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BY末回(2)[高质言情]

少年游BY末回(2)
·景年的确迷惘过,但同时清楚一件事,她已经是他的妻,由始至终,他都是她唯一的男人,也许现在还未产生和他相同的感情,但她只能喜欢他爱他··有了决心,眼中的坚定越是强烈,上身前倾,唇情不自禁地覆上手指抚过的温柔触感。
只是覆上,就更贪恋那份柔热,于是轻含住,鼻间传来熟悉而清淡的味道,便再控制不住,加重了力道,变得更是贪婪,含着轻咬再探舌深入,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程跃不是深眠的人,这几日为了等候景年,一直没有睡好,今天累极了才会睡得如此深沉,可梦中,似乎有人在压住他,嘴巴也被极尽骚扰,便不由得悠悠转醒,睁眼一看,眼前的情景让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几乎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
景年早发觉他醒来,也预知他会有的举止,及时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抱紧他,不让他逃开··无能为力的程跃只能任景年的唇舌肆虐自己口腔里的每一处,就连唇都被他吸吮得又麻又肿,但即使如此,景年也还是不肯放开他,程跃不由被景年过于强烈的索求惊到,等到景年终于肯放开他时,程跃甚至有些接不上气。
深深看一眼仍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妻子,景年伸手轻轻抚上被自己咬得红肿的唇,一直空虚的内心这时候才觉得稍稍满足··「薇儿,我终于知道夫妻并不是只能躺在床上睡觉而已了。
」「你……」他的话让程跃不由得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景年微微眯起眼睛:「薇儿,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的,对吗」程跃低下头沉默。
景年噗哧笑了,表情里有些许落寞:「呵,也对,这种事情是不该让你说出来的,谁想到自己的丈夫居然愚蠢到不知道什么是行房呢·」「景年……」程跃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了」他总觉得今天的景年有什么不一样,让他害怕,甚至开始不安。
景年垂下眼帘,一脸淡然地道:「薇儿,你知道我这三天都待在哪吗」程跃只看着他,没有回答··「我去了青楼·」景年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
「以前病重,只能在家里苦苦熬着,明天还能不能再张开眼睛都是个问题,自然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等场所·等我进去一看,真是大开眼界,里面男人个个风流,女子个个放荡,莺声笑语,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我一坐下,青楼的嬷嬷立刻招来数名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来伺候·」「薇儿,你们都是女子,但她们比你会打扮多了,也比你穿得凉快,都快入冬了,点着火炉的房里,她们一个个都只裹着几可见肉的纱衣,抹胸拉得低低的,露出大半个香乳。
我把手放上去,又热又软,销魂得很·」景年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回味地靠近程跃,而对方则被他这样的表情惊得连连退避··【少年游 末回(22)】·「然后,我又和她们亲吻,就像刚刚我亲你那般,但她们的唇抹着香粉,又红又香,我怎么亲,都觉得不够……当然,最最让我难忘的,是和她们一起滚到床上,和她们抵死缠绵时……」「景年」·程跃忍无可忍,终于青着脸出声喝住他。
景年同时停下故意的话语,沉默着看他,黝黑的眼睛深处却透露出丝许快要掩饰不住的期待··「你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又身为富贾子弟,应当自律自爱,怎么可以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场所,又学得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景年眼中那簇微弱的期待光芒就这么消寂于眼中,他低下头,再抬起时,眼底只有愤怒。
「你叫我不去那种地方,那你怎么不履行妻子的责任你明明知道什么是行房,却只字不提,在我对你有所渴求时,你居然还若无其事地告诉我只是上火,还给我准备降火气的食物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丈夫很可笑,很天真愚蠢若我不去青楼,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杜薇,我现在才发觉,你其实很可恶,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从来都不说出来,看着我像个孩子一样极力讨好,围着你打转,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真心真意去对待你,就能够得到同样的感情——是我错了」「我病了太久,待在家里太久,我还不清楚外面的事情,我甚至傻得无可救药。
可是,一夜之间,我突然间明白了,长大了,原来并不是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我曾经向往的执子之手,白首偕老只是笑话,在我极力以争的时候,你却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我宁愿担起不孝的骂名,你却不愿背负无后的罪责,我到了青楼才幡然醒悟什么是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而你却冷眼旁观我的苦恼。
」「呵,好、好,好你个杜薇,是我宁景年自作多情」景年站在床前,指着床上沉默不语的人,冷冷地以夫尊的姿势命令道:「但是,我不管你如何看待我,你也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身为妻子该尽的义务你绝不能推脱。
洞房那时我病重错过了,时别二月有余,如今为夫身体大安,今晚,杜薇,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圆房」被景年愤怒地指责程跃同样无言照单全收,毕竟事已至此,就算费力去解释,改变景年的看法又能如何,到最后还不一样得离开还不如就让他这么生气怨恨下去,当他走时,也不至于这么悲伤。
可是,打定主意后的程跃再如何冷静,听到景年这番话,也惊得目瞪口呆· ·然还未待程跃开口说话,景年已经愤愤地甩袖离开。
「景年、景年」·程跃着急地想再说些什么,可等他下床穿好鞋子再走出屋外时,景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外··眼见天空已经黑了大半,程跃着急地在屋里团团转,过了不久,先是有一名丫鬟进来点灯,往常都这样,起初程跃并不在意,可在一向随侍景年的洛秋带领两名丫鬟,手上都各自捧着一些东西进来时,程跃猜疑地站定。
「洛秋,你们这是做什么」·只见洛秋先是恭敬地施了个福,才脆生生地道:「少爷吩咐奴婢过来侍候少夫人沐浴更衣·」書香門第「我一向都是自己洗的啊。
」·「今日不同·」·「有何不同」·洛秋顿了下,才答道:「少爷说了,一定要奴婢亲自给少夫人沐浴然后换上衣裳,说今日特别,不容有任何闪失,一个时辰后少爷会回来和少夫人、圆房。
」程跃只觉得晴天霹雳,呆呆看着洛秋,等醒过神的时候,双腿一迈,飞也似地跑出屋外··「少夫人,您去哪,少夫人、少夫人」·洛秋在后头一边喊一边追,可哪追得上程跃的一双长腿,不过片刻就看得他匆匆消失在亭台水榭之间,想起景年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洛秋万般无奈的在原地跺了跺脚。
程跃也没有跑远,他直接来到了宁老爷的住处,来不及让下人通报,冲进屋里一看,宁老爷夫妇正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一见他进来,同样又惊又乱··但这次程跃已经没心情让他们先说话,劈头盖脸道:「宁老爷,大事不好,景年竟然今夜就想要同我、同我圆房」宁老爷一听,吓得脸白如纸,才站起来又倒回了椅子上,宁夫人的身子也是软了软,眼看就要受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程跃急得头都要炸了··缓了半天,宁老爷像是又老了好几岁,失神地道:お稥「还有一件不好的事,景年才回来就和我们说了,五年内他绝不娶妻,若五年里你真生不出个一子半女,他才会再娶,若我们真要逼他现在娶,他就立刻跑去出家。
」「唉,我本想这几日就让他再娶,一是你假死后丧期三内年景年不能娶妻,二是你走了至少景年还能有个说话解闷的人,可是如此一来……这、这又该如何是好……这孩子看着脆弱,但性子无比倔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我们当真逼不得他啊。
」程跃心情复杂,站在屋内再无话··不过才相识两个多月,他何德何能令景年如此珍视,若真是一名女子,被他感动后定当全心全意回报,可是……坐在一侧的宁夫人想了又想,终于红着眼眶对丈夫说道:「老爷,不如就把程少侠的性别告诉景年吧。
我真不想再这样担心受怕下去了·」「不行·」宁老爷立刻摇头拒绝:「你以为我没想过可事实却往往出乎我们意料啊·要是景年这孩子知道真相后深受打击,埋怨我们还好说,毕竟我们是家人,多劝劝几次就好了,可若他一怒之下非要赶走程少侠,这、这就差个九天而已了,这时候赶走他,万一出什么差错,我们可怎么办」「那,现在这样,该如何是好」·听到丈夫这么说,宁夫人更是无助哀伤,坐在椅子上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的泪。
「再想想法子,再想想法子·」宁老爷头疼地按住太阳穴靠在茶几上:「今晚的事情,只要再拖个几天就行,九天,就只剩九天了·」因为没有人吩咐,下人们不敢前来点灯,天已经渐渐全黑,昏暗的房间里凝重的气氛一直持续,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屋里的三个人心中的绝望越来越强烈时,宁夫人突然哎呀一声。
「夫人,怎么了」·不只宁老爷担忧地看向她,程跃也不由得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想到一个法子,不知道可不可行·」宁夫人看了看他们。
「什么法子,快说·」宁老爷着急地催她··停顿了一下,宁夫人说出两个字:「葵水·」·屋里的另外二人皆是一愕··见他们这样,宁夫人有些恼地解释:「年轻女子每月必来的那个,就告诉景年,小薇的葵水来了,不能行房,这东西一来就数日,应该可以拖个几天。
」宁老爷茅塞顿开,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没错,就这个,可行,完全可行」而程跃只能在一旁苦笑·行啊,他一个大男人,出嫁、不孕、葵水等等女子该有的他全都有了,这算是什么啊·【少年游 末回(23)】·但目前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于心底,也只能叹一口气罢了。
这时,屋外传来了下人的说话声··「少爷,您来了,要不要我向老爷通报一声」「不用」·宁静的屋里,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让屋内的人全听到,灰暗的屋里,三个人先是一脸惊讶,还未有所回应,景年已经站在门外,黝黑的双眼先扫一遍屋内的三人,才扬声道:「乌漆抹黑的,连个灯都不点,你们又在研究军机要事呢」「景年,你怎么来了」·宁老爷赶紧示意尾随的下人过来掌灯,一边对他说道:「既然都过来了,你也来这坐坐,和爹说说话。
」「不了,爹,改日我再陪您,现在,我是来接我的妻子回去的,本来正准备着和她多培养些感情,没曾想,她跑到你们这来了·我真奇怪,薇儿她平日连景年轩的门都很少迈出过,可只要一出来,就总往你们这跑。
我起先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好,原来是我误会了,若关系不好,都临到吃饭时间了,薇儿怎么还跑你们这来和你们聊天」一阵冷嘲热讽,还东拐西弯的话说得屋内的三人哑口无言,不只程跃奇怪,连宁氏夫妇都惊讶,自己的孩子怎么突然间像变了个人,若说之前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那现在的他就如同脱胎换骨截然不同,表情平静,却说着世故老练的话语,眼底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目光一扫就会让人内心一怵,在前方站立着,就如同一个几经磨练浑身充满霸气和威严风度的盖世少杰,让人情不自禁仰望。
这才是他们的孩子真正的样貌吗·宁家二老面面相觑··景年说完后,目光停留在程跃身上,淡淡地命令道:「薇儿,跟我回去·」他这副样子,让程跃感到不舒服,但又无言以对,兀自低着头不理会。
见他不动,景年目光更冷,语气加重:「杜薇,你没听到吗跟我回去」景年隐含愤怒的话让宁家二老皆吓一跳,宁老爷紧接着偷偷扯了扯妻子的衣袖,宁夫人会意,迎到孩子面前,和声对他说:「孩子,你先别恼。
小薇着急赶过来,其实是想同我说件事·」「什么事」·面对母亲时,景年的脸色缓了许多··宁夫人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她是想同我说些女人家的私话,说完了你爹才进来的……孩子,你是想和小薇今晚圆房」又扫了不远处的程跃一眼,景年才点头:「嗯。
」「小薇她就是同我说这事,她说,昨天,她的葵水就来了,所以今天不能同房,可又不知该怎么同你说,你知道,姑娘家对这事总特别耻于出口·」「葵水」景年不解地蹙起眉。
宁夫人把他的身体拉低,让他附耳过来小声对他说了一通,景年才终于明白过来,可却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情··「早不来晚不来,昨天才来」·「这、这种事情……也不一定,心情或是身体不佳时,日期总是不稳定的。
」宁夫人支支吾吾·她活了将近半辈子,葵水虽停了,但这些事还是懂得不少··景年深深看一眼母亲,就径直走到程跃面前,冷声对他道:「娘同我说了,那你需要几天」「这……」对此事一样一知半解地程跃看向宁夫人,而她则向自己比划了个五。
「五……天·」·「好,我就再等你五天」·说罢,景年不再多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会牵着程跃的手,而是自顾自地转身离开,让程跃只能愣愣地看他离开的身影。
「夫人,干嘛不多说几天啊这剩下的四天又该怎么办」景年一走,宁老爷立刻拉着妻子不解地问道··「你们男人当然不懂,这东西一般就来三到七日,多了就证明身体不适,要是说多了日子景年以为是生病了,非要找大夫怎么办」宁夫人答得理直气壮。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宁老爷认同地点头:「那剩下的几日就再想别的法子吧·」那日程跃回到屋里,景年却不在,问下人说是暂时搬到其他屋里睡了,程跃闻言只是笑笑,几缕无奈。
第九章·都说眨眼数年,五日的时间,不过转瞬即逝,独眠五天的程跃又迎来了让他头痛的问题··虽然这几日景年避而不见的态度让他内心沉重,然而真到需要面对时,反而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天一大早,程跃才醒来,洛秋就带着一帮丫鬟进来收拾屋子,里里外外翻新一遍,才解下不久的红帷红帐又挂了上去,完成后,这房间比他们成婚那日还要红上几分· ·程跃叫来歆兰,让她去问老爷夫人有什么话要吩咐。
不久之后,歆兰回来了,她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把程跃按坐在梳妆镜前,像平日那样梳起漂亮的发髻,再帮他换了身精美的衣裳,然后趁人不注意时,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小声说:「看情况,给少爷吃,是迷药。
」程跃不由得把手中的东西握紧··那天,景年无心处理事情,更无心习武,下午天还亮着,他就溜回了家,也不向父母请安便直接奔到了自己的景年轩,一进来,洛秋就迎上来,景年问她薇儿呢,洛秋笑得眼睛都弯了。
「少爷回来得真准时,少夫人正在洗浴呢·」·「你怎么不去侍候·」景年也不由笑,却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少爷,您是知道少夫人脾气的,怎么肯让我们帮忙呢。
」「也是·」景年点点头,然后挥手道:「你们去忙吧,院里的其他人也撤了,今天我和薇儿要好好聊聊·」「是·」·洛秋深深鞠一个躬,领命离开,待院里的人都走了,景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觉得无误了,才走近主屋。
门口是半掩的,轻轻一推,景年便走了进来·原来的那间偏房拆掉墙后,如今用一道屏风避开,就变成了浴房,原先程跃洗浴都是趁景年不在家,今日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习惯性的不存戒心,只不过向来晚归的景年今日却回来早了。
景年踮着脚走近时,程跃已经从浴盆里出来,正背着景年换上亵衣开始系绳子,裤子都没来得及换上,长长的衣服恰好盖到大腿根部,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呈现健康的肤色,只是和女子相比,这双脚更为结实有力。
只不过,早看傻眼的景年完全没注意这些,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双毫无瑕疵的长腿··青楼里最美艳最丰满的女子都勾不起他的一丝欲望,眼前半遮半掩的长腿便让他的心快从胸口跳出来。
喉咙顿时无比干燥,并情不自禁咽了下唾沫,景年觉得自己极有可能在下一刻化身为狼,直接扑过去··一旁的景年看得发愣,已经穿好亵衣的程跃侧过身正欲拿过一边的裤子时,眼角突然瞥见身后有个人影,立刻飞快地扯过刚才换下的外袍套上,同时盖住让景年看得发直的两条腿。
·【少年游 末回(24)】·待程跃看清站在屏风旁边的人是景年时,他明显地吓了一跳··「景、景年,你什么时候来的」·美景被遮住,景年心中一阵遗憾,对上显得有些惊慌的妻子,他笑道:「来了一会,正看到你在穿衣服。
」景年已有数日不曾对他这么柔和的笑了,程跃一见,才发觉他竟然这么想念这样的景年·看到景年正向自己走来,程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张地道:「景年,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就出去。
」「我帮你·」可景年却无比坚定地走来:「我们是夫妻,这些都没什么的,薇儿,你不要害怕·」書香門第程跃退得更快:「不,景年,算我求你,你先出去。
」看他无奈且坚定的表情,景年不由停下脚步,渐渐收起含笑的表情,换上一张冷漠的脸,深深看一眼程跃后,面无表情的再次拂袖离开··知道自己再次伤害了景年,程跃自己也被刺伤得无以复加,明明知道景年就在外面随时都会进来,但程跃却没了换衣服的力气,无力的身体顺着墙壁一直坐倒在地上。
那一夜的程跃让歆兰把自己装扮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连平日最不喜欢换上的华贵手绣衣服也都一一换上,连那只一直被放在盒子里的孔雀步摇都用上了··等他出来站在早已久候的景年面前时,都把景年看呆了,好久才回过神,然后紧紧拉住他的手,一直赞叹:「薇儿,你真美、你真美。
