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大太监BY轻微崽子(8)[高质言情]

高能大太监BY轻微崽子(8)
·     他一步一步,摇摇晃晃,行至马车前,颇有点站不住脚,艰难爬上马车,前头管家忙钻进车,掏出个药瓶来,喂给薛元书一丸,他摇了摇瓷瓶,对着灯一看,向薛元书道:“还有三粒了,老爷下狱以来,八王半个人也没叫来。
这可怎生是好”·     薛元书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捏着瓷瓶,闭着眼问:“派出的人回来了么”·     “两路都回来了,袁歆沛中了举,不日赴京赶考,化名作张昭云。”
··     薛元书点点头,服过了药脸色稍好看了些,不似先前面如死灰·他一手按着心口,一面坐起,大口喘息:“另一路呢”他此时已不抱希望,毕竟十数年来,派去找他师弟的人马,从未带回过音讯。
    “在瑞州小乡镇上打听到出了小爷的下落,形容言谈都与老爷要找的人一般,咱们的人逼他出手,招式也师出老爷同宗·不过改了名姓,如今他姓林,叫林英。
此人甚警觉,察觉有人跟踪,便一路追来·眼下已将他向京城引着来,月余后能抵达京城·”·     薛元书嘴角一个笑涡,咳嗽了两声,顺过气来,方道:“赶车罢,去八王府上。”
他挣扎着靠在车厢内,闭目运气,撑着车板,随马车颠簸而摇晃··     薛元书闭着眼,暮色半昏半明,混沌镀在他瘦削的脸上··     “终于等到了你,好师弟,师哥一时竟还死不得了。”
他笑了起来,极是自得一般··     薛元书前脚向苻容复完命,得了十丸解药,后脚苻容命人将宋轻容请上马车,夫妇二人,于车上彼此十指相扣。
怀中孩子略动得一动,宋轻容即刻送了苻容的手,轻声哄那孩子,待他睡得熟了,方朝苻容道:“你当真觉得,袁歆沛被薛元书杀了”·     苻容笑道:“这要见过皇上才知,今晚特意带着你去,席间你只管留心秋儿便是,他是你的儿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都了然于心。
不过眼下我是不信的,他若是忘了前事,独独忘了袁歆沛,倒是稀罕·”·     宋轻容道:“此等奇事也未必就没有,先帝那个疯了的男宠,便是只将先帝一人忘了而已,还记得我害死过他身边的婢女,撒起泼来半点不输女人,险些要了我性命。”
她现忆及,依然有些后怕,声音发颤··     苻容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轻将她耳廓咬着道:“如今你有了依靠,还怕什么”·     宋轻容不禁莞尔,依着苻容的怀。
    铜铃声一路洒进宫道,于繁花胜锦的御沟前停了,换做两顶软轿,抬着苻容夫妇及太子至于暖阁前才停··     ·     第73章 御史·     ·     暖阁院中早已备下了酒菜,待苻容与宋轻容各自入席,苻秋叫将太子抱来与他看,眉目之间,兄弟两个,依稀相似。
    苻秋手势笨拙,生怕摔了他,宋轻容不断出声指点他托着婴孩屁股,苻秋哄着逗了会儿,那小子半点不怕,朝他咧嘴就笑·苻秋颇觉得安慰,胸中涌起:不枉朕为你扫平障碍,令你将来安坐天下的念头。
    叫人把小太子抱去让惠妃养着了,苻秋亲手来给苻容斟酒,才滴出两滴,宋轻容笑将酒壶拿了去,嗔道:“你们爷们儿说话,我来倒就是·”·     颐指气使的宋太后,有了寻常人家的温情冷暖,也体贴平凡起来。
苻秋心头不住感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要是出了宫,在瑞州定下居所,支使东子那呆子学当地渔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便在家打点家里营生,算尽柴米油盐,若有闲情,便一地只住一两月,腻歪了,便往旁人腻歪了的地方搬家就是。
    苻秋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有心烦之事·”苻容捏着酒杯,一指在杯底摩挲··     “人哪或有一日能得安心的,皇后疯了,方太傅自乱阵脚,连番上书告老,朕放他去吧,怕他不过自前朝退到后面去,仍指点他那些门生在朝堂上乱做事,不放他去吧,朕心里不舒服。
主要如今朝上没半个能用的人,但凡有人可用,又何必用方靖荣养出来的那帮子人·”·【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55)】·     “此事陛下不必忧扰,开春时举子上京,何愁无人能用”苻容碰了碰苻秋的杯子,眼神游移,见苻秋身边侍立的老太监,笑道:“袁歆沛不在宫中,我看了还真是不习惯,谁搁在陛下身后的位子上,都不及他称眼。”
    苻秋略皱了皱眉,疑道:“袁歆沛可是从前袁家的三子”·     苻容点头:“正是。”
    “是有些可惜,朕说怎么最近这茶,怎么总喝着哪里味道不对,想是习惯了他给朕泡的茶·”苻秋目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将杯一扬,“不知道究竟为何,就不在宫中当差了,要不是八叔提及此事,朕还真想不起来问。”
于是将旁边侍立的老公公叫来问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垂着目:“袁公公摔碎了先帝留给皇上的一柄玉如意,便被调去旁的宫中当差,不日染上风寒,积劳成疾,没多久竟就去了。”
    宋轻容于旁坐下,将苻秋的手握着,轻声安慰道:“陛下别太伤心了,人终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不过是早些去了,那袁家的三儿子,必定在那边等着陛下。”
    苻秋抽出手来,笑道:“等我做什么那样显赫人家,被弄到我身边来当差,本就不见得乐意,怎么今生为奴,来世竟还乐得给我做奴才么”苻秋笑得云淡风轻,将满杯酒倾倒于地,叹了口气:“好男儿志在四方,圈在宫里够可怜,如今早些去了也好,来世托生个好人家便是。”
    宋轻容抿嘴笑着称是··     马车一路颠簸,苻容探手将自登上马车便不言语的宋轻容揽过来,令她能靠在自己肩上·宋轻容叹出一口气,低声道:“一想到再与春儿见面不知是何时……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宋轻容抓着金银线绣成的襟口,抬头望向她的夫君,“王爷……”·     苻容手指摸到她的嘴唇,轻按住她的嘴唇,道:“嘘——”·     车厢猛一颠簸,彻底静止下来。
    一人来报——·     “方太傅求见王爷·”·     苻容嘴角弯起,笑道:“没想到他还有点本事。”
声音自马车中传出,犹如洪钟一般:“三日后城南三春庄随意吃点便饭,今日天晚,内人须得回去休息了·”·     纤纤素手撩起车帘,自车帘中窥得方太傅得轿子向后移去,宋轻容吁出口气,听见苻容问道:“皇上可是真的忘了袁歆沛”·     宋轻容道:“人他是没忘,但显然已将与其种种过往都忘了,否则袁歆沛死了,他岂有不伤心难过的”·     “天下间竟有这种病单单忘了情爱之事”苻容叹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有一日我能忘了王爷,这一生还有什么滋味·”宋轻容轻向后偎进苻容怀中,在沉沉夜色之中,听着车轮模糊的响声睡了去。
    三月后,京城迎来暖春,昭纯宫中,苻秋歪在榻上,手持一柄自斟壶,自斟自饮··     琴声犹如珠玉坠地,苻秋摇头晃脑,喝得已有些醉了,他身上龙袍起了皱,那时分,正在半醉之间。
    珠帘撩了起来··     苻秋嘴角弯翘,笑了笑,烈酒使他满面通红,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神思恍惚地凝望身前立着的人,琴音似乎消没了,远在万里之遥。
    那人低头时,苻秋对上他的眼睛,霎时清醒过来·嘴唇不住发抖,他被抱在那人身上,双手紧搂住他的脖颈,紧咬牙关,憋出一句像叹息又像悲哭的声音——·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苻秋脸面在东子胸口来回蹭动,他穿的粗麻蹭得苻秋禁不住闭上了眼··     苻秋手劲极大,勒得东子快喘不过气了,他向后一瞥,云含便识相带着宫人退了下去。
那一时之间,苻秋听见云含告退的声音,才知不是在梦中,只胡乱去扯东子的衣领··     屋内灯烛全灭,黑暗之中,只听得衣衫窸窣作响··     不待龙袍全剥了去,东子亲了亲苻秋的额头,沉厚的声音在苻秋耳畔温柔道:“我回来了。”
    苻秋牙关打战,直至将那人全然容纳,才满头大汗抬起上半身,接吻得嘴唇发痛,手指似抠破了东子的背,东子却浑不在意,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把头埋在苻秋颈窝里,牙齿轻轻刮擦他的颈子。
    “酒臭·”东子道··     “汗臭·”苻秋笑道··     “都臭,才是一对儿。”
东子憋着一口气,眸光复杂地凝视着苻秋,腰下一使力··     苻秋埋头在他臂中,将压抑的声音藏起,难耐地仰起脖子,久不曾接纳过人的那处,起先是痛,再才是酸麻,又是久别重逢,剧烈的情绪冲击令苻秋眼角不禁溢出泪来。
深深吸了口气,苻秋叹道:“你再要不回来,我快想你想得疯了·”同时,苻秋手指抓紧了东子的手臂,身体被送至高处,东子翻了个身,压住苻秋,嘴唇吻过他满是汗水的脸庞和脖子。
    两腿圈上东子的腰,苻秋不住喘息,却咬着牙忍耐,拼了命迎合··     折腾至天快亮时,苻秋已然累得睁不开眼,趴在枕上,察觉到身边人动静,一把拽住东子,紧张地张眼,旋即哭笑不得,去扯他脸皮——·     “这什么,拿下来,太丑了……唔。”
    东子吻来时,苻秋自然揽住他脖子,二人鼻息皆紊乱,东子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装作漫不经心道:“今日殿试,记得我这张丑脸·”他意犹未尽又低头亲了亲苻秋的嘴唇,舌尖掠过他口齿,抵着舌头唆弄一番,方才放了苻秋。
