牵连不到一些无用的情绪上;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冲动与诉求——如果把自己的过去主动抛出,会不会让对方,也能主动地告知自己他的以往·郑斯琦想了解他,很想,非常没来由的想。
“虽然是挺不方便的,但是·”乔奉天的视线由郑斯琦的镜片,游移到了鼻梁,“你戴眼镜真的挺好看的·”·郑斯琦便把眼镜一摘,“我不戴更不差你信不。”
眼镜搁在桌上,金属的框子磕上桌面,清脆一声细响·按说郑斯琦三十五岁的年纪,保养的再好,面庞上不可能没有纹路·只是他的纹路生在眼角,像漫野山林里的蜿蜒溪水一样看上去无碍,就像该长在那里一样,多添了一份景致似的。
·郑斯琦的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眼神里居然有凌厉却生涩的些微戾气,应该是少年时的遗留,成了属于鲜活与过去的一部分,生活在光亮镜片下的一隅里。
仔细看,这样的眼神有攻击性,和郑斯琦以往的气质不一样··乔奉天一时挪不开眼,想四面八方地端看··运动会的时候只大概看过一次,隔得还远·从来也没坐的这么近,这么 直观,这么专门为了给自己看,而特意摘了眼镜过。
他这才发现眼镜真的不是他的必需品··有的人很奇怪,眼镜戴久了,灵魂仿佛也移居在眼镜里,个体本身成了眼镜的附属品,没了眼镜,撑着筋骨的一口神气也像没了,失了本我;可郑斯琦戴或不戴,都好像是任意且自在的,不妨碍他待人接物,不妨碍他温和的处事。
“你戴的话,应该也不错·”郑斯琦大概是看不清乔奉天面庞的细致之处,只能不自觉的往前凑近说话··眉眼靠近了,乔奉天心跳也加快了。
“我也没试过·”·“呐·”郑斯琦把自己的眼镜往前递,笑了一下,“我还挺想看看的·”·这个要求提的时机太差,太不凑巧,以致乔奉天根本没办法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不好不愿意。
乔奉天接过眼镜展开,送进鬓发里,让镜腿搭在自己的耳朵后头·眼镜框触上鼻梁,才觉出金属眼镜的重,比一指按下去的力度还要沉些·乔奉天拨了下留海抬头。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101)】·郑斯琦看了一眼,愣了一刻就笑了,但却是特别善意的那种··“说实话,这种东西一向和我这种花里胡哨的夜店风格特别不搭,我要是黑头发说不定看起来自然些。”
乔奉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自在地顶了下鼻尖,头没有完全抬起··“晕么”郑斯琦问他··乔奉天如实点头,“晕,特别晕,看你都是花的。”
“好歹九百多度,今年没测,不知道又加深了没·”郑斯琦伸手替乔奉天摘去眼镜,指尖触到了对方的鼻梁,“虽然你视力不错一辈子进不了眼镜店,但你戴着真的挺好看。”
乔奉天摸了摸被他碰到的鼻梁处,“你这算生捧不”·“没捧,良心话,发四·”郑斯琦把眼镜架回鼻梁,突然少年心性似的竖起了四根指头,对着天花板佯装认真道。
乔奉天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头,把马克杯端平放回桌面,才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不用不用,我勉强信了·”·照片全部导进了电脑,拢共有三四百张,郑彧的不少,小五子的更多。全景远景中近景,特写出框大特写,乔奉天一路顺着郑斯琦滚动的鼠标看下来,总觉得这人给他侄子拍了套免费写真。·“为什么小五子上镜这么黑……”乔奉天盯着显示屏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郑斯琦侧头挑眉,“哎你这人重点抓太奇怪了吧”·“本来就是啊·”·“男生嘛,黑点儿显man ,一向比较讨女生喜欢。”
“比如呢,你家枣儿”乔奉天开玩笑··郑斯琦盯了他一刻,才笑着摇头道,“不行,枣儿不行·”·第66章·乔奉天听了没问为什么,郑斯琦也没解释。
照片翻动的速度很慢,乔奉天每一张都能看得仔细,包括色彩,取景,比例与构图·郑斯琦擅用作画技巧里的画面留白,拍出来的东西,喜欢将小五子或者枣儿置于画面偏小范围的位子,填以花草,天空,定格下的一帧,像副工笔画。
如果是特写,时机也抓的极准,吃透了“决定性瞬间”的理论要求,在短暂的几分之一秒中,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物加以概括突出·小五子的每一张特写的表情都细微且有延伸感,像能依势勾到他心里的思绪。