」程跃只是笑,依然浅浅淡淡,却依然最令景年神往··桌子上摆满了程跃特意让下人准备的丰盛的饭菜,又端上了陈酿的好酒,然后叫走所有下人,与景年一起,摇曳火光,沁人清香,缠绵喜房,相对相视,共饮共享。
程跃告诉景年,自己有个千杯不醉的外号,在自己的家乡,女人的丈夫头一次上家里拜访时,定要先干三杯,喝不完三杯,娘家人就认为男人窝囊,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景年笑着,火红的烛火下,他的眼是闪着光的星星,他的脸的每一处都是能工巧匠的精心得意之作,叫程跃同样迷醉。
景年干尽了三杯酒,又和程跃比谁的酒量更好,不知何时放进的迷药,景年一杯一杯下肚,待程跃仰首饮尽最后一杯酒水时,景年已经趴睡在桌子上··也有担心过迷药会不会有副作用,但担心景年的不是只有他一人,相信宁老爷不会伤害景年,于是程跃才放心的让他喝下去。
把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程跃慢慢把头靠在景年肩膀上,不住轻声说:「景年,对不起,对不起……」酗酒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日醒来时头疼欲裂·长到这么大,景年就喝过两次酒,一次在青楼一次就是昨晚,两次都是大醉。
在青楼那次,景年一喝就是那种烈得能让嗜酒的狂徒都不敢多喝的酒,连续三天下来,平常的酒在他嘴里都像在喝水··昨天听妻子说自己酒量好,一是景年大男人主义发作不甘认输于一名女子,二是喝了妻子准备的酒觉得基本没什么味道,就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喝醉,看着妻子一杯一杯下肚,他自是不甘示弱同样一杯接一杯。
但若是有选择的机会,他会回到昨晚,把有以上想法的自己敲昏··在第二日醒来,扶着快爆炸的脑袋,看着照顾自己一夜,眼底有青瘀的妻子,想到自己就这么浪费了早期待已久的春光,景年恨不能拧死自己。
早让下人准备解酒药的程跃一见他醒来,立刻把温热的药水端到他面前,和声道:「来,赶紧把这个喝下去,喝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景年挣扎着起身,但又呻吟地瘫回床上。
程跃见状,忙一边端碗一手轻轻扶起他,自己坐在床头,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再一勺一勺小心地给他喂药··好不容易喝完这碗有些苦却回甜的解酒药,景年没有躺回到床上,继续赖在妻子的怀里,鼻间传来熟悉的,令他眷恋的味道,又想起自己昨晚浪费掉的是怎样的时光,突然狠狠地甩了自己一掌。
「景年」·他的突然之举吓到了程跃,拉住他的手低头一看,他还真是舍得下手,白皙的脸蛋都红了一边··「你干嘛呀·」·程跃不掩心疼地轻轻抚上已经慢慢肿起来的那半边脸。
「我再不喝酒了」·死死盯住妻子的红唇,下定决心的景年恨得几乎咬碎银牙··看着景年气呼呼的脸,程跃这才明白过来他气的是什么,经不住笑了笑,可笑过后,又不免浮上几缕苦涩。
轻抚着景年脸的手,终是慢慢收了回来,可才缩了一半,就被景年紧紧拉住··「薇儿……」·目不转睛看着妻子,景年眼底的柔情又开始变得浓烈,像一张大网扑到程跃身上,死死缠住他,任他再怎么挣扎躲避,都逃不开他所设下的陷阱。
景年的眼里只有程跃,目标是早在吸引诱惑自己的唇,早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慢慢前倾上身,渴求地欲吻上这双唇瓣··程跃呆呆地,看他接近,看他的脸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到最后能清晰地看见印在他瞳孔里的,自己迷惘的脸庞,在最后一刻,程跃不由自主地阖上双眼。
「少爷、少夫人,不好了」·屋外忽然传来的声音惊醒陷入梦中的程跃,他猛地推开景年,略有些惊慌失措地退了几步··眼见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景年愤恨地用力拍了下盖在身上的棉被。
「少爷,少夫人」·屋外继续传来下人的声音,景年忍了又忍,才没有发火,而是压着脾气冲门外的人沉声道:「大白天的,嚷什么嚷,有什么事快说」「是、是。
少爷、少夫人,大事不好了,老夫人病倒了」「什么」·叫出来的是景年,他怔了怔,猛然揭开被子下床,可脚一沾地身子就往前扑,程跃赶紧去扶。
景年任程跃把自己扶到床边坐好,感受他们接触的部分传递而来的体温,景年慢慢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他先看一眼身边的人,才扬声对屋外的人道:「快来人,伺候本少爷更衣」景年和程跃匆匆忙忙打理衣冠,赶到宁氏夫妇居住的景泰院,已是一刻多钟后。
一进院子,就看到门外站了一排面露焦急的下人,见到景年进来,纷纷迎上来··「少爷,您来了,快去看看老夫人吧·」·「我娘她怎么样了」景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随之跟上的下人。
挨景年最近的老管家赶紧答:お稥「听说早上起来就觉得不舒服,才换上衣裳就全身发软,赶紧扶回床上·详细的情形还不清楚,大夫正在里头为老夫人诊脉·」老管家的话说完,景年的脚已经踏进了屋里,直接绕过厅堂走进里间,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倒在床上,一位年迈留着羊须的大夫正给她号脉,父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脸焦急。
·【少年游 末回(25)】·「爹·」景年直接走到父亲跟前··「孩子·」宁老爷看到他,想站起来,景年则扶着他让他坐回去。
「爹,娘还好吧」·「还不知道·」宁老爷把目光移到妻子身上:「大夫还在看·」景年拍拍父亲的肩膀,无声的安抚后,自己则走到床边,担忧地侧身坐下。
似乎感觉到儿子的到来,原来闭着眼睛的宁夫人悠悠睁开双眼··「娘,难受吗」景年心疼地轻声问她··宁夫人扯了抹笑,轻轻摇头:「不用担心,娘好多了。
」景年不说话,只是小心地帮母亲把被子拉好,然后目光落到专心号脉的老大夫身上,固然急着想知道母亲的病情,景年还是强忍着没有出声打扰大夫··跟着景年一同前来的程跃在屋中站了一会儿,便慢慢走到宁老爷身边,这个位置可以看清床上的情形。
屋里没有说话声后,显得更为凝重,看着景年忧心忡忡的神情,程跃的心也不由沉重起来,只盼宁夫人不要生什么大病才好··程跃的衣袖被人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接收到宁老爷趁人不注意投递过来的一个眼神,一开始程跃还不明所以,但当宁老爷示意他看向床上的宁夫人时,心中刹那间电光石火,一个念头浮现脑海——宁夫人是在装病·再抬头时,程跃情不自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不知是苦笑还是松一口气的表情,看向为母亲担忧不已的景年,程跃觉得自己的额角开始抽痛,心底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夫终于停止号脉,他把宁夫人的手小心地放回棉被里,转头告诉景年:「老夫人只是感染风寒,诸位不必太过担忧·最近天气转寒,加之老夫人年老体弱,所以稍有不慎就会染病,老夫开张方子,你们叫人去抓药,回来后早中晚饭后各熬一碗吃下,连续三天,病情便会逐渐好转。
」听完大夫的话,景年长吁一口气,赶紧让下人送大夫出去,顺便抓药回来·末了,低头看向母亲,轻声道:「娘,您老叫我注意身体别生病,怎么自己就生病了·」听着景年带着担忧的责备,宁夫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宁老爷在一旁打岔,他先哼一声,说道:「若不是你这小子这段日子惹得你娘整日为你操劳,弄得晚上睡不好觉,会这么容易就染病吗」「爹……」·「爹什么」宁老爷哼得更大声:「打你这小子生下来,我们夫妻俩就没过过多少安生日子,你想想,八岁起你就老是生病,我和你娘为你操了多少心,看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和你娘恨不得折尽寿命保你平安好了,现在病好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不就是让你再娶一房媳妇,你倒好,跟我们闹出家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们都和你郭伯伯家商量好了,眼瞅着就能下聘订日子了,你现在说不娶,你让我们怎么和你郭伯伯说,让我们这两张老脸往哪里搁,啊」「唉,昨晚你郭伯伯派人来催,问我们什么时候下聘,我和你娘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想着你这臭小子威胁说要出家也不肯娶,你娘一宿没睡好觉,晚上不知道起来多少次,大半夜的,披着件衣裳就坐在桌子前咳声叹气好几个时辰,这能不病吗」「爹……」·「别叫我」宁老爷气呼呼地打断他。
「娘·」·景年只得看向母亲,眼中的内疚更深··宁夫人躺在床上,柔柔对他笑,安慰道:「没担心,娘没事·」景年知道妻子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但自进屋里来,他就没看她一眼,尤其是听得父亲的那一番话后。
他不知道她听后会是什么表情,自责还是无奈,但不管如何,在他心里,有些事情是不能够改变的··「爹,我没说不娶·」·「哦」·「只要五年后……」·「五年」宁老爷气得跳起来:「郭蔷十七了,五年后她就二十二岁是老姑娘了。
你居然让一个姑娘等你五年,到时候黄花菜都能发霉了,谁还等你去娶」「爹·」景年看着父亲,眼里闪着清澈坚定的光芒:「只要五年后薇儿真生不出一子半女,到时候,不管你叫我娶谁,我都娶,行吗」看景年的神情,这哪里是询问,根本就是下定了决心,宁老爷看着看着,最终还是无奈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算了·」宁老爷胡乱地挥了挥手:「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也不逼你了,只是怎么说你娘也是给你气病的,我让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就好好待在这里伺候你娘,直到病好。
」書香門第「好·」景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这一日,确认母亲无甚大碍后,景年便让程跃回去休息·知道自己也确实帮不上忙,程跃分别向宁家二老告辞后才离开。
昨夜,因为担忧景年吃下迷药会出现什么不良反应,程跃便守在床边一宿未眠,回到屋里后,在寂寞的屋子里坐一阵,他便熬不住躺床上小寐··醒来时,洛秋正在屋里轻手轻脚地收拾衣服,问她,她说景年这几日都在景泰院里睡,让她回来拿些换洗的衣服。
程跃点点头,问洛秋需不需要帮忙,被婉拒后,便坐在屋中看她收拾完毕走出屋外,随后自己也出到院里练练身手··随后的这几日,景年一直住在景泰院里,程跃每日清晨都会去看看宁夫人,顺便和他们一同吃些东西。
虽然景年没回来住,但只要偷得空闲,便跑回景年轩和程跃说说话,只不过待的时间都不长,因为不放心母亲,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离开··程跃一直期盼着离开,但当日子眼见就要到来时,他开始迟疑困惑,甚至觉得不舍。
并不是不舍在宁家这段日子所享有的从未有过的富足安宁生活,而是不舍景年对待自己时的真心实意··最后的这几日,程跃脑海里时不时会冒出如果他真的是个女子便好了。
然而也是这样的念头,让程跃再不舍,也必定选择离开,有了这样的念头,就说明,他明知景年和自己同为男子,心却还是慢慢沉陷··前方就是业火,继续前进就是尸骨全无的沉沦,那就趁自己尚有几分理智时抽身离开,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后果将会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和承受的沉重。
下定了决心,便不再会胡思乱想了,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时不时发怔·第八十一日的清晨,程跃早早醒来,便望着床帷发呆,待屋外传来动静,他才起身··走进来的人是从宁夫人身边过来伺候他的歆兰,她和平日一样端上漱洗用具,放在架子上,让程跃自己上来漱洗。
不是她不肯,而是程跃不让·一直待程跃漱完口洗了脸,歆兰才上来为程跃更衣,梳头,装扮··程跃和往常那般坐在镜子前,可从来都不想看清镜子中如今这副打扮的程跃今日却分外看得认真。
歆兰也察觉出了他的不一样,不由多看了几眼在自己手中,渐渐呈现的一个相貌敦和眉目清俊的女性··【少年游 末回(26)】·服侍主子多年,歆兰看得出少爷宁景年对这人的痴,一开始也和其他下人一样不明白少爷到底看上这个人的哪一点,光看相貌,府里的丫鬟随侍个个都能把他比下去,更别说少主子的天人容貌了,可相处的日子多了,渐渐有些明白。
少爷是主子,再漂亮的丫鬟侍从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连抬头多看一眼都觉得有失礼数,少爷又是老爷夫人的独子,从小就是众人眼中的宝贝疙瘩,声音大些怕吓了动作重些怕疼了,小心翼翼唯唯诺诺。
被身边的这些人围着长大,突然之间,出现了个程跃,就好比逛了一天的花园,里头尽是娇艳斗芳的名贵花卉,心底不免有些浮躁,这时候绕到一处,清风迎面拂过,眼前一片挺拔翠竹,旁边假山小溪,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在这时分外静人心海,于是就这么恋上了,迷上了。
程跃这样的人,在宁府里基本没有,他笑,总是不淡不浓恰到好处,他静,就像景韵院里那潭深水,教人入迷却摸不清底细,他伫在那儿,便是云淡风轻,便是和风煦日,在浮沉的尘世来来往往,偶尔停下脚步才发现他始终就在那一处。
这个人,他和主子们说话是那副样子,和下人交代事情也是那副样子··第一次来见他时,他含笑道:「你叫什么」·第一次为他装扮时,他一脸苦恼无奈,却还笑道:「辛苦你了,歆兰姑娘。
」知道他躲在屋里不出门时,问他原因,他说:「少见人,被揭穿的机会也就不多,再说老是让你天天过来为我这个粗人梳头更衣,实在过意不去·」情不自禁地找来一些书籍,想让他解闷,他明显一愣,却全部接过,笑道:「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后来知道他不识字,才知道为了不拂她的好事,就这么含笑收下,没一丝抗拒··当把最后一只珠钗插进他发后,看到他还在看铜中模糊的人影,不由问:「看什么」话出口才察觉多余,镜中的那人不就是他自己吗·没曾想,他仿佛恍惚间的一笑过后,却这般说道:「在看这样的我,今天过后,就不会再出现了。
」不应该存在的,出现了,这个虚幻人物,杜薇,她明天就要死了,最后看一眼,最后一眼吧,这不是他,又是他· ·歆兰愣了一般立于他身后,半晌后喃喃地一句:「真的要走了吗」他仍看着镜中的女子:「一定要走。
」·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歆兰不再说话,垂首后退两步··那一日,和前几日并无不同,穿戴完毕,身后跟着一个歆兰,宁家的少夫人杜薇默默走向公公婆婆所居住的景泰院,例行每日的请安。
在院里各忙各的下人们,会在她路过时,偷偷地、偷偷地看一眼这位在外面早不知传成什么样的神秘女子··宁家的生意,各行各业都有涉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些算是主业之一,为宁家工作的工匠师傅手艺之精湛连见过顶级宝物的皇孙贵族都叹为观止,当年御贡的一只金玉龙凤让当朝皇帝直接提笔写下「地上绝无、天上仅有」这样的话送来。
而绸缎名气虽比不上安阳三大家族中的华家,但每年重金从西北高地运过来春收细绒棉经过独门的工艺手段加工之后,便制成了独一无二的宁氏棉布,成品之薄,如纸,但细腻坚韧,不用工具徒手撕开需要合四个成人之力,色泽简单,舒适,透气,多用来做贴身衣裤,市面上买得起这种布的人极少,但宁家的主子,个个穿的都是这种一尺布一锭金的棉布。
连朝廷都礼让三分的三大家族之一的宁家,吃穿用度堪比皇室,再看这位踏着稳实的步伐出现又走过的,他们的少夫人,金簪玉钗,精美的步摇随行轻盈摇摆,狐裘雪衣,披肩处一朵木槿花不娇不艳点缀,眉眼隐笑,淡淡移过来的那么一望,看的人也许只有那么一眨眼,心底便留下一句词,雍容华贵。
她不美,可再精致华贵的首饰衣服也掩藏不了她浅浅一笑留下的震撼··她就这么走过,留下的记忆却无比清晰··真的就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歆兰跟在后头,紧接着他的脚步走进景泰院,她的少爷早迫不及待跑出来,双眼紧紧落在他的身上,一句薇儿半天才冒出来,就像在心里重复了数万遍,临到眼前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歆兰的视线落在少爷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上,他的皮肤比少爷黑些,手掌有几块薄茧,尽管少爷找过不少药膏来抹上,却没见消过,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证明他从前经历过的艰苦生活。
这样的手握在一起,应该会觉得有些扎人,尤其是少爷那双从未做过粗活柔嫩白皙的双手,但她每次见到时,自家少爷都是不由分说紧紧握住··拥有这样温暖目光的人,这双手一定也是温暖让人眷恋的吧。
景年,你怎么又在外头等了,天气冷,着凉了怎么办·我想见你··你啊……·夫人病后,少爷亲自照顾,每日他前来时,都是这样的对话开场。
一个担忧无奈,一个佯装着平静,眼底却透露着期待··娘今天身体怎样·好多了,再过一天,应该就能全好了··那就好··他们肩并肩,相携进屋,歆兰停留在外,静静目送二人。
不知何时,她的少爷已经和他一般高了,紧密的依偎,若是不知道真相,一定会为眼前的温馨会心一笑,而如今,此景在眼前,看着看着,心底不由发酸··镜花水月。
書香門第·渐渐有些明白他一定要走的原因··在还清楚这只是虚幻的时候离开,惆怅只是暂时,若真陷进这个梦里,到时候分不出真实,退不出走不进,何其痛苦·那一天,吃过早饭,少爷宁景年被老爷支出府外办事,那一天,老爷的屋内,老爷夫人和他,谈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一天,少爷回来时,他已经回到景年轩。
那一天,景年回府后先见了父母,然后急匆匆地奔回自己的景年轩,找到程跃,拽住他的手劈头就问:「薇儿,我听爹娘说,明日你要到城外的寺庙去祭拜」「是啊。
」·景年几乎是跑着过来,头发有些散乱,程跃细心地抽出一只手为他打理好··「这么如此突然」景年蹙着眉,几缕不愿:「这几日娘病着,工作虽然有人帮忙打理,但必须我亲自处理的事情压了一堆,今天出府就是有件事拖不得了……薇儿,改日等娘病好了再去,到时候我一定抽出时间陪你去。
」程跃笑着轻轻摇头:「你不用陪我没关系,而且,我明天一定要去的·」「为什么」·【少年游 末回(27)】·程跃顿了下,才道:「那是我们那边的习俗,嫁出去的女儿若是离家太远不方便回去探望亲人,到了祭拜祖宗的日子时便去庙里祈福,保佑家人。
」听他这么说,景年有些急促:「可是、可是……娘的病没全好,就算我能再压一天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打理……」「景年,你就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景年斩钉截铁地道:「来安阳这么久,你头一回出门,我一定要陪在你左右·」程跃只是一笑,景年的言行他们早已预料到,对策一箩筐,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等着。