    半月后,皇榜下,张昭云点了探花郎,喜报传至客栈··     “张昭云公子,公子恭喜公子呀,还不出来领旨谢恩哪”小二拍了半天门没听动静,将门一踹。
    “咦,张公子人呢”·【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56)】·     当日不及午时,天子召见三甲,留了探花郎在承元殿,命在承元殿摆膳。
二人吃饭时候,苻秋忍不住仔细打量东子,碟中堆叠好剔了鱼刺的鱼肉··     “瘦了些·”苻秋叹道,东子一身文士袍服,尚未任职,穿得自不是官袍。
苻秋轻蹙眉头又一打量,说:“好像白了点·”·     “吃·”东子道··     苻秋一低头,碗中净是累叠起来的菜,只得埋头扒饭,用过膳,叫人撤了东西去,只说要与探花郎共商国家大事,屏退左右,在承元殿的龙案前,苻秋正襟危坐于龙案之后。
    “脱·”·     东子便依令将上身袍服解去,露出前胸后背,嘴角略弯翘着,说:“可是越来越俊了”·     苻秋仔细检视一番,手指划过男性光滑有劲的皮肤,见他并未多添出什么伤口来,唯独昨夜里背上被抠出几道划痕,一时又是心疼,亲了亲他的伤口。
    东子毫不在意地拢上衣袍,将苻秋抱着,同倒在席上·东子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承元殿顶部的两条盘龙··     苻秋趴在他心口上,问:“你在想什么”·     东子抓住苻秋乱划动的手指,放在唇间亲了亲,摇头道:“无事,我又回来了,这一次不知要在宫中呆多久。”
    “等太子大一些·”苻秋心中有愧,多年来皆是东子保护他,好不容易二人私奔,自己算小小盘算一番,本以为天高水阔了,结果不想这挑子说丢还丢不开。
经前次之事,苻秋明白了,至少得等太子能独当一面,如今太小,一旦他离京,天下就乱了,百姓要吃苦·苻秋揽住东子的手臂紧了紧,亲了亲他的脸,庆幸道:“好在你回来了,便多呆几年,只要我们在一处,却也没那么难熬。
君臣相近,宠臣不是时常要和皇帝抵足而眠”·     东子摸了摸苻秋的脸,什么都没说···     苻秋有点急了,还想说什么,东子却吻在他嘴上,说:“你是不是皇帝,哥都陪你。”
    顶着张昭云名字的东子被点了去御史台,自御史大夫做起··     不出三个月,朝中都知御史台来了个硬骨头,将方太傅的门生几乎弹劾了个遍,关键是还有指哪儿打哪儿的本事,方太傅的门生,本自袁光平去世之后迅速发展起来,多是北地世家子弟,要寻这些纨绔子弟的错处,再方便不过。
    一时之间,方家门可罗雀,方太傅称病不出··     张昭云油盐不进,吓破了胆的富家子弟送钱的有,被退了回去,送稀世珍宝的有,那穷小子不买账,便都猜他好色吧。
·     于是这日下了朝,满院子里站的全是京城中有名的花娘,东子摸了摸其中一位的下巴,犹记得其中一位依稀见过的,他抬起那花娘下巴,问:“怎么姜尚书舍得放姑娘出来了”·     花娘含羞带恼地瞥一眼东子,噘嘴不满道:“姜大人想要告老还乡,将奴家们都遣了出来,竟要带着个卖豆腐的粗鄙村妇回老家,大人这儿要再不肯收了奴家,奴家可要流落街头了。”
话音未落,就势往东子怀中倒··     东子不动声色一闪,花娘动情地靠着人,装模作样拭了拭眼泪,叹道:“奴家的命好苦……”·     “不如让小的今晚去姑娘床上吧,五钱如何”·     一听声音不对,花娘扭头看见个龅牙小厮,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大叫起来:“滚开啦,奴家的小心肝都要吓得跳出来啦”·     松柏疏影落于地上,姜松歪在一边听琵琶,怀里抱着他儿子,他儿子的头顶着他的下巴,稚嫩声音问:“将来孩儿像爹爹一样做大官么”·     姜松摸着他儿子的头,没有作答。
    “爹……”儿子扯了扯姜松的衣服··     “能·”姜松醉醺醺地眯着眼··     儿子听了会儿琵琶,歪在姜松怀里睡了去,琵琶声停。
至多二十岁的豆腐西施放下琵琶,走来将孩子抱着,那孩子自觉依偎在她颈中··     姜松叫人取来两只杯子,斟满后一杯倒在地上,一杯自饮了,眼角几点泪光被他眨去——·     “老弟要离开京城嘞,从今而后,再也无人能与我并肩作战。
你去便好好的去,将来老弟去地下找你,官也当得够了,却也没大意思·”·     姜松口中苦涩,酒喝完了,正起身想着院中无人,松了裤带要尿尿。
    背后被人猛地一拍··     一声失魂落魄的“鬼呀——”穿透尚书府的后院,惊得鸡飞狗跳。
    ·     第74章 惊风·     ·     半个时辰后,姜松总算消化了袁歆沛没死这个消息··     “你儿子呢”东子问。
    “叫带去睡觉了·”姜松想起一事,起身拱手朝东子道:“我失陪一下·”·     东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姜松府上装潢异常奢华,铲除卫琨一事立下大功,如今任职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没了,他就是大楚的兵马总调度。
    姜松一面挽腰带,一面走进来,吩咐人备下酒菜,要与东子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姜松嘴角挂笑,懒洋洋的目光探究地将东子打量个遍,拉长着声调问:“这回回来是为了什么先帝叫你杀的人都杀光了,朝中无事,怎么还不去过些闲散日子我要不是被这官职绊着,也早就回去种田挖红薯了。”
姜松摇头晃脑,貌似不经意地叹道:“可惜皇上更是被绑在龙椅上,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又被薛元书逮了回来·你回京去看过陛下了吗”·     东子答非所问,不上心地望着门口:“你打算辞官”·     姜松一愣,想来东子必不是在他尿尿时才到的,想必早已潜在暗处,也不瞒他。
    “是这么想,小皇帝不准我的折子,老弟也是烦忧得很·”姜松歪着头,自下往上盯着东子表情,看他不为所动,提议道:“不如你去帮我说陛下最听你的话,不知道今日是否还是如此。
满朝都传,陛下是忘了你了·给皇上看脉的太医说,陛下回来路上摔坏了脑子,又惊了风,独独把你给忘了,你说好笑不好笑·”·【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57)】·     东子嘴唇抿紧,拎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你先不要辞官·”·     “为何”姜松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朝廷需要你。”
    姜松哈哈大笑,手掌拍桌,杯盏乱翻··     “朝廷是我的谁我可不是你,只有朝廷欠我的,没有我欠先帝的。
时至今日,我做的许多事,早已非我所愿·已是为江山立了大功了,我不欠谁的·”·     东子静静看了会儿姜松,姜松已有些醉了,颧骨处皮肤黑里透红。
门上一人来报:“小少爷睡不着,吵着要娘·”·     姜松头疼地支颐··     “去叫青娘看着·”·     那人退出门去。
    “你想过山水田园的生活,问过你儿子了吗他吃了这么些年苦,未必愿意·”东子扯下一只鸡腿,给姜松闻了闻,继而送进自己口中。
    “你要是辞官归故里,归哪儿去北方风沙凛冽,你待把他养成个皮糙肉厚的黑小子,与你一般”东子喝了口酒。
    姜松黑着脸,冷哼道:“我的儿子,不像我要像谁”·     “你自己想去罢,你辞官的折子我抽了起来。”
东子袖中甩出来封奏疏,姜松拿来一看,登时哭笑不得,一想便知,东子与苻秋必然见上了,叙过旧情,连龙案也由得他翻了··     “你要还想辞官,明日早朝,自己递上去。
不过,这之前,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东子顿了顿,“为人父者,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为江山计说来都是虚的·上朝之前,去看看你儿子。”
    话一说完东子把最后半壶酒直接提起就着壶嘴喝干,大摇大摆上了房,踏月离去··     月光照进昭纯宫偏殿,苻秋歇下不久,东子爬上床,伸过手臂去,苻秋脑袋抬起,枕着他的胳膊,由他自背后抱着自己,困极地张不开眼睛,声音含糊地问:“去哪儿了”·     “去找姜松了,他想辞官。”
    “那折子我看见了,没准·你觉得,朕应该放他回去种田吗”·     “朝中有谁能替兵部尚书的位子”·     苻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焦头烂额道:“科举开了,武举还没开,除了姜松和你,褚家的不中用,底下还有两名先帝那时的老将,官职都不高,先帝时候就没得重用。
幸而如今内忧外患皆除了,除了提防着八叔篡权·八叔的儿子现是太子,他也没有理由篡权·”苻秋忽想起一事来,张开眼睛,在东子怀中动了动,翻了个身过去对着他,问:“暗卫的亲兵到底归谁调令”·     “从前归我调度,我们跑路时,来追的薛元书带着亲兵。
不过熊沐假扮成你,被我识破之后,曾说先帝本有令……”东子眼珠动了动,迟疑片刻方一只手掌贴着苻秋的背脊,迟疑道:“事定之后,要取我性命。”
    苻秋身体一震,神情里有些不可置信··     “前次八王江边也曾提到此事,但熊沐所说,先帝应当不止给八王下令要杀了我,也对薛元书下达了相同的旨意。
薛元书中了毒,性命捏在八王手中,他派熊沐来杀我,明知杀不了我,是有意要放我走·”察觉到苻秋浑身有些发抖,知道他是担忧, 东子嘴唇亲了亲他的耳廓,低声安慰:“这回回来,我就不会走了。”
    “你留在京城,太危险了·”苻秋抱着他的腰,头抵在他胸肌上··     东子按着苻秋的头,说:“睡觉。”
    次日傍晚,苻秋命人去宣御史张昭云入承元殿议事··     东子走来时,苻秋将一身夜行衣已换好,袖子一抖,叫东子过去替他把束袖的带子系好,一面问:“怎么样”·     东子皱眉问:“这是要做什么”·     苻秋捧起桌上一个漆盘,盘中放着另一件夜行衣,他推搡着上去解东子的官袍:“赶紧换了。”
