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很忙—元苡成昔[高质言情]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
二零一二:?dudushuku?/?/xd/2012-02-16/80.html··文案·各位对不住,小的又开新坑了· ·这篇是《二零一二》徐梦飞跟陈子然的番外· ·应该会尽量短小,尽快完结。
1、一晌贪欢 ... ···二月二,龙抬头···“哐当”一声,御书房内的龙椅被用力踢翻在地·当朝天子快步走到书桌前,揪住小太监的衣襟,大声吼道:“他、说、什、么”··小太监哆嗦着腿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大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丞、丞相大人说:‘微……微臣很忙,无……无法奉召’。”
·“岂有此理”皇帝陛下气度顿失,咬牙切齿地指着御书房门口对小太监喝道:“你去,你给朕去问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他若再敢抗旨,朕就用国法办了他”··小桂子只觉得耳边轰隆隆地一阵虎啸龙咆,像雷声似的骇人,偏又不能遮着耳朵躲得远远,心下叫苦不迭,好不容易那阵雷鸣过去了,他立刻风一样冲出了御书房。
·皇帝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门口绕了三圈,那该来的人还没有滚过来,刚刚平复的脾气又蹿了上来·板着脸四下扫视一番,正要寻个什么趁手的东西往地上狠狠砸一砸,小桂子终于及时出现,老远就踉跄着跑过来,还未进屋就双脚软到在门槛外,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皇帝陛下天纵英才,见了这光景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却还是冷声问道:“他怎么说”··小桂子不住地磕头,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丞相大人说……说……微臣……各种忙。”
·皇帝陛下双眼一瞪,眸中霎时火势急劲,大骂一声:“混帐”气呼呼在殿内来回踱了几大步,张张嘴,瞥了眼跪伏在地的小桂子,忽然换了一副平静森冷的语调:“摆驾文华殿。”
·銮驾上皇帝陛下一直闭着眼,盘算着自己与丞相这段孽缘究竟修了多少年···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人,乃是在京城第一有名的南风馆——“暮云轩”里。
·那时他刚好二十岁,旁人都唤他“太子爷”·太子爷总也算是真命天子,所以嗜好与常人有所不同,也是理所当然···那天风和日丽天下太平的,无事需操心,他兴致极好,去了“暮云轩”。
·那地方特殊,他自己早也熟门熟路地,所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的···那爹爹与他熟识,见他来了,热情地推荐新人·偏他是个恋旧的,“暮云轩”里头有个叫静玉的,色艺双绝,性子温柔体贴,是他一惯所爱。
他力谢了爹爹的殷勤,直点静玉···“静玉啊……可不巧,今日已经有客人了·”爹爹说···他不以为意,徐徐展开折扇轻轻扇着,笑道:“哪个客人点的,告诉他,我出双倍的钱给他,请他把静玉让给我。”
·那爹爹去了一阵又回来,对他连连抱歉···“喔·”太子爷扇子一收,轻轻一笑,“无碍,我亲自与那人去说·”··那爹爹犹豫着,他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到爹爹手中,含笑看他,自往静玉房间去了。
·敲了门,静玉来开,两个月不见,越发地清丽可爱,我见犹怜···静玉将他挡在门口,眼神不时看向屋内,神情颇有些尴尬:“陈……陈公子……”··他用食指轻轻托起静玉的下巴,笑道:“多日不见,可曾想我”··“公子……今日……今日怕是不妥……”··他恍若未闻,长腿迈入门内,转头随意打量房间,与往日没什么不同,靠窗处那把古琴依旧,只是对面的梨花椅上多了个人。
·房间本就不大,多了个人,自然立刻显得拥挤许多···太子爷皱着眉,直觉那人……碍眼可恼·走近了要赶,那人却蓦地抬起头来,饶是太子爷见惯风月,瞧见那人的面孔时,还是不禁怔然片刻,随即改了主意。
·“静玉,我与这位公子有话要谈·你先出去一下好吗·”太子爷对静玉笑道···静玉犹疑地看着那人,那人跷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不语,静玉便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替二人带上门。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那人,约摸二十三四岁,目似朗星,鼻若刀削,面如冠玉,额间一抹碎发正巧落于唇角,挠得他心里微痒,想蹭上去舔上一口···他用折扇轻轻托起那人的下颚,凑近了柔声道:“在下陈子然,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那人抬起深邃如黑潭的眼向他看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却不作答。
·瞧这神情举止,原来也是位个中老手···既到了这种场所,又见了这样人物,太子爷哪还能按捺得住,不知姓名就罢了吧,即便说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太子爷笑着揪过那人的衣襟,贴着那抹碎发舔了上去,刚想撬开那人的嘴,突然腰间一紧,眼前一花,却被人一把压在椅子上。
·三两下衣襟便被剥开,那人探了一只手进来,缓缓地游移揉捏,太子爷心想着两人后会无期,又兼那人实在侍弄得舒服,便半推半就地从了···一夜风流,销魂蚀骨,三日犹回味无穷。
·太子爷这一下被人吊高了胃口,看人就越发挑剔起来·可惜极品难得,不甚唏嘘啊···太子爷心下虽百般惦记,却也不想去寻那人,不料一个月后竟在金銮殿上再次遇上那人。
·殿试第一···新科状元···徐梦飞···那人抬头谢恩时,对上太子爷惊愕的目光,不觉也是一愣···两人脸上俱是火烧一样的红,想起那一夜的放纵荒唐,不知是羞臊还是……心悸。
·那日金銮殿上一片慷慨陈词,却奇怪状元爷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而太子爷青着的脸直到下朝也没有恢复原色··【微臣很忙—元苡成昔】···2·2、烟雨迷蒙 ... ···皇帝陛下的銮驾到门口的时候,文华殿内几名内阁大学士正在丞相大人的主持下商议政事。
·番国使节到访,江南税银掺假,官吏补递,华盖殿修缮……大大小小,桩桩件件,必须在会商后草拟决议交由皇帝陛下定夺·皇帝陛下继位不到一年,旧党旧派余力尚存,各有所谋,新丞相仗着皇帝陛下的宠信,制定许多有违祖制的新政,又斩杀了几位旧臣立威,让众臣是又惧又恨。
·冷不丁听到殿外太监高喊“皇上驾到”,诸位大臣立刻离席起身,跪地接驾,很快便见一双明黄色的方头龙靴便跨进殿内···皇帝陛下压抑着不豫,朗声道:“除了徐丞相,其他人都退下。”
·“是·”众臣答应着鱼贯而出,在殿外窃窃议论着,不知丞相大人又如何惹恼了皇上,竟追到文华殿兴师问罪来了·丞相大人虽然是跟着皇帝陛下从太子府邸出来,但过于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做事不够圆滑通融,还整日阴沉着脸,寡言少语,连皇帝陛下的马屁都不曾拍过,不由皇上心中不忿。
近几个月,眼见得皇帝陛下疏远了徐梦飞许多,大约兔死狗烹,皇帝陛下终于察觉到他功高盖主,只手遮天,要拿他开刀了···殿外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地小声议论着,殿内,徐梦飞静静跪在皇帝陛下跟前。
·两人皆沉默着,殿内只听到清风拂过桌上的书籍,哗哗作响···良久,还是皇帝陛下先开口,清了清嗓子:“咳……平身吧·”··皇帝陛下低眼柔声命令,视线意外地跌进一汪水波粼粼的黑潭里,顿时微红了脸,尴尬地别过眼,青年特有的干净嗓音带着几分不甘:“朕让你来御书房,你为何不肯奉召非得……非得要朕亲自来请你吗”··丞相优雅起身,对陛下微微拱手,正色解释道:“皇上多虑了,实是这几日国事繁多,微臣无暇他顾。”
·“那……”皇帝陛下心如电转,已然找回帝王风度,冷声缓缓道,“那到御书房来处理,也是一样·”··丞相不急不徐,庄重肃穆:“陛下在,微臣会分心。”
·皇帝陛下闻言,顿时心如擂鼓,一双秋水清目泛起三分春色,语调却清冷绵柔:“朕……许你分心·”··说着话,人已贴近丞相跟前,嘴角含笑。
··“陛下……”丞相大人稳稳扶住皇帝陛下就要倾倒的身子,低低劝道:“陛下国事繁忙,微臣不敢让陛下分心·”··皇帝陛下脸色不豫地拧起眉,眼中似嗔还怨,丞相大人站直了身子,原地淡然道:“陛下这样看着微臣,微臣会想做别的事。”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那……丞相大人想做什么”··丞相大人不苟言笑:“陛下的意思微臣很明白,待这几日国事了结,微臣自会把此刻想做的事做全。
陛下千万……少安毋躁·”··皇帝陛下一下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冷冷笑道:“徐梦飞,你当朕只得你一人么”说罢甩袖便走。
·徐梦飞也不追,任由他去,待他出了殿门,自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奏折看起来···还是太子爷的时候,陈子然就张狂无比,当了皇帝,更是不得了,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谁也治不住他。
陈子然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一点,徐梦飞从一开始就知道··享受惯了的人,向来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当日在朝廷意外相遇后,太子爷面上待他和和气气,笑容可掬的,暗地里,竟不顾他好不容易才考中状元,更是当今国家社稷栋梁之才,三番四次地设下陷阱要置自己于死地。
在他的茶水里下毒,在他恭呈御览的奏折上胡乱涂抹,在他给皇上下跪之前突然伸出一脚绊他,春风满面地邀他游湖暗中却命人伺机推他下水……·也能理解,堂堂一国太子,被人压在身下,传将出去,皇家脸面何存。
只是……唉……太子爷那些个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不过,虽然不痛不痒,次数多了,也会让人看着心烦··他终于忍无可忍,孤身前去太子府拜会,不想却被挡在门口,说什么“太子不在府中”,笑话,那方才太子府内路过中门挑衅斜他一眼又不敢跟他对面单挑的那个窝囊废是谁·话说回来,以太子爷尊贵的身份,若不是当日曾在他身下婉转求承,嘤咛低喃,他现在也绝不会这般胸有成竹,能让他俯首称败。
不过是仗着太子爷的身份,披了层张狂的外衣,骨子里……徐梦飞回味一笑,骨子里,还不知道怎么粘人呢··咽下这口闷气,废寝忘食日夜监视,他到底是寻了个机会尾随太子爷出府,果不其然,这风流的太子爷还是去的暮云轩,也不知该说他专情还是浪荡。