他坚持要走,宁老爷夫妇也觉得他不能再多留,所以明日之行,是绝不容拖缓了的··看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景年还以为他是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于是更为认真坚定地道:「薇儿,若你明日非去不可,那我务必要陪你一同前去。
休养了这几日,娘的病早好得差不多了,我少一天不在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下人吗而且这几日我笨手笨脚,其实也没把娘照顾得多好,时不时添乱……再说,我明日陪你一块去,爹娘也不会说什么。
」程跃轻轻地摇摇头,淡笑着道:「你忘了你照顾娘的真正原因了爹娘含辛茹苦养育照顾你长大,身为儿子,你罔顾他们的意愿,还让他们为你的事情操劳哀愁已是不孝。
现下娘感染风寒,你照顾她是在将功折罪,就真是照顾得差强人意,看着你在为二老辛劳的分上,他们也会欣慰于心·若娘病还没全好,你就甩手不干,这不是寒了他们的心吗」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也够压得景年不知该如何回话:「薇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景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来日方长,不是吗」程跃温暖的目光落在景年脸上:「娘还病着,明日我也没心思游山玩水,上庙里祭拜,也顺道为娘祈福,你放心,祭拜完我就回来,绝不耽误。
虽然我不爱出门,但等家里没什么事了,我答应你,到时候就和你一同去街上逛逛,还不成吗」「薇儿……」·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不由软上几分,可终究还是有些不愿,伸手抚上她的脸,这次她没像往常那样有任何想躲开的念头,反而把目光迎上来,深湛的双眼里暖意融融,让景年心底也不由逐渐温暖。
「好吗,景年」·景年沉默不语,最后长吁一口气,双手一伸把她揽进怀里··「你同意了的,等下次,一定会和我出去·」·程跃的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垂在两侧的双手慢慢放上他的背后。
「好·」·「而且,要陪我一整天·」·程跃不由笑,才认真不到一会儿,又开始孩子气··「好·」·「还有,我带你去哪儿,你都陪去。
」·「好·」·若有那日,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鼻息间,是景年身上的味道,不禁闭上双眼,静静感受,只放纵一会儿,享受此刻的平静,贪恋他此刻的温柔。
感受怀中人头一次的柔顺,景年说着说着,嘴角不由漾开一抹满足的笑,可惜怀里的人看不见,这一抹得尽天下之一切般,倾国倾城的笑··若是看见又如何,不过是再一次情不自禁的沦陷,再艰难痛苦万分的抽身离开罢了。
◇·第二日清晨,程跃走出宁府,景年和宁老爷相送,宁夫人抱病不能前来··就好比程跃要出远门没个三年五载不回来似地,景年拽紧他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松开,叮嘱的话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可反反复复总觉得说不完,留恋的目光看着看着,看多少遍都这么炙热。
眼见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初冬懒懒的太阳也渐渐揭开了云被,柔和的光芒照在屋顶上,始终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宁老爷终于开口:「景年,你让她走吧·」听到父亲的话,景年脸上闪过一抹紧张,手上的劲更大。
「景年……」程跃试着抽手,却一点儿也松不开··「我……」景年看看一身外出打扮的他,再看一眼守候已久的马车,犹豫道:「我……我看我还是……」「景年。
」·程跃在紧要关头打断他的话,并示意他,自己的父亲就在身后,会伤父母心的话,最好不要说··「放心吧,我会尽快回来,嗯最慢也就两三个时辰,你不要担心。
」程跃一边安慰,一边坚守地抽出自己的双手,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毅然走上马车·· 「薇儿」·景年想跟上,被宁老爷一把扯住。
「闹什么,又不是生死离别,不像话」·景年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可就是放心不下·殊不知在马车上的程跃听得这句话,内心一紧,揭开帘子,静静看着站在车下的景年。
真的是生死离别啊……·这一眼,真的就是最后一眼了··「薇儿……」·「回去吧·」·对着万分不舍的景年说道,想了想,又露出一抹笑,似乎,景年喜欢看他笑。
然而程跃永远都不知道,他的这抹微笑,在景年心底留下多么重的伤··乍见时,这抹笑如清泉,缓缓流过涤荡心灵,也让原本有些忧虑不安的景年最终渐渐安定,可在知道,这是他的妻子杜薇最后留下的一抹笑后,尔后每日想起,都如一把刀割裂心口,痛不堪言。
马车开始前进,景年情不自禁地跟随,要不是爹叫人把他拉回来,马车到哪,或许他会跟到哪··应该只是暂别,为何他总会有些不安,当马车眼看就要消失在街头,他不由大声喊一声,薇儿·应该是离太远了,马车里的人没有动静,就这么消失在景年眼前。
这一声呼唤,程跃听到了,却没了再看一眼的勇气,当看到宁老爷叫人放在马车里的他的那把剑,恍然如梦··扮演另一个人太久,差点没了程跃的感觉,手抚上木制的剑匣,不甚精美的图案透露它的平庸,右手突然紧紧握住,就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宣泄,程跃,出了安阳城,便不再有杜薇,只有程跃。
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再睁开,眼角隐约看见一点晶莹··马车渐行渐远,程跃木然地摘下头上的所有首饰,解下身上的女装,然后换上他包袱里的男装,用一根布绳把散乱的发束在脑后,做完这一切,松了一口气却紧了一颗心。
换下的东西,被他认真地一点一点收拾好,放进包袱里··马车在辘辘声中前进,车夫一声安阳河到了,程跃才揭开帘子看着车外的景致··【少年游 末回(28)】·安阳城便因此河而得名,安阳城也因这条河而繁荣,这条大河远近闻名,大小船只几乎排满整个港口,一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迎接运送各地的货物和游人,其中,最大的几艘货船上,宁家标志的旗帜迎风招展。
程跃第一次看见这条宽广的大河,也第一次这样亲眼目睹宁家的繁荣··身处其中时不自知,站在外面看见,才深刻发觉,待了两个多月的那座华府,曾经就是他们这些芸芸众生只能仰望羡慕的富贾人家。
如今这般隔着远远去看,才真实察觉他与景年的天渊之别··是了,是了,不该在一起,不该有任何痴心妄想,今日之后,不会再相见··放下车帘收手回来,脑海浮现昨日宁老爷的一番话。
明日少侠出行到安阳河与汾阳大运河的交界处,再乘船北上,这一去,便不用再回来·老朽已安排好人手,会有人在黄昏时分赶回装成悲恸模样,说你乘船去往对岸寺庙祭拜的中途,船底渗水抢救不及,你随船上众人一同沉江,找人赶去搜救时,你早溺水不见踪影。
再然后,过个几日,老朽会安排人找一具和你身形相貌差不多的女尸,换上你的衣裳,弄花面目丢进河里,证明杜薇确实死亡··程跃疑问一开始宁老爷不是打算他去探亲途中被盗匪抢劫,逃走时不幸掉崖身亡吗宁老爷长叹之后答道,老朽了解景年那孩子脾气,他现在这么在意你,你若要远行,他不跟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因此这一计策只能放弃。
今日分别之时,程跃才深知宁老爷对自己孩子的了解,明知道不是远行,景年都一副千万般不舍,恨不能一同前去的模样,若真是远行,怕是无论如何也要跟着的··想到此,不由苦笑一声,心底涌上千愁万绪。
马车渐渐离港口远了,向前方继续驶去,还要几百丈就到运河与安阳河交界处的时候,程跃突然听闻外头传来嘈杂嘶厉的呼救声··明明安排好的是黄昏,可是人才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急切地回来通报消息,那时景年也在屋里,虽然陪着父母,却一脸的怅然若失,问什么都回答得敷衍,明显心思不知道飞哪一边去了。
现在听到消息传回,眼见时辰不对,宁老爷才和夫人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睛,景年以为是妻子回来,早乐不可支地奔出去了··待宁老爷走出外头时,只见景年一脸煞白,通报的下人哭丧的脸,真实得让宁老爷心中闪过疑虑。
下人一见他出来,几乎是哭着跪到了面前,断断续续地说:「老爷……少、少夫人,溺水了·」書香門第「这、这是……」明明是早安排好的发展,可宁老爷心中却抖然觉得不安。
「老爷,这是真的,是真的少夫人为了救人,跳进河里,最后却被一个大浪冲走,找不着了」景年还在那呆呆地站着,宁老爷腿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下人赶紧上来把他扶住。
◇·谁也说不通,为何向来风平浪静的安阳河那天会突然暴涨,坐在几条小船上游玩的人避之不及,大浪袭来,船翻人倒,大人小孩子,会水的救不会水的,但将近百人,怎么救得及。
路过的程跃扑通一声跃进大河之中,熟练地在水里浮沉,几个来回,便把几个人救回岸上,当最后一次朝河中游去时,大浪再次袭来,那个在冰冷的河里泡了许久疲惫不堪的人,不见了。
那日场面混乱,死了不少人,谁也没注意,就算注意了也不清楚谁是宁家少夫人,毕竟谁也没见过她,当知道她也溺水不见时,不由得议论纷纷··那几日,好几具被水泡胀的尸体一一在不同河段被打捞上来,唯独不见那个人。
有人说,宁家打捞尸首的人没止歇过,宁少爷疯了一般天天坐船搜寻,时不时,听他在河面上嘶声的呼叫,薇儿——有人说,宁家少夫人来得蹊跷,身分神秘,去得离奇,或许她并不是凡人,她是宁老爷请仙人送来的神女,完成她让宁少爷身体安康的使命后,就走了。
有人说,尸首在第十天终于找到了,唉,死得真惨,面容叫鱼啃得辨认不出来,若不是那身衣物,肯定不知道是谁··还有人说,自那以后,宁少爷整个人变了,变成什么样了变成了不会笑的冰雕……还有人说,还有人说……一番一番的言论,是真是假但还没有真正分辨出来,时间就渐渐把一切洗刷淡忘了。
再过一段时日,也许是数月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就不会再有人说了··第十章·自前朝起,就有了海上航行,安阳城虽然地处内陆,但一条西起甘塔雪山横亘广袤的土地直奔入海的大河让安阳城的商人们仍然畅通无阻的运出国内各种货物,再运回国外的奇珍异宝。
前期的海上航行只是开辟海路,而真正让海上运输发展起来的人,就是安阳城里的商人··初期不过是涝灾严重,人口不到百人的小村庄,在六百年前,为解决临怀、永靖等地区长年严重干旱的问题,魏朝开国皇帝一声令下,汾阳大运河开工,历经五十余年,连通安阳河和汾江,长达数千里的人工河流终于完成,而汾阳大运河的完成,也让原本没没无闻的小村庄因为河道的运输,逐渐发展成如今气压皇都的大城市。
全国数一数二的城市,占地无数,气势恢宏,自城楼往下看,民居楼房鳞次栉比,一条宽约九丈的主干道直通南北,无数小道呈株状分布散开,路上人流车马日夜不息·这里商人游客云集,商业与文化共同发展,造就无数名人,也成就无数美谈佳话,更让各地人马向往集结。
是商人让安阳城有了如今的地位,而安阳城更让安阳商人的名号传遍四海··而安阳商人之中名气最大的当数三大家族,他们分别为城北华家,城西司徒家和城东宁家,这三大家族皆以经商发家,发展至今,三大家族的财产加起来已非人想象,一句富可敌国就能看出三大家族的富足与辉煌。
只是,三大家族不分上下鼎立安阳城的美名,在三年前就已经被逐渐换下·家族传承越久,就难免故步自守,如今国泰民安,各项发展已是盛极,人们都在满足现状的时候,城东的宁家现任家主,却开始把国内的各种货物由河道运到海上,去往当时鲜少会有人涉及的异国高价卖出商品,再运回大家都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宝,香料食物。
仅仅此项,宁家所得盈利就是所有产业盈利的一倍,不过两年余,安阳三大家族之名,就变成了宁家富甲天下··等到其他家族也开始效仿搞起海上运输时,宁家已经在此占上一席之地,不论他们如何发展打压,宁家都有办法保持相当的盈利,只要出海就绝不会亏损。
·【少年游 末回(29)】·可以说,让海上运输发展起来的是安阳商人,而第一个真正开始海上运输的人,是宁家家主,宁景年· ·说到宁景年,人们又是一阵感慨唏吁,当年被指活不过十八的多病少年,如今已是举手投足间便能动荡举国商业的重要人物。
这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青年,十七岁时娶过一房媳妇,可惜不满三个月,妻子便因意外身亡,深受打击的他不顾父母的劝阻,毅然跟随师父华钟南上山习武,足足五年不再踏足尘世,后来父亲宁明山病倒,他才被迫下山,并在父亲以死相逼之下,迎娶整整等了他五年的姑娘郭蔷为妻。
婚后不到六个月,宁明山老爷久病不治,与世长辞,丧期未满,宁景年就不得不肩负起家族重担·正式成为宁氏家主后,年仅二十二岁的他日后的一番作为成就佳话,千古流传。
年少出英才,傲世言青传,当年台上一挥去,大浪之处千帆远··后世一位诗人的一句诗词,足以道出当年的宁景年傲然立于河台上,指挥无数盛载金银宝物的货船出海的荣光。
然而外表光荣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知道传奇人物心底的哀伤··成亲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宁景年二十三岁时,他有了第一个孩子,取名靖安··很多人都羡慕这个含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却很少人知道,靖安这个名字并不是他的父亲取的,而是他的奶奶给起的,身为人丁单薄的宁家长孙,这个孩子并不受父亲的喜爱,甚至是,连看一眼都不愿。
眨眼间,又是三年,宁家事业在宁景年的带领下,一直处于鼎盛时期·前两天,刚刚送走装满丝绸茶叶瓷器宝物的货船,现在的宁景年在临江而起的不归楼里点算这个月来的收入与支出。
不归楼建起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因为出船的次数多了,为了方便管理,宁景年索性买下港口附近的一片土地,耗巨资建起这幢不归楼,此后,处理事情会见来访客商,便多数于此地。
書香門第不归楼在外流传的说法很多,其中有一个是,不归楼是宁景年为悼念于此地附近的河里沉水身亡的妻子杜薇而建,不归之名也由此而来,源自一去不归之意··临近黄昏时分,已经是宁家大小钱庄总管事的伍六又抱来一大堆的帐册,以他的资辈,送帐册一事早不应他来做,只不过习惯了之后,不来一趟,总觉得不对劲。
伍六于七年前就已娶妻成婚,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妻子是父亲给安排的,尽管和他一开始所想相去甚远,但找不到也只能凑合了··伍六走进不归楼三楼,到帐房里一看,看到成年后眉目越加清晰俊朗,但面容却日渐冷硬的东家,不由于心底叹一口气。
本该是往事已矣,但这个看似无情的人心底总记得死了已经九年的人,那个伍六从未见过的夫人,辞世的同时,也把他东家的笑容带走了,自那时起,他真的未曾见过东家笑过一次。
伍六摇摇头,收拾心绪,一只脚才踩进门槛里,另一个人就站在了他身后,伍六扭头一看,不正是宁府里的老管家吗·老管家抬头一看挡住门口的人,见是熟人,不由扯扯老脸,想笑,却让表情更加晦涩。
「有事找东家呢」·瞄了一下在房里认真算帐的人,伍六压低声音问··「是啊·」有些紧张的老管家点点头:「二夫人派我来找主子。
」「怎么,府里出了什么事」伍六一眼看出老管家的慌乱··「是、是小少爷病了·」·真是大事伍六赶紧让开地方。
「那快去吧,这事可不容缓·」·老管家又点点头,立刻迈开脚步走了进去·伍六紧跟着他走到东家的书案前,把一堆帐册放在桌上的同时,老管家已经把来意告诉了宁景年,可令他惊讶地,他的东家听完后,连表情都没变一丝半点,继续埋头算帐。
待他回过神,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的老管家后,想了想,便对宁景年小心翼翼说道:「东家,小少爷病了·」「嗯·」宁景年还是继续埋头干他的活,只是这次好歹应了声。
「您,不去看看」·「我又不是大夫,看了他的病能好」宁景年抽空抬头瞥了伍六一眼,其中闪过的冷光连帮他做事多年的伍六都不由心底一寒。
「可、可是……」·虽然外头还没传闻,但宁景年不喜他这个儿子的事情伍六多少还是知道点的,他也觉得奇怪,但这种私事以他的身分又不能多问,自然不清楚原因。
在屋里其他两人都沉默的同时,宁景年把算完的一本帐册放到一处,这才看向站在书案面前的老管家··「病了就请大夫,来找我干嘛·」·主子冷漠的态度让老管家额上冒出冷汗:「是、是二夫人派小的来,说小少爷病了,让您回去看一下也好。
」宁景年挑挑眉,又拿起另一本帐册,另一只手把算盘推得更近些··「看过大夫了吗生的什么病」·「看过了,说是风寒,吃几天药就能好。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颀长的手指又继续在圆滑的珠子上规律的拨弄,宁景年一副谁也不准再打扰的姿态··老管家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妥协在他无声的拒绝之下,转身无力地离开。
伍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犹豫半天,刚想开口,就被东家头也不抬的一句「你也走吧」给堵了回来··看着宁景年没有表情的脸,伍六只能和老管家一样,无奈离开。
◇·宁景年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清明方过,雨水虽渐渐少了,但临近晚上的时候又总会不大不小的下一场,他从马车上下来时,这场细雨刚停不到一盏茶工夫,清冽的风迎面而来。
夜色昏暗,丫鬟提着灯笼在前方带路,略显疲惫的他眉毛轻蹙,在不甚明亮的光芒下,他的脸看起来格外沧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转角,眼见就要走过一道门,再往前十几米就到住所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前面,把带路的丫鬟吓了一跳,可看清来人后,她赶紧恭敬地道:「二夫人。
」朦胧的灯火之中,娇弱柔美的女子直直看向宁景年,眼中无尽的哀怨无尽的期盼·不知道在沁凉的夜里等了多久,冻得从她双颊苍白,纤细的身体在夜色中微微发抖,若是别的男子,见她雨打梨花不胜娇弱的模样,怜惜都不及,可只换来宁景年冷冷的凝望。
女子被他看得脸色更白几分,咬咬下唇,她接过丫鬟手中的灯笼,让丫鬟先行退下··待丫鬟离开,宁景年先开口问道:お稥「你有什么事」「相公。
」女子抬头幽幽看他,轻声道:「安儿是你的孩子,他病了,你应该去看一看他·」宁景年只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少年游 末回(30)】·女子面上一伤,语气更是凄然:「相公,我知道你怪我怨我,可安儿是无辜的,他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我的错不该由他来承担。