    东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换好夜行衣,二人俱是一身黑,挽着一条黑腰带,愈发衬得苻秋脸皮白,东子脸孔有点红··     “陛下想做什么,可以说了罢。”
东子无奈道··     “我想清楚了,唯一能有胜算取你性命的只有薛元书一个,咱们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能对付他了·说服他不要杀你,自然就没有人能取你性命。”
苻秋盘算着,将薛元书拿下之后,凭苻容手底下的人,没有人是东子的对手,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东子却不认同:“他性命捏在八王手中,以命换命的事,未免强人所难。”
    苻秋早已吩咐人备下车马,一看东子换好衣服,就拽着他出宫去了·东子素来独行,这还是头一回要去当窃听者还带乘马车的··     苻秋有种异样的兴奋感,在车厢中一直呆不住,时不时看一眼外面。
    马车猛然一颠,东子一把捞过朝地面载去的苻秋,令他倚在自己怀中··     “进了薛府,一切都听我的吩咐行事,陛下若有主张,待出来再议。
眼睛不要乱看,也不要说话·”东子小心叮嘱,让苻秋跟着自己··     薛元书这里他也不是第一回来了,轻车熟路引着苻秋进了后院,分辨出薛元书的卧房,但见窗纸上透出幽光,凑近将眼贴在窗缝上一窥,却不见有人。
    此时院中人声响,东子一把将苻秋推进房中,环视一圈,推着苻秋钻进衣柜,就势也滚入柜中,掩上柜门,将衣角悉数尽收进衣柜里··     苻秋将眼睛贴在自己跟前透入微光的缝隙上,东子亦然,二人对着坐,却都长手长脚颇有拥挤之感。
    “腿打开·”·     东子抓住苻秋两只脚踝一分,圈在自己腰上,二人靠得近一些,令空间不那么狭隘··     “薛元书……”苻秋低声提醒。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58)】·     东子悄声嘘了声··     苻秋立时闭嘴··     只见薛元书行至床前,将外袍一脱,内里一袭精致绣袍。
他支着头,朝管家摆手,那管家朝后退了两步,薛元书忽又道:“站住·”·     管家刚住了脚··     薛元书说:“带他进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在管家出去的一刻钟之内,薛元书撑着头靠在桌上,紧紧闭着眼,手指不停互相摩挲,显示出他的紧张··     屋外刚有一丝动静,薛元书耳朵一动,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苻秋握住东子的手,手掌抓得很紧,示意他看··     一头顶着麻袋,浑身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男子被两名士兵模样的人押了进屋,两人各自跪下给薛元书请安。
    薛元书命他们退下···     那男子坐在椅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罩着布袋的头晃来晃去,似乎在警惕留意屋内动静··     薛元书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那被布袋罩着脸的男人看不到薛元书,东子与苻秋却看得一清二楚,薛元书两次三番伸出手去,却又缩回手。
    椅子上的男人艰难吞咽,隐约发出呜呜之声,想必嘴也被堵住不能言语··     那是个眉目中仍带三分稚气的男人,甫一揭开麻袋,他便恨极地瞪向薛元书,布条勒着他的嘴,令他不得发声。
    苻秋在东子手中写:谁·     东子:不知··     苻秋:薛元书在害怕··     东子没写了,想起什么。
    薛元书双手攥紧成拳,椅子上的男人向后仰起头弓起背,似想逃··     薛元书半蹲下身,与之视线齐平,他眼孔发红,甚是激动·此时男人朝前猛以头一撞,毫无防备的薛元书被撞得朝后倒在地上,顿时椅子被带得向前栽去,那男人压在薛元书身上,二人前额都在流血。
    以手指拭了拭额头,薛元书重重喘息一声,眉宇间难受至极地紧紧皱着,双手抓住男人得上臂,手势扭曲,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手背暴起青筋··     男人发出一声痛音。
    薛元书便将他脸捧着,手下用力,使得那男人的脸都有些变形,薛元书一腿压着男人,翻了个身,另一腿紧紧压制男人挣扎乱踢的腿,只一下,他便握住男人的要害,一面喘气,一面贴着他的耳朵沉声威胁道:“别乱动,师哥不想让你断子绝孙。”
·     ·     第75章 青云·     ·     薛元书解去男人嘴上布条,那人登时破口大骂:“滚下去,你在摸哪里你……你你……”那男人被薛元书极富技巧的手法撩拨得面红耳赤,满背热汗,衣袍被扯开,只觉荒诞非常,苦于手脚被缚,薛元书将其翻过身去,抓着男人头发,迫使他扭过头来与自己接吻。
    男人嘴角被咬得破了,嘴唇红润微肿,眼角发红,渗出泪光来··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那人痛得声音变了调,冲着薛元书怒目相视,眼角几欲迸裂。
    “青云……”薛元书眉心蹙着,进入身下人刹那,彼此都觉得痛·薛元书扯过衣袍遮掩,不至于令他裸露,但凡男人一抬起身,他便死力将他压在地上,想要接吻时,就扯起男人头发,吻过了,复将其抱着,亲他满是汗水的脖颈与背脊。
    衣柜里··     苻秋曲起一条腿,理了理胯间衣裤,穿的是夜行衣,颇有点盖不住,登时尴尬非常,还好柜子里黑,不大看得清··     外头此起彼伏的口申口今,夹杂着男人痛苦的喘息,东子也转过脸来,松松捏着苻秋的手,摸到苻秋一手的汗,摸了摸苻秋的脸与脖子,俱是滚烫。
    东子在苻秋掌心写:【过来些】·     苻秋不为所动,东子摸着他的脚踝,令他两腿死死盘在自己腰上,二人挨得很近,东子的手自苻秋的腿攀上他半硬着的那轮廓,握住,隔着布料,轻轻按揉。
    直至苻秋喘着气将头抵在他胸前,回过神来,苻秋尴尬非常,觉得如同尿了裤子似的,哭笑不得地爬起来去咬东子的耳朵··     东子憋着笑,嘴角弯翘,手自苻秋裤子里退出来,就要按到苻秋脸上。
    苻秋被唬了一跳,忙朝后小心躲避,又怕弄出响声,惊动了薛元书,自缝中窥视一眼,又觉得大抵就算天上下来个滚雷,薛元书也是不为所动的·那被唤作青云的男子被抱着与薛元书面对着面,神情里已少了大半痛苦,仍束着的双手铐在薛元书脖颈上,袍子裹着二人,唯独露出的脖子与肩膀发红。
    紧接着男人浑身一颤,背脊弓起,瞬息后软倒在薛元书身上,不住喘气··     薛元书抵着他的头,对视一番,忽如同被辣油烫得跳起一般,扯直袍子,系上腰带,收拾齐整,一阵风似的跑出屋子去了。
    ……·     东子不动声色在柜子上擦了擦手,薛元书一去不回,那男人趴在地上毫无知觉一般动也不动,又是闭着眼··     苻秋不敢轻举妄动,在东子手心写:【出去吗】东子作势要起身,苻秋拉了他一把,又写:【他要是醒了怎么办】东子回:【就真的弄晕他】·     “……”·     等东子出去,确认那男人确实晕了过去,屋内气息过于暧昧,苻秋脸红通通的。
上了马车犹自脸红得不行,撩起车帘吹风·这次由皇帝一手策划的夜探反臣实在太失败了,苻秋实在没想到,薛元书私底下不是成天想着怎么拯救江山杀掉他的爱人,反倒私生活如此丰富。
    他扭过头去,看见东子正端坐着,察觉他在看,东子张开眼··     苻秋依过去靠在他身上,问他:“那个倒霉蛋是谁你认识吗”·     东子茫然地想了想,说:“薛元书自称师哥,想必是他那个师弟。”
    “师弟”苻秋忙叫东子道来··【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59)】·     东子便将薛元书说过的,他有个师弟,曾经都在麒麟冢,偶然有一次逃脱的机会,他放了师弟跑,自己回去领了十日水牢刑罚。
    “他师弟私自也回了麒麟冢,薛元书被放出时,他师弟被派去出任务,从此就没回来·”东子给苻秋倒了杯茶,就手喂他喝,自己也喝了口,漫不经心道:“想必是找到了此人,他这么多年从没放弃过找他。”
    “可那人看着似乎不认识他……”苻秋若有所思道··     “兴许抓错了人,也未可知·”·     苻秋点头,忽然兴奋起来,吊在东子脖子上,嘴角噙着笑:“此行收获不小。”
    他挂着一脸的“快来夸我”,东子不由笑了起来,嘴唇磨蹭他的侧脸··     薛元书跑出去后,过了半个时辰,才想起还趴在地上的青云。
叫了几个丫鬟过去伺候他梳洗,又忽叫她们不要去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薛元书蹲身替青云解去手脚上的绳索,青云没醒·弯腰把他抱起,浸入热水之中,正在帮着清理时,青云眉毛一蹙,张开眼睛,愣了一愣。
    舀水的木瓢敲木鱼一样落在薛元书头上,薛元书忙侧头躲避开去,抓住青云的手,死死吻住他嘴唇,迫使他张嘴,勾住他的舌唆弄出来··     待得分开,青云已是满面通红,薛元书得意洋洋一擦嘴唇,低声笑道:“你要再不听师哥的话,还来。”
    洗完澡换过衣裳,一沾床青云便睡着了·薛元书静静坐在床前,替他掖好被角,手背碰了碰他的脸,想起一事来,轻手小心解开青云贴身穿的中衣,见他腰侧了无痕迹,眸中神色复杂难言,重掩住他的衣,给他盖好被子,起身出外。
    “他找到了”苻容坐在花园石凳上,悠悠然品一碗热气腾腾的茶··     “属下按照王爷吩咐,刻意放线索令薛元书的人找到,魏青云有个弟弟,叫做魏青山,两人生得一般模样,后来因老大被抱了去,小儿子便改名叫魏青云。
不过薛元书不知道,且魏家的儿子交给麒麟冢之后,担忧小儿子也被带走,屡次迁居,才没让薛元书找出来·属下颇费了一番功夫接近他,教授他武功,如今其武功已有可观,薛元书中了王爷下的毒,命不久矣,正值迫切想寻得师弟的时候,即便查出魏青山不是魏青云,恐怕也要自欺欺人。”