徐梦飞跟在身后,默默摇头:这位太子爷自恃有点武功,出门不爱带随从,实在不安全,容易遭小人算计,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明百姓计,身为当朝新科状元,义不容辞,必须对太子爷的鲁莽行径提点一二。
好让他今后记住,凡事……要三思而行,要想清楚后果……再做决定···陈公子在暮云轩是出了名的挥金如土,爹爹相公见了他,哪个不喜笑颜开。
陈子然悠闲扇着扇子,正要问“静玉”,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清朗的声音:“陈公子……”·这声音……陈子然心下一惊,难道是……缓缓回过头去,果然见到徐梦飞正迈步进门。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陈公子……”徐梦飞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不怀好意笑着向陈子然走近··陈子然的神情怔了那么一怔··需知太子爷眼中,那状元爷的笑容乃是当世极品,足可教这暮云轩里的所有相公失色。
仔细回忆一番,也就是当日在暮云轩的那张椅子上,太子爷曾有幸见过一次,还被迷了个神魂颠倒,后来就……·因此眼下,一时半会儿的,太子爷还没法移开眼。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2)】·待得徐梦飞走到跟前,太子爷才清明了神智,斜睨着道:“真是巧啊,徐公子·”学着徐梦飞的腔调,加重了称呼,轻笑道:“徐公子默不吭声地跟了本公子一路,可真是难为了。”
“好说·”徐梦飞伸手搂住太子爷的腰,察觉怀中的人轻轻颤了一颤,更搂紧了一些,越发笑得深,甩了一锭银子给爹爹:“静玉今天可得空”·那爹爹是何等人物,这一双璧人当日在静玉房中过了一夜,早在暮云轩里传开了,再看方才两人眉来眼去那样,想来已是勾搭成奸了,却偏要拉静玉做什么幌子,因此乃道:“真是不巧,前头有客人点了静玉唱曲呢,二位爷不如先到房中宽坐,静玉唱完了,小的就让他去伺候二位爷。”
徐梦飞深觉着这个爹爹懂事,侧头看一眼陈子然,见他居然正用一副“你不敢”的挑衅神情看着自己,揽在太子爷腰上的手略略下滑三分,眯着眼道:“那就请爹爹带路。”
··3·3、飞花溅玉 ... ···爹爹做戏做足,真将二人带到静玉的房间,又命人送上酒水,随意招呼一番就从外面带上门,请二人自便了··人去屋静,非君非臣非友非敌的孤男寡男默然相对片刻,齐齐别开了头。
太子爷往左一看,目光落到了那桌上那只直颈银壶,走到桌边坐下,从容地自斟一杯:“这暮云轩的十八酿,当得清幽香醇,浓而不烈,不知……状元爷可否喜欢”·状元爷一看,暗地里摇头,心说这暮云轩里的酒,那是能随便喝的么他往右一看,看到了窗边静玉的那把古琴。
静玉的房间与别人不同之处在于,别的相公房里摆筝,而静玉房里摆琴··琴与筝旨趣不同,筝曲可以哀婉,而琴曲却很难清越·暮云轩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一个相公房里摆焦尾琴,那不是添风流,而是煞风景。
静玉敢在自己放中摆琴,其琴艺可见一般··状元爷走过去,绕有兴趣地拨了两下,听那琴音沉静圆润,心生喜爱,便正式坐下,举手悠悠弹了起来··刚弹了一句,太子爷不觉已停下送到嘴边的酒,向琴音的方向看去。
那里,状元爷逆着光,身后窗户一片煞白的明亮,右侧墙角雕花木架上的龙兰菖蒲清新素雅·香炉正在琴前,檀烟袅袅,如轻纱薄云··古语云,闻琴声而知雅意,这位状元爷的琴声,不输于他的笑颜,这便也算了。
可状元爷的歌声,竟也不输他的琴声那低沉回转时的旖旎柔情,那欲说还休迟疑低叹,那氤氲撩人的勾魂眼神,无一不叫人心痒难耐··太子爷不是个善于忍耐的人。
想要的当然要拿走,何况分明是状元爷刻意引诱了,太子爷又何必客气·一口喝光杯里的酒,太子爷看着空杯愣了一愣,随即就释怀,反正一会儿该做的都要做,喝也便喝了吧。
走到徐梦飞面前,十分满意地打量那人片刻,太子爷走到他身后,从后轻轻抱住他,小心翼翼地舔舔他的耳垂,声音低沉:“别停,接着唱·本王很喜欢·”·状元爷与太子爷不同,状元爷是个很有克制力的人。
太子爷既端出了“本王”的身份命令他继续唱,他自然要遵命·只是……太子爷的手……摩挲着居然探到他衣襟去了··“急色。”
状元爷在心底这么评价着,唱歌的神情却越发地庄严正经了··“……”状元爷指下忽然乱了一个音,太子爷轻笑:“继续唱。”
状元爷极力忽视在胸前某点缓缓揉捏玩弄的手指,可那歌声却不可抑制地暗哑起来··“那檀香里……”太子爷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吐气如兰,“……也放了东西吧。”
状元爷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到底还是太子爷先忍不住,一口轻轻咬上他的喉结··这就不用再装模作样地唱了吧,徐梦飞呼出一口长气,将陈子然那根肆虐的手指从胸口拔出来,衔在口中,舌尖绕着指尖扫过一圈,听得太子爷一声水样的**,起身一把将他抱起。
太子爷是个重情趣也重享受的人,既是酒甘琴美,香迷人醉,自当好好享受一场··暗紫锦被随二人重量陷下三分,丝滑缎面被胡乱抓得不成样子·太子爷仰躺在清香柔软的被面上,衣裳半解,露出漂亮的锁骨,一手揽着徐梦飞的脖颈,不知是迎是拒,喘息着语不成声:“慢点……给本王……啊……用心……伺候……”·太子是个苦差,劳心伤神,因此如非必要,太子爷轻易不肯让自己费力,往常那些个小倌,都是自己坐上去动着,太子爷惯于此,所以当时那次,才不自觉着了徐梦飞的道。
衣带被徐徐扯开,状元爷既领了“慢点”的旨意,自然每个动作都缓下三分·以口代舌,寻了太子爷的敏感处仔细舔舐,又偏偏不肯换地方,只一处使坏,待太子爷等不得,忍不住出声催促,这才听令加快了几分动作。
太子爷被伺候得可心可意舒爽无比,得了空,问道:“你方才……弹的那首……是什么……曲子……”·没听到答案,状元爷的嘴正忙着四处舔弄,无暇他顾。
不料待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状元爷却忽然停了下来··太子爷不知所以,疑惑看他··状元爷哑声笑道:“殿下……可还满意”·早说过状元爷的笑足以勾魂夺魄,太子爷低低“恩”一声,将身子往前一送。
状元爷却不解风情,继续笑问:“殿下既然满意,前些日子……却又为何处处与微臣为难”·“为难”太子爷此刻脑中只想着把那事做完,如何想得起什么“为难不为难”。
见他双眼迷蒙看着自己,状元爷故作了然地笑道:“莫非殿下……其实是故意想引起微臣的注意”·太子爷的眼神更加怔然,半天答不上一句话来。
状元爷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吻上他的唇··“啊……”太子爷惊呼出声,身子蓦地一颤,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弧线,终于清醒过来,却是再次着了那人的道。
“红绡帐里鸳戏鸳……”状元爷埋首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微臣很忙—元苡成昔(3)】·“什么……啊……”太子爷表情迷乱地忍耐着一下又一下的冲撞,脑中一片空白。
“是……方才……那首……曲子……”状元爷如是道····4·4、棋差人意 ... ···皇帝既走,众臣陆续回文华殿议事。
因陛下离去时满面怒容,众臣又好事之徒,不免偷眼打量丞相神色,却见他淡漠自若,与平常无二,看不出任何端倪,不由对他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惧上三分,一时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却是徐梦飞先开了口:“三日后为陛下生辰庆典,来往各国使臣众多,顺天府与兵部负责京畿安全,可安排妥当”·兵部侍郎递上一张地图:“回徐相,这是防布图,各处关隘皆有重兵把守。”
徐梦飞接过地图按下:“我一会儿看看·”··又问:“下午吐蕃王子到京,驿馆可安排妥当”·礼部侍郎回道:“回徐相,已安排尚墨轩为吐蕃王子下榻之所。”
“恩,一会儿我去看看·”徐梦飞想了想补充道,“着人打听吐蕃王子饮食等方面有何禁忌,免出纰漏·”·礼部侍郎称诺。
徐梦飞点点头:“下午你与我同去迎接·”·礼部侍郎道:“是·不过……”·“不过什么”徐梦飞挑眉。
礼部侍郎道:“徐相,各国使臣接待所费颇巨,礼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由户部先行划拨”··徐梦飞看向户部,户部侍郎道:“江南税银掺假一案尚未明了,国库中的假银还未清点完毕,现在让户部拿银子,委实不便。
请礼部先自筹,待案件……”·“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礼部侍郎打断户部侍郎的话,“何况我礼部哪来那么多银子……”·兵部侍郎闻言,便也跟着道:“不错,我兵部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于是便又一起看向徐梦飞··徐梦飞的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抬眼问新科状元莫枫:“庆典诏文可曾拟好”·莫枫点点头,将诏文呈上。
徐梦飞接过略扫几眼,道:“一会儿我仔细看看·”··“王大人,江南税银案查得如何了”·大理寺卿道:“回相爷,已派人去查,不过至今未有回话。”
“派谁去了”·“已派崔少卿去了·”·“哦,崔铭之啊……他原来是杭州同知吧”徐梦飞看向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点头称是···“……银子的事,兵部和礼部先筹一筹吧·不够的部分,向陛下先借一借,内务府还是有些银子的·”徐梦飞最后决定道,想来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皇帝的银子。
·里里外外一直忙到天黑,回过神来,才发觉腹中空空,叫唤个不停,徐梦飞正要传晚饭,话到嘴边忽然改变了主意:“备轿,我要进宫·”··徐梦飞估摸着这个点,陛下已经在寝宫歇着了,果然,门口见到小桂子。
徐梦飞问:“陛下歇下了”·小桂子素惧他威严,陪笑道:“还没呢,正跟大将军下棋呢·”·“大将军”徐梦飞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啊,大将军今日刚回京·”·“哦……”徐梦飞点点头·当年与他同榜状元,他文他武,也是个气宇轩昂潇洒不凡的人物。
“陛下可用过晚饭”徐梦飞问··“恩·”小桂子点点头笑,“早用过了,同大将军一道吃的·”·“……哦。”
徐梦飞道,“用过就好……陛下这棋下了多久了”·小桂子见他目光直往里头探,便问:“徐相有事”·“恩。
有些事·”·小桂子陪着笑道:“那可得好等了·陛下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要不徐相您先回去,我给您传个话”·“哦。”
徐梦飞想了想,“也好·麻烦桂公公提醒皇上一声,明日要接见吐蕃王子·”·“哦·好·”·“桂公公请一定记得。
我就先走了·”·夜里风冷,徐梦飞偏弃轿走路,风把衣襟吹得哗哗作响,仰头,天如棋盘星如子··下棋啊……曾几何时,太子爷也总隔三岔五地来找他下棋,不过……两个人又何曾真正对弈过一局呢·呵,我朝这位第一爱惜心力的皇帝陛下居然也会找人下棋了么真是……世事难料。