」「那又如何」宁景年看她目光更是冰寒:「我从未期待他的出生,若不是看在娘的分上,我绝不会让他生下来」「相公」听他这么说,女子几乎站不住脚:「你就真这么恨我」「恨你」宁景年冷冷一笑:「你不够资格让我恨,我只是看不起你,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不……」女子掩面失声哭泣··宁景年再不愿多待一刻,举步走开·看到他离去,女子哭着跑上前去拉住他··「相公,我错了,我错了,但孩子真的是无辜的啊……他病了,梦里也哭着叫爹,你去看看他吧,去看看他吧,求你了。
」宁景年看也未看一眼,用力地抽手离开,任女子倒在被雨水打湿的地上,无助地哭泣··这名女子就是四年前他被父亲宁明山以死相逼娶进门的妻子郭蔷,即使杜薇早已死去,但在宁景年心中,她永远都是他的妻子,正妻的位置谁也无法替代,就算是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郭蔷,也只能是二夫人。
当年郭蔷因为恋慕于他,在知道父母有意撮合他们后,便一心一意守候,这一等便是五年,尽管如此,若不是父亲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娶她进门,虽然她嫁了进来,他却一直没有同她圆房。
爹死后不久,有一晚他因思念逝去的妻子,喝酒喝得意识不清,依稀间看见她的身影,坐在自己身边,还是那抹淡淡的笑··那一夜,他向她透露尽无数思念,把曾经渴求的情感一一向她宣泄,那一夜,他以为终于可以得到了梦想的一切,可在第二日醒来,看到躺在身边的郭蔷,看到散落在地上,和妻子相似的衣物首饰时,他才明白一切只是个骗局。
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的愤恨和痛苦,冰冷阴暗,如同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手抓住他身体,再一点一点撕裂··他恨,恨这个女人,用这种手段全然夺去了他心底最后的一片安宁之地,于是恨,更累及了因这一夜纵情而有的孩子。
从他出生到现在快满三岁,他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见了,也是冷冷推开··这是个,让他不得不去恨的孩子· ·心中闪过千万思绪,脚步片刻不停地迈进熟悉的地方,却不由停顿,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致。
眨眼九年,那年的景年轩,而今名字如昔,一草一木一景一物更如昔··凉风徐徐,不远处的青竹沙沙作响,恍惚之间,那人似乎依然在月下一招一式习武,而他依然是那副年少的模样,站在一处,痴痴地望、痴痴地想。
推开屋门,暖暖烛火柔柔照亮一片空间,再淡淡地晕开,昏黄的房间,空荡无声,屋中早已没有彻夜等他归来的人··前来点灯的丫鬟在离去前,按他往常的习惯在桌子上放了一壶酒,他走进去,轻声关上门,疲惫地解下斗篷随意丢至一处,拿起这壶酒拿走一个杯子,走到放置着妻子牌位的长案前坐下。
書香門第先斟上一杯酒,他举杯向前,柔声道:「薇儿,我回来了,今天事情比较多,让你久等了·」说罢,一口饮下,然后再斟满一杯··眼睛盯着杯中晶莹的酒液发呆,久久,他才开始言语:「薇儿,那孩子都快三岁了……」说着,突然噗哧一笑:「若我们真有了孩子,估计也有七八岁了吧……日子过得真快……」然后抬眼看着牌位,在两旁日夜不息的烛光照耀下,这个黑漆的木制牌位泛着柔和的光,如同记忆里那人向来温和的笑。
「薇儿,你会怨我吗怨我娶了别人,怨我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想到什么,目光一闪,昂首一口饮下杯中酒液··「不,你不会你说过你不能生孩子,你让我娶别的女人,让她们为我生孩子」直接丢掉杯子,任它在地上碎成好几块,拿起酒壶拼命地灌进嘴里,直至呛出声来。
「咳、咳……薇儿,你根本不知道那时我的心有多痛……可是,尽管你那么的伤了我的心,我还是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傻……呵……」「薇儿,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痛苦,好难受,薇儿,我想你……好想你……」说到伤心处,他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掩面,悲恸欲哭,全身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摸到胸前,掏出一只绣工精美的锦囊。
结发,取自男女各一束发相结,自此成为结发夫妻··锦囊还在,发还在,人却不知所踪,紧紧握着它,更多悲恸自心底传来··「薇儿……我恨那个女人……恨那个孩子……她装成你的样子来诱惑我……就在这个房里,在那张我们共同睡过的床上……薇儿……我恨、我恨……」一直流不出的泪,终于还是从眼眶落下。
「不……其实我更恨自己……想留着你的一切,想守住我们的回忆,却还是让别人入侵,然后一点一点毁灭……薇儿,我曾经想和你交颈缠绵的那张床脏了……脏了啊……」那一天醒来,疯了一般赶走所有的人,还想烧掉那床原本只属于他和妻子的那张床,可是……可是……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上面的鸳鸯,还有莲花,被上的凤凰还有祥云,火红精美的一切,似乎又回到那天她坐在床沿,静静等无力的他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壶中的酒早已经饮尽,他握住手里的锦囊,缩蜷身体,无助而凄然,嘴里一遍又一遍,痴恋又无尽悲伤的呼喊。
薇儿……薇儿……·就这样,直至入眠··只有宁府里很少的人知道,自主子和二夫人在景年轩里同房的那一夜后,他们的主子尽管每晚都回来,却再没有在床上睡过一觉。
每一晚上,若是不喝上一壶酒,就会一夜无眠··◇·今日的安阳河码头船只依然川流不息,早在数个月前顺着河道出海的几艘宁家大货船于清晨回到了港口·宁家家主亲自来迎接,顺便点算运回的货物。
宁景年眼光独到,善于判断市场走向,他们每次运到异国的货物都被抢购一空,而运回来的商品,船才出航,就已经被抢订,多少想从他们手里买进商品的人都还在排队等候。
·其他商家出海运输,所有商品都是瞅准宁家卖什么,他们才跟风而行··【少年游 末回(31)】·虽然光是海运就让宁家赚得盆丰钵满,但早已经营上百年的其他行业,宁景年一样都没放弃,他清楚海运只是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暴利行业,等到这条运输线路发展成熟之后,随着竞争对手的增加,这个行业就不会变得这么好赚钱了,到时候,真正能主宰市场的,还是这些民生行业。
因此在搞海运的同时,宁景年一刻也没落下陆上的各个行业,他手段高明,眼光精准,已经开始渐渐把涉及各类行业的宁家商号一点一点在全国甚至是在国外扩张,眼下还不见成效,但再过一段时日,人们就会醒然发觉,宁家的生意已经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天下,也因宁景年的这一壮举,后来的宁家生意不管是在改朝换代或是战火沧桑中沉浮颠簸,也岿然不动成为一个不败的神话。
后世的人们称宁景年为商业的一位奇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在他已经开始被人们口耳相传的今天,他仍然同以前一样,为宁家的生意忙忙碌碌··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继承家业发扬光大而已。
辛苦了数月的船员已经在宁家安排的住处休息,宁景年来到船上,派人先清点一遍这次运回来的各种货品,然后再通知早就下订的各个商户,让他们来取或是宁家派人送去。
清点过一次的帐目会先递到东家宁景年面前,他会仔细地审核一遍,确认无误后,还得让专门的人手再清点一次··「东家,安西陆家派人来取他们订下的百斤紫衣熏香。
」「找几个人抬出去让他们点算,交了余下的钱就可以拿走了·」「是·」·宁景年卯时起就在船上点算货品,一直到巳时都没下船,期间略略吃些糕点就当早餐了。
已经有十几家之前下订的人获知消息派人来取货,余下的应该是等宁家送上门了··货物点算得差不多了,跟随宁景年左右的一个管事拿着个木制的大盒子走过来。
「东家,这是您特别让人带回来的十斤珊瑚玉·」宁景年让管事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送七斤去给玉器铺的工匠们,看他们能翻新出什么图案来,图画好了先让我看过,余下三斤放库里保存好,看看日后还有什么用。
」宁景年偶尔也随船出海,去年就去了一趟,他乘坐的船一直朝西海驶去,停靠在一个风俗和这里迥异的国度后他下去逛了一圈,后来一个摆地摊小商贩出售的几块不甚起眼的石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有着和珊瑚同样的纹路却不是珊瑚,对着光看,透出奇特的光芒,宁景年大为惊讶,当即买下,后来经翻译问小商贩哪里还有,他却摇头说是偶然在海边拾到的。
只得了几小块,宁景年深感遗憾,这次船出航前便让人特地去找寻这样的石头,因为有珊瑚的纹理,质地又有几分似玉,他便取名为珊瑚玉了··忙了一个早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宁景年才坐到一张椅子上,喝着下人刚泡的热茶,就有人上来说,府里派人来了。
宁景年只觉得太阳穴抽了几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让人上来说话··这次府里来的人是宁景年母亲身边伺候的下人,恭恭敬敬地上来,告诉他,老夫人就在不归楼里等他,说有事要和他谈。
宁景年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慢悠悠地把茶杯里的茶喝下,才起身下船··他多少能猜得出来母亲想和他说些什么··果然,等在不归楼的二楼见着等候他许久的宁老夫人后,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去接妻子和孩子回来。
宁景年疲惫地按压额头两边的穴位,没有同母亲说话··宁老夫人在丈夫死去后,气色也差了不少,但眉眼间仍可看出当年的风姿,这些年,儿子宁景年管外头的生意,家里头的事情则由她来处理,这些事她从年轻嫁进宁家时便开始打理,得心应手,现在儿子与媳妇不合一事,才真正让她操心不已。
更何况,她这个已经当爹的儿子,别说是见一见儿子了,竟然,连儿子的名字都不肯取·下人们都已经被遣了出去,眼下只有母子二人,一些私话说说也无妨。
宁老夫人轻叹一口气,接着道:「景年,我知道你怨郭蔷,可是,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因为出主意的人,是娘·」宁景年眼睛抬都不抬一下,似乎早知道了··「当年你爹让你娶她进门,就是盼着她能给咱们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你爹临死前,一再交代我,早些让郭蔷生孩子,你说娘怎么能不把他的话记在心上后来知道你一直没和她圆房,娘也着急,就、就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娘,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 ·「是啊,事情已经发生了,景年你就不要沉浸于往事了好吗」宁老夫人无奈地看着他:「郭蔷已是你的妻,你和她同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她更为你生了一个儿子,不管怎么说,你们都要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说完,见儿子又不说话了,宁老夫人心伤之余,态度不由渐渐强硬:「总之,你这次说什么都得去把郭蔷他们母子接回来·他们去她姐姐那边都快十天了,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闻不问」「别再同我说你事情多,忙不过来这样的话,这次,你若不自己去接,娘、娘……」宁老夫人想了又想,放狠话道:「你一日不把他们接回来,娘就一日不吃东西」宁景年抬头,想说些什么,只见母亲在这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用力瞪向自己,一副他不同意就绝不罢休的模样。
宁景年迟疑半晌,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和郭蔷关系最亲的一位姐姐又生了个孩子,郭蔷以探望之名,带着快满三岁的儿子,去到了姐姐的夫家··也有些逃避不知如何面对的理由。
初见宁景年,眉清目秀,笑靥朗朗,一颗少女芳心不由暗许,即使知道他已经成亲,还是由衷的期盼·知道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死去,宁景年随师父上山一直不归,她还是怀着一颗期待的心等待下去,后来虽然还是嫁给了他,但生活却没她想象的美好。
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若不是那晚她穿着那个人的衣服,打扮成她的模样,她清楚,她的丈夫绝不会碰自己一下··那日早上起来,宁景年一脸痛苦愤怒,又有谁知一晚上听他一声声薇儿,她心底无尽的苦楚。
知道他喜欢孩子,生下靖安后,以为他多少会改变一些,没曾想,他连儿子都不认··想当初,她去请他为儿子起名,他冷冷一睇,一句与我何干,狠狠地把她打入谷底。
·一日又一日,在得不到丈夫关怀的家里,听着孩子对父亲期盼的童稚话语,她的心,一遍又一遍被刺伤··【少年游 末回(32)】·于是,在得知姐姐生了孩子后,慌不择路一样逃了出来,只想,好好的歇一歇,好好的歇一歇。
这一待,便是十日,看着姐姐与姐夫相敬如宾,恩恩爱爱,除了羡慕,她还能如何·这一日,郭蔷带儿子靖安出门,去庙里上香,出来的时候,丫鬟带着小靖安正蹲在清澈的小溪边,不知道在淘些什么。
「安儿·」·郭蔷轻唤一声儿子的名,然后走过去·靖安听到娘亲的呼唤,赶紧抬头,小小圆圆的脸蛋和宁景年有七分相像,只不过小小的身体圆呼呼地,又白又嫩,让人看了直想抱在怀里用力捏一捏。
書香門第见儿子小脸蛋上有几滴水珠,郭蔷赶紧掏出手帕给他拭去··前些天病才全好,她可不想再看他生病了··「怎么让小少爷在这玩水了」郭蔷声音轻柔,但话里的责备却全数指向照顾小靖安的丫鬟。
丫鬟知错地赶紧低下头··「娘娘,不是玩水,石头,看」·小靖安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的一块鹅卵石,圆润还带着湿意的石头在阳光下折射耀眼的光芒。
「漂亮」·见母亲盯着手中的石头看,小靖安笑眯眯地又说道··见小靖安这么喜欢这石头,郭蔷才想伸手拿过仔细看,他却把手缩了回去。
「给爹的·」小靖安宝贝地把石头抱进怀里,然后歪着脑袋看向娘亲:「娘娘,爹会喜欢吗」郭蔷怔怔看着孩子,只觉得心底一酸,不由把儿子的小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尽管宁景年从未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但小靖安却总是想去亲近他,即使一次又一次被推开,但伤心哭过后,又总想着爹能抱抱他,亲亲他··已经在姐姐家住了十日,今日郭蔷就想拜别回去了,毕竟就算一直逃避,事情也不能够解决。
《待续》·文案:·自从妻子「杜薇」死后,宁景年封闭了自己,·就算依照父母之命娶妻生子,·他依然夜夜守候在妻子当年的居所··一次偶然,·在江府县遇见了和杜薇拥有极端相似样貌的程捕头,所有几乎在日夜煎熬间被磨灭的回忆再度翻涌而上。
相似的笑容、相仿的举止,说着类似的话语,·有那么恍惚的瞬间,宁景年以为他的薇儿回来了··世上真能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抑或程跃与杜薇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不论如何,这一次,他再也不放手·第十一章·郭蔷的姐姐嫁到了离安阳城二百余里地外的江府县,江府虽然是个小县,但还是颇有名气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江府县的赵县令。
他上任至今九年余,为官清廉,体恤百姓,然真正让他名垂千史的,是他的断案如神,且屡破奇案,手下能人无数,自上任起就没判过一场冤案错案,被人称之为赵青天··赵青天的奇事颇多,广为流传的便是他当年高中状元,却被皇帝外放为官,还是区区七品芝麻官,还有传闻,他不知有多少次能升官的机会,却甘愿窝居小小江府县,到底是为何,其中缘由没有多少人知道。
后来的史书野册记载这个赵青天时,对这些事情也有颇多说法,但哪一条是真的,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了··这天郭蔷带着儿子上香完毕从庙里出来,便乘马车一直来到江府县的几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她打算一会儿便和姐姐道别回去,现在则是到街上逛逛,买些东西回去给宁老夫人·宁景年一直对她不理不睬,但婆婆宁老夫人却真心待她好,嘘寒问暖不说,就怕她有什么委屈不适,吃穿用度什么都是最好的。
后来他们一行在一家卖特产的店里停下,宁家富甲天下,什么都有,要送东西给宁老夫人,自然送些少见的独特的·江府的特产中有一个,就是用竹片雕成各种各样精美逗趣的小玩意,手工精致,看着格外美观,郭蔷就打算送个给她。
店里的东西应有尽有,各种各样不说,还个个精致可爱,郭蔷和丫鬟都是女子,对这些小物什总会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就挑花了眼,直想把整个店里的东西都拿回去··她们挑东西入神的时候,原先坐在一侧认真把玩手中鹅卵石的小靖安不慎让石头掉在地上,圆圆的石头咕噜咕噜滚到了外头,小靖安立刻跳下椅子,跑去捡。
这时,对面有一家店铺正在装货,一堆堆沉甸甸的货物把货车堆起得满当当,而这颗小石头,就滚到了车毂辘下面··小靖安眼睛只盯着石头,圆滚滚的小身子很快就跑到了车轮下面。
等到郭蔷想去看儿子时,才发现他跑到了堆得高高的马车下面,心一惊,正想把他叫回来,这时绑在马车上的绳子突然断开,一摞摞重物倾斜塌掉,眼见着就要压到小靖安身上。
看见这一幕,郭蔷只来得及发出撕心的喊叫:「不——」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湛青的身影猛然扑到小靖安的身上,倒下的一件件重物,全压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安儿安儿」·等郭蔷冲过去,大家也醒过来赶紧把货物推走时,抱住靖安的人翻了一个身,吓得表情呆怔的小靖安出现在众人面前,小靖安黑黑大大的眼睛一落到娘亲身上,嘴巴一扁,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娘娘娘娘」·郭蔷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仔细查看一遍,一点也没伤着,看来只是被吓坏了··「安儿不哭,安儿不哭,娘在,娘在这。
」·郭蔷同样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现在只能紧紧抱住孩子的身子,红着眼眶安慰·人们都看着这对母子,感慨刚才的那一幕,而那个救了小靖安的人反倒被人忽视了。
这个人似乎也不需要别人的称赞和回报,见他们母子都没事了,便转身默默离去,只是步伐显得有些蹒跚··郭蔷无意抬眼一望,见救了靖安的人要走了,不由唤道:「恩公」那人停了下脚步,只略略侧过身看一眼她,便继续朝前走了,郭蔷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怔怔地看他离去,直至怀里的孩子抱紧她,她才回过神来继续安抚靖安。
小靖安被吓着了,郭蔷再无心买东西,很快把孩子抱到马车上,打道回府·主要人物都走了,而围观的人却还留下来议论纷纷··「刚刚救了孩子的人好眼熟……」·「当然眼熟了,不就是程捕头嘛」·「哦,是他啊,难怪了。