其中有一张侧身,小五子手里捉着蓝色的氢气球,抬头盯着,碧蓝的天色下,他稚嫩的下颌角与翻卷的睫毛,清晰明了··乔奉天每一张都觉得好,都喜欢··郑斯琦拨了一下鼠标的滚轴,把一条腿支上了靠背椅,荧屏的光把他的镜框染成了混白的淡蓝色。
“小五子眉目很重,长得很上镜·”·“就是不像别的孩子那么有神气·”乔奉天笑了一下,往屏幕上多瞟了几眼,“又憨又闷的。”
“你觉得不好”郑斯琦问他··乔奉天想得时间不长,“当然不好·”·没了孩子的心性,怎么可能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也可以变成他的优势·”郑斯琦用手背推了推桌上的马克杯,“再不喝就凉了,凉了就腥了·”·“你说优势”·乔奉天双手捧上杯身,瞧郑斯琦还在看着自己,就像被看管着要乖乖吃药的孩子似的,把杯沿端上嘴边,仰头灌下去一整杯。
咽完摸了摸嘴边一周,看了看指头尖儿,不知道沾上了没··“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抛开违反道德底线的不谈,个性也不是非好即坏的对不对你现在觉得不好的地方,未必不是他将来的过人之处。”
郑斯琦抽了一张纸巾给他,“别摸了,没沾上·”·过人之处·“无非就是变得更沉默寡言,把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不说么”·“那也只是你现在的猜测不是么。”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心性这种东西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变化,也不是一条一通到底的直线·我从小到大被人说是一身痞气,但你觉得我这个人,现在,依旧油滑又不可依靠么”·乔奉天摇头。
“因为这些不好的东西被我吸纳和优化了,因为没人教,所以花的时间有点长,但是小五子如果有人引导疏通的话,我想他会明白的很快·”·乔奉天无奈地耸了下肩,“可我自己都活的一团乱。”
“会么”·“不会么”乔奉天反问·这不是很容易就看得出来么··“你记得你的袜子放在哪里么”·郑斯琦问得莫名其妙,但语气又很笃定。
乔奉天楞了一下,点头道,“记得·”·“你每天能按时起床去上班,不在被子里拖拉时间么”·“可以·”·“那你能一日三餐定时定点么”·“能。”
“那你能替花草定时浇水晒太阳么”·“能·”·“那么你当下想到的事情,当下就会去做么”·乔奉天思考了两秒,“我会。”
像在做一张网上来路不明的心理测试··“这些我都不可以,我比你大六岁,我做不到·要说乱,我更乱,我只是能装的比你从容而已·”郑斯琦下巴搭在膝上,歪着一点头去看乔奉天,“你只是把很多东西看得太重,需要看重的东西又看得太轻,才会让你觉得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你其实比很多人做的都要好,真的·”·乔奉天不确信地笑了一下,游移开视线去看椅子的扶手··“在人格方面,你以前一定也有不健全的缺陷,但作为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来看,它到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你身上闪闪发光的优点,我都看得见,我都欣赏。”
郑斯琦不吝肯定,像位乔奉天这辈子都没运气碰到过的那种温和善意的长辈·他脑子里正拨着一首铮铮作响的琵琶曲,扰的他在心里,默不作声地滋生出一股子喜悦式的焦躁。
“所以以后,你有做不好的事,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尽力帮你·”郑斯琦自然而然地伸手在他头发上拂了一把,“你做的好的,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告诉我,那样我就可以好好地夸夸你。”
【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102)】·乔奉天鬼使神差地想开口,想求郑斯琦的手,别那么快地收走··夜色不知不觉更深,郑斯琦让乔奉天留一宿··“太麻烦了吧”·“你麻烦别人也是麻烦,麻烦我也是麻烦。”
郑斯琦把桌边的一张折叠沙发摊开,铺成了一张挺宽敞的矮床·他用手掌往下按了按,“一米二乘一米八,睡你一个正好,也不占地儿·”·“反正你就是说我矮呗。”