徐梦飞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陛下什么时候……已经这么闲了……”··当日太子爷从他这里尝了甜头,食髓知味,又见他顺从听话,端的收放自如,竟渐起了爱才之心,觉着杀之可惜,不如物尽其用。
他因初入官场,诸事不晓,也正好乐得有人引路,于是两人便有些过从甚密··不过由于二人身份特殊,行事隐蔽,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朝臣中才有人知晓“那徐梦飞已经被太子爷收为己用了”。
捅出这件事的人是太子爷自己··那日太子爷派人唤他过府喝茶·喝茶是太子爷最常用的借口,不像听戏,得摆好大阵仗,也不像斗蛐蛐,太子爷没那个闲心去伺弄那些个小玩意,更没别的闲心找什么稀奇古怪的借口。
所以总之,就是喝茶··一个茶壶,两个茶杯,省心省力……也省时··聊过一盏茶的时间,太子爷就起身往床边走·太子爷有一些私人的癖好,比如喜欢他站在背后替他宽衣……恩,太子爷还是更喜欢偏斯文一点的方式……总之怎么说呢,也不知道是他培养了太子爷的这种癖好,还是他自己习惯成自然。
反正事情就那么回事儿……一回两回三回四回地就慢慢习惯了··那日太子爷尽了兴,趴在他胸前问他:“要不要出京”·听他翰林院的同僚说,当年原本皇帝陛下是有意外放他做个知县什么的,是被太子爷拦下了,说他一个新科进士,阅历尚浅,还是照旧放个翰林院编撰,因了这话,这才一直在翰林院里待到今天。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4)】·他没琢磨明白太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太子爷现在频繁召见他的程度,岂会轻易放他出京·不过有机会,总不能白白放过··所以他“恩”了一声。
结果第二天朝殿之上,太子爷向皇上请命说:“这次儿臣与罗刹国谈判,想带翰林院编撰徐梦飞同往·”·“徐梦飞”皇帝年迈,不太记得几角旮旯里的某榜状元。
群臣热议··太子爷道:“正是·”·皇帝便准了··他的名字从此就在朝堂上备受注目了··那是太子爷第一次与他下棋··罗刹国天寒地冻,太子爷说他畏冷,坐在马车里在他怀中缩了一路,结果一到驻地就动作娴熟地踩在太监背上下马,神情倨傲地四处考察,见人就颐指气使地问东问西,端得好大一副架子,生怕那些蛮夷不知道他是天朝太子爷。
结果闹得满头的汗,晚饭过后还特地让人伺候他沐浴··沐浴完,太子爷命人传他过去下棋··唉……那种难受,他至今不愿意回想··他后来问了才知道,太子爷棋力极差,因为棋力极差,所以很少与人下棋,因为很少与人下棋,所以棋力非常差。
而他的棋艺,不是他自夸,当今朝堂之上能胜过他的真没有几个··其实想想,古人说“琴棋书画要样样精通”不是没有道理的··譬如当时,如果他棋力不够,就很难与太子和棋。
因为太子爷下棋根本不经脑子,下得飞快,一边下棋,还一边与他议论罗刹国边界谈判之事··他一边要应着那边界谈判的麻烦事,一边还要和棋和得不动声色··所以他下棋就下得特别慢。
可是太子爷耐心不好,总催促·太子爷一边催促还一边摇着头:“啧,看来你的棋倒下的不怎么样·”语气里全是遗憾之意··他没反驳,忍住了。
毕竟太子爷的棋力过分地差,没必要计较··可是太子爷一闲下来就不安份,邪笑着盯着他看扰乱他的心思也就算了,脚还要七蹭八蹭的··唉……那种难受,他至今不愿意回想。
总之……难受··好像,那也是太子爷唯一一次举棋与他对弈,虽然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毕竟,太子爷真的不是个爱下棋的人,既坐不住,棋力还差到不自知。
····5·5、君威难测 ... ···宫灯暖黄,榻上皇帝陛下正与大将军对弈,四周一片安静,只偶尔响起轻微的落子声··大将军初闻诏时,心中还是颇为欢喜的,总算皇帝陛下惦记,自己刚回京便单独召见,那口谕由桂公公嘴里说出时,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不想坐下才刚落了几子,他便觉出不对来,因为……陛下的棋艺……有点差,和棋……比较困难,做臣子的,赢过皇上乃是死罪,所以下着下着,大将军额头上渐渐就渗出汗来,却恐君前失仪,不敢轻易去擦,硬生生忍着。
如此原就紧张,偏陛下从开始到现在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只一味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大将军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自己哪里惹得陛下不快,又或者是有小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想试探地问上两句,不过陛下既不说话,他也不敢肆意出声,唉……谁不知道当今这位,从当太子时候起就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
大将军越想越心乱如麻,举旗难定··皇帝陛下一抬头,正巧瞧见大将军额上一滴汗水滑落脸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自从与那文状元过从甚密以后,这位陛下看人的喜好便有了微妙的转变。
静玉那样纤弱风流的身子渐渐入不了陛下的眼,连带着暮云轩也少去了·朝堂中倒有那么几位顺眼的,不过,也仅止于赏看而已,过从甚密的人多了,那是比下棋还要耗费心力的。
这位大将军一年未见,眉目越发的俊朗英挺,真叫人百看不厌,不过少了些许风情,总归是差那么一点,但古语有云:无鱼,虾来凑·将就着……总聊胜于无。
“陛下……”小桂子躬着腰上前换茶··皇帝陛下见大将军半天落不了一个子,闲着随口问道:“方才谁在外面”·“回陛下,”小桂子恭谨道,“是徐丞相。”
“哦·是他·”皇帝陛下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正苦思冥想的大将军,幽幽对小桂子道,“那让他进来吧·”·“回陛下,丞相大人已经走了。”
“啪”,大将军终于想定主意,将自己堵死一片,暗中祈祷皇上千万不至于连这步死棋都看不出··皇帝陛下却不看棋盘,眼皮一抬,眸中射出一道厉光,语气却还是温和的:“走了”·小桂子被那目光看得招架不住,忙低下头回禀:“是。
陛下说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奴婢就请丞相大人先回了·”·“哦·”皇帝陛下低头随意扫一眼棋局,在大将军热切的眼神中不负期待地按下一子,堵住气口,顺手将那些死棋一颗颗拾起,漫不经心问小桂子:“他可有何事”·“丞相大人让奴婢提醒皇上,明日要接见吐蕃王子。”
“哦……”皇帝陛下点点头,长出一口气,起身理了理衣摆,侧头道:“大将军,这局你输了·”·大将军早已跟着起身,对皇帝陛下拱手道:“皇上圣明。”
“朕乏了·”皇帝陛下语调平平地朝身后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待大将军离去之后,皇帝陛下又把小桂子叫到身前··“你与朕再仔细说一遍,方才你跟丞相是如何说的……朕,要听你们的原话。”
“……遵旨·”··小桂子当下就把方才丞相求见一事明明白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慢着……”皇帝陛下突然出声打断,“你说朕与大将军下棋时,丞相是什么表情”·“啊”什么表情,小桂子愣愣回想了半天,小心着措辞,“丞相大人他,看起来有几分惊讶。”
··“……恩·”皇帝陛下点点头,“那你怎么说”·“奴婢说:‘大将军今日刚回京。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5)】·“恩……”皇帝陛下闭起眼···“然后,丞相就问奴婢“陛下可用过晚膳””·皇帝闻言微微一笑:“恩……”··“奴婢说‘早用过了,同大将军一道吃的。
’”·皇帝陛下满意地点点头:“那他怎么说”··“丞相大人又‘哦’了一声,说‘用过就好……’。”
皇帝陛下睁开眼:“‘哦了一声’怎么个‘哦’法”·“这个……”小桂子心里犹如蚂蚁在爬,怎么个哦法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含糊着道:“就是‘哦……’了一声。”
皇帝陛下甚不满意,皱眉看他:“朕问你是怎么个口气”·小桂子急得都说不清楚话来:“就是……就是……”·“是带点遗憾的还是带点生气的”皇帝陛下提示。
小桂子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有点遗憾的·”一个哦能有什么口气陛下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哦”斤斤计较丞相大人敢跟皇上生气么那当然是遗憾的口气了··以为就这么胡乱蒙混过去了,不想皇帝陛下越发不耐烦地看着他,问道:“丞相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你且学给朕看。”
“什、什么表情”小桂子傻了眼,“没什么表情……”·皇帝陛下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眼神都突然凶狠了几分:“怎么会没表情”·“那、那确实……”小桂子急得恨不得一把拔光自己的头发,“奴婢……当时……当时天黑,奴婢没看清楚……”还好还好,急中生智,算找了个理由,小桂子暗自庆幸。
·“没看清楚你就说没看清楚,说什么没有表情·”皇帝陛下沉着脸,“……那他是什么口气,你学来看看·”·小桂子努力回想了半天,战战兢兢学了一番。
那口气,还真是波澜不惊·皇帝陛下恶狠狠地呼一口气,道:“接着呢·”··“接着,丞相大人就问‘陛下这棋下了多久了’”·皇帝陛下不说话了,只把眼睛直盯着小桂子。
小桂子顿悟,照着徐梦飞的语气神态给皇帝陛下演了一遍··皇帝陛下沉默良久,道:“就这样”·“啊……是……”··“接着”·“接着……”··小桂子如此这般不分巨细地禀过一番,眼见得皇帝陛下的脸越来越黑,心中越发惴惴不安。
果然,还未缓过气来,皇帝陛下已怒气冲冲,一把扫落榻上的茶碗,蓦地站起身来··小桂子被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朕与何人用膳,与何人下棋,轮得到你这个奴婢来说么”·小桂子在心里西求佛祖东拜玉帝,对着皇帝磕头如捣蒜:“奴……奴婢该死……”·皇帝陛下犹不解气:“你是朕的奴婢,不是丞相的奴婢,丞相问你话,你倒是答得一清二楚”·“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皇上恕罪”·皇帝陛下哼哼两声,又骂道:“丞相大人岂是你能拦的”·“皇上……”小桂子哭丧着脸,冤比六月飞雪,不是皇上你下令说不准任何人打扰吗·“混帐”皇帝陛下怒喝,“万一误了朕的军国大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陛下气汹汹发落过一通,心底郁结之气略微顺了顺,低头看小桂子趴在地上抖得不像话,缓了口气,沉声道:“以后丞相若要见朕,无论朕在干什么,便是已经就寝了,你都要禀报于朕。
见与不见,朕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是奴婢记下了·”·“起来吧。”