」·「赵县令手下两名捕头,就数程捕头最乐于助人了……不过刚刚被那么重的货物压到,他真没事吗」「应该没事,程捕头武功虽没赵捕头好,但也是一名响当当的汉子,能这么容易出事」「那就好、那就好……」·【少年游 末回(33)】·「程捕头」·方才救了小靖安的男人脚步有些缓慢地朝巷子里走去,一个人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重重往他背上一拍,痛得他不禁咬牙嗤了一声。
·「哎,程捕头,你这是怎么了」·见他连脸色都变了,突然冒出来的人奇怪地问··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过些了才慢慢直起身板,低声道:「没事,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听他这么说,来人更是奇怪了:「哎呀,连你这么行事稳重的人都会摔跤」男人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没好声气地道:「人有错手,马有失蹄,我怎么就不能摔跤了。
」「嘿嘿,我就是奇怪嘛·」来者一身捕快衣着,只见他摸摸脑袋,憨直一笑:「你和赵捕头可是咱们赵县令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可是既稳定又可靠,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整个衙门里的人谁不把你们当崇拜对象,见你这样的人还会摔跤,能不奇怪吗」男人忍不住笑了笑,表情温润如水,他拍拍这人的肩膀,说道:「小三,你们也是赵大人的得力助手,整个县衙,少了谁都不行。
」说罢,把手移开,接着又问:「对了,小三,你是来找我吗」小三顿时拍拍脑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赵大人找你呢,让你快回衙门去。
」「好,我这就回去·」·还以为县衙里出了什么大事,急轰轰地赶回来,却变成眼前的局面··不穿官服就和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白面书生全无二样的赵县令站在正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的右边,一名二八女子笑靥如花,他的左边,刚赶回衙门不久的程捕头一脸无奈。
「来来来,我来介绍啊·」无视手下眼底的不满,赵大县令笑容可掬地开始介绍面对面的这两个人:「这位呢,是城北书塾李夫子的女儿,李芸,人品相貌可是咱们江府县排得上名号的,追求她的男子都能绕整个县城十几圈」「而我的这名属下,姓程名跃,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人虽寡言了点,可干起活来一个顶十,和李芸姑娘真是相配得很呀」说罢,笑眯眯地问眼睛直勾勾盯着程大捕头的女子:「李芸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吗」李芸瞥了赵大县令一眼,再含羞带涩地瞄了程大捕头一下,柔声道:「小女子早闻程捕头的大名,都说你为人谦和,心地善良,加之一表人才,实为、实为夫婿的良选。
」赵县令一听,哈哈大笑,十分满意,完全罔顾属下渐渐擦黑的脸色··这时,门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程跃眼前一亮,顿时叫道:「赵逊」光是一个名字,就让赵大县令像吃进了一只苍蝇,不仅成功止住了狂妄的笑,还因为止得太急,禁不住咳了几声,想摆出正经脸色都顾不上了。
和程跃同样一身湛青公服的赵逊才走进来,就看到他们的大人稍嫌狼狈的样子,看着衙门的大堂里杵着的这三人,赵逊挑挑眉,冷声道:「这是干嘛呢」只见唯一的一名女子害羞地垂下头,赵县令一脸尴尬,程大捕头则快速朝门口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道:「我想起外头还有些事,先去忙了」「哎,不要走,程跃你给我站住」·赵县令想把人拉住,无奈程跃的脚程可比他的动作快多了,一个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公门之外了。
書香門第赵逊不用多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让赵县令把李芸叫回去后,他讽刺地对赵大人道:「三天两头就在衙门里弄一出相亲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青楼,咱们赵大人是皮条客呢。
」赵县令瞪了这没大没小的属下一眼,道:「我这是关心手下的人生大事程跃那小子都快而立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伴都没,能不让人着急吗」赵逊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程跃心里有人了,你老这样乱牵线搭桥,不是让他为难吗」赵县令双手搭在身后,悻悻然地朝衙门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知道他心里有人,可这都过了快十年了,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也不见他去找,我估计呀,这人八成早已埋土里了。
唉,都不知道他九年前消失的两三个月都干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你们跟了我这么久,一个个变得比鬼还精,想去查都难」见他一脸气闷,赵逊不由笑一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然后飞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哄劝道:「别气别气,程跃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情由他自己处理,他真处理不来你再去帮忙就行了。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调戏官爷大人的就只有咱们的赵大捕头了,虽然事后被狠狠瞪了一眼,也是心满意足啊··「你根本不懂,程跃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看着一个人孤单,我能不急吗」也就比程跃年长个三岁,当年施手救了十五岁的程跃后便一直照顾收留他至今,老是嚷着什么兄长如父,其实早把自己当程跃的爹的赵县令对他可是有严重的护犊心态啊。
看着这个三岁就当爹的赵县令,赵逊朝天空翻了翻白眼··而说有急事跑出街门外面的程跃,思及不久前惊险的一幕脸色不由渐渐沉下··看到小孩身处险境,他没有多想就冲过去护住他,可在看到小孩的娘时,心底不由一惊。
程跃记忆力不错,对见过的人总能过目不忘,他第一眼就认出那名女子是他曾见过一次面的郭蔷·再看看怀中和记忆里的那人六、七分相像的小脸,他很快明白,他居然无意间救了他的孩子。
江府虽然只是个小县城,但来往通讯还是比较发达的,远在京城的事情都能一清二楚,更何况是几百里地外的安阳城的事情·因此,安阳城里最有名人物的宁景年的大小事情,一直待在江府县的程跃多少知道一些。
他知道了他娶了郭蔷,还生了个孩子,已经二岁半了,名字叫靖安··已经不想去回忆乍闻这些事情时自己的复杂心态,自打定主意的那一刻起,程跃就没想过再回去,况且,宁景年的第一任妻子杜薇,早已是个死人。
现在,他救了他的孩子,算是冥冥之中的一场未尽的缘分吧··现在的他,只是程跃,江府县的一名小小的捕头··不会也不可能,再出现在宁景年的面前。
话说另一头,郭蔷抱着靖安坐着马车一路朝姐姐家驶去,好不容易才哄得哭花了脸的靖安停下不哭,可眼瞅着就要到家门口了,小靖安又不安分了··「娘娘、娘娘」·衣袖被儿子的小手紧紧拽住,郭蔷赶紧低下头去看他。
·「娘娘,石头不见了」·小靖安又圆又亮的双眼噙着泪花,一手拽住她的衣服,另一只又短又胖的小手高高举起,手中空空如也··郭蔷松了一口气,原本还以为他是伤着哪了疼,原来只是一块小石子不见了,她用手帕给儿子拭泪,一边柔声道:お稥「不见就不见了,娘回去给你个更好的。
」没曾想,小靖安嘴巴扁了扁,不依地又大声哭了出来:「我要石头,我要石头」这次不管郭蔷怎么哄,儿子就是不肯罢休,无奈之下,她让坐在马车外头的丫鬟试着去找一找,自己带着儿子继续坐马车回去。
【少年游 末回(34)】·「好了,安儿,娘让水姐姐去找石头了,不哭了,乖·」可是小靖安还是哭个不停,一个劲地喊着要石头,见他哭成这样,郭蔷心都揪疼了,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紧紧抱住他。
「这孩子,不就一块小石子吗,怎么宝贝成这样」小靖安双手紧紧拽住娘亲胸前的衣服,抽噎地哭着说:「……给爹的……安儿给爹的……呜呜……」听得孩子童稚的话语,郭蔷的眼眶不禁渐渐泛红,双手更是用力地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马车没过多久便停了,郭蔷猜着是到了姐姐家,正要抱儿子下车时,只听得她从宁家带出来的车夫急急对她唤道:「二夫人,是主子,主子来了」郭蔷顿时怔住,回过神时,蓦地伸手一把揭开车帘,就怕是听错就怕会看错。
本来就不敢有任何的奢望,可当这人真的就出现在眼前时,所有都将被一点点消磨殆尽的期盼慢慢融化为更热更激烈的情感,填满胸口梗塞咽喉,半晌只说得出一声包含千言万语的话:「相公……」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晅兮,终不可谖兮··犹记得初见,他白衣青袭,笑若皎光,眼若星辰,带着少年健朗的气息,如玉树挺拔,姗姗而来,就紧紧扣住了她的心,教她终不可谖兮、终不可谖兮·现在,那日风神玉秀的少年郎,如今脱胎换骨,已是轩昂而立,面如冷玉,眼藏瀚海,一眼一语真知细灼,举手投足内敛深沉,更是让人心折,更是让人心折。
郭蔷花了好些力气,才能在他的凝视中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她先是低下头拍拍怀中儿子的小脑袋,含着几分喜悦道:「安儿,看,爹爹来接你了·」靖安先是探出小脑袋,偷偷往身后瞄一眼,看见真的是自己的爹,哭红的眼睛先是亮了亮,又很快黯下,把脸更用力埋进娘亲胸前。
「安儿」·郭蔷颇为意外,又推了下儿子胖呼呼的小身子,可他躲得更厉害··一直负手立在外面的宁景年在这时终于淡淡开口说道:「娘叫我来接你们回去。
」很少能得他主动开口说话,郭蔷心中不由更是喜上几分,儿子的异样也有些顾不得了,赶紧抱他下车,来到丈夫跟前,轻声说:「我马上去收拾东西……那个,相公,你要不要到姐姐家里坐坐」宁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马车就停在郭蔷姐姐家不远处,看样子似乎不想久待,果然,听到郭蔷这么说,宁景年道:「不了,你动作快些。
」「好·」 ·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郭蔷不再多说什么,抱着紧紧趴在她怀里的儿子匆匆进了姐姐家,为了收拾东西,进屋不久她就把儿子交给其他丫鬟照顾,交代说先哄靖安睡下。
现在时候不早了,估计得赶一夜的路才能到家,就打算让儿子休息早些,免得一会儿累坏了··先去和姐姐道别,知道她就要走,万分不舍,后来听说宁景年就在外头等着,又抱怨他怎么不进来坐坐,郭蔷帮着丈夫说话又想着外头会等得不耐烦的人,就没继续和姐姐寒暄,很快便回到屋里收拾东西。
可在郭蔷临出门,要带走此时应该是在其他房间里休息的儿子时,丫鬟匆匆忙赶过来,慌乱地说,小少爷不见了··屋里四处,屋外各个角落,整个府里几乎都翻遍了,都没见着小安靖的身影。
正在郭蔷傻怔怔地坐在屋里的时候,不知谁通知了在外头候着的宁景年,他进到屋里,看着乱成一团的丫鬟下人,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原本傻了一般的郭蔷听闻他的声音,抬起头来见到是他,不由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一步之距时,她停下来,双唇颤抖地说道:「安儿……安儿不见了……」说罢,再承受不住,掩面哭泣,她方才和下人一同去找,急得发鬓散乱,向来端庄的样子此刻一点全无,脆弱疲惫的模样看让教人心疼。
宁景年深深看她一眼,转过身去,指挥下人道:「屋边四处找过了吗」「找过了·」·「院里找过了吗」·「找过了。
」·「一些边边角角,假山树丛,容易藏人的地方都找找·」「是·」·尽管宁景年不愿接受这个孩子,但他怎么说也是宁家的骨肉血脉,事到临头,他又怎会真的不管不顾。
加之他娘宁老夫人这么宠这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后果可想而知··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找了,到处都找了,还不见人··宁景年又问,有没有见什么人出入府里。
郭蔷的姐姐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生活只能算是殷实,小门小户的,别说什么在门口站两人盯着,五、六个伺候的都算顶天了·往往都是大门一开,谁进谁出都不知道,宁景年这么一问,没一个人答得出来。
宁景年看这样,心里多少有了个底,他方才是守在屋外不假,但停留地点离大门有一段距离,再者他是坐在车里的,车夫则赶了一天车,累得在一旁打盹,的确没看见有什么人出入。
書香門第府里确实没见着人,那还能怎么样·宁景年很快让所有人都聚集,然后让他们一个一个分头去找··江府县虽说不大,但要找一个人,还是有些难度,加上现在山高皇帝远,若是在宁府,全府上下百余人都出动也算是声势浩大,可惜现在能用的人不到十个。
郭蔷的姐姐产后不久不宜出门,郭蔷哭得连站都站不稳,眼下,就只能让她们在屋里歇着,让一个丫鬟侍候·宁景年和郭蔷的姐夫,包括一干下人,总共九个人,都到外头找人了。
见不到孩子,郭蔷还在哭,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又担忧万分,深怕孩子出什么事,她姐姐不停安抚,说江府县在赵大人的管理下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孩子不会出什么大事,而且赵大人断案本事这么厉害,到时候报官让他想办法,肯定能找回来。
这两人向来关系不错,又彼此多少了解些,郭蔷听她一再安慰,心情终是慢慢平复了一些··第十二章·宁景年刚刚出门,就碰到了郭蔷嫁进宁府时,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丫鬟水儿。
她刚刚奉命去找小靖安遗落的小石头,现在找着了,就赶紧回来了··听到丫鬟的话,宁景年让她把靖安非要找回来的石头拿来给自己瞧瞧,结果一看,不过是块普通的褚红色鹅卵石,通体圆滑,花纹也是常见的,并无什么特别。
似乎看出主子的不以为然,水儿也不知道哪借来的胆子,开口瑟瑟地道:「姑爷,小少爷不懂得石头是否贵重,但他看着喜欢,觉得姑爷也会喜欢,所以想把喜欢的东西留给您。
」宁景年看了她一眼,让她把头深深地垂下去··【少年游 末回(35)】·想了想,宁景年还是没把这块石头丢掉,而是让丫鬟水儿带自己去拾回这块石头的地方找人。
没有出乎宁景年意料地,小靖安的确是自己跑了出来··当时郭蔷收拾东西要走,府上人手不多,几乎全去帮忙了,丫鬟把小靖安带到其他屋里放在床上,见他乖乖地没什么动静,以为一会儿就会睡着了,没想到人才走出屋外,小靖安就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自己揭开被子爬下床跑出去了。
小靖安只是想把石头拿回来,然后亲自交给爹爹,根本没料到大人们因为找不到自己而急成了一锅粥··可等他跑到大门外,自以为然地跑上大街乱窜乱找后没多久,这小东西就晕头转向了。
找不着路,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又累又疲又惊又怕地站在大街上,没多久,小家伙嘴巴一歪,哭了··江府县在清廉刚正的赵县令管治下民风淳朴,大家见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一个人在大街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个个上去想抱抱哄哄,顺便问他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结果小家伙警惕心可强得很,谁也不让靠近,敢碰他,哭得更大声给你看·大家都头疼了,也不知道是谁提出的主意,把程捕头叫来·人都是容易被惯坏的,程捕头人好,心肠软,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找上他,他都会尽力相助,日子久了自然而然的,一有什么事大家总爱找他。
这会儿,哄不了这小家伙,大家就直接想到他了,也不想想人家一个大男人,连姑娘家都哄不过来的小鬼,他能哄得了吗·可人急了谁管得了这么多于是乎,才从衙门逃出来,正打算像往常那样巡街治安的程大捕头立刻被人给拖了过来。
本来被人拖过来哄孩子这件事就够让程捕头头疼了,一看见哭得快要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靖安,脑袋更是疼上加疼··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越想和这户人家撇清关系,祂就越是想尽办法让你没办法摆脱。
可脑袋疼归疼,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能不管的话,他还是人称大善人的程捕头吗走过去蹲在这小家伙跟前,一边伸手去抱一边思忖要怎么哄他不哭,可谁也不让接近的小靖安也不知怎么,乖乖就进了程大捕头的怀里,还伸出两只小胖手紧紧拽住人家的衣服。
小家伙哭着哭着打了个嗝,程捕头赶紧拍拍他的背,并放柔声音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娘呢」「娘……娘……呃……」靖安哭久了抽噎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
程捕头身上没有手帕,只得扯着衣袖给他轻轻拭去泪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打嗝打个不停,刚刚真是哭得厉害了··小靖安唤了两声娘后,看着眼前细心安抚自己的男子,不由渐渐止了哭泣,然后说了两个字:「石头……」「石头」·「石头不见了。
」小靖安说这句话时,表情那叫一个委屈,活像价值连城的珍宝给弄丢了··程捕头给赵县令办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断案能力虽还比不上赵大县令,但对于事情的推断,还是能比较靠谱的,因此稍稍转念想了想,便猜出了个大概:「是不是石头不见了,你就出来找」小靖安点点头。
「那,我们先去找你娘,然后叫她陪你一块跑好不好」小靖安听了,立刻摇头,一万个不愿意:「石头,找石头给爹」见小靖安这模样,看来这石头对他的确挺重要的,程捕头思忖片刻,便扭头对和他一同前来的手下说道:「小三,你去其他地方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找孩子的人,我带他去找石头。
」这么小的孩子不见了,他的家人肯定会着急··「是」·捕快小三得令便立刻跑出人群办事去了,程捕头抱起靖安,问他:「你还记得石头掉在哪儿吗」小靖安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胖胖的小手拍拍程捕头的背:「店外面,东西掉身上,会痛痛。