    苻容放下茶碗,想了想,拢着袖子,打算先放着这步棋,打发了下人·他目光凝在一扇窗纸上,那是宋轻容住的屋子··     苻容慢慢喝完茶,叹了口气。
    房门开了,宋轻容拥着大氅,与苻容对面坐着,低声问:“王爷安排妥当了”·     “妥当与否,还不好说。”
    “他已中了毒,王爷何不干脆杀了他,免得夜长梦多·”宋轻容摸着苻容的领子,手指划过布衣··     “先帝吩咐过,薛元书一定要留下来,我想,皇兄如此安排,定是有要事交予他去办。”
    “那直截了当叫他来问不就行了”·     苻容摇头:“先帝能将亲兵交给他,直至袁歆沛离开京城,他才将信物拿出来,是有后招。
如果他不是要与我为敌,与我们的儿子为敌,我想放他一条生路,也算为太子积德积福·”·     宋轻容温顺地将头靠在苻容胸前,“王爷自春儿出世之后,心慈手软不少。”
    苻容亲了亲她的发顶,叹了口气,说:“从前,大楚是我的一切,如今你们母子就是我的一切·”·     两日后,苻秋还没批完折子,听东子禀报,不禁紧张地丢开笔蹙眉问道:“这么快他就找上门了你们动手了吗”扯过东子来检视一番。
    东子道:“无事,没有动手·他让我给皇上带个信·”·     “什么信”苻秋换了张冷漠脸,没好气道:“他可使唤不动朕,朕绝不照办。”
    “看来微臣不必禀报了·”·     苻秋忙扑过去,把一身官服齐整的东子按在地上揉来揉去,笑道:“快说”·     “他让你办一件事,要办成了,就不再揪着我不放。”
东子抱着苻秋,由得他趴在自己身上··     “说,快说·”苻秋咕哝着缠着东子乱摸一气,低声抱怨:“批了半天折子,屁股都坐痛了。”
    东子就手替他揉,垂着眼睛,说:“他让你废太子,将皇位传给你亲生的儿子·”·     苻秋不闹了,皱眉坐起身,拉着东子起身。
    “怎么我立了太子还有人指手画脚,现在外头根本没人知道太子不是我儿子,八叔也是皇室中人,又是跟我一个妈生的,哪里就坐不得江山了也来指手画脚,反正我不生儿子,大不了把他师弟抓来,看他到底还逼不逼朕生孩子。”
    东子端坐着,伸手替苻秋整理衣冠,纠正道:“陛下也生不了·”·     “……”·     “不过他今日来,中毒已深,就算现在动起手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大可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苻秋哦了声,心里有些奇怪,怎么苻容以为东子已死,却没给薛元书解毒吗·     “他被贬为庶人,薛元书只听令先帝,并不听令八王爷,怕是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不得不听令行事。
薛元书武功深不可测,他在八王手里,便是一柄随时能取人性命的利剑·”东子语声缓慢地说··     苻秋想了想,觉得不妙起来,“我们能探到他师弟的事,八叔也能。”
他咬着牙,走来走去,忽又像个傻子似的笑了,支着额,“八叔以为你已死了,倒是无妨,便是他要令薛元书做些什么,也必不是要你性命·薛元书与八叔彼此利用,他既然有意放你离开,想必并不曾真的打算来杀你。”
    东子点了点头··     “不过可怜了他师弟,他师弟好像已不认识他了,要是八叔想命薛元书做事,他会让他做什么呢”苻容的孩子已是太子,将来顺理成章就是皇帝,苻容自身一直没有当皇帝的意思,自然没有必要除去苻秋。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0)】··     二人彼此注视,东子开了这个口:“未必是要他做什么,兴许,是要他什么都不做·”·     是夜,魏青云在薛元书床上醒过来,浑身犹似将要散架的疼痛唤醒他的记忆。
    他一手支着额头,坐起身来,一袭青影坐在窗前,薛元书手中执笔,迟迟没有落在纸上·魏青云自知不是对手,忙缩回被中,想要装睡··     “醒了就别睡了,你已睡了一整日,头不痛吗”较之前日,薛元书似没什么感情。
    丫鬟捧来肉糜粥,魏青云饿得狠了,薛元书却慢条斯理喂他·他因心有愤恨,想要拒绝嗟来之食,却奈何确实肚饿,便只得打定主意,忍得一时气,吃饱了再干架。
    吃了两口,目中静静打量薛元书,他生得倒也不差,看不出是个有那等龌龊心思的人,师父果然没说错,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人心隔肚皮,知面不知心。
    薛元书喂得粥顺着魏青云唇边流到下巴上,他扳起魏青云的下巴,没等他反应过来,贴着他的脸将粥舔了去··     魏青云登时大窘,想要挣扎时,才发觉一点凝聚不起内力。
    “别妄想逃跑,你吃了化功散·”薛元书硬将勺子捣入魏青云口中,“有我在一日,你也不需要什么武功·”·     待勺子抽去,魏青云猛然一挥手,薛元书轻而易举躲过,冷冷道:“你最好乖一点,惹毛了我,我还有很多法子和姿势没有试过。”
    魏青云不曾想世上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他虽学点武功,却也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嘴里翻来覆去咀嚼,只骂得出一句:“卑鄙·”·     “想不想见识见识更卑鄙的”薛元书眉毛一扬。
    魏青云不敢再言语,他知道这人做得出,吃完粥就倒在床上装睡·薛元书还没有走,他望着魏青云,牙关咬着,既是绝望,又是希望··     毕竟眼前这人如此像他的师弟,只像得一分两分已是难得,此人却连神情都像足了他从不服软的小师弟,连名字都是一样,那恨恨瞪着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让薛元书几乎想剖开魏青云的心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他身上没有麒麟烙印,连一点疤都没有,薛元书一时想捏死他,一时又想抱紧他·手指在魏青云脖子上反复扼紧又松开,只得放了他,收拾碗筷出去。
·     魏青云心有余悸地睁开眼,下了地,推开窗户,拖着较平日里沉重的身体,爬上窗台,重重滚到窗下去了··     ·     第76章 师哥·     ·     紧接着冷冰冰一把剑鞘搭在魏青云脖子上,他颅内飞快闪过二字:完了。
    继而一袭披风落在他身上,魏青云被抱了起来,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打着横抱了起来··     魏青云颇有欲哭无泪之感。
    薛元书冷着脸问:“师弟半夜里要练飞檐走壁”·     魏青云低着头,直是不敢看他,末了嘴唇发抖,说出一句:“正是。”
    薛元书嗤笑一声,低下头,气息凝在魏青云耳畔:“便你要上天入地,但肯说一声,师兄莫敢不从·”·     那晚上薛元书将魏青云背在背上,施展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
魏青云自问虽也习武,远不是薛元书的对手,他要是出手,怕要十里杀一人,出入间如入无人之境,便要探囊取人头颅也是易事··     坐在京城最高的鼓楼上,烈风鼓胀起薛元书的袍袖,他一身墨色直裰,腰间一壶酒,摘了下来,与魏青云同坐在鼓楼顶上。
    整座京城匍匐在他们脚下,灯市千星万点,犹如天上银河一般璀璨绚烂··     “这是大楚最繁华的都城,你离开的时候还太小,怕不记得了。”
薛元书唇畔一丝不羁的笑意,冷风拔起他的鬓发,他本来已要安寝,却逢不知死活的魏青云翻墙想逃··     “那时你求我带你上来,师哥没有答应,今日算了了你的心愿。”
薛元书勾起酒壶,接着壶嘴,一口烈酒穿肠破肚··     “喝·”·     魏青云哆哆嗦嗦接过酒壶去,低声咕哝:“灌醉了好,灌醉了一脚滚下去粉身碎骨最好。”
    “你嘀咕什么”薛元书眉毛一皱··     魏青云忙忙喝一口酒,笑道:“没什么·”·     薛元书愣了住,那魏青云笑时,脸上只有一只酒涡,他已伸了手出去,却故作凶狠抢过酒壶来,自不作声地喝上两口,眼底就翻涌起醺醺然的醉意。
    “师弟·”·     “……”魏青云一脸茫然。
    “师弟·”薛元书含着三分醉意,脸孔发了红,却隐没在夜色之中··     “哦,哦,对·师哥·”魏青云硬着头皮答,实在是薛元书本来抱着他后腰的手方才松了松,吓了他一跳。
    天晓得魏青云此生最怕的就是登高处,他连家乡的百米小山包都不敢上去·所以轻功没学好,才会被人抓··     “这些年你去何处了”薛元书醉眼迷蒙,轻轻抵着魏青云的额头,吐气都放得轻了,生怕惊醒这一场太美的梦,“我们养的那头小青骡呢”·     魏青云哭笑不得,将薛元书略推开一些,薛元书却又贴了上来。
    “在……在家呢·”·     “家在何处”·     魏青云想了又想,不知如何作答,薛元书的眼睛已经闭上,他试探地叫了声:“师哥”·     薛元书一把将他的嘴捂住,他手心的热度和潮湿传递到魏青云脸上,魏青云不禁臊得满面通红,他是怕了薛元书的手了,浑身僵直,不敢稍一动弹。
    “师哥,这里风大,要不我们下去罢·”魏青云小声道,因为怕高,把薛元书抱得很紧··【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1)】·     “再待会儿,急什么”薛元书咽下去一大口酒,将滚烫的脸埋在魏青云领子里,魏青云自脖子到腰腹都起了一大片寒粒,脚下是百丈高楼,他还是怕高啊啊啊。
    薛元书嘿嘿笑了两声,逗弄地摸了摸魏青云的下巴:“怕了吧”·     魏青云简直快哭出来了··     薛元书叹了口气,目光冰冷,静静凝视魏青云,摇了摇头:“可我那师弟,最喜欢爬到高处耍玩,他从不怕高。