皇帝陛下坐回位子上,神情平静,好像方才没发生任何事,“一会儿自去内务府领十鞭,再领十两银子……”·小桂子领旨谢恩,心中却疑惑不解,领十鞭,他知道,是皇上罚他的,那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赏他的但是……皇上明明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为什么又要赏他呢真是……君威难测啊……·正自拧眉揣测,却听皇帝陛下冷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仔细当好你的差,别像……小喜子一样。”
小桂子心中一惊,小喜子正是他那可怜的前任,听说当年是跟着陛下从太子府里出来的,如今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像小喜子一样……像小喜子一样……陛下,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吗小桂子只觉得一股凉气“唰”地一下从脚底蹿到了头顶。
皇帝陛下没理会他,瞟了眼地上的残渣碎片,心中烦躁,让他赶快收拾干净,再端碗茶来,想了想,又道:“让御膳房做几样清凉败火的小点,送到丞相府中·就说……这几日丞相为国事操劳辛苦,朕……特地赏他的。”
··6·6、蓦然相遇 ... ···小桂子奉旨送夜宵,传皇上之谕,达体贴之意,徐梦飞恭恭敬敬跪接了··小桂子笑道:“皇上还等奴婢回话,这些点心可还合丞相大人心意”·徐梦飞闻言,掀开食盒,只见其中摆着一碟翡翠马蹄糕,一碟蟹籽虾仁饺,一碗百合南瓜糊,一碗芙蓉红枣羹……姿色诱人,果然道道都清凉败火。
心中暗道,皇帝陛下也不怕他今晚吃坏了肚子,明天不能陪他接见吐蕃王子么·舀了一勺南瓜糊自尝了尝,清爽可口,甜而不腻,徐梦飞觉得还算满意,到底是御膳房的手笔。
·每样都尝过一遍,徐梦飞对小桂子道:“这些点心样样可口怡人,烦请桂公公替我多谢皇上·”·【微臣很忙—元苡成昔(6)】·小桂子领了回话,朝他揖一揖,正要走,徐梦飞突然叫住他:“敢问请问桂公公,皇上……可还在下棋”·小桂子刚吃过苦头,哪里还敢胡乱说话,只管装聋作哑,反问一句:“丞相有何事”·徐梦飞道:“无事,不过怕皇上晚上过于劳累,误了明日之事。
请桂公公代为提醒则个·”·小桂子既不好说皇上还在下棋,也不好说皇上没在下棋,打着哈哈道:“呵,丞相大人对皇上真是忠心耿耿·奴婢回去自当代为转告。”
徐梦飞留意打量小桂子神色,见他一味的低头遮掩,言辞闪烁,心中自悟了七八分,当下也不再追问,差人拿些银两赏给小桂子,就送他出门··却说小桂子回到宫中,皇上已经在卧榻上候了许久,撑着手慵懒问他:“丞相大人吃得如何”·小桂子如实禀道:“丞相大人说,样样可口怡人。”
皇上便是一笑,又问:“丞相大人可有何话”·小桂子道:“丞相大人让奴婢提醒皇上,晚上早些休息,保重龙体·”·皇上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挥手柔声道:“你下去吧。”
·皇帝陛下既得了准信,自有一股暖意盈胸,钻入被窝中一时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丞相爷方才的话,又联想到上午在文华殿里丞相爷说:“……待这几日国事了结,微臣自会把此刻想做的事做全。”
心中不由就起了涟漪,那涟漪渐大,最后竟滚滚然地翻腾起来,慌得皇帝陛下立刻将思绪扯远···七扯八扯间,皇帝陛下忽然莫名其妙想起那小喜子的事来,随之又想起当年状元爷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微臣心中有一根刺,但微臣宁愿让他一直这么扎心地疼着,也不愿把他拔出来。”
状元爷当时的口吻……·还有状元爷说这话时的表情……呵,端的是认真笃定,又……深沉幽远··皇帝陛下躺在床上,强扯出一抹笑,忽而又觉得茫然,这诺大的寝宫里空无一人,他是要在笑给谁看·唉……皇帝陛下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揉揉心口,觉得自己心中大概是有两根刺,一根是状元爷的这句话,另一根……就是他忽然又惦记起的小喜子。
·那是陛下继位之初的事了··那时小喜子是陛□边第一得力的太监,既机灵伶俐,口风且紧,又很是懂得陛下的心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极信任宠爱他··那时陛下的生活可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正相反,一来官场沉疴陋习根深蒂固,积重难返;二来外戚干政,无视陛下权威;三来老臣倚老卖老,凡事必称祖制,陛下力图革新治国,却令不行,禁难止,被迫处处隐忍退让,正是举步维艰,夹缝求存,狼狈不堪,何有九五之尊的体面·陛下一番不甘愤懑,无处说起,无人可说,实在憋屈得厉害,就带着小喜子出宫散心。
已经去了西天的老皇帝曾对陛下说过:“朕的时日不多了,你身边总要有几个人,将来那些老臣不中用了,该换的就换了吧·”·陛下想了一夜,第二日对老皇帝说:“这次儿臣与罗刹国谈判,想带翰林院编撰徐梦飞同往。”
那天晚上,陛下就是窝着满肚子的火气,一面揣摩着老皇帝的教导,不知不觉走了状元爷门前的··可是那天晚上,状元爷不在家··天既如此晚了,陛下又心中窝火,状元居然胆敢不在府上。
陛下的脸色十分不善··“他去哪儿了”陛下问府中下人··因常有往来,府中下人只道他是主人好友,态度甚是恭谨:“小人不知。
先生如有急事,不妨进门稍坐片刻,我家老爷也许不多时就回来了·”·陛下便进门傻坐了半个时辰,十分不善的脸色渐渐变成了百分的不善··站在状元爷门口森冷地盯着那高门大墙看了半天,陛下终于下定决心,对小喜子道:“去暮云轩。”
自己是断袖这件事,陛下没有刻意瞒着小喜子·因为唤状元爷过去喝茶的人正是小喜子··小喜子不像小桂子,状元爷来喝茶的次数多了,他渐渐就看出那么点端倪来。
陛下何等英明的人物,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互相都不说破而已··皇帝陛下一来不愿意委屈自己,二来也不想做个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呆子·既不能在状元府里泻了火,自然要找个能够泻火的地方。
·所以才带小喜子来暮云轩··陛下想,万一自己喝得烂醉如泥,总要有个人将他扶回宫去··而他身边此刻,只这么个小喜子了··可是陛下的酒还未沾唇,只低头嗅了一嗅,抬起头来,就看到三四张桌子远的地方,闹哄哄的人群之中,一个形似状元爷的人抱着一个小倌正要出门。
两人的长发被风吹起纠缠,他回首蓦然对上自己的目光,刹那闪神,又即刻视若无睹地扬长而去··陛下一直看着那抹隐约有些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才终于想起,那人身上那件湖蓝罩衫,好像是自己上次召他见驾时,特此赐给他的。
哦……原来他也来了这里····7·7、竹马误朝 ... ···陛下是从来没有把暮云轩的小倌往外带出过的·因为暮云轩既备了房间,就不必多此一举。
何况陛下的家与百姓的家不同,是很难随便将客人往家里带的·所以陛下对状元把小倌带回家中的举动感到很好奇,就一路尾随了··当状元爷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陛下刚好也从马车里下来了。
“徐梦飞你给我站住”有人在身后气急败坏地下旨··徐梦飞听旨领命··陈子然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瞪他一眼,而后低头看他胸前的人,顿时面如冰霜。
那人容貌清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手勾着徐梦飞的脖子,神智不清地**催促:“小飞,快……”·大约也知道怀中之人姿势过于不堪,徐梦飞轻轻把那人的脸往怀中按了按。
还胆敢当着朕的面行如此苟且之事“他是谁”陛下眯起眼,厉声喝问,神情极其愤怒。
徐梦飞倒是平静,回道:“是微臣的一个朋友·”·“是吗”陛下挑眉冷笑,“朕倒不知,状元爷交友竟如此广泛,这……” 瞟了瞟状元爷怀中之人,陛下意有所指地酸道,“这三教九流,状元爷倒是无所不欢啊。”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7)】·状元爷微微一笑:“承让·”·“你”皇帝陛下咬牙切齿,恨恨道:“徐梦飞,朕今夜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徐梦飞面不改色:“真是不巧,微臣今夜也有要事·”·皇帝陛下眼看那小倌直把身子往徐梦飞身上蹭着,面上更寒了几分··徐梦飞却不容他多看,抱着那人转身回府:“微臣还有事要忙,就不送陛下了。”
看着那朱漆大门当着自己的面毫不留情地关上,陛下的愤怒之情顿时萎了一萎,转头对小喜子幽幽命令道:“你且在这里守着,那人什么时候出门,你什么时候回宫向朕禀告。”
“是”·皇帝陛下左右踱了两步,用折扇抵着额头想了一会儿,补充道:“明日早朝前,朕要知道那两个人的关系·”·“是”·小喜子一边应着,心中盘算不止:大晚上的,他向谁去打听那两个人的关系啊。
再次敲开了徐府大门,问那守门的下人,那下人道:“不知道,没看清老爷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小喜子无奈,心想着看那小倌的状况,一时半会是出不了门的,又去暮云轩打听了一番,不料那爹爹道:“今晚,今晚那些孩子没有带出去的。”
得,不是小倌,那就是客人了··是客人,那麻烦可就大了·也不知与状元爷是偶遇,还是……还是常相遇……·总之,大约,以小喜子的聪明伶俐和他对陛下的了解,小倌是小罪,偶遇是大罪,常相遇是天大的罪。
该怎么回复陛下好呢·小喜子在徐府门外想了一夜,直到早朝将近,那人也没出来,不敢再等,立刻进宫去了··陛下正在洗漱,接过毛巾擦了手,问他的第一句就是:“那人走了”·“恩。
五更天走的·”·“哦·”陛下的脸色略略舒展,伸开双臂让小喜子帮忙理了理龙袍,又问:“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换了别人不敢说,可小喜子是被皇上宠惯了的,乃道:“……还没查出来。”
“没用的东西·”陛下转着脖子照着铜镜自我端详一番,也没怎么发怒,只道:“继续查·”·“遵旨·”·小喜子是一心为陛下着想的人,总怕皇上过于动怒会伤了身子,很是懂得体贴皇上的情绪,所以有时候会说一些自认为无伤大雅的谎话欺骗皇上。
比如他说,那人五更天就走了,是因为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是断不会去求证那人是不是五更天就走了,也不会有人特地去告诉皇上那人是不是五更天就走了··本来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那天早上,徐梦飞破天荒告病假,未曾参加早朝··五更天的谎言不攻自破··下午,皇帝陛下屈尊,微服探望告病的状元·一个人去的·小喜子被勒令“查清楚那人的来历”,将功补过去了。
皇帝陛下心情有些抑郁,他觉得状元的翅膀硬了,跟那些老臣一样,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毕竟状元爷从前是很顺从的,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可如今为了那个人却三番两次违背自己的旨意。