」看到小靖安和景年六、七分相像的小胖脸哭红了眼睛和鼻子,露出认真努力的模样,程捕头忍不住把脸在他软呼呼的小肚子上蹭了蹭,真是太可爱了·忆起之前在一家卖特产的店门前救过小靖安,再联想他的童言稚语,程捕头很快就知道他指的是哪儿了。
書香門第等到丫鬟水儿带领宁景年来到靖安不久前差点出事的地方时,恰好看到一个穿着公服的男人抱着靖安从另一头慢慢走来··这人一手抱着靖安,另一只手的食指被小靖安五根胖胖短短的手指紧紧抓住,不知道他同小家伙说了什么,小靖安咯咯咯地笑得两只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的双眼一直望着孩子稚嫩的笑靥,脸上微微含笑,眼睛中光芒和暖温润。
·宁景年曾经幻想过这样的画面,自己出门在外奔波,回来就看见妻子带着孩子笑脸盈盈地在屋外迎接·曾经无数次的幻想,又无数的落空,在希望被现实的打击折磨得早已冷却时,这一幕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但宁景年却觉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他看到了只有在梦中才出现的妻子,抱着原本不应该出现的那个孩子,而且,她还穿着男人的衣服,并且这身衣服——是捕头的衣装。
宁景年怔神的当会儿,抱着孩子徐徐走近的人也发现了他,似乎有些意外,便停下脚步,尔后轻拍小靖安的背,抬头说了什么,小靖安扭头一看,一见是他,大大黑黑的眼睛亮了亮,可很快,便黯下一张小脸趴在抱他的人怀里,小脑袋枕在结实的肩膀上。
那人似乎也有些困惑,低头和赖在自己怀里的小靖安又说了什么,小靖安摇摇头,说了什么,因为隔得太远,宁景年没有听见··宁景年还在那呆呆站着,眼前的这一幕过于真实,反而让他不知所措了。
程捕头抬起头,看一眼隔着有段距离的那人,挣扎着,犹豫着,但最后还是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已经被当场逮个正着,这时候最有效的逃避,不是转身就跑,而是若无其事地迎对。
想是这么想,若是有人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他一脸平静的背后,双手不住的微微颤抖··距宁景年一步之遥的时候,程跃停下脚步,谦和有礼地对他说道:「我是江府县的一名捕头,方才在街上看见这小孩在哭,想他可能是和家人走散了,便带他来找。
」「请问,你是这小孩的家人吗お稥」说到这,程跃略感抱歉地笑了笑:「我看你和这小孩长得有几分相像,便这么觉得了,若有认错,请多包涵·」「江府县的,捕头」宁景年怔怔地重复着。
「是的·」一说完,程跃立刻忙着让怀里的靖安抬起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宁景年此刻的反应较之往常全然不同,又呆又愣,久久都回不过神,若他能和平日一样,定能发觉程跃下意识的躲避和双手的颤抖。
【少年游 末回(36)】·「靖安少爷」·就在这时,和宁景年一同来找人的丫鬟水儿见到靖安,顿时激动地走过去,欲把靖安从程跃怀里接过来··靖安一见到她,先是乖巧地小小声喊了句:「水姐姐。
」然后无视她伸过来的双手,继续趴在程跃温暖厚实的怀抱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带着淡淡青草气息的怀抱,温暖的让靖安眷恋,第一次为了救他把他抱住时,小小的靖安就敏感地察觉到了,所以第二次时,才会乖乖地走进他的怀里。
水儿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强求,记起来眼前的男子曾经救过靖安一次,水儿退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宁景年身边,对他说:「姑爷,这位捕头大人就是之前曾救过小少爷的人。
」宁景年还是没反应,而程跃则特意地尽量不与他相视,见他一直不说话,便装作什么都不懂地问水儿:「你们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水儿道:「他是我们的小少爷,这位是靖安小少爷的父亲,我们是从安阳来的,刚才小少爷从家里跑出来了,于是我们才出来找。
」程跃拍拍靖安的背,轻声问他:「小家伙,起来看看,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你爹呀」他怀里的小家伙头也不抬,埋在他肩膀里的小脸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
「那快和你爹回去吧,你乱跑出来,他们肯定急坏了·」程跃想把靖安放下来,可靖安却用力地摇头,怎么也不肯下来,程跃正觉得奇怪,小靖安在这时闷闷地说道:「石头……找石头……」有几分恍然,又有几分对靖安执着于找石头的不解,程跃抱紧依然赖在自己怀里的靖安,对水儿说道:「这孩子一直嚷着找石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水儿赶紧点点头,来到程跃跟前,拍拍靖安的背,柔声对闷闷不乐的靖安道:「小少爷,石头找到了。
」「在哪」一直不肯把头抬起来的小家伙一听,顿时抬起头来··水儿神秘一笑,眼睛朝宁景年站着的方向瞄了几眼:「靖安小少爷,就在你爹爹那儿呀」靖安立刻扭头去看,程跃也不由看过去,就这样,一直不说话的宁景年成了众人的焦点。
虽然宁景年看似在发呆,其实他们的话仍然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慢慢地举起右手,伸到面前,然后向上慢慢摊开,一块褚红色的鹅卵石出现在众人面前。
靖安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顿时发亮,他从程跃怀里挣着下来,然后小胖身子蹭蹭蹭地跑到父亲跟前,一把拽住他的下摆,昂起圆呼呼白嫩嫩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对宁景年说道:「爹爹喜欢吗」「石头漂亮,靖安很喜欢,送爹爹,爹爹喜欢吗」小家伙怕父亲不明白,又大声强调了一遍,宁景年没有说话,视线慢慢移到程跃身上。
程跃一直看着靖安,在终于明白他这么执着于找一块石头,就是因为想送给父亲时,忍不住地蹲下身,有些用力地揉揉靖安的小脑袋··「好孩子·」·若不是有其他人在场,程跃很想把这孩子搂进怀里,用力地亲亲他,抱抱他,宠他疼爱呵护他。
程跃接触过不少小孩子,对他们一直停留在白白嫩嫩,爱哭爱撒娇的这些印象里·因为宁景年的关系,他对靖安一开始就多了些关注,他记得景年喜欢小孩,现在看见靖安如此懂事乖巧,更觉得他值得景年好好去疼爱照顾。
站起来后,程跃终于认真而仔细地看向宁景年,片刻后,他由衷地道:「你的孩子很懂事,好好照顾他·」说罢,程跃抽开目光,转身离开··「等一下」·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宁景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在程跃回过头时,他显得有些急促地道:「你是不是姓杜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杜薇我曾经派人去虞吴找过你,可是完全没有你们的消息,你们现在都搬到江府来住了吗」程跃沉默着,随后坚决地抽出自己的手臂。
「你认错人了·」程跃看着他,笑道:「我不姓杜,更不认识什么杜薇,我姓程,名跃·」程跃走了,宁景年停留在原处怔怔地看他离去,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他最后的那一句话。
我不姓杜,更不认识什么杜薇,我姓程,名跃··真的不是吗完全不认识吗可是为什么这么像,这么像……除了声音比薇儿低沉,那抹笑,还有那些举止,都如此相像,就好像,薇儿回来了,回来了·「爹爹、爹爹」·小靖安扯着他的衣摆,景年慢慢垂下头去看他,看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看。
若他和薇儿真有了孩子,会长得什么样,会长得像谁·不由想起之前看到那个人抱着靖安走到面前的一幕,似梦似幻,和薇儿一模一样的脸,和他的薇儿一样。
宁景年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抚摸孩子稚嫩的脸蛋,靖安第一次得到父亲如此亲密的接触,不由笑开了脸,小手抓住父亲拿着石头的手,又问:「石头,爹爹喜欢吗」宁景年看着手中的鹅卵石,再普通不过,可这次去看,石头在水底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外观,简单的颜色,还有柔和的光泽,都和薇儿的性子那么的相像。
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是因为一直沉淀于脑海的记忆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鲜明了吗·薇儿,薇儿,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是为了让我永远忘不了你,还是你想通过他告诉我什么·薇儿。
把鹅卵石收于手中,宁景年一边抱起靖安,一边低声说:「喜欢,爹爹喜欢·」「走,我们回家吧·」·「嗯」·第一次被爹爹抱在怀里,小靖安心满意足地紧紧抱住他,开心得小嘴巴一直没阖上过。
也许是今天的冒险累坏他了,强撑了一阵子,还是经不住睡意,趴在父亲肩膀上,沉沉睡下,只是梦中,也还带着甜甜的笑··◇·孩子找到了··郭蔷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消息,就看见了宁景年抱着小靖安走进屋里,她仅能有的反应就是惊诧地呆掉。
尽管她一直想着有哪天宁景年能够接受小靖安,像个平常的父亲一样照顾他教养他,但因为丈夫宁景年从前的态度过于冷漠过于无情,因此在亲眼目睹孩子窝在父亲的怀里,脸枕在肩上睡得香甜时,她才不知如何回应。
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姐姐在这时扶住她的手臂,宽慰地笑道:「谢天谢地,孩子平安无事地找回来了·」書香門第郭蔷看了姐姐一眼,然后再朝那对父子看去时,不禁激动得眼眶发烫。
靖安失踪事件至此算告一段落了,待大家总算是松一口气时,天色已经暗下,郭蔷的姐姐见状,便一再挽留他们至少住一宿再回去···【少年游 末回(37)】安阳城与江府县相隔近三百里地,马车片刻不停都要走上大半天,若他们现在非要走,那就是连夜兼程了。
男人们还好说,一个弱女子再加一个不满三岁的稚童,非把他们折腾出一场病不可· ·郭蔷觉得姐姐说的不无道理,但决定权仍然交付在宁景年身上,若他非要今晚就走,她也没有怨言,毕竟他能来接他们母子,且还接受了靖安,就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
宁景年略一思忖过后,同意留下··郭蔷十分欣喜,又有一些意外,她知道他想赶回去的原因,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都只他一个人在管理,一时半刻的疏忽都容易铸成大祸,可他今天不但撇下生意来接他们,还同意多住一宿再走,怎能让她不意外。
宁景年这一天的转变,让现在的郭蔷不禁开始有所期待,期待他们的关系会慢慢得到改善,期待他们终有一天会和真正的夫妻那般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于是在姐姐安排他们的住处,让宁景年同郭蔷母子住一个屋时,郭蔷不由得看向他,心跳得飞快。
而宁景年的回答让她跌落失望的谷底··他道:「今天他们都累了,我不和他们挤了,明天还要赶路,就让他们好好休息,我去住客栈·」姐夫和姐姐还想说什么,但宁景年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话音方落,便起身告辞了。
郭蔷一直看他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后,和姐姐交代一句,才站起来走向她这几天住的那间屋子··宁景年把靖安抱回来不久,就让丫鬟抱他去屋里睡了,郭蔷进到屋里时,靖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屋里有一个丫鬟在照看。
郭蔷先让丫鬟出去,自己坐在床沿,仔仔细细地摸着孩子白嫩的圆脸蛋··眉、眼,和鼻子,都像他的父亲,只有唇,像她··郭蔷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柔柔的笑,这一笑里,有对丈夫今日种种转变的欣慰,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把黏在孩子脸上的发都拨至耳后,郭蔷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落下一吻··而已经坐在客栈里,眼睛盯着桌上摇曳灯光的景年心境却没郭蔷那样的美好,他的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今天见到的那张熟悉的脸,和那个人的一言一语。
第十三章·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在二更的梆子声远离后,寂静的夜里紧闭的门口传来敲门声··「主子·」·「进来·」·门口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的人是被宁景年之前打发出去打听消息的车夫。
这并不是普通的马车夫,他还兼职护卫宁氏家主的工作·宁景年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家族的主子,出门在外总不可能什么措施防范都没有,这次是突然决定要来江府接人,宁景年只想速去速回,自然不愿拖拖拉拉带一大帮人,所以就指派了一个身手不错的跟着。
宁家的生意不仅做得大,涉及的行业也是各式各样,而离安阳城不是很远的江府县,自然也有宁家的商号,宁景年今晚住的客栈,就是宁家旗下的客栈,当然,不仅仅是客栈,在江府县,宁家还有五家别的商铺。
江府县只是个小县,本地人口不足一万人,没有河流,离来往通商的道路有一段距离,若不是依附离之不远的安阳城的繁荣,发展起来的可能性极低·因为看出它没有发展前景,宁家一开始并没有在江府县设立商号,后来宁景年有了把商号扩张到全国各地的念头,才会在此建设商号正式开店营业。
处理江府县大小店铺的事情,都是宁景年指派手下来做的,看他们呈上来的帐簿,觉得成绩平平,便一直没太多关注,只要没亏本就行,毕竟他着重点是在一些大城市上头。
正因为此,他就一直没来过这个小县,更不会想到,这里会存在一个和妻子这么相像的男人··不过是二百余里地的距离罢了,若不是因缘际会,或许就真的这么错过,一辈子不相见。
「主子·」·兼职马车夫的护卫来到宁景年的身边,低声对他说道:「您要小的去查的事情查到了·」「说·」·「那人叫程跃,是一名捕头,就在江府县县衙里任职,现年二十九岁,他的口碑不错,性子敦厚,乐善好施。
小的还打听到,他和江府的赵县令是结拜兄弟的关系,当年赵县令来此地任职时,他也跟着过来了·」「二十九」·宁景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是的·」护卫顿了下,又道:「也奇怪得很,他人长得不错,性子又好,据说,江府县里对他芳心暗许的姑娘不少,有些大胆地还找上门去示好,可他一直拖到这个岁数都未仍娶亲。
」「二十九岁·」宁景年渐渐陷入沉思中··他记得,若是薇儿还在,现在正好也是这个年纪了··是啊,薇儿比他大三岁呢,可是她每次看他的眼神,总像是一个大人在看小孩,带着怜慈,会为他的任性头疼无奈,也会笑得温柔宽容。
视线停留在火光上头,他问道:「还有吗」·这名护卫恭敬回道:「这些都是小的跟人打听到的,若再要详细些,恐怕,得花些力气和工夫了·」宁景年点点头。
若要知人底细,明探是不可能的,以他现在的处境,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想知道得更详细,唯有派出暗探去查··「你下去休息吧·」·「是·」·护卫走出房间并帮他轻声阖上门,宁景年坐了一阵,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这几日天气晴了,和风煦日的,实为踏青出游的好日子,到了晚上,打开窗户抬头一看,还能看到于云雾里若隐若现的月亮··宁景年就看着这轮弯月,心底却不知道在打算些什么。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扇窗户前,同样有一个人,在对着这轮月亮发呆,这人就是程跃··手里握着一个酒杯,酒已经饮尽,却不知人在窗前站了多久,只有风不时拂过,似乎是想唤醒神游中的人。
当月亮最终隐入一朵厚厚的云层里时,程跃终于回过神,口干地本想喝些东西,才发现酒杯早就空了··于是转身回到屋里,坐在桌子前,手伸出去,在酒壶和茶壶间停留一阵,才一把抓过酒壶给酒杯满上。
他清楚饮酒伤身,但此刻,若是不喝酒,就仿佛缺少了什么··一口把酒灌进嘴里,放下酒杯,叹息声不经意便溢出了喉咙··记忆里那个明朗俊秀的少年变了,变成了一个让他感觉陌生的男人。
他的表情是何时变得刚毅的,他的目光是何时变得如此犀利深沉,他的身子挺拔如松,他的声音已然深沉沙哑··【少年游 末回(38)】·一眨间,已经过去九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可唯一不变的,是他在面对他时,还是只能选择离开。
对不起,景年··无声无息地说,苦涩一笑后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就这么喝下去,醉了才能暂忘一切··习惯沉默的人,往往才最需要宣泄释放压抑于心中的苦楚。
◇·饮酒伤身,头天酗酒,最直接的反应就是第二日醒来头疼欲裂··江府县只是个小县,经过赵县令多年的正理平治,正处于乡邻和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井然有序的环境中,换句话来讲,就是日常基本不会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于是导致现在的赵大人闲得发慌把县衙弄成了相亲馆,自己坐堂当起大媒人。
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名为他的结拜兄弟,实际上一直被赵县令当孩子管的程跃··当然,尽管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尽管现在因为昨夜酗酒造成现在头重脚轻,尽管时不时都被赵县令骗去相亲,咱们老实敦厚的程大捕头还是每日照样兢兢业业地前去县衙报到。
書香門第程捕头住的地方离县衙并不远,隔两条街就是,他原本是同赵县令住在县衙旁边的宅邸里,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不顾赵县令的反对坚决搬了出来··后来赵逊曾经找过程跃,说他并不介意程跃和他们一起住,程跃告诉他,他搬出来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时候到了,才搬出来的。
就算是嫡亲的两兄弟,当一方成家,另一个看着人家和和乐乐,自己孤家寡人,自然会触景伤情,想着离开··程跃知道赵逊和赵县令在一起时,心情不能说不复杂。
不仅因为他们都同是男子,还因为对于曾经救过他的赵大人,他对程跃而言不仅是有救命之恩这么简单,同样把他当成了亲人,看他走向一条世俗无法认同的道路,他怎能不担忧。
知道赵逊出身离奇,是从小被丢弃,于荒郊由野狼抚养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他的行事作风会如此离经背道的原因,只是,赵逊因为出身可以视世俗于无物,那从小遍读四书五经,在孔孟之道的熏陶下成长的赵县令又如何能接受·尽管程跃万分不解,但见他们两人相濡以沫的真挚感情后,也不忍再出声打扰,退到一处,为他们祈祷祝福。