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我身边你的主子想要什么”·     “……”魏青云怕得要死,薛元书料定他轻功不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再三逼问魏青云,得到的还是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元书耐性耗尽,索性将魏青云丢在鼓楼上,将他两手绑着,系在最高一层楼外栏杆上·之后低沉着声音,阴着一张脸,捏着魏青云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语声缓慢:“我只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     他将魏青云朝外一推,魏青云立刻失声大叫,眼角渗出泪光。
    “薛大侠,薛爷爷,薛大奶奶我真的叫魏青云,自我懂事我就叫魏青云,我他妈也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大哥,你搞搞明白,不是我要来找你,是你的人,找到了我,把我带回来的。
等我回过神,已经被麻袋套住了,拜托,要是我能决定,我就是经过你家门口也会绕道三百里”·     “不说”薛元书尾音上扬。
    魏青云欲哭无泪,最后被挂在鼓楼外墙上吹了一晚上冷风,醒来时候已经连烧两天,连条狗都不认识了,看见人都像是他家大黄狗··     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黄的头。
    薛元书红着一双眼睛,松开被他握了三天的手,迅速起身出门··     不片刻,太医替魏青云把脉,坐在屋里写方子,被薛元书盯得后背发麻,写完立刻出门去煎药。
    薛元书走出门外,脚底下虚浮,站都站不稳了··     东子拢着袖子,自树下转过身来,对上薛元书的眼睛,漫不经心道:“怕是你已杀不了我了。”
    薛元书扶着树干,急促喘息,半天才缓过劲·他一手拭去嘴角血迹,漠然凝视远方:“我本就不曾打算杀你·熊沐放了你走,又回来做什么”·     东子没有说话。
    薛元书笑道:“小皇帝在京城,你这一生算是完了·”·     东子深邃的目落在薛元书脸上,细细打量一番,他说:“像你这样,一辈子都在找,另一个一辈子都在逃,才是一生完了。”
    “你也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了,谁都无须忌惮我,我已经杀不了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守好这江山,才不枉为苻家子孙·”薛元书脸色苍白,已见不到一丝血色,他中毒已深。
    “你打算死了吗”东子问··     薛元书咳嗽两声,叹了口气:“生死有命·”他拍了拍东子的肩头,随后握住,神情有些恍惚:“当心八王爷。”
    东子嗯了声,远远望了一眼魏青云的房间··     “薛元书·”·     薛元书抬眼看东子··     “谢谢你。”
这些年出生入死,东子能感受到,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薛元书都是真心在帮忙,甚至到了自己生命受到胁迫的时刻,他依然给他留了生路··     “滚。”
薛元书抬脚就要踹,东子已先一步走出门外··     那一天,薛元书坐在日暮的阳光里,仔仔细细数来数去,他还有八丸解药·薛元书五指一拢,将它们一粒一粒小心装入瓷瓶之中。
    外面下人来报,说魏青云已醒了··     薛元书想了想,倒出一粒解药,将它捏成两半,一半就着凉凉的茶水送入腹中·他略坐了会儿,待四肢百骸中的痛苦稍消解一些,便就站起。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师弟·”·     “……”魏青云颇有点无能为力,苦笑道:“我有得选么”·     “没有,你只有这一个选择。”
薛元书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吃药,因顾忌前番被薛元书强吻,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魏青云不得不服了软··     在魏青云的眼里,薛元书是个不折不扣喜怒无常的大魔头,哦,武功还奇高。
听师父说,这种武痴都有点深井冰··     不过消得三日,连魏青云都看出不对了,薛元书居然会吐血·     魏青云指着床边那摊血渍几乎吓得跳起来,下人听见他叫连忙进来。
    “我吐血了我什么时候吐血的是不是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吐的”魏青云按着自己心口,隐约觉得有点痛。
    下人忙道:“公子休急,不是公子吐的,这,奴婢这就收拾·”·     不是他吐的魏青云多长了个心眼,半夜里,听见一点动静就坐起来。
    薛元书伏在床边,压抑着声音,他似有所觉,扭头一看,魏青云安安分分躺着·薛元书趿着鞋,走出房门··     魏青云也趿着鞋,走到门边,自窗缝中窥得,原来武林高手也中了毒,看着还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     薛元书漱完口,站在廊檐下与人说话·他似乎挺了不得,成日里有些穿官袍的人来与他勾兑,估计干的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早晚他要是犯了事,他就能重获自由。
    薛元书回头看了眼··     匿在窗缝后面的魏青云心中剧烈一跳,赶紧趴回床上,他忐忑不安地躺着,刚翻了个身,薛元书已裹挟一身寒冰钻进被窝,冷得魏青云一个哆嗦。
    薛元书似才发觉自己身上寒气,将手脚又缩了回去··     两人在黑暗里对峙片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魏青云听见自己主动开了口,那一瞬间他有点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2)】·     “你是不是有病啊”魏青云问,“我看见你吐血了,有病你就找个大夫治治,别耽误了疗程。
年轻人,不注意身体,老了会有很多毛病的·我看你也三十来岁了,再不注意保养,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上,估计就不得行了·”·     薛元书不说话,盯着魏青云看。
    魏青云结巴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你天天在我旁边吐血,这太吓人了·万一哪天你死了,官府拿我问案怎么办”·     薛元书的手扯开魏青云的中衣,在被子里,冰冷的手贴着魏青云的腰线,翻身将他压着,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魏青云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待得二人气息俱是火热,魏青云稍稍缓过气来,喘着气说:“我家里有亲戚做大夫的,天下男子,都意志薄弱,禁不起撩拨。
此时我对你有反应,这是天生自然而然的本能,阴阳调和才是正理,你这样很容易得病的,不如你放了我,我给你找个女人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我行走江湖多年,认识不少,无论你要琴棋书画哪一款,只要你说,只要我有,我都能给你找来,看在我魏二公子的面子上,少不得都要卖个笑给你。”
    猛然间魏青云一个抽气,再不敢言语··     薛元书将那处握在手中,恨不能搓圆捏扁,牙齿贴着魏青云的脖颈,低沉着声:“你常流连烟花之地那些花娘,你与她们很熟么”·     “……别别别,哎哎哎,薛元书”片刻后转而求饶:“师哥,师哥,我错了,疼疼疼……嗯……”·     魏青云又在郁闷中醒来,艰难苦闷地张开他肿成两条线的眼睛。
他深切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他又不是女的,怎可雌伏在一个男人身下,还是个快死的男人·想到前日偷听到太医向那个什么张大人说的话,魏青云胸中闷闷的··     这时门外走来一人,魏青云虽武功尽失,练武之人敏锐的感官却还在。
    “张大人·”魏青云站起身,向东子一礼··     东子撩开袍襟,与魏青云对面坐了,注满两只茶杯,请魏青云用茶。
    “谢谢,谢谢·”魏青云喝了半口,就喝不下去了,充满机灵的一双漂亮眼睛认真注视东子,问道:“不知道我师哥是有什么毛病,昨天在下无意中听到太医朝张大人禀报,既然我师哥中毒了,那就给他解啊,我师父说了,用毒的人多半阴险毒辣,要是不肯交出解药,我这里倒是有个门道,我曾识得一名隐士,对毒物多有研究,他送过我一只千年雪蛤,乃是活命之物。”
·     “只是……”魏青云脸带为难:“我那师哥,恐怕不会放我回去取,不知张大人可否愿意代劳”·     东子当日就动身,离开京城,且遵循魏青云所托,只字不曾向薛元书提起。
    苻秋一晚上辗转难眠,半夜坐起将薛元书诅咒了千千万万遍,上朝时火气极大地与群臣彼此耍浑,自上朝浑到下朝··     而夏容珏这日上朝,参了告病在家的方靖荣一本,告他买官卖官,索要贿赂。
    ·     第77章 爱人·     ·     方靖荣家被抄那天是个大晴天,谁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出宫来·罪臣方靖荣被两名差役押着,佝偻着背,站在中庭,顶着日头,眼睁睁看着地窖里被抬出来的五尊金菩萨像。
    皇帝揣着手,陪方太傅一起站着··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成浓重的一条··     夏容珏高冠博带,朱红官服,面前三本账簿,起身与苻秋行礼,将账本递过,看了方靖荣一眼。