陛下想不通那个人有什么好·虽然是天黑瞄了几眼,却也看得出那人无论容貌风情气质都不及自己,身份地位权势财富自不必说,何况自己还是上下皆宜。
那人没有一样比得过当朝天子,所以陛下觉得状元爷是瞎了狗眼·皇帝陛下估计着,是不是自己久燥不适,让状元爷深闺寂寞了·他素来风流成性,自然贪图新鲜,也许就像当日勾搭自己一样,刚巧在暮云轩见着个顺眼的同道中人,就携带回家了,然后……就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自觉误了早朝,只好称病告假。
真是混帐东西·陛下抑郁地进了徐府,也不让下人通报,熟门熟路七拐八绕,走到后院,果见状元爷正对窗临画,好不惬意··“听说状元病了,现下可好些了”陛下一面笑着一面进屋。
状元爷搁了笔,微微惊诧:“陛下怎么来了”·“怎么朕来不得”陛下轻佻一笑,打量书房,“就你一个你那位朋友走了”·“走了。”
“哼,走得倒是挺快·”陛下随手拿起状元爷适才搁下的笔,接着状元的飞花图上缓缓添了几笔,又加了一句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状元爷双手环胸,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微微笑道:“陛下找他有事”·“朕找他干什么·”陛下偏头轻轻笑道,“朕,是来找你的。”
“朕昨晚找你,你有要事要忙,只好今日再来一趟·”·“唔……”状元爷连连点头,做了悟状,嘲弄笑道,“那请问陛下,昨晚特地……从暮云轩赶来找微臣,是为了何事”·“徐梦飞你……你跟朕说实话,你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朋友你会为了他误了朕的早朝”·徐梦飞拿这位冥顽不灵的皇帝陛下没办法,只能又强调一遍:“他确实……只是微臣的一个朋友。”
“朕不信朕还不知道你表面着顺从,其实又狂妄又绝情,但凡你认定的事,即便是朕,也无法动摇你的决定·朕当太子的时候你就不肯为朕误一回早朝,朕当皇帝了你还是不肯为朕误一回早朝。
在你心里,朕到底……到底……”皇帝陛下没想到自己说着说着,居然激动得红了眼眶,愣了愣,拉过状元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目似秋水,语带凄凉,“小飞,你就不能为朕误一回早朝吗”·徐梦飞也愣了,渐渐收起先前的嘲弄:“陛下误会了,不是微臣不能误了早朝,而是陛下您不能误了早朝。”
“朕没有误会一个整天记挂着皇帝会不会误了早朝而处处克制的臣子,怎么肯随意误了早朝·”·“陛下……陛下您说话有些快,微臣有些跟不上……陛下能否说得慢一些……”·“……你徐梦飞,你且说说,朕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微臣很忙—元苡成昔(8)】·“……陛下。
陛下,微臣心中有一根刺,但微臣宁愿让他一直这么扎心地疼着,也不愿把他拔出来·”··当小喜子笃定地告诉陛下,那晚状元爷抱着的那人是状元爷的竹马,而且不是个断袖的时候,陛下还天真地想,状元爷心中的那根刺会不会是自己。
但是当陛下一个月后又在暮云轩看到那人,那人正与他人调笑搂抱时,陛下忽然就想,那根刺在状元爷心底大约扎得挺深,怕拔出来就是个血窟窿,填不上,所以才不愿拔出来。
第二天皇帝陛下就下了道旨意,让小喜子去接临罗刹国的寒冷边界打理陛下当年在那里开设的一家皮革成衣店····8·8、弱水三千 ... ···翌日早朝结束,皇帝陛下率丞相及礼部侍郎等一干臣子宴请吐蕃王子。
陛下因昨夜想着小喜子的事,不曾安睡,故而有些疲惫,眼窝塌陷,嘴唇干燥,早朝之上频频走神,又连着宴请吐蕃王子,虽则脑子发懵,但事关国体,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说过开场,陛下便令随意,众臣陆续向吐蕃王子敬酒,陛下却把目光一直放在丞相身上··陛下心中有一个疑惑,一直从早朝憋到现在未解——丞相大人从一早起就不曾正眼看过陛下。
从金銮殿到保和殿的路上,陛下原本想寻个机会问他昨夜点心可合心意,不料刚张口,丞相大人即视若无睹地退后两步去其他大臣交谈起来··陛下心中是颇为恼怒的,他觉着自己昨夜送去宵夜,就是道了歉的,丞相大人竟还阴阳怪气地摆脸色给他看,过分的小肚鸡肠·但陛下想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以陛下对丞相大人的了解,丞相大人大部分的时候是极好哄极顺从旨意的,陛下让他下棋,他就绝不说喝茶,除非真是口渴了;陛下召他来,他就绝不会让陛下多等,除非忙得不可开交;陛下让他别生气了,他就什么气都消了,除非他气得不可开交。
陛下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跟大将军下了一会儿棋,丞相爷怎么会气成这样·照以前,他跑去暮云轩喝闷酒的时候,也没见丞相爷不肯跟他说话啊。
陛下想不通··酒宴上人人笑意盈盈,唯陛下与丞相双双眉头紧锁··酒宴既罢,送那吐蕃王子回去,陛下把小桂子召到身前:“你与朕说说,你昨夜是怎么将宵夜送到丞相府的。”
小桂子一听心里差点哭了:这陛下……这又来了··幸好他这次学乖,留意观察了丞相的表情语气··“奴婢将宵夜送到丞相府中,丞相一开始有点诧异,但很恭敬地接了。
每样都尝过一口,跟奴婢说:‘这些点心样样可口怡人,烦请桂公公替我多谢皇上·’丞相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带笑,应该是很满意御膳房做的东西·”·“恩。”
陛下板着脸,不予置评,这些他昨晚就知道了,“接着……”·“接着丞相爷就问奴婢:‘皇上……可还在下棋’丞相说这句话时……厄,因为不太确定陛下您是否在下棋,所以表情是有点犹豫的……”·陛下甚是不满地打断小桂子的话:“朕不要听你的擅自解释。
你只管把他的表情语气学好了·”·小桂子碰了钉子,不敢多做解释,乃道:“于是奴婢就问‘丞相可有何事’”·陛下一听就黑了脸:“混帐你胆敢这样与丞相说话丞相问你话你不会答么”·小桂子双膝一软立刻跪倒,连声道:“奴婢知罪”心中却道这陛下果然难伺候,分明就是他自己让我不要说的啊……·陛下低头瞥了小桂子一眼,不耐烦道:“接着说”·“丞相大人便道:‘无事,不过怕皇上晚上过于劳累,误了明日之事。
请桂公公代为提醒则个·’”·听这话里一股酸味“你昨晚怎么没跟朕说”·“奴婢……奴婢昨晚说了……”·“你说了”陛下站起身恨恨踱着步子,“你是这么说的吗你说‘丞相让陛下早些休息’……‘早些休息’,那能跟‘过于劳累’一样吗”·小桂子伏地不敢吭声,心道这陛下到底是哪里看自己不顺眼了,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那丞相爷担心您过于劳累,还不就是想让您早些休息·“然后呢”陛下站在小桂子身边俯视他问··“奴婢便说:‘丞相大人对皇上真是忠心耿耿。
奴婢回去自当代为转告·’”·“你”陛下指着小桂子抖了半天才骂出口,“混帐你怎么就不懂得顺着丞相的意思,跟他说朕早就休息了,恩”·小桂子终于忍不住委屈道:“那不是皇上您说不能告诉丞相你在干什么吗。”
“你”·陛下郁结于心,心火一把旺过一把,一双眼差点要将小桂子烧出两个洞来··良久,平复下来,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分:“人就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觉得他的好,不在身边了,你才觉得他好。”
“等朕的寿典结束,你跟小喜子换一换吧·”陛下幽幽下了旨· ·陛下既问明了原委,便要想那补救之法,淡淡看了眼脸色煞白的贴身太监,心中暗暗摇头,这小桂子是决计指望不上的,只有自己亲自去走一趟,说清误会。
正冲动要走,陛下忽又顿住脚步,心道自己若顶着如此般疲惫的脸色去了,只怕丞相未听他解释便先恼了,而且这般头昏脑胀的,怕招架不住丞相大人那千回百转的心思,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也罢,先养精蓄锐,休息够了再去也不迟。
于是这一觉便睡到了晚膳时分··用过晚膳,陛下吩咐小桂子去准备便衣出宫,刚换好衣服,却听报说丞相大人来了··陛下面色一喜,古诗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岂不正说得如此·“快宣”陛下整衣危坐,静候丞相。
·丞相爷进殿,先恭谨行了君臣之礼··陛下道:“免礼平身·爱卿这么晚找朕,是有何事”·见那小桂子居然还站在一边伺候,陛下不由朝他皱眉。
小桂子一愣··陛下愈发地想念小喜子,乃直白道:“你去外面伺候·”·【微臣很忙—元苡成昔(9)】·小桂子红着脸出去了··殿内只有陛下与丞相两人。
丞相爷道:“微臣惶恐,此番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哦说来听听·”陛下心情好,话语如春风拂面··丞相爷乃道:“微臣想请陛下赐微臣及御医陈大人,午门策马行走。”
“恩”陛下讶异··“只此一晚·”丞相爷徐徐解释道,“乃因微臣一位朋友得了急病,城中医馆又皆已歇业,故微臣特来请御医陈大人回府诊病。
因怕误了时间,所以特来向陛下请旨·”·“啪”陛下一拍龙案怒气冲冲起身喝道,“徐梦飞,你不要太过分”·丞相爷岿然不动:“微臣不敢。”
“哼你不敢”陛下快步走下龙座,走到丞相爷跟前,“你为了你一个朋友,竟然让朕赐你午门骑马你知道什么人才能享有这种恩赏前朝大将军吴英击溃罗刹部三百里……”·丞相爷微微躬身:“微臣——自知不配,只事态紧急……”说着便跪地,大声道,“还请陛下念臣往日功劳,成全则个。”
“哼”陛下冷笑不止,五指紧握,良久问道,“你那朋友……是不是当日……暮云轩里的那个”·“确与陛下有一面之缘。”
丞相爷答得不卑不亢··“好啊·”陛下面色发白,声若寒冰,“朕的丞相大人,倒果真是春城无处不飞花……”忆起从前之事,最后那几个字陛下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丞相大人的脸色也是一黯,却仍旧镇定道:“陛下自有陛下的弱水三千,微臣自有微臣的只此一瓢。”
“哼”陛下不屑冷笑道,“朕看丞相大人的这一瓢,可是大得很哪,比朕的弱水三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罢……”陛下轻飘飘吐出一口气,若无其事笑道,“朕就成全你。
无论如何,丞相往日也曾尽心服侍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总不能亏待了你……不是吗”·丞相爷终于正眼看皇上,黑如墨潭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未得看清便消失不见,顿了一顿,方道:“谢皇上龙恩。”
··9·9、一刺冲天 ... ···眼看丞相大人匆匆离去,陛下心中酸楚,呆坐了许久,越想越气··朕不过跟大将军下了一个时辰的棋,你竟就来请旨午门策马给竹马看病·病了好啊朕巴不得他病得面黄肌瘦卧床不起,看你这一瓢还愿不愿意去舀他·哼这满城的医馆虽则尽皆歇业,难道堂堂一朝丞相,通天的本事,竟叫不到一个大夫么非得到朕的皇宫里来请朕的御医,还非得要朕许你午门策马疾走·好啊,朕倒是要看看,你这一瓢究竟是得了多么了不得的病·陛下主意既定,便唤小桂子:“备马,朕要出宫。”