程跃不知道该怎么问赵县令能够接受一位男性情人的原因,却没料到,不久的将来,他会亲耳听到赵县令真正的想法·· 话题转回来,这日的程捕头顶着一颗胀裂疼痛的脑袋才走到衙门门口,就听到有人轻唤道:「程捕头。
」他停下脚步,用尽量不会牵扯过大的速度慢慢扭头去看,愣了··站在他眼前的,正是昨天才见过一面的宁景年··华衣华冠,天庭饱满,眼若星辰,嘴唇隐笑,玉树挺拔,完完全全一副风流倜傥,气宇轩昂的公子模样。
程跃愣了,久久才回过神,迟疑地问:「你叫我」眼前的俊俏公子不禁一笑:「难道县衙里还有另一个程捕头吗」是没有,但他奇怪的是,他找他干嘛·程捕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困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笑得如沐清风的人。
宁景年双手抱拳,稍稍作了个揖,便道:「敢问程捕头今日可有要事」要事县里一片太平,有没有事情干都很难说,平日里程大捕头也就是巡巡街,被小姑大婶拉去相亲说媒,或是被叫去干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但程跃不笨,尽管宁景年笑起来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勾人心弦,但以他当捕头的多年经验,还嗅到了棉里藏针的味道··于是他被酒精熏得迟钝了几分的脑袋比往常慢了几拍,才想好糊弄过去的折子,他平静地道:お稥「我身任县衙捕头,办的都官事,你一介平民百姓,问这些是要作甚」语气不慢不紧,但细听之下,低沉浑厚的声音之下,还带着警告意味。
虽然相处久了,大家都知道程捕头是很好说话,态度也和善的一个人,但千万不要忘了他办案时的另一面,据闻,曾经逼问一个杀人劫财的疑犯证词时,对方死活不招,怒极之下,他剑眉倒竖,威严大喝一声,直让这疑犯吓得尿湿了裤子。
不仅如此,遇上难缠的对手,他的手段更是一个比一个狠厉,完完全全就像变了一个人,让人直呼不可思议··现在程捕头露出的另一面,实实在在让宁景年惊诧万分,但很快又恢复原来的表情。
在宁景年看来,他和妻子不仅人长得像,自己亲眼所见,又经过打听,觉得性子也同样十分相像,便不由把他和杜薇当成一个人,现在见他用这种官威十足的态度说出凌厉的话来,才会如此震惊,但随后又想到,他毕竟不是妻子,也便释然了。
于是宁景年赶紧又作了个揖,这次礼施得深了些许,语气带着些退让··「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程捕头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就算程跃只是个小小的县衙捕头,但不管如何,他总还算是个官,宁景年再如何家大业大,也就是个平头百姓,在有官职的人面前,总是低了那么一阶。
宁景年再如何傲骨,在生意场上,遇上当官的也是需要低头哈腰的,只不过,遇上需要应酬的时候,他都尽量会指派别人去做罢了··这次宁景年前来,毕竟是有求于人,所以姿态才会尽量放低,只不过,他做这些事情,并没有折损他丝毫的风流气度,反而让他显得彬彬有礼。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跃心底防着宁景年,一再告诫自己最好离他远点,以免被他看出什么,但见他如此恭谦以礼,程跃也总不能甩出一句,你滚吧··脑袋还在丝丝抽疼,程跃很想现在就转身离开,但还是尽管和声道:「你到底有何事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报官。
」「不,在下只是想找程捕头·」·程跃闻言,只觉得眉端不由得抽动了几下··「我们昨日也就见过一次,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想不出来你找我是为何事。
」「小人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先自我介绍·」宁景年歉然一笑,才道:「在下姓宁,名景年,家住安阳·程捕头昨天把我跑丢的小儿找了回来,我们还没来得及道谢,今日特设酒宴,想请程捕头赏脸去一趟,以兹感谢。
」「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孩子没事便好·」·「程捕头不赏脸,是觉得区区小人,不配与您往来吗」程跃一噎,被堵得半天找不到话··「我没这个意思。
」·「那恳请程捕头午时一刻前去福临酒馆,小人定当薄宴相备·」「午时」这么赶程跃不禁蹙起眉··宁景年一眼看出他的犹豫:「是不是有事要办,那晚间可否」「啊」·【少年游 末回(39)】·「若是今日实在不行,便改作明日,若明日还不行,就后天,总之,小人会一直等程捕头抽得出时间前来为止。
」程跃再次哑口无言,一开始的确想以太忙为借口推掉的想法烟消云散··九年过去,景年这不达目地绝不罢休的毛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见程跃不说话,宁景年笑着又道:「不知程捕头何时有空」觉得他的笑太刺眼,程跃不由头疼地按了按额头,没有思虑太久,这次他很干脆地回道:「午时一刻,福临酒馆吗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的。
」「多谢程捕头赏脸,小人一定会设宴等您前来,届时,不见不散·」「多有打扰,小人先告辞·」说罢,退后一步,笑着离开··程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一次无力地觉得,这人真是自己的克星,他拿他完全没办法·转身离去的宁景年,背对人后,笑容渐渐敛下,恢复人前的冷淡。
他按捺不了自己的念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明明知道他不是薇儿,却仍想同他亲近··是啊,明明不是,明明只是脸长得相像罢了,仅是如此,他宁景年就乱了方寸。
宁景年走了,程跃拧着眉走进县衙,凡是在衙门里当差任职的基本上都和这个为人正直的程捕头谈得来,见他满腹心事的模样,纷纷上来询问原因,程跃全以昨晚不小心喝太多给挡了回去。
「喝太多平常你不都是尽量不喝酒的吗」·当然,别人容易糊过去,咱们明察秋毫的赵县令可不吃这一套,坐在公堂之上,只横过来一眼,程跃肚子里有几根肠子他都能知道。
虽然这段日子几乎无事可干,但赵县令还是一副恪尽职守的样子拿过一边的公文,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刚才,有人看见你和一个长相不俗的公子在门口聊天来着,什么时候你认识了这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程跃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大堂上环顾一周,赵县令冷笑:「别找了,赵逊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办事」程跃颇感意外:「是不是有什么案子要办」看完一则公文,赵县令又慢悠悠地拿过另一则公文:「案子,我都多久没碰到了再这样闲下去,我都能发霉了。
」那赵逊跑出去是干嘛·正疑惑不解,一直在旁边拟写什么的宋师爷在这时抬头为他解了惑:「赵大人想吃张阳村里的秘制熏肉,赵捕头一大早就跑去给他买了,一去一回差不多要半天。
」程跃直接无言··看向赵大人,他一脸正经,看向宋师爷,早习以为常··苍天啊,堂堂江府衙门,堂堂名扬天下的行动如风,警戒如狼的赵逊大捕头,居然因为没有公事可干,彻底沦为一家庭夫男,一大清早因为赵大县令想吃熏肉了就跑去买·程跃不禁觉得前途堪忧。
赵逊捕头大半天不在,这下他就成了被猎人逮住的兔子,是红烧还是煲汤,不就是一句您请随意吗書香門第果然,只见赵县令朝他勾唇冷笑,放下公文,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威严十足地指着台下傻站的人,喝道:「堂下程捕头、程跃,你给本官如实招来,昨夜你为何饮酒,饮下多少,今日在门外叫住你的又是谁,都说了什么最后,今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如若胆敢离开,哼哼,大刑伺候」程跃的嘴角不禁抽搐,他问道:「大人,为什么让我待在县衙里」赵县令没有胡须,却故意做出捋须的动作,装出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先冷笑数声,方道:「若你对昨日的李芸姑娘不是很中意的话,今日本官请了陈家的小女儿来作客,你嘛,就代本官招待人家。
」「我想起还有件事要办,先告辞·」·丢下这句话,程跃转身就走·当然,赵县令会让他就这么离开才有鬼··「来人,把门关上,堵住所有出口,谁敢让程捕头跑了,今夜不准回家,全给我去巡街」赵大人一声令下,衙役捕快们个个如狼似虎,不仅飞快地把门口关上堵严,还用兴致勃勃的目光瞅着程跃不放,大有摆好姿势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程跃无语,还是只觉得头疼,头疼欲裂··约好的是午时一刻,但宁景年一直等到午时过了,程跃还没出现,他虽不是十分气恼,却对程跃的不守时感到些许不快,心中又不由一番比较,觉得这人和自己的妻子果然是不同的。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桌上丰盛的菜肴上了又撤,热过又上,仍是不见人··宁景年脸上的表情更淡,唤来手下,去打听看看程大捕头今日还会不会来,内心对于程捕头的各种美名不由一一鄙视推翻。
可手下才跑出包厢,正要下楼时,脚步却突然停下,快步奔回宁景年身边,低声道:「主子,人到了·」话音一落,就见程跃走上楼梯,眼睛一转,他就看到了正对着入口坐着的宁景年。
·宁景年朝手下示意,在程跃走进来后,这名手下退出屋外,并把大门轻声掩上··宁景年站起来拱手相迎:「程捕头真是贵人事多,让在下好等呀」程跃假装听不出来他话中的讽刺,也有礼地拱手道:「抱歉,出门前让一些琐事绊住了,劳宁公子久候。
」「哪里哪里,您是官爷,怎能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样整日无所事事呢请坐·」想到正因为是县令大人太无所事事,才把他扣下来以种种名义强制着去相亲,程跃不禁暗地里苦笑一声。
要不是他告诉赵县令已经和人约好了,恐怕他今日还真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出来··不管程跃如何解释,赵县令都认定他昨夜失常饮酒,还饮酒过度是因为孤单苦恼,宁景年到底是谁反而被赵县令忽略了,只是抓紧逼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被逼得急了,程跃不由得说出,他喜欢的是性格有些霸道,但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他着想,再生气,只要他能主动说句好话,都会转怒为喜,反过来哄他的这么一个人。
·没曾想赵县令听完,幽幽盯着他半晌后,突然道:「原来一直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这样的呀·」着实让程跃一惊,但很快又想到,赵县令何许人也,能瞒得过他的事情少之又少。
「人呀,不能总活在过去,既然这一条路不通,那你应该掉个方向,好好的继续走下去·」放他出来前,赵县令的一句话让他一路苦思··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他的心已经放在别人身上,如今想收都收不回来,又如何去和另一个人相处相知。
第十四章·「程捕头」·「啊」·宁景年突然大声叫他,程跃赶紧回神看过去·宁景年却一脸深沉,放在桌沿的双手不由抓紧,若有若无地一笑,道:「怎么程捕头才坐下来,就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了」程跃哂然一笑:「抱歉,我这人就这毛病,说着说着就会失神了。
」宁景年深深看他一眼,道:「我内人,也有这种毛病,和她说话,常常是说着说着,就会开始发呆·」心底不由一凛,程跃只觉得糟,千防万防,怕的就是不小心露出马脚,没想到自己才上来就差点露了底。
【少年游 末回(40)】·于是故意道:「原来你夫人也会这般呀,昨日见过她一面,生得一副好相貌,果然和宁公子般配,可谓是天造地设……」「不是她·」他话还没说完,宁景年就打断了:「是我的正室,杜薇。
」已经许久未再听闻的名声再次出现,任是程跃,也觉得胸口一窒·而宁景年似乎不打算说下去,笑脸盈盈地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菜都凉了,我让人撤了换新的来。
」「不了,没关系,能吃便好·」程跃赶紧拦··一是不想浪费食物,二是怕一撤一换估计花的时间更长,他本来的打算只是坐坐就走的··「只是凉菜冷饭,怕怠慢了程捕头。
」·「没关系,我从小苦日子过惯了,有得吃就不错了,这些算什么·」程跃不以为然,却没料到宁景年突然说道,薇儿也说过这话··而且说过很多次,不仅在吃的方面,比如给她换新衣服时,比如宁景年给她准备首饰时,又比如宁景年怕她冷,对此担忧不已时。
程跃再次懊恼自己,怎么越是小心去防,就越是出问题呢·大的毛病还好说,可是这些小习惯方面,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宁景年的眼睛经过从商多年的磨练,早就练成火眼金睛,什么小问题一眼都能看出来。
就像程跃现在坐在椅子,从来都是挂在腰间的长剑顶住椅背,让他的坐姿显得分外拘束,可是程跃就是忍着,宁景年只稍转念一想,就猜到他估计是不愿久坐,才会如此。
宁景年料中了,程跃坐下不解剑,就是因为方便立刻离开··「程捕头坐下怎么不把佩剑放下来呢」·「这……」·「解下来吧,这样坐着,肯定不舒服。
」·程跃犹豫再三,看到宁景年保持不变的完美笑容,最后无奈解下挂在腰间的佩剑··他可没忘记景年不达目的就会不择手段的坏毛病,若他不照办,恐怕事情不会终了。
解下来的佩剑被程跃放在桌子空余的一侧,达到目的,宁景年嘴角满意地勾了勾··「好了,都这个时辰了,程捕头怕是饿坏了,吃东西吧,只是一些家常菜,希望程捕头不要介意。
」宁景年一边说,一边给他倒酒,看着晶莹的酒液,程跃还发胀的脑袋不由抽疼··好在宁景年虽然给他倒了酒,却不强迫他喝,而是不停地与他说话··「这次虽然说是为感谢昨晚程捕头救了小儿一次,又帮我们带回跑失的他才设的宴,但其实,我是想和程捕头多说说话。
」一开席,程跃就努力吃东西,想快些吃完好走人,听他这么一说,塞满东西的嘴巴不由发出一声:「啊」嘴里塞着东西,清澈的眼睛瞪大往自己瞧,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可爱,宁景年差点忍俊不住笑出来。
见他似乎在憋笑的表情,这才察觉自己失态,程跃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并正了正脸色··「程捕头和薇儿长得很像·」·原本是想找他们的不同之处,没想到,却发现他们的一举一动竟如此相似。
「薇儿」·「我的正室,我爱的人,可是,九年前因为一场意外死了·」宁景年向他解释··「抱歉·」程跃一脸歉意··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往事,想起了故人,宁景年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真的很像啊,程捕头,第一次见你,我以为是她换了一身男装跑出来了·」「这么像吗」明明知道就是同一个人,程跃还是不由这么问··「很像很像。
」宁景年朝他一笑,背对窗外的阳光,明媚夺目,程跃却仿佛看见他眼底浓浓的悲伤:「我见你,就是想找你们的不同之处,可是你的一言一行,都那么像,若你是名女子,我会以为,是薇儿回来了。
」就这么几句说话的工夫,宁景年就喝了不下十杯酒,让程跃再看不下去,出声说道:「别喝了·」宁景年饮酒的动作停了一下,认真地看他,随后一笑:「我曾经和她说过不再喝酒,可如今我却失言了,因为若是不喝酒,我就平静不下来。
」「宁公子……」程跃只能看着他继续喝下去··喝了将近一壶酒,宁景年才停下来,对他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触景伤情,失态了·」「无碍。
」程跃摇摇头··「程捕头要不要也喝些,这酒不算很烈,回香,这几年纵横商场,我这酒量也算是练上来了·」書香門第「不了,我不喝,我对酒不行·」·昨夜纵酒的后果还在脑袋里逞凶,现在程跃可不敢再碰酒了。
「这点程捕头和薇儿就不像了,据她自己称可是千杯不醉啊,算得是女豪杰·」宁景年也不逼他,抓起酒杯给自己倒:「那我不客气,自己喝了·咦,没酒了。
」说罢放下空酒壶,起身正要叫人再上一壶酒,程跃怕他喝多伤身,赶紧伸手去拦··「宁公子,够了」·本欲叫人进来,可宁景年张开了嘴却没出声,愣了愣,慢慢垂下头看向放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用力地盯着看。
被他这么看着,程跃手像被烫伤一样赶紧收回来,可宁景年却仍然盯着不放··程跃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不由道:「怎么了,宁公子」过了片刻,宁景年才幽幽地看向他的脸,失神般回了一句:「没什么。
」宁景年像忘了喝酒这回事,坐下来后,就兀自陷入了沉思中,程跃身任捕头多年的警惕心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开始觉得不对劲,想了想,便想趁他发呆的时候赶紧抽身离开。
「宁公子,在下还有事,先走了,失陪·」·慌乱地说完后,赶紧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长剑,说时迟那时快,看似失神中的宁景年眼如疾电,手如迅雷,一把就扣住了他才握住长剑的手。
「宁公子」·程跃惊讶万分,宁景年却不理,沉着脸把他的手一翻,掌心顿时暴露在两人眼前··程跃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抓得死紧,心底不由一惊,这几年宁景年的工夫大为长进,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曾经有五年时间摒弃一切刻苦修练,他的武功早和师父华钟南不相上下。
可更让程跃惊讶的,宁景年目光在自己手心里一扫,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与自己的这只手相握,然后十指相缠·手腕被抓得生疼,掌心传来的温度快要把自己灼伤,不知何时不再软嫩的手掌此刻变得刚硬,连皮肤都不似九年前那样白皙如脂了。
「宁公子」·呆了片刻,程跃又开始挣扎着想抽回手··宁景年终于松开了手,眼睛盯着他,缓缓勾起一抹让程跃感到莫名,却不由心惊的笑,尔后低声道:お稥「抱歉,我可能是酒喝多了,才会如此失态。
」程跃却心惊胆颤地不愿再多待下去,拿起剑起身就道:「在下还有事情要办,失陪了·」说完转身就走,宁景年也不拦,目光深沉地看他离去,独自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起来。
·【少年游 末回(41)】·◇·宁景年一个早上都不见人,早为今日回府做好准备的郭蔷不禁猜测他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眼看着午时过了,午睡醒来的靖安问爹爹怎么还没来,郭蔷只得抱他在怀里哄,快了快了。
直到未时将尽,宁景年才出现,凝重的脸色让旁人不敢上前搭话,宁景年一回来,稍稍和郭蔷的姐夫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开始催促着郭蔷母子离开··郭蔷见他脸色不好,更不敢多加耽搁,匆匆和姐姐告辞后,就带着靖安坐上了返回宁府的马车。