郑斯琦掸开飘落的一片内絮里的淡黄羽绒,“我说的这么迂回都被你听出来了,阅读理解满分·”·“……靠·”·乔奉天小声道,也顺势坐下去,试了试沙发床的软度。
告知了浴室热水的调节方式,又从柜子里抬出了一件洗干净叠好的旧的居家服·关灯之前,郑斯琦又从门口折了回来·他抬手试图扳动乔奉天的脖子,“我看看。”
那个被林双玉拍打过的位置已经莫名其妙的不疼了,碎头发拨开,郑斯琦拿捏着分寸按上去也不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指腹温度下发酵的饱胀··“明天就消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晚安。”
那套衣服,乔奉天是绝对不敢穿上身的·他半仰进沙发床里,觉得躺进了正发沸的水里,觉得满屋子都是郑斯琦的味道·昏暗的视觉,他向左翻身,郑斯琦在他的左侧低头翻书;他向右翻身,郑斯琦就在他的右手边支颐下巴看他。
翻开眼皮躁又兴奋地盯着飘窗外,郑斯琦又变成了一轮莹月,撒了他满脚背的岑静雪白的光辉··郑彧一向不敢关灯入睡,所以郑斯琦每晚都要先去她房间掖一轮被子,关一轮灯。·郑斯琦蹑手蹑脚,把郑彧丢出来的一截藕节似的胳膊塞回褥里,郑彧闭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又抽了出来,郑斯琦无奈再塞一遍,再丢,再塞。这么你来我往大战了三百回合,以致郑斯琦心说这丫头是不是醒着的。·他学着乔奉天的样子,也温柔地拂开了落在郑彧颊上的一绺头发。·除开最开始的几次触碰之外,郑斯琦承认他对乔奉天的每一次的伸手都是有意的,都是有蓄谋的·那个心态就像好比逗弄一只柔软的白兔,碰一下他的耳朵,惊异它的一次细微的战栗,于是便更想看,更想再多触一触·这种近乎恶意的隐秘诉求,郑斯琦没办法明说。
已经是端架子装样子维持了十几年的中年人了,就算是喜欢人,也要正正经经,瞻前顾后,想得清清楚楚··何况郑斯琦根本还确定不了这东西是什么·他确定他自己不是同性恋,他确定他俩之间有巨大的差异,他也确定乔奉天并不是他的审美。
·但确定有什么用呢,这种问题,这么复杂又无解··脑子里一刹闪过乔奉天戴他眼镜抬头的样子·郑斯琦能确定,他当时一瞬间,像水银针一样忽而急速高拔出均温线的情欲,是万分真实的。
第67章·利南天儿热的很早,恍惚让人觉得是棉服将脱,早早备上的,合身又鲜亮的春衣就穿不着了·晨光熹微的愈来愈早,傍晚灯下的细小飞虫也逐日愈多··房子的转让合同是在四月底签下的,林双玉和小五子那天正好还在医院。
何老先生依旧和老伴儿一起,从城北打了老远的一趟出租来,脑袋上挂了一额的清汗,还带了两兜时令的水果,让乔奉天看了特别的过意不去··何前算中介,总应该要到场才合适,可乔奉天给他去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再问何老先生,对方也只笑眯眯地摆摆手说,最近都没怎么联系过,有事儿就直接找你来了不是。
·乔奉天也没再多问了··合同签完了,乔奉天慎重地将房产证双手递了过去,踟蹰和浓郁的不舍藏在了心里,面儿上的动作,一点儿不流连,不犹豫。
何先生给乔奉天的则是一张建行的储蓄卡,老夫妻俩人很好,房子并不急着住,也就不让乔奉天着急忙慌地搬··“住,你就住,什么时候找好地儿了你再走。”
老先生原地慢吞吞转了一圈,老伴“哦呦”一声无奈地摇头去搀,“这些东西,带走就带走,不带走就留给老头子我,我给你管着,什么时候又想要了,再找我来拿。”
老先生儒雅又不刻板,合同上盖的那枚私章,也精致好看·自己的房子,虽说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了不得的东西,可在自己心里始终是特殊,是金贵,能把它交接的这样的人手里,也未尝不是幸运事。
王大爷听说乔奉天要把家里的盆栽都送他,满口答应,就是挺害怕自己照顾不周,给养的不油绿,不漂亮了·杜冬带着李荔过来搭手,乔奉天在阳台就低头瞧见她那条刚过了大腿根的短裙,两条白生生的长腿裸在刚热起来的外头,脚上杵着双坡跟鱼嘴鞋。
“您这是孕妇打扮么”乔奉天放他俩进门··“怎么还就不是了”李荔也被乔奉天堵在门口强逼着换鞋,一手撑墙,左脚去踩右脚跟,“该挡得地方我不都挡上了”·乔奉天眉头一跳,“春捂秋冻你俩没听过么,穿着少就得感冒,感冒了就得吃药,吃药了就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影响,你俩怎么一点儿都上心这些东西是小事儿么”·杜冬跟在后头笑出声,看着乔奉天一脸破严肃的表情,凑到李荔耳朵边,“真婆婆你暂时是见不着了,你有个假婆婆在这儿呢。”