守宫门的侍卫哥哥那日见了一个奇景,因为是平生见所未见也只此一见,所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总是不断对人提起:“那日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大的人物生了重病,先是丞相爷和御医大人从午门策马疾过,后来连皇帝陛下都惊动了,也跟着快马去探望了。”
陛下到丞相府时,御医正在为丞相大人的竹马诊治··陛下气喘吁吁进了屋,扫一眼那竹马大人,居然端坐椅上,半点病态也无,心中不快,乃向御医大人悠悠道:“他的这位朋友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还劳动您老人家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
一句说完,那竹马大人面上一红,竟是一记眼刀飞向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只做未见··陛下上前用扇子挑起那人下颚,笑道:“我看这不是很有精神嘛。”
御医大人意外皇上竟到了此处,慌得正要行礼,被皇上按下来,乃知皇上不愿暴露身份,道:“也并无什么大病,就是被鱼刺卡了,上下不得·”·那竹马大人脸上红得要滴出血来,陛下斜眼看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颇有些狼狈地避开了陛下的目光。
陛下大人一声嗤笑,乃道:“照我说,不会吃鱼就不要吃鱼,自己难受不说,还要连累惊动这么多人……”·那竹马大人立刻一记眼刀飞来,陛下从容接了,原样奉还。
竹马大人一愣,终于张嘴出声,这是陛下第一次听那竹马说话,却是意外地清脆:“喂你罗嗦什么·谁没被鱼刺卡过·”·陛下是刀尖上打滚上过来的,见惯多少杀场,哪里会将这小小无礼放在眼里,不以为然道:“我就没有。”
丞相大人扯扯陛下的衣袖,暗示皇帝陛下不要太过嚣张,无可奈何道:“行了,你那鱼刺都是别人挑好的,怎么能跟别人比……”·陛下却越发地兴致浓厚,抬着下巴对那竹马大人道:“所以我说,不会吃鱼就不要吃鱼。”
竹马大人又是一记眼刀过来,陛下甚为不屑,看了看丞相大人,眼神里说:你这一瓢怎的如此不济,只会耍眼刀··正要乘胜追击,那竹马身后却站出一人,端的温文尔雅,看着陛下笑道:“若天下人都不吃鱼,那医馆不是就少了许多生意”·那竹马听了这人的话,忙抬头向这人讨好一笑。
陛下厌恶地别过眼,仔细瞅着眼前这人,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瞅得久了,丞相大人便忍不住咳了一声,陛下瞥了丞相一眼,丞相却偏头忙着向御医询问那竹马的情况,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像刚才那轻轻一咳真是自然为之,并非刻意似的。
陛下淡然地收回目光,又盯着眼前这陌生人看了片刻,终于想起,这人不就是当然在暮云轩所见,与竹马勾勾搭搭拉拉扯扯的那人么·只今日穿了件月白风清的长衫,瞧着就判若两人了。
那人见陛下不住打量自己,微微一笑,自报家门道,乃是竹马的同窗好友··同窗陛下鄙夷地觑他一眼,心道断袖之谊便说断袖之谊吧,偏要把这同窗二字说得如此大声如此冠冕堂皇。
乃道:“这位兄台,古有医者仁心之说,须知治病乃为救人,非为图财,此乃医德之‘根本’·兄台方才所言,未免小瞧了医者·”·言下之意乃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同窗没想到陛下这么大的气性,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一愣,竟说不出话来。
【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0)】·那竹马的鱼刺卡得有点深,御医唤众人帮忙拿着蜡烛照明,陛下见众人手忙脚乱的阵仗,不由又总结道:“这次就算长点教训,以后就不要吃鱼了……”·那同窗原本脾气是极好的,如今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回一句:“吃糖尚有龋齿,难道就不吃糖了”·陛下随口就道:“既会龋齿,又何必吃糖”·那竹马听两人说话,早已急得直瞪眼,一口气憋了又憋,眼看鱼刺终于被御医拔出,便立刻跳将起来,清清嗓门,自觉已无大碍,乃对陛下大声道:“诶,我说,你一天吃几顿饭”·“……”陛下沉默片刻,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样,乃照实道:“三顿。
若迟了则有宵夜·却又如何”·“你听没听过吃饭吃不清楚会噎死人·你一天吃三顿饭,这噎死的几率得有多大你竟然有时候还吃宵夜,你这不是明摆着往死路上赶吗你说你是不是每吃一口就多往死路上走一步,那你还吃不吃了因噎废食这个词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词说的什么样的蠢蛋你知不知道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怎么却是个猪头猪脑你也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爷就是吃鱼怎么的了因噎废食那还都是说虚的,你听没听过大蒜胀气扁豆胀腹喝酒伤肝吃王八伤肾,你倒是什么都不吃给爷看看哪”那人口无遮拦胡乱说了一气,又愤愤看着徐梦飞,“我说你什么时候脑子坏了跟这种人结交,吃没吃出病来气也要给他气死了。”
“你”陛下已是瞠目结舌,他素来顺心惯了,见的又多是些斯文人,打嘴仗什么的都是引经据典点到即止的,哪里见过这般如泼妇似的阵仗,憋了半天气得满脸通红,出口喝道:“放肆简直无理取闹”·“我无理取闹”那竹马奋起反击,“到底是谁无理取闹了你让这屋子里长眼的人都评评理,陆明秋你说,是谁无理取闹了徐梦飞你说,是不是他无理取闹了还有……还有这位老先生,你说你说从一进屋就没说过一句能听的话,是谁招你惹你了,我是欠你钱了还是欠你情了爷还真就不信了,你以后就不会被鱼刺卡”···10·10、不醉不归 ... ···竹马连珠炮似地将陛下训了一通,御医大人早吓得合不拢嘴,那竹马竟然还要拉他评理,御医大人忙不迭地就要挣开袖子,与这位竹马大人划清界限。
那同窗也觉得竹马大人闹得太过,毕竟那人是丞相的……应该是同僚吧,同窗大人这么想,又是在丞相大人府中,总要顾全主人颜面,正要安抚竹马大人两句,丞相大人先对竹马大人低喝了一句:“够了,刚能张嘴就说个没完没了。”
竹马大人与丞相大人说话向来百无忌讳,被这么喝了一句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那同窗大人脸上就不大好看了·丞相爷哪管这许多,又对竹马大人道:“如果不是人家帮忙,你以为大夫能来得这么快”·怎么却果然是欠了他的人情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竹马一时有些讪讪的,对着陛下半天,那“谢”字却不知怎么的总说不出口。
陛下轻轻冷冷看他一眼,哼了一哼,扇子一展,徐徐扇着··丞相爷自是听出陛下那一哼之中,口气有些微的松动,乃走近劝他道:“就这么算了吧·他也是有口无心。”
陛下仍旧不解气,跟着又是一哼·丞相爷微微勾起嘴角,哄他道:“只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厨房备了水酒,留下来一起吃吧·”·陛下瞄了竹马一眼,毫不领情地凉凉回道:“我跟他的事,凭什么你来还人情,你算是他什么人还要替他张罗酒水”·竹马大人最是看不惯陛下这种自以为是的神态,心中窝火,却又理亏,眼珠子转了几圈,厚着脸皮笑道:“对对对,二位大晚上的还为我这小小一根鱼刺奔波劳碌,是该要好好谢谢。
那个……小飞啊,就算我借花献佛,咱们兄弟一场,你的就是我的,咱们就不计较了·”·见陛下又要变脸,丞相爷忙将他拉往偏厅就坐,竹马招呼着御医大人:“一起啊。”
御医大人哪里敢去,陛下面前岂有他坐席的份,正左右为难,陛下对他挥挥手:“你年纪大了,就先回去吧·”·不待竹马挽留,御医大人如蒙大赦,立刻告辞出门。
各自落了座,彼此真名假名地介绍过一番,竹马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话:“我其实也不是很饿,刚吃的晚饭·大晚上的吃多了容易积食,是也不是”·不急不徐说着话,顺带着诚恳求教的笑容向陛下看来。
陛下夹菜的筷子在盘子上方顿了那么一顿··说起来,陛下也确实是刚用过晚膳·但因用晚膳时,心中记挂着丞相大人的事,食不知味,因此只草草吃了几口。
但方才被那么一闹一气的,情绪消耗极大,肚子也就越来越饿了,何况丞相府的厨子手艺不赖,满桌的菜色香味俱全,大都又是他爱吃的,如何能忍得住··举箸难定间,丞相爷已帮着将陛下默默凝视许久的猪筋夹到他碗里,又回头对竹马道:“还有完没完了。
你刚不是被鱼刺梗着,哪儿吃了什么东西·”·竹马撇撇嘴,同窗碰碰他的胳膊笑道:“好了,先吃点东西吧·”·竹马闷闷地举筷,陛下却忽然对一旁伺候的下人道:“来呀,将那道鱼给我拿过来……对,就是他面前那道……恩,放我这……对……免得一会儿有人重蹈覆辙,再扫了大伙儿的兴。”
陛下微微笑着,对竹马一挑眉,甚是悠然惬意··丞相爷暗暗叹了口气··陛下被人伺候惯了的,往常在丞相府里吃鱼,自有丞相替他挑鱼刺,如今碍着竹马与同窗,丞相是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只命人将陛下面前的鱼挪到自己面前,脸色不豫道:“罢了,你们两个谁也不要吃了。”
·一言既出,那两人互觑几眼,倒是不约而同地安分许多,言语不再针锋相对,渐渐也算有说有笑··竹马吃过一气,便来向陛下敬酒,先自干三杯,聊表谢意,又自斟满,说与陛下一见如故,要与陛下痛饮三大杯。
陛下一来自恃酒量,二来绝不肯认输,便毫不推让地三杯全应了·那竹马于是大声夸道:“好酒量·”便又来斟酒··同窗按住他,低声劝道:“适可而止。”
那竹马却不理会,替丞相斟满一杯,再为同窗斟上一杯,笑道:“今晚不醉不归·”·【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1)】·陛下神色怪异地抿着唇,竹马只当他量浅,正寻思着再挤兑他一番,不料陛下却忽然抬头,带了几分质问的口吻轻嘲道:“小飞吃虾就不能喝酒,否则便全身起红疹,怎么,你不知道”·竹马一愣,看了看丞相爷碗边的虾壳,又看向陛下,却见那人眼中透出一股无形威严的压力,沉甸甸的直要逼得人无处可遁,心中莫名就存了几分愧疚。
陛下冷冷一笑,瞥一眼丞相,将他面前的酒杯端到竹马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他的酒,便由你替他喝吧·就算是……你欠他的·”·竹马却不接,沉默片刻,对徐梦飞道:“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倒从不知道你吃虾就不能喝酒。”
徐梦飞只定定看着陈子然,随口回道:“这原也无妨·”·竹马一哂,对陛下道:“但我与他之间,并无什么欠不欠可言·那酒,我不会喝。”
这话说得连同窗都微变了脸色,陛下却毫不在意地将那杯酒举到自己唇边,淡淡笑着:“你既不喝,便由我替他喝吧·”说罢便一饮而尽,自笑道,“今晚……我们不醉不归……”·说着拿过酒壶便要再斟一杯,手腕却忽然被丞相大人扣住,陛下本能一挣,却没挣出,丞相爷出乎意料地用劲,陛下不由莞尔,对丞相爷附耳道:“丞相既特地设了席,费尽心思地将朕从宫里请来,怎么能不留朕多坐一会儿”言语间,香甜醉人的酒气不经意拂过将丞相爷的耳根,不出所料地……将那里染得通红。