宁景年则叫人准备了一匹马,自己骑着马在前头带路··从前一直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爹爹昨天抱了他,小靖安今天自白天醒来就一直闹着想找爹爹,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人来了,小靖安跑过去要抱,结果宁景年一闪身避开了他,让小家伙深受打击,上了马车后就一直窝在娘亲怀里,闷闷不乐。
郭蔷抱紧他,轻抚着他的小脑袋不住安慰,在摇晃不停的马车中,时不时透过被风吹开的帘子看着前方的身影··就这么吱吱呀呀赶了一两个时辰的路后,日头偏西,人疲马倦,宁景年想到柔弱稚幼的郭蔷母子,怕他们一直赶路会受不了,便在路过一处建在路边的驿站时,叫人停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停下,丫鬟水儿很快就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到前面的马车里接过郭蔷怀里的靖安,然后郭蔷才走下马车,看到丈夫宁景年让人牵马去拴好,自己坐在茶桌前饮茶。
小靖安不肯乖乖让水儿抱,一被放在地上,就赶紧抱住娘亲的脚,然后嘟着小嘴躲在她的身后,又黑又圆的大眼则哀怨地看向爹爹··郭蔷知这小家伙的心思,轻抚着他的小脑袋瓜子,想了想,牵着他的小手走到丈夫坐的那张桌子前,看他没什么反应,先把小靖安抱到离爹爹最近的凳子上坐好,自己才跟着坐下。
这时水儿拿了热水过来给他们泡茶,郭蔷趁这个时候柔声地对宁景年说道:「安儿今天一早起来就闹着想见爹了,可是一直没机会亲近你,这会儿总算能坐一块了·」宁景年饮茶的动作停下,视线瞥向两只肉呼呼的小胖手捧着水儿给他切的半边苹果却不吃,直勾勾看向自己,黑亮的大眼充满期许的靖安。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宁景年才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无声地轻抚着孩子的小脑袋··像得了嘉奖一样,一直闷闷不乐的小靖安顿时笑开了眉眼,讨好地把手中的半边苹果递给父亲:「爹爹,吃」对还不知世事的靖安而言,讨好喜欢的人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交给他们。
「你吃吧·」·听到爹爹这么说,靖安才乐滋滋地啃着这半边削过皮的苹果··见气氛开始缓和,郭蔷一直悬着的心才渐渐落下,她深怕一夜过后,丈夫又开始对他们母子不理不睬。
安下心来后,郭蔷才有了些许胃口,先喝一口茶,才拿着小点心细细地吃起来··宁景年不说话,靖安在吃苹果,时不时抬头冲他俩笑,觉得他们之间过于安静了,她想着要说些什么,想了想,郭蔷想起一件事。
「对了,相公,昨日救了安儿的那名捕头,我总觉得像一个人·」「像谁」宁景年状似不经意地问··见他似乎对这话题感兴趣,郭蔷先放下手中的点心拿手帕擦了擦嘴,才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他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郭蔷认真地看一眼丈夫,接着往下说:「觉得,像姐姐。
」郭蔷嘴里的姐姐并不是自己的亲姐姐,而是较自己先嫁给宁景年的杜薇,尽管她已经死了,但宁景年一直没换下她大房的地位,所以按身分,身为二夫人的郭蔷的确得唤她一声姐姐。
宁景年闻言看她一眼,随后继续饮茶,面无表情地道:「很像吗」「我只见过姐姐一面,确切的着实说不上来,但感觉……」郭蔷仔细地想:「感觉像。
」「不过,兴许我看错了,毕竟姐姐都走了这么久……」说到这,小心瞄一眼宁景年,见他无动于衷,才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可能真有几个长得和姐姐相像的人。
那个捕头,真让我想起了姐姐·」宁景年不再喝茶,而是握着茶杯兀自沉思,过了一盏茶工夫,他突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主子一声令下,在各处休息的众人立刻动身。
郭蔷抱着靖安走上马车,心里怀着些忐忑,尽管宁景年脸色如常,但听她说完那些话后,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渐渐变得有些冷然··是不是因为她提到了姐姐·这一刻,郭蔷实在是懊恼自己的多嘴。
这一次,他们再没有停下歇息过,一路奔波不停,掌灯时分,才终于回到宁府··宁老夫人一听到他们回来,立刻出来迎接,听到小靖安甜甜的一声声奶奶,更是笑得阖不拢嘴。
可没等她抱够这让人疼的小孙子,就让宁景年以他们赶路一天疲惫辛劳为由,让人把他和郭蔷送回屋里,然后拉着自己的娘走到一处院落,先挥退下人,自己则找地方坐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见他支走下人,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宁老夫人想他可能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便靠着他坐下,这才坐稳,宁景年说话了··「娘,薇儿到底是什么人」·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宁老夫人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她到底是谁」宁景年抬头看她,黑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里,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幽冷的光芒··宁老夫人一头雾水:「什么是谁,你让娘糊涂了。
」宁景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娘,薇儿其实是男的对不对」宁老夫人吓得站了起来,连连后退几步··「景年,你在说什么胡话」·「胡话」宁景年冷笑:「若没有证据,我会这么说吗我已经见到他了,他说他叫程跃」又一个许久不曾听见的名字浮现于脑海,宁老夫人被他震得快要站不住脚,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白着脸手足无措地说道:「不可能,我们不是说好这件事绝对不告诉其他人了吗他怎么可以食言他向你爹保证过了,只要离开宁家,他程跃以杜薇的身分嫁进宁家的这件事绝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说到这儿,看到宁景年一脸震惊,宁老夫人再怎么迟钝也发觉了一件事,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能做的只是后悔万分地捂住自己的嘴。
可是,听到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原本只是想试探,没曾想母亲这么快就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宁景年铁青着脸站起来,逼近到母亲面前,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道:「娘,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把一切都告诉我,我要知道,我要知道」见到儿子狰狞的脸,被他吓到的宁老夫人红着眼眶不停地摇头、摇头。
【少年游 末回(42)】·而宁景年像疯了一样,不停地逼问自己的母亲··「娘,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为什么薇儿变成了男人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为什么告诉我啊,娘」吼着吼着,宁老夫人看到这九年来一日比一日冷漠的儿子竟慢慢流下了眼泪,看他凄楚痛苦的脸色,宁老夫人心肠再硬,这时也不由渐渐软化。
眼前的这人,是她唯一的亲生骨肉啊·这些年,因为妻子的死,经过一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后,就变得冷漠,变得不近人情,变得令她好生心疼··原以为这件事情可以瞒一辈子,可看他这样,她越是隐瞒,越是难受,曾经想过这件事情终会一天会暴发,那是因为她终于再也隐瞒不下去了,不曾想,竟是儿子自己先发现了。
把手轻轻放在儿子胸前,宁老夫人再也忍不住,也哭了出来··烛火还在静静燃烧,九年来未曾变更过一处的房间依然那么鲜艳喜庆,无声的向人们透露,曾经这里,有一对幸福的夫妻在此结发,在此相视相对——宁静的房间里突然被人打扰,随着剧烈的开门声,屋外吹来的风让烛火摇曳得近乎熄灭。
从母亲那处归来,宁景年铁青着脸看着屋里的一切,随后猛地冲上去,疯了般把所有曾经珍惜无比的东西都推翻撕毁得彻底··最后来到摆放灵位的地方前,他目光森冷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可快碰到时又停了下来,却不到眨眼工夫,拿起便往地上砸,然后狠狠地上去就是好几脚。
宁景年就真的像疯了,疯了,在被他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屋里,他不停地踩着这个牌位,过了好久、好久,直至牌位变成一堆碎屑,他才停下,怔怔地后退几步,突然昂首大笑,笑声里,有着过多的愤恨,过多的悲伤,过多的苦痛。
宁静的夜里,守在院外的下人听到自己主子疯狂的笑声,吓得不禁面面相觑,想进去,又不敢·書香門第月亮静静悬挂在漆黑的天空里,云朵时不时拂过它的身旁,这一夜仍然那么平静,然而平静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暴风雨。
·这一夜,宁家的主子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铁蹄高扬,不过眨眼工夫,那道策马狂奔的颀长身影便消失在夜雾之中了··◇·被宁景年的怪异举止扰得一日心神不宁,夜半时分,连虫儿都不再喧闹安然入眠,程跃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照进的月光静静洒在帐上,程跃翻过身,眼睛盯着帐顶,不知思及什么,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夜色仔细端详,稍顷,左手轻轻抚上,然后与之交握,细细体会其中的触感。
除了在宁府里的那段日子,程跃基本没过过一日安逸奢华的生活,长年习武握剑,自师父死后就开始为生活打拼,他的手早被磨练得粗糙咯人,连自己去碰都嫌不舒服,可是景年却分外喜欢握住他的手,说他的手暖和,还无数次一边抚着这两只粗糙不平的手,一边心疼地说以后绝对不让他再做任何辛苦的事情了。
尤其是掌上的几处厚茧,为了让它们消失,景年不知道费了多少脑筋,找了多少药膏来抹,却几乎看不到疗效,时至今天,这几处茧子不但还在原来的地方,而且还比之前厚实了许多……想到这里,程跃脑中一闪,惊讶万分地从床上坐起来,回想今天景年的怪异举止,再看回自己的手掌,一直困惑他的问题迎刃而解,却也让他不禁蹙起眉。
因为不安景年的举止,他今天就让人打听过,景年他们一行已经于今日午后离开了江府县,听到这个消息,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既然景年已经离开,那应该证明他还没发现什么才对,又或者是他发现了什么,又因为眼前的事情过于诡异,就干脆否定了·被自己的想法伤到,程跃幽幽地放下双手,抬头看了看月光,又慢慢躺回床上。
换作是他,娶了一个妻子,可不到三个月就死去,然后某天在其他地方发现一个长得和她完全一样的男子,他又能如何·不管再如何相像,也会直接否认吧。
毕竟,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这点不同就足够让人退避三舍了··于夜中,程跃不由长叹··侧身躺下,目光盯着窗外的月色,程跃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那一年,他被大浪打翻,沉入河里后不久,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正躺在床上·原来他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村庄里,一个长年在河上打鱼的渔民发现他浮在水面上,便赶紧救了上来。
因为他喝了不少河水,身体又长时间泡在水里,虽然及时救了上来,但过了好几日才能下床,等他的身体无甚大碍,才拜别救了他的那户人家,日夜不停赶至安阳城··一开始他担心因为这场意外,导致宁老爷的计画大乱会出什么事情,可等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来到安阳城时,却听到满城的议论纷纷。
宁家少爷才娶不满三个月的妻子不幸溺水身亡,十天后找到的尸首早已被鱼啃得面目全非,全凭身上的衣物才能认出,现在遗体已经送回宁府,设立灵堂,请高僧诵经作法,择日下葬。
·走到宁府大门,昔日的大红灯笼已然换下,白色的灯笼高高挂起,上面的黑体奠字让程跃呆立半晌,最后再看一眼大门深处挂满白绸的院落,他才转身落寞的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也没有察觉他的离开,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料到,一身狼狈,脸上布满胡碴的乞丐般的男子,会是宁家的少夫人··思绪越飞越远,躺在床上的程跃在月亮也悄然消失的时候,终于还是睡下了。
第十五章·另一头,等连夜赶路的宁景年来到江府县时,恰好是鸡啼时分,一进到江府县,宁景年反而没了一开始的焦虑·疲惫地翻身下马,看向街道轻雾弥漫的尽头,他牵着马儿走向宁家名下的客栈。
同往日一般,在赵县令府上用过晚膳,程跃才踱步走回自己的住处··现在程跃所住的地方原本是一个举人的老宅,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和三间屋舍,这个举人因为安阳城里谋了份差事,便携妻带子搬到了安阳城去住。
这间宅子虽不宽敞,但毕竟是祖上传下的,举人不舍得卖,后来听到程跃要找地方住,便让他搬进来,且不收分文租金··程跃之所以会遇上这等好事,是因为他曾经帮助过举人一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恩,却也让他们一直记得他的恩情。
程跃遇上过的这类好事并不止一次,让一些人不禁感叹他的好运气,赵县令闻言笑道,若人真有命中注定一说,那程跃所拥有的善良淳厚,就是注定他一生将好事不断的原因。
【少年游 末回(43)】·总而言之,就是人的性格决定命运吧··这间屋子住五、六个人完全没问题,如今只住着程跃一人,难免有些寂凉,或许是他孤单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再把门闩好,走到屋前,推门进屋,人才走进屋里,发现不对,程跃警觉地大喝一声:「谁」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火光亮起,隐于黑暗中的人的脸在火光中闪现,程跃不由怔住。
冒昧闯入别人宅舍的人完全没有被发现的紧张,而是先面无表情地点亮油灯,吹熄手中火折子上的火苗,然后收好,这才看向立于门后的程跃··「你一向都回来得这么晚吗」·油灯的光芒微弱的照亮整个房间,宁景年的脸沉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淡然恬静,连他低沉的声音,都仿佛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在耳边却似远在天边。
程跃怔了很久,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也因为肯定没有看错,才更是困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宁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宁景年盯着摇曳的火光,头也不抬地道:「我来确定一件事情。
」「什么」·宁景年不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道:「你站在那边做什么,过来坐啊·」程跃没有照办,只是蹙着眉看他,说道:「宁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宁景年仍是不答,侧过身低头似在找什么,过了一会,程跃看他拿出一把长剑。
「这把剑,是我同师父上山修练时,他老人家交给我的,当年,他就是用这把剑扬名天下·」宁景年抚着剑,眼睛看向他,眼中闪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芒:「我虽然学的是剑术,但一直没机会施展。
曾经我是为了某个人才开始习武,原以为终身都不再有机会在他面前舞剑……可是……」可是什么,宁景年没有说完,却突然抽出长剑,寒光一闪,长剑出鞘,程跃只觉得眼前一花,剑尖竟已指向眼前,他只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直至被逼至院落。
剑影在眼前飞闪,片刻不停,程跃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不停地闪避,同样的,对方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每次眼看长剑就在触及他的身体,便又及时的抽了回去··尽管如此,程跃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宁景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让他感觉自己是被蛇盯上的食物,他眼中寒光森然,他头皮不禁发麻。
当程跃全然被逼至一堵墙上,再无退路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唤道:「宁公子」宁景年一剑挥来,程跃只觉得眼前一闪,冰冷的长剑已然深深刺入他颊边的墙上,被斩断的一缕发丝随风飘落。
「为什么你不出剑」宁景年逼近他,咄咄发问··程跃无语··「因为你不敢」·「因为你的剑术,因为你的一招一式,我看过,并对此了如指掌,若你出招,我能认出来」程跃慢慢垂下眼帘:「宁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景年不禁冷笑:「娘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觉得还有瞒下去的必要吗」程跃抬头看他,眼中的光芒一片清澈,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宁公子,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私闯民宅已经不对,若再继续如此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程跃不是心软的宁老夫人,他是一名捕快,从来都是他逼问嫌犯证词,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想从他嘴里撬出答案,还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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