李荔拨了把头发耸了耸肩,跟着一起侧头嘿嘿笑,“不知道的以为他生过呢·”·笑个鬼··就这还能当个幼师心疼那个幼儿园。
乔奉天掉头从柜子里掏了件铅色的羊绒开衫,往李荔面前一抖··“披一下·”·“别了吧·”李荔拿了一枚桌上何老先生带来的火龙果,“热,还丑。”
“丑你也给我穿着·”·“丑我才不穿”·“你生孩子那天会更丑,眉毛也没了,假睫毛也没了,口红也没了,脸肿的像个球。
提醒我带着手机,我到时候给你全程录像去·”·李荔把一条火龙果皮儿往他身上丢,回头冲杜冬噘嘴,“卧槽你看他”·杜冬乐得不行,“你就穿吧,你听他说这么详细你还不知道么,他真生过,他有经验。”
“对,就生的你·”乔奉天把果皮扔进垃圾筒,抹了把手···【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103)】“听见了么媳妇儿,还不赶紧叫妈”·“妈你大爷。”
乔奉天把手里的开衫往他面上兜头一盖,给逗笑了,“原来你嘴皮子怎么不那么利索”·“那你教得好呗·”·李荔把开衫往身上一批,把袖口往嘴边一抬,嗅了一下,盯着乔奉天笑地挺促狭,“你也太骚了吧”说完伸胳膊到杜冬眼前,“你闻。”
杜冬往前凑了凑鼻尖,撇了下嘴,“这什么味儿啊闻着跟庙里的似的·”·李荔嫌他形容的太不优雅,横他一眼,“你语文老师得给你气的脑门都不亮了,什么就庙里啊人这是紫檀味儿,人有品味的人才用这个呢,想你也就喷点花露水儿的命了。
是吧奉天”·乔奉天把手里的花盆往架子上一放,走过去低头闻了一口··确实是紫檀香,放在柜子里的那盒雪泥鸿爪,郑斯琦送的那盒。
本来以为,只是那么稀松平常的随手放着,没想到不知不觉就挥发了,渗透进了这么深·现在意识到了,四下闻一闻,便好像更是到处都有似的··乔奉天大致算了一下自己大大小小的盆栽,三盆最沉的龟背竹,一盆文竹,一盆芦荟,五盆吊兰,一盆发财树,三盆银皇后,十八盆大小不一品种各色的多肉,两盆棕竹,和两盆最精贵的君子兰。
要算上郑斯琦的送的那捧还没枯萎的红掌的话,拢共五十五样··杜冬瞅着一地的绿,下巴不兜着差点儿就掉了,“原先怎么看不出来有这么多啊靠夏天不招虫么这么堆玩意儿”·乔奉天又给文竹上掸了掸水,“勤拾掇着就不会,像你俩肯定就不行,得给虫子活搬走。”
“得就你牛·逼,我看这么多咱仨得搬到啥时候去·”·“就咱俩·”乔奉天抬头看他一眼,“你媳妇儿你就别指望了,磕不得碰不得的,老实坐着安胎吧她。”
李荔蹲地上摸着一盆多肉咯咯笑,“奉天比谁都会心疼人,你说要追姑娘追谁追不到手啊·”·乔奉天半天没接话·他跟着蹲下触了触那盆多肉,小片小片的油绿的肉叶攒成锦绣的一小朵一小朵,缀在一茎褐红的细竿上,“这个球松很好养,七天浇一回水晒一回太阳,你喜欢就和冬瓜拿走。”
李荔故意笑问,“养死了你骂我俩不”·“死了就给我提头来见·”·他侧过头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木头架子,心里一下空了一大块儿。
突然腰后面一阵麻,便去掏正震动着的手机··这天下午,郑斯琦去了利南国际机场接人·从华盛顿到利南的航班今天只有这么一趟,却晚点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他在机场大厅的吸烟室里点着了一根烟呷上,也不着急,悠悠闲闲地等··闻李嘉这个人,按大学同学的话说,某些地方和自己确实很相像,外在内在·都名儿起的跟小说男主似的,都戴眼镜儿,都不矮,都看起来温吞悠哉啥事儿都不着急,都本研七年光棍一根儿。
但郑斯琦知道对方是刻意收敛着锋芒的,相较而言,自己是才是真真实实的平庸··郑斯琦隔了到玻璃门,看一个黑镜框单外套的高个子出了闸机,才从长椅上站了身。
“原先时候说好了月底月底,这都五一了你才来·”郑斯琦帮他把箱子提进后备箱里,合上了门··“你那事儿不又不急了么,那我也就不急着过来了呗。”
闻李嘉松开了一排衣扣,隔着车顶,接过了郑斯琦丢过来的一根烟,“你们这儿怎么比我们那儿热这么多”·“废话,你也不看差着多少经纬呢大哥”边说边摸出了档杆边上的钢轮打火机,咔哒打着,“呐。”
闻李嘉凑过去抿了口烟,顶了下镜框抬头看他,“第二春了吧”·“什么玩意儿”郑斯琦好像没呛了口风。
“看你年轻了啊,一点儿不像奔四的·我们事务所里比你小个四五岁的,我看头都快秃了,你这儿还春风吹又生的,嘛锖诘囊荒源·【草茉莉 Ashitaka【CP完结】(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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