··11·11、陛下醉了 ... ···陛下醉了··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竹马还在大声对他吆喝“干”·“干”陛下趴在桌子上双颊酡红举着酒杯口齿不清地应着。
大概陛下在当太子时,也曾经醉过,但是登基以后,就从未像现在这般荒唐肆意过··丞相是劝过他的,那时陛下还没有醉得如此厉害··丞相说:“少喝点,别醉了。”
陛下就好奇地笑问一句:“你既在这里,我醉了又何妨”·丞相爷事事细致谨慎,总能将陛下伺候周全··陛下醉了只是笑。
竹马醉了只喊着“喝”·同窗与丞相,一人搂着一个,把两个醉鬼连哄带拉拽离酒桌··醉掉的人全身无力,踉跄了两步,下人要来帮扶,却被丞相爷喝下:“带两位客人去厢房。”
丞相爷将陛下的手扶到自己脖子上,想了想,又放下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往丞相爷自己的寝屋走去··醉掉的人特别重,陛下又是自小吃山珍海味长大的,身体绝不瘦弱,因此丞相爷的步子就迈得些微急了点。
等把陛下往床上一送,这才松了口气,吩咐下人煮两碗解酒汤再端来热水,就把门关严了··走到床边替陛下拖了龙靴,便去解陛下的襟扣··原本就是做惯的事,三两下就弄成了。
拿毛巾蘸过热水,拧干了便来为陛下擦身··襟扣只解到胸口,露出来的皮肤一片绯红,被热毛巾拭过时,陛下发出舒服的哼声··丞相爷不自觉停了手,盯着陛下的红唇看了片刻,便俯身吻下去。
意识不清的人大约觉得不太舒服,努力想要偏开头,却被丞相爷捏着下颚抵开牙关吻得更深,舌头被迫迟钝地回应着,而后衣摆被撩开··淡淡的酒味弥散在两人紧密交换的气息里。
“老爷,解酒汤给您端来了·”有人在轻轻敲门··丞相爷继续吻着身下的人,好一会儿才克制地抽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开了门,接过解酒汤,吩咐送一碗到厢房,便又再把门关了。
·丞相爷端了解酒汤亲自来喂··喝醉的人听话,不耍性子,也没那么多小心眼,比醒着时容易伺候··丞相爷下午让人请竹马过府叙旧,又摆了酒宴,就等陛下驾临,不料左等右等,陛下竟迟迟不来,丞相爷就有些坐不住了。
竹马又在这时卡了鱼刺,怎么说呢,只能说卡得恰逢其时··丞相爷看着竹马被鱼刺卡到后难受的样子,忽然起身说:“我去找大夫·”·一找就找到了皇宫里。
本想直接找皇上借御医,但丞相爷素来与陈御医交好,特地向皇上借人,实在说不过去,以陛下的聪明睿智,此举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丞相爷于是想,那就向皇上请旨午门策马吧。
午门策马这个事,就非只有陛下才能同意的··而且午门策马这个事,比起请御医,那是一个天一个地的事··既然要请的人是天子,自然要用天大的事去请。
所以丞相爷对着卡了鱼刺的竹马,心中隐隐是有点内疚的,因为他把自己的欢喜建立在竹马的痛苦之上了··但是在很久以前,丞相爷对竹马是存着另一份心思的。
如果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两小无猜,那丞相爷的这一段就是这位竹马··但一开始也仅是两小无猜罢了··后来丞相爷外出游学,并在外出游学时学到了不少东西,也顺便知道了自己原来是断袖,有龙阳之好。
在外面学了几年之后回乡,丞相爷发现曾经的两小无猜各自长大了··终日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竹马时而晃得自己头晕目眩,时而晃得自己狼狈不堪··丞相爷便决定要闭门读书,概不见外客。
如此,竟然中了举··中举之后家里为他物色了一门亲事,丞相爷便将自己是个断袖的事坦白了··却哪里说得通,只叫他快快把这见不得人的嗜好藏好藏紧,再快快娶了新妇过门好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丞相爷说不过,便收拾了行囊离家出走来到京城··不想京城有个暮云轩,里头都是跟他一样嗜好的人,他半是好奇半是探究,一时如鱼得水,随后便常来忘忧解闷。
·大比那年,相爷在暮云轩里遇到了当朝太子··太子那时,是如玉一般的气质,既高贵又清透,既典雅又温润··他初见太子,心中还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哪家公子到了这暮云轩里来,也不知是在嫖相公,还是让相公嫖他。
他安安静静自听着静玉的琴,那人却忽然闯进来,那人明明是冲着静玉来了,却又一把将静玉挥走,走近了,用折扇托起自己的下颚··明明就是该被人压在身下的样子,不知谁教了他那样位居人上的自信自傲。
他还记得那日……赏心乐事谁家院,花谢花飞花满天··【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2)】·不久,就在京城意外遇到了竹马··竹马来赴试,却也不忘在京城处处留情,既在他乡遇了故知,便常去他那里躲情债,兼带着抱怨哪家姑娘太黏人哪家姑娘太好风雅哪家姑娘总逼他考功名哪家姑娘的爹拿鞋子扔他。
相爷便一边听着,一边给他出主意,一边劝他找个真心喜欢的就安分下来吧··他那样的人,理当娶个贤妻良母举案齐眉儿女成行··竹马偶尔也提到同窗,相爷却从未往心里去。
后来他就中了状元,又遇到那人··原本是没往心里去的··原本也只是暮云轩里偶遇的熟客罢了,各有各的花花草草··那日竹马出事,他带竹马回家,那人却从暮云轩一路跟到家门口,口口声声地质问。
他心里想的却是:你既也去了暮云轩,又以何来介意我怀中之人·后来冷静回想,却惊出一身冷汗··于公,他们君君臣臣··于私……·却不知情从何起,竟已一往而深。
那人待他,当然不是无心·当日两人合谋设套诛杀外戚罢免老相爷后,那人说:从今往后,爱卿便是朕的肱骨之臣··是他贪心了,竟以为他会说,从今往后,这江山,有朕就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章……真是身娇腰柔易推倒·我写文的风格总不能从一而终啊···12·12、侍衣弄扣 ... ···一个人久了,难免会寂寞·尤其又高处不胜寒。
他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合眼缘也还算听话忠诚,又会察言观色的,当然是会格外宠爱一些··就好像人们养狗,总爱挑乖巧可爱的来养,那些总给主人惹事添乱的,谁人不是觉得厌烦透顶恨不得急早扔掉·虽然不太甘愿,君臣之间,大概也就是这么一种关系了。
做皇帝的,难免希望臣子们都围在自己脚边,又乖顺又勤劳,为他分忧解难,伺候得舒服,皇帝高兴了,便赏一点甜头,希望臣子们因此而更加卖命;反之,臣子们做错了,皇帝就会生气,就会责罚,好让臣子们记住以后再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丞相以为,他在皇帝陛下心中,大约也就是这么一位出得朝堂上得枕席格外值得宠爱的臣子了··再多的,陛下给不起也不敢给了··两个月前有好事的臣子说陛下后宫空虚,请旨甄选秀女,陛下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堂堂一国之君,早过了弱冠之龄,既无后也无妃,日子久了,难免会引起各种猜测··说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也就罢了,说身有隐疾什么的,那就大大损了陛下天威,也有损我天朝国威。
所以他当时,半句反驳也无··陛下说他近来少去暮云轩了,说“自从得了你,暮云轩里的那些小倌,朕就不大看得上了·”·他当时见陛下颇觉感慨的神情,冷不丁就想起“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
忽又为自己不耻——怎么竟连自己都这么看待自己·无论如何,他总是一国丞相,怎么竟拿自己与那些深闺怨妇去比·他偶尔也去暮云轩,只是暮云轩里的小倌,他也不怎么看得上了,只好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那个时候,陛下大抵不是与什么世子议事就是跟什么将军喝茶··他有弱水三千,自己仅此一瓢,总是分外不甘心··所以舀满了一勺水,要再倒掉一点。
自己总要给自己留一席之地··丞相爷端着解酒汤,舀起一勺,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低声唤道:“陛下……”·陛下微动了动,丞相爷要扶他起来,手掌搭在他的肩膀,注意到那胸前的衣襟还是敞开的,一时目光沉了沉,忍不住自含了一口哺于他。
醉掉的人还算配合,不推不拒,半柱香的时间就将那碗解酒汤都喝了下去,丞相爷尚觉满意,拿过毛巾拭拭陛下的嘴角,想了想,微皱起眉,起身往外走去··皇宫里可怜的小桂子正急得团团转。
陛下自从策马离宫后,就一直没回来过··眼看着过了三更,若是还找不到人,别说去罗刹国卖皮毛了,他估计连脑袋都保不住了··要是小喜子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陛下去了哪里。
小桂子又急又惧又难过,心道自己怎么就一点都不懂得揣测陛下的心意呢·仔细想想,陛下是在丞相走后出宫的,当时陛下不让他在场,所以也不知丞相爷与陛下说了什么,但,大概是与丞相爷脱不了干系。
小桂子不敢再耽搁,收拾一番便要出去找丞相··天上墨一样的黑,一颗颗星星亮得渗人·小桂子快步赶到午门,出示了腰牌,那守卫见他是皇上贴身太监,又行色匆匆的,没有怎么盘查便放他出宫,走了几步却见翩翩两骑迎面而至。
“吁——”,马儿在他身后停下,有人喊住他:“桂公公·”·小桂子听声音耳熟,回头一看,其中一位竟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低声道:“陛下在我那儿,桂公公速去取了陛下朝服,随我回府。”
小桂子长呼出一口气,顿觉欢喜,忙依言照办,随丞相爷回府··相府的解酒汤倒是管用,天还未亮,陛下已渐渐转醒··墙角留了朦胧的烛火,陛下睁着眼呆看了半晌,脑子沉得厉害。
费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在相府里喝酒,那现在……是在哪里·陛下掀开被子下床,闻见身上的酒气不觉皱眉,拖着步子开门,走廊外院子里的枝枝叉叉花花草草在微明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熟悉。
陛下想了又想,终于认出这是在丞相府··方才躺着的,是丞相的床··而丞相,却没有与他同床··陛下想知道,丞相爷……在他醉掉的时候,躺到了哪张床上。
低低的说话声飘进耳朵里:“桂公公稍坐片刻,我先去看看陛下醒了没有·”·小桂子觉得,这话从丞相爷嘴里说出来,奇怪得很··因为从前,都是他说:“丞相爷稍等片刻,奴婢先去看看陛下醒了没有。”
如今这么给倒过来,真是怪异··丞相爷轻轻推门进屋时,讶异地发现陛下竟然已经醒了,而且正低头苦战襟扣··“陛下醒了”丞相爷在他身后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陛下头也不回,冷冷道:“相爷不是最怕朕误了早朝,朕又岂敢贪睡。”
相爷沉默片刻,走上前伺候陛下穿戴··【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3)】·陛下伸着双臂,任由丞相爷替他扣好脖子上扣子,沉声道:“你这一夜去哪儿了”·相爷道:“去宫里找小桂子了。”