    “方大人卖官鬻爵的赃款都在这里,其中最贵重的就是这五尊菩萨·”·     尘埃在刺目的阳光中上下翻动,苻秋一进地窖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捏着鼻子,回头看见方靖荣面如死灰被人按着推进地窖。
他站在石梯上,面皮枯瘦地垮在脸上··     “国丈一点贪官的样都没有,人果真还是不能貌相·”地窖几乎已被搬空,地下又潮又冷,一股子霉味。
苻秋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二人下到地窖中,两名随从壁上取下一只火把,苻秋这才看清,地窖不小,足有七八间厢房大小,上面对着的就是方宅的西厢。
    “国丈比朕有钱多了,眼下四海灾患不少,有了这笔钱,百姓可以少遭点罪,也算因果,赎了些孽罪·”苻秋走进正中,看了会儿打算出去,打头才走了没两步,脚下地面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方靖荣说了下来的第一句话,脸上现出惊慌··     苻秋也觉不对,被搬空了的地窖,在震动中隆隆作响,苻秋顿觉什么都听不清了。
两名随从快步跑上石阶,不过距离甚远,苻秋还没跑到梯子下面,就听见一声极重极闷的“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阵大笑自背后传来,苻秋扭头过去,看见方靖荣笑得五官扭曲,弯着腰,两手撑着大腿。
    “真是好笑……太好笑了……”·     苻秋没空搭理他,跑到入口处,他的手下克制不住声音发颤——·     “好像……好像入口封死了。”
    苻秋手搭在入口石板上,敲了几敲··     “别白费劲了,没用的,这石板足有千钧,若不是……”方靖荣顿了顿,眼角笑纹遁去,那脸上表情,像哭又像笑,“若不是老臣的女儿还在宫中,这些东西,本要被我带到地下去的。
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方靖荣搓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开始发笑,笑声尖而时断时续,犹如鬼哭一般,在地窖中引起极大回声,“皇帝死了,她是皇后,太子年幼。
袁歆沛那厮定会以为是八王爷干的,没准还真是八王爷干的,青史一笔,权者说了算·我方家,还是世代忠良”·     “放你娘的狗屁”方靖荣张狂的声音在苻秋耳中退去,他迫使自己沉静,从一手下腰间拔出刀来,示意另一名手下,一起使力。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3)】·     刀劈在石板上铮一声刺耳响动,地窖里一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里面却只要一点动静,就会引起声波振荡··     苻秋自龙袍上撕下两块,先塞住自己的耳朵,接着塞上两名手下的耳朵。
    三人轮番上阵,拼尽全力以刀劈砍石板··     然而石板回应给他们的,只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尖锐鸣叫··     “不行,这么根本劈不开……”苻秋手指发颤,他手已握不住刀柄,弯着腰喘气。
    旁边随从听不见,还在劈··     苻秋扯下耳朵上的布塞子,随即被一声巨响震得又塞上,一巴掌拍在随从头上··     随从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请罪。
    苻秋喘着气,摇摇手:“都要死了还请什么罪该万死·”·     本来的两支火把,苻秋叫人熄了一支,他坐在石阶上,两条膀子都在不断用力中积攒出令人难以动弹的乳酸。
苻秋看了眼方靖荣··     方靖荣也在看他··     没对视半刻,方靖荣局促不安地站起来,腮帮咬得很紧,脸颊一鼓一凹,他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疾走几步,冲到苻秋面前,劈头盖脸指着他就骂:“别这么看我,我是你的长辈,是皇后的父亲,你第一次坐上那个位子,就靠着我的老子,第二次坐上那个位子,也靠了我老子,我女儿。
我们方家是你的恩人,这就是你忘恩负义的报应·别以为……”方靖荣被苻秋犀利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哆嗦,嘴上却硬道:“别以为你是天子就了不起,你一样会死,而且会和我一起死。”
    苻秋紧绷着的脸再绷不住了,和气地笑了笑,满头大汗,歪着头打量方靖荣··     虽隔着三米远,方靖荣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苻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长吁出一口气:“朕很敬佩老太傅,许给方家的荣华富贵,从来也没有克扣过·你说说看,方大人,过来坐·”苻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方靖荣不肯过去,两个随从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押了过去。
    一个随从紧紧按着方靖荣的肩,苻秋掀起眼皮,说:“放了他·”·     随从即刻松手··     方靖荣两股战战。
    “给·”苻秋给方靖荣的,是一把长刀·他手里也握着一把,那是从手下手里拿来的··     方靖荣是个文官,拿刀的手势非常笨拙,不过似有了点底气,腿不抖了。
·     苻秋灰头土脸的,龙袍也破了,压根没看方靖荣,自顾自想起一点说一点··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老太傅就没少揍朕,看看你,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跟着十王反,你以为能比老太傅做得更好”·     方靖荣被说中心事,顿时脸色难堪非常,中年人怒道:“胡说八道”·     “刀好好拿着,别乱动”苻秋轻轻架住方靖荣因愤怒而拿不稳的长刀,斜眼睨他,“就在刚才,朕也想了一件事。”
    “朕想,要是先帝,被困在这里,会怎么做·”·     听见先帝二字,方靖荣身一哆嗦··     苻秋一哂,“你们都怕他。”
    “一个二个朝廷重臣,都怕一个死人·”皇帝眼里带着笑,年轻的眼睛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帝的魄力,你还差得远。”
半晌后,方靖荣憋出一句,他手中长刀指地,刀尖已垂在地上··     “是·”苻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那种年轻的,朝气蓬勃的力量,却是方靖荣从未在先帝身上见识过的,他能上朝以来,见到的先帝,就是城府极深,心思缜密,不露喜悲的一个帝王,大楚历史上,他找不出一个人,能比苻秋的父皇更加胜任皇帝的位子。
硬要找一个出来,大概只有开国皇帝了··     “可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会死·”汗湿的额发垂下,粘在苻秋眉间,黑发映着他的眉眼,弱气,而苍白。
他手指却有力,指头上有先帝手上从没有的兵器磨出的粗茧··     方靖荣没说话,他比苻秋老多了··     “国丈,要是今日,你死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会有什么不同”·     方靖荣默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什么不同。”
    苻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至少,从你这儿买官的那些人,他们的钱就打了水漂,你的门生,得去找新的靠山,皇后也许会伤心,方家的下人都会丢了饭碗。
然而于大楚的天下,你死了,只是少了一个贪官,一条蛀虫·”··     墙上的火把被取下来,苻秋把它丢在方靖荣脚边·地窖里如果不点火把,就会暗无天日,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苻秋四下张望了一番,地窖里空间充足。
    “托你贪了这么多银子的福,夏容珏清点这里很耗了点时辰,不然这会儿火把都点不起来·”·     苻秋重坐了下去,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方靖荣眼内一动,真的意识到,在这时,在地窖里的四个人,是“我们”,不管他这一辈子有多少不甘心,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由抬起眼睛,认真看了看两个随从,暗黑武袍,左胸前白纹兰花,大内禁卫·一个三十四岁,一个十八岁··     苻秋两条腿瘫着,朝他们俩晃了晃脑袋:“坐。”
    侍卫们警惕地留意方靖荣的举动,方靖荣手里仍握着刀,尽管他完全不会用··     “即使是个乞丐死了,也会有平时施舍他汤饭的人会牵挂,人的存在对人是有影响的,对天下却未必。
就像朕要是今天在这儿完蛋,一样有人会接朕的位子把楚朝的江山传下去,兴许会有一阵大乱,苦难过后,却还是会有人来收拾·”·     方靖荣面有愠色,忍不住驳道:“既然这样,你还回来当什么皇帝就算死后万事空,能在世间走一遭,岂可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空空而去”·【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4)】·     苻秋眉毛动了动:“国丈大人,你得到了这么多,还想得到什么”·     方靖荣嘴唇动了动。
    “皇位”·     方靖荣心头一跳,手指在石阶上握紧,“我没想过这个·”·     “你还是想比老太傅强。”
苻秋摇了摇头··     “是又怎么样”方靖荣霍然起身,两个侍卫立刻将皇帝挡在身后。
    皇帝却叫他们让开,理解地望着方靖荣的眼睛,一面说话,一面安抚地拍中年人青筋暴突的手背:“别动怒,朕也是·”·     “我比你挨的拐杖多了去了”方靖荣抽了抽鼻子,“可只有一个太傅,只有一个你明白吗方家世代忠良,我压根不想做官,当官不为捞银子,那还当官干什么我姓方,又不姓苻,就算我要造反,也没人揭竿而起跟着我”·     “嗯嗯。”
苻秋把塞耳朵的布给方靖荣擦了擦浑浊的泪水··     方靖荣拿过去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     光线夺目的明黄色龙袍布料就这么被丢在了地上,脏污得难以入目。
    “宦海沉浮一辈子,我他妈得到了什么”方靖荣才流过泪,声音发哑,眼袋更重了··     “就是。”
苻秋抬头看了看两个侍卫,刚要说话,被方靖荣扯住袖子,方靖荣说:“我们都是一样的,皇上,老臣心甘情愿为你殉葬·”·     苻秋哭笑不得,一脚踹开老国丈。
    “朕是想说,朕今天才想通,先皇根本比不上朕·”·     方靖荣嘴角可怜地抖了抖,一副“不要抛弃我”的表情,手里还紧拽着皇帝的龙袍。
    “你有爱人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方靖荣脑袋都砸晕了,他迷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在一起了吗”·     方靖荣表情里浮现出痛苦。
    苻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扒开他的手,扯出衣角··     “你们都比不上朕·国丈大人,你要死在这儿,等朕出去,帮你把这里封上,保证一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朕还不打算死,外面还有人在等朕·”皇帝捡起方太傅迷茫中失落了的长刀,丢给侍卫,朝手上吐两口唾沫,将龙袍扯下,扎在腰间··     “再来,你看着朕砍的地方,向同一个地方用力,我们再使点劲。”
    那是大楚皇帝,看了侍卫一眼,侍卫登时鼓起了臂上肌肉,口中爆出一声怒喝,“铮”一声巨响再次震得方大人两股战战··     ·     第78章 震动·     ·     “皇上,歇一会儿罢。”
累得瘫倒在地的三十四岁侍卫小声请示··     石板上只被劈出了极浅的一道印痕,方靖荣已蜷在一边躲着睡着了··     十八岁的侍卫表示还能撑一会儿。
    苻秋手中全是水泡,他咬了咬牙,向地上啐了一口,满嘴腥咸血气,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     “你,先歇会儿·”苻秋向十八岁扬了扬下巴。
    那侍卫也累得不行,得了令立刻去一边靠着老侍卫·老侍卫闭起了眼睛,他们已经很习惯在这种一下一下的刀剑劈石的响声中进入睡眠··     苻秋没能坚持太久,地窖中不知日月,他已经有点迷糊,往方靖荣身边一坐。
    方靖荣避之不及朝旁挪了挪,苻秋还坐着他的官袍,方大人已挪不动了··     “你怕什么·”皇帝骤然张开充满威严的眼睛,方靖荣只得老老实实坐着,口中嘀咕:“别放我的血,臣还在南郊挖了个山洞,那里藏着五十万白银。”
    “……”皇帝直起脖子,“你说什么你还藏了五十万没让夏容珏找出来”·     “……”方靖荣点头,“别放我的血……”方靖荣上一次睡醒了过来,偷听到另外三人秘密商议眼下又饿又渴,不如将他这个没法出力的中年人拿来放血取食。
虽然苻秋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但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之下,慌忙闭上眼睛的方靖荣无法确认到底苻秋有没有看到他已醒了··     已饿了太久的方大人,此时却轻易泄露了自己偷听到他们谈话。
    苻秋抓住方靖荣的肩膀,命令道:“如果你能坐好,让朕睡个安稳觉,朕就不喝你的血·”·     知道方靖荣害怕,苻秋特意龇了龇牙。
    “……”·     “也不要试图趁朕睡着了割朕的脖子,朕在塞外历练的时候,有一门功夫,谁要在睡梦中碰朕,朕一刀就能割了他的脑袋。”
苻秋声音凌厉,吓得方靖荣浑身一抖··     皇帝阴测测地睡了,梦里翻了个身,差点把方靖荣吓尿··     再次醒来之后,浑身都痛的皇帝试了两次发现有点难以举起刀来。
    三十四岁看了他一眼,犹豫道:“依属下之见,不如等待救援·”·     苻秋还没应答,旁边十八岁也开口道:“与其浪费力气去破这根本破不开的石板,不如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十八岁看向方靖荣··     方靖荣缩了缩脖子,恐怖地看着他们,摆着手向后缩,他已经退无可退,后脖子衣领被提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不要喝我的血,给我个痛快的,不然杀了我,杀了我”方靖荣就是个文臣小弱鸡,在武力值满点的侍卫手中蹬了蹬腿,之后两眼汪着泪,向苻秋求饶道:“臣虽然贪了点钱,但也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的女儿,侍奉皇上多年,忍受着寻常女儿家难以忍受的痛苦守着后宫。
皇上饶命……饶命啊皇上……”·     皇帝垂下眼睫,抬头看三十四岁:“朕以为这地窖应当没有旁的出路了·”·【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5)】·     三十四岁叫十八岁放开方靖荣,为难地喘了口气,他也已临近力竭,与皇帝并排坐着,沉声道:“属下也这么认为,可是皇上,要是再无人来援,恐怕属下等……真的只有陪皇上在这里等死了。”
    只见年轻的皇帝,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视线望向那只有一道浅浅刀痕,岿然不动,犹如一张死人脸的石板··     “轮流休息,保存体力,时刻留意外面有没有动静。”
    苻秋沉默地看着方靖荣··     “别……别……不要杀我·”方靖荣此时已有些崩溃,毕竟是没什么力气的文官,刹那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缠绵的,不知何时才会来临的,历尽饥寒交迫,渐渐缺氧的死亡。
    每次醒来,迎接苻秋的都是白昼,由于一直没有东西吃,他能分明感觉到力气从手臂、脚趾中纷纷退散,化为虚无··     甚至要侍卫扶着才能坐起。
    他靠在石壁上,那石壁很光滑,他的眼睛还很亮,即便眼眶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乌青··     三十四岁从对面投来担忧的目光··     皇帝精神有点恍惚,听见十八岁年轻的声音传来:“皇上,来喝点水。”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喂进他口中,苻秋呛咳两声,皱眉推开小年轻的手:“别给我喂血,我们要一起出去·”·     十八岁眼眶发热,捏着苻秋的脖子,迫使他张开嘴。
    苻秋被充溢入口的浓重腥味噎得说不出话来,侍卫扣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咽下去·当苻秋重获自由,侍卫被一把掀开··     “胆敢抗旨,你信不信……朕出去就叫人诛了你九族”他已没太多力气,威胁的话听上去软弱无力。
    十八岁跪着抽泣,三十四岁沉默地撕下衣料来为他包扎··     “妈的……”苻秋抠了抠喉咙,打了两个干呕,却连吐出那点血的力量都没有,“谁要你们的忠心,朕不要……朕要那么多肯为朕死的人做什么……死还不容易……”·     皇帝像个孩子似的将身蜷了起来,似乎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嘴里翻覆嘀咕着什么。
·     三十四替十八绑好伤口,将苻秋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腿上,能睡得舒服一些··     “属下奉了袁将军的命令,要保皇上周全。
要是袁将军回来,皇上却不在了,属下就是失职·”·     苻秋眼神恍惚,双手缩在胸前,有些抽搐,显然并没听见他说什么··     “皇上睡一会儿罢。”
    皇帝嘴唇不停在动··     三十四岁低下头去,终于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他妈到底跑去哪儿了,再不回来,朕就他妈死了……”皇帝一面说,手指在空中不甘心地乱抓。
    三十四岁忙抓住了皇帝的手,惊觉苻秋额上发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灯光晃着的苻秋敞开的衣领里透出的泛着薄红的锁骨上移开·皇帝从未在手下跟前露出过的软弱变得无处可逃。
    苻秋睡睡醒醒,真正清醒过来,是被连续不断的爆破声惊醒的,碎石簌簌从头顶落下·苻秋吃了一嘴的灰,大为光火,想发火又没力气,被侍卫扶着,换了个地方。
    “什么事……”十八岁惊慌地看着头顶··     封死在上面的石板,还是板着一张脸··     方靖荣已没什么气了,从四周传递而来的震动没能让方太傅醒过来。
三十四岁断然一声大喝:“别跑,就躲在那块石板下面”·     苻秋反应过来,只有那块他们无法砍开的石板,是地窖上方最坚固的部位。
他拽着十八岁,三人躲到石板底下···     震撼忽然断了··     三人像受惊的动物一般,仔细而小心地,一动不动望着头顶的板子。
    那一刻是苻秋被关在地窖里之后,脑中画面最丰富的一刻,地底安静极了,连爆破也没能立刻顺利将地窖轰破,外面的人似乎也已放弃了··     苻秋坐着,将手贴在石板上。
    他知道外面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心口却有一腔如同火焰般窜动着不肯停歇的冲动,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低声说话:“东子……东子,东子……”·     “东子……”·     “东子。”
    “你在外面吗你在外面吧”皇帝头顶着那块没法打开的石板,想起那年冬天,趴在窗户上看到的弱鸡似的少年,他茫然无措,四下张望,哆嗦着手,手里握着一把刀子,将手伸进他自己裤子里。
那一刻太子眼睛都没眨,他心里又是好奇,也是害怕,却没有力气去阻止,他也不该阻止什么··     那是太监的净身房,那个比他大点,又比宫里太监小点的,将来会成为太监的男孩。
他死咬牙关,似乎过了许久许久,才将发抖的手从裤子里缩回来,手里全都是血,即使只在裤腿上留下暗色痕迹,太子也隐约知道,成了··     他母后说的,那个要送到他身边来的太监,那个名臣之后,是自己的了。
    太子当时心中却有隐隐的兴奋和盼望,秘而不宣的心事,从此蛰伏在太子心中,伴随他长成皇帝··     他以为那太监就将如此沉默着,他身体向来不大好,三天两头要生病,还有些怕人,但他就是喜欢看他怕生的样子,被捉弄时的手足无措又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着不能动弹。
皇帝知道自己恶劣极了,但他只是在想,谁也不会知道,天知道他对身边的一个太监产生兴趣,会一道雷劈死他的吧··     然而这事没完,很快,因为过于年轻,他被赶下皇位,千钧一发之际,宫中人人自危,个个卷着能带走带不走的金器跑路,宫女太监尖叫着,宫墙之后,是怒而不知停止的火海。
那个受了一点凉就要咳上半个月的太监,竟成为他的坐骑、忠犬、侍卫、管家,他的情人,天子的宦官,皇帝的将军··【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6)】·     “皇上,不能睡,再坚持一会儿袁将军一定在外面组织救援,再撑一会儿”三十四口中一面快速说,一面在伤痕累累的臂上毫不犹豫切下一刀。
    这次苻秋没有拒绝,他近乎贪婪地吞下喂到嘴边的人血·他耳中轰鸣,眼前发花,迟钝的身体在石梯上摇晃,苻秋欣喜道:“又炸了”·     三十四眼中带泪,将苻秋护在胸前,等待着如果有机会出逃,就以血肉之躯,替皇帝遮挡倾塌下来的巨石。
    “别挡着朕……朕要看他……”皇帝软弱无力的手已完全无法撼动侍卫分毫··     十八岁站了起来,大声呼救。
    又一次震动··     十八岁一个没站稳滚到了下面,三十四岁惊呼一声,旋即两人相视笑了起来··     震动再次平息,每一秒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煎熬,苻秋已没什么时间概念了,三十四在他耳边说要下去把十八岁带上来,苻秋全然没听清,只知道扶着他的力量让他坐在一边靠着墙。
    他的体力到了临界值,目光呆滞混乱地盯着头顶那道石板,在苻秋的想象中,它已经破开千千万万次,外面应该有一张焦急的脸··     然而就在此时,慌张的、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陛下,小心快下来塌了……塌了,完了皇上”·     苻秋没劲挪动半个小指头,头顶石板四周裂纹骤然张大,在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中裂开,骤然迎面崩塌而来。
    ·     第79章 双飞燕(1)·     ·     迎面一块巨石砸在皇帝的龙头上··     苻秋闷哼一声,双臂护住头顶,湿漉漉的温热液体顺着他的额头粘住眼睫。
    “陛下……”·     苻秋几乎质疑自己究竟是否听见了那声叫喊,声嘶力竭·重剑横扫而过,温柔地回勾住苻秋的腰,血滴在他眼睛里,视线变得很模糊。
·     “没事了……没事·”东子紧紧抱住苻秋,就地一滚,利用重剑、自己的身体,与地面成一个稳固三角。
    此起彼伏的呼救和惊叫声在地窖上方嗡嗡作响··     皇帝忍不住暴怒道:“闭嘴”·     苻秋眼圈发红,一手托举东子上方的石板,以命令的口吻强硬道:“别管我了,来了就好。
朕差点以为……”后怕止不住涌上来,苻秋嘴唇颤动,东子的头被石板压得不得不低下,全部重量压在肩背上··     重剑发出难以承受的悲鸣。
    一滴汗水落在苻秋脸上,他笑了笑说:“真的,别管了,保命要紧……”·     东子隐忍地皱了皱眉,光线阴暗的狭小空间里,男人们的汗味与热气交织着。
接连数日的赶路,让东子整个人有些脱力,他鼻翼微张,眼睛瞪着,直瞪瞪看苻秋··     “别说话,你摸摸我的腰·”·     皇帝的手探了过去,摸到一只水囊。
    “喝点水,外面已经炸开了,马上就有人把我们挖出去·”深邃目中的安定犹如松柏一样遒劲而悍稳··     苻秋怔怔看着东子,用力点头。
    苻秋自己喝完水,又给东子喂了些,他低着头,含不住水,苻秋索性自己先喝一口,含在嘴里,再贴上去渡给东子··     刚要推开,东子毫不客气发狠一般亲吻他,亲得苻秋脖子都发酸,才暗骂一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要不是朕动不了,朕真想……”苻秋眼神灼热地看着东子的眼仁,喉结上下动了动··     “想什么”东子眼睛含着笑。
    苻秋恶狠狠道:“想在这儿干你·”·     石板在东子肩背与脖颈弯折处磨出了血痕,他浑然不觉,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
    “……”苻秋刚喝过水显得红润的嘴唇动了动,那简直是种无声的邀请··     东子沉沉目光凝视他,肩膀忽然一下倾斜,颈后磨出的血痕让皇帝想下旨令他放弃。
    “雪蛤取回来了吗”·     这个时刻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苻秋当然不是真的关心薛元书的死活,坦率一点说,薛元书真要死了,就没人能直接威胁到东子的性命,死了更好。
    东子神情振作了些,缓慢地说:“魏青云已盯着他服下了,现在怎么样还不知道,但据魏青云说,应当无虞了·”·     苻秋一手抵在胸前,支撑着东子的身体,他的手轻轻拨开东子的前襟,干燥粗糙的手掌给皮肤带来难言的舒适。
    “要真出不去了,也挺好,咱们这叫死同穴了·”皇帝的笑声充满愉悦··     “好像来了·”东子耳朵动了动。
    就在那刻,苻秋没来得及反应,已听见隐约的爆炸声,紧接着他被紧紧抱入东子怀中,强光闪耀,从一点星光,强作燎原之势··     爆炸来临的那刻,东子把苻秋的头往怀中一按,身上重压消失的刹那,伴随而来的是硝石刺鼻气味,疲惫不堪的身躯变得迟钝,剧痛顷刻沾染上皮肉,像充满腐蚀性的强酸一般燎开。
    鼻端嗅到皮肉的焦味,苻秋抬起头,脸颊和嘴唇被液体湿润了,他尝到那里头有咸涩,还有刺激得头皮发麻得血腥··     在苻秋的印象里,那是极端模糊的三天时光,鱼贯涌入的人群,来了又去。
    每当他醒来,目光总在流盼,想找到熟悉的那张脸,那个身影·但他实在烧得太厉害了,神智难以维持清醒,醒来时总在吃药,各种各样腥臭苦涩的汤药,被不同的人灌进他嘴里。
    直至一天晚上,苻秋醒来,他浑身都充斥着长久昏迷之后的不真实感,他先是动了动手指,随后发现自己能坐起来,两只腿放到了床边··【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7)】·     他在宽大的龙床上,手触到床头盘踞的龙形雕像,被褥上明黄色尊贵无比的真龙映入眼中。
    “皇……皇上……”正在打盹的宫女一醒来就被所见吓得跪倒在地,声音惶恐而惊喜:“陛下醒了太医都在外面候着,皇上可要吃些什么”·     外间的宫女太监一拥而入,苻秋眨了眨眼睛,他眼皮酸胀,一手支着额,冷冰冰扫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没有一个眼熟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身边的人被撤换了·苻秋心道,难道八王反了记忆如同涨潮一般蜂拥而入,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难耐的沉默之后,皇帝说了醒来的第一句话:“东子呢”·     宫人们面面相觑。
    恐惧令苻秋声音发颤,千百种不妙的假设迅速掠过脑海,当时被爆炸带来的冲击撕裂的场景和画面,回忆起来却万般清晰·不止一声爆炸,东子好像匆匆说了几句什么,但爆破声太大,他什么都没能听清。
    东子用自己的后背阻挡了爆破,紧接着他们在地上翻滚,粗重的喘息声,烟尘钻进鼻孔的气味,还有火药味,就在滚动的过程中,苻秋晕了过去··     这个认知让他充满了愧疚,更不妙的是宫人们一脸茫然,苻秋张了张嘴,他站立不稳,膝盖一曲,太监赶紧把他扶住。
    貌似是太监们的头的陌生脸孔吩咐人去请太医··     “朕不要太医,东子呢”苻秋挂着擦伤的脸因怒意有些狰狞,表情堪称恐怖。
    太监不敢呼痛,眼泪汪汪地回道:“奴才,奴才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叫个知道的人来回话”苻秋怒道。
    被丢开了的太监连滚带爬跑到寝殿外去通知各路大人,此时宫禁守卫已被薛元书全盘接管,他按剑站在台阶上,冷冷注视底下随着“皇帝已经醒了”这个消息乱成一团的朝臣,尤其是平素与夏容珏走得近的,同为袁光平门生那几个年纪轻的官员。
·     已有沉不住气地冲上来吼道:“既然皇上已经醒了,我要面圣·”薛元书连禁军统领都算不上,官职低微,文官本不把他放在眼中,只是忌惮四周檐廊之下手持兵械的禁军。
    而皇帝