“哦·”陛下按住相爷的手,相爷看向他,陛下道:“你出去吧·让小桂子进来伺候·” ·相爷不知皇上忽然又耍什么脾气,一时没想明白,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顿觉尴尬万分——·明知小桂子已在屋外候旨为陛下更衣,自己怎么居然反帮着皇上把扣子扣得如此严实简直多此一举。
这不是傻了是什么·却不知陛下有没有发觉……·黑着脸,立刻出门将小桂子唤了进来··小桂子进屋时陛下也黑着脸,小桂子轻手轻脚地将陛下的襟扣又解了,脱下衣裳,换上朝服。
陛下一言不发,小桂子也不敢多说什么,二人出屋时,丞相爷已吩咐人备好轿子,送皇上回宫··早朝有惊无险地过去,只除了陛下的表情冷然得令一众臣子提心吊胆外,没出什么大事。
退朝后与众位臣工议完事,丞相又去找陛下··陛下原本已经午休,听小桂子报丞相求见,还是宣召了··丞相大人先是把方才议事的结果禀告过一遍,陛下一一准了,丞相爷又随口问了一句:“明日就是陛下生辰,陛下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贺礼”·陛下躺在床上半天没有回答。
陛下在回想自己历年收到的生辰礼··两个人认识第一年,那人跟其他不愿花心思的大臣一样,送了他一柄玉如意·混在一堆玩物之中,现在也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大概就是让那人自己去找,也是认不出的。
第二年那人送了一个田黄石雕的蚂蚱镇纸,栩栩如生,现在还摆在他的案头··第三年是一方唐明皇用过的砚台,现在也摆在他的书案上··还有其他的字画珍宝,他也都收藏妥当。
但是他最想要的,那人一直没有送过··他也不是没有说过,只不过那人一直当作笑话一样听过就随风散了,从不曾当真··但是这么特地来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却是头一朝。
照往年,那人是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的··今年却是怎么了难道那礼物竟还未曾备好么·丞相爷在帐外候了许久,终于听到陛下低声说:“过了明日,丞相大概就不必那么忙了吧。”
相爷想了想,道:“是·”·陛下就再没声音了··相爷静立了一会儿,便道:“陛下好生休息,微臣先告退了·”·出得门来,站在廊下,丞相爷听到西北方隐约传来丝竹之乐,不由好奇,问身边的小桂子:“那是什么声音”·小桂子笑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明天是陛下生辰庆典,新选的秀女正在储秀宫排演歌舞呢。”
“哦·”相爷了解地点点头,乃道:“让她们换个地方·陛下劳累疲乏,明日又有庆典,万一惊扰了陛下休息,谁来担当”·这原是内务府该管的事,不过既然丞相爷开口了,小桂子只有连连称是。
相爷又问:“这次选的秀女有多少人”·小桂子道:“有五十名·”·“哦……”相爷抬头想了想,斟酌道:“明日庆典是在保和殿举行吧。
届时臣工世子各国使者不下百余人,这五十名秀女也不知能否容纳得了”·相爷自言自语地,又道:“只不要再出了先帝爷当年的事才好。”
小桂子资历浅,不懂得先帝爷当年出了什么事,便诚心求教··相爷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当年先帝爷生辰庆典,有个领舞的秀女姿色出众,被醉酒的高丽王子相中,向先帝请求将那女子带回高丽,先帝不允,差点引起两国交恶。”
相爷举重若轻地说着,小桂子虽然实在,却不是笨人,自然听出了弦外之意,不无担忧道:“丞相大人提醒的正是,奴婢这就叫她们减去二十人,那些容貌出挑的秀女还是不要上殿了。”
相爷看着小桂子,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安抚他道:“那都是些不打紧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倒是一定是要让陛下休息够,好应付明日的事·”···13·13、佩玉鸣鸾 ... ···珠缨旋转星宿摇,六宫红袖一时招。
丞相大人坐在宴席之上,悠然赏歌舞,泰然喝美酒··其实这些秀女佳丽,丞相是不大看在眼里的,因为皇帝陛下历来不爱什么红袖添香的旖旎韵事··但怎么说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万一有哪个长得美若天仙的,陛下多看几眼也是可能的··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天是什么场合,身为天朝之主,像现在这样一会儿向客人遥敬一杯,一会儿向臣子点头示好,偶尔再笑着瞥一眼殿上的舞群,这才是君王风范。
丞相爷慢品佳肴,不由在心中将那御膳厨房夸了一遍:真是可口得很··一曲既罢,众人皆抚掌称好·陛下也甚是欢喜,命宫女为在座诸位斟满一杯,共饮同贺。
喝过酒,一个维部使臣起身道:“陛下,你们的歌舞固然好,但在小臣看来,却不及我们的歌舞·”·这话一出,就有不少人变色,陛下倒不在意,只笑道:“哦何以见得”·那维部使臣道:“我们维部人人善舞,小臣的小儿子这次刚好随我来了,陛下不信的话,就让小臣的儿子为陛下跳上一曲吧。”
陛下大感兴趣,笑道:“甚好·就请你的小儿子跳上一段吧·”·相爷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了吃菜的兴致··当那个维部使臣的小儿子踏进殿内的时候,相爷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
那青年年不过弱冠,高鼻深眼,五官立体俊美,不急不徐走上殿,微微笑着,眉宇间自信自傲,烂漫明媚,光芒逼人,几乎耀花了丞相爷的眼··青年走至离陛下三十步开外出,躬身行了个漂亮的屈膝礼,向身后挥了个手势,维部独特的乐声响起,那人就跟着音乐如火一般地舞动起来,明朗热烈,欢快激昂,如星闪日坠,青春妖娆。
胡服束腰,现出那人美好身形,宽肩窄臀,无一处不勾人心痒,乐曲激烈处,那人单腿撑地,快速旋舞,轻盈如燕,急转如风,昂头璨然一笑,眼中流光溢彩,莫说是断袖了,就不是断袖的,也直想把他一把扑到在地。
陛下的视线更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4)】·相爷看看陛下,又看看那俊美年轻的舞者,脸色铁青,终于是用筷子挑出菜肴中的一粒青豆,随手就甩在那人的膝窝之处。
“啊……”冷不丁一声惊呼,那旋舞戛然而止·那人膝窝吃痛,站立不稳,差点坐到了地面上··陛下也没想到正看得兴致勃勃时,突生此变,几乎失态,要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去扶那人,幸好被小桂子及时以咳嗽唤醒。
那维部使臣忙跪地请罪,陛下当然没有发怒,反而宽厚关切地笑道:“派御医给他看看,可有伤了哪里·”·那维部使臣甚是感激,称谢不止··插曲既过,陛下又下座与各位臣工饮酒祝贺,行至一半,忽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奇怪地移开龙靴一看,脚下竟然有一粒青豆。
陛下暗暗皱眉,不知是哪个手长的大臣,竟将青豆吃到十步开外来了·不动声色瞥了丞相一眼,丞相正对着陛下含笑举杯,陛下顿时一个恍神,再不见旁人笑语欢颜,眼里只剩了丞相一人。
丞相的笑容直追着陛下,陛下于是就心不在焉,于是就状态不佳,唯恐浆糊脑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有损国体,喝过几盅便退了席,留臣子自便··过了一会儿臣工们找丞相敬酒,才发现相爷也不知哪里去了。
却说陛下前脚出殿,后脚相爷就跟了进来,一路随陛下进了寝宫··陛下挥走了小桂子,背着相爷问:“朕既不在宴上,相爷当留着陪客人·”·相爷没应声,走上前就着陛下最喜欢的姿势从后面抱住陛下。
那龙袍扣子扣得过高,相爷解得急不可待,连扯带拉,一边扳过陛下的脸吻上他的唇··陛下应接不暇,偏过头待要吸气,又被相爷追上堵住,放肆**·陛下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揪着相爷的衣袖,轻喘连连,片刻就已站立不住,软倒在相爷怀中。
相爷不是那种习惯边走边脱衣服扔满地的人,当下就抱起陛下走向龙榻,放下人,而后压了上去··第一步就解了衣带·相爷的动作有些粗鲁,不似从前那般细致,陛下微皱起眉,想要提醒他两句,却忽然惊觉那解下的衣带不知什么时候竟缠上了自己的双腕。
“你干什么”陛下双目圆睁,惊慌失措··相爷只把一手探进陛下的下摆轻轻抚弄,趁陛下失神的片刻将那衣带绑在床柱之上,而后咬上陛下的耳垂声音暗哑地低喘道:“陛下最好小声些,引得人来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z,hjj,你们懂得的···14·14、后来的事 ... ···一、·“圣上有旨,今日免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圣上有旨,着大将军龙飞即刻启程赴西北军营。”
“臣……遵旨·”··三、·“圣上有旨,今日免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桂公公留步·敢问桂公公,陛下何以接连两日免朝·”·“桂公公摇头是什么意思桂公公是离皇上最近的人……桂公公您别跑啊……”··四、·“奴婢给喜公公请安。”
“你是……”·“奴婢小桂子,陛下让奴婢来替喜公公做事……”··五、·“圣上有旨,丞相徐梦飞玩忽职守,办事不利,着罚俸半年,禁足停职三个月。”
“……微臣,叩谢皇上隆恩·”··“喜公公,不知徐丞相是犯了何事”·“喜公公,丞相停职期间,圣上可有意属何人暂代丞相之职”··“喜公公,臣等确有要事要求见陛下,请喜公公代为禀报一番吧……”·“圣上乏了,正休息呢,天大的事,都等明日早朝再议。”
·六、·“陛下,这是徐丞相令人快马送来的信·”·“念……拿过来朕看看……”··“微臣之竹马,陛下曾经见过的,来京寻人,约臣在望江楼相见,微臣俸禄微薄,不足以尽地主之谊,特请陛下周济一二。”
·“我约的是他,你非跟着来是做什么”·“哼,不是他求我跟着来,我哪有这个空·怎么,终于知道回来找你相公了”·“你……你说谁相公”·“哦不是你的相公啊,那大概就已经是别人的相公了……”··七、·“朕说了,朕要在上面。”
“陛下那次不就在上面了只是陛下后来累得太厉害,微臣才接手过来·”·“那……不一样·你不让朕在上面,朕明天就不去早朝。”
“也好·”·“……你你太没有原则了”·“微臣玩忽职守,请陛下降罪……”·“你……啊……你慢点……”·“慢点”·“快……快点……”·“快点”·“啊……你混蛋……”·“微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不行了……不要了……”·“最后一次,微臣发誓……微臣忍了好几日了……”·“啊……你欺君……啊……朕要罢你的职……”·作者有话要说:完结菜地撒花·我明明想写的是女王受,为什么大家都说是傲娇受(众:一个傲娇受即使作者你让他当了皇帝也仍旧是傲娇受不是女王受啊你知不知你知不知>_<)·PS:谢谢各位·谢谢和尚···【微臣很忙—元苡成昔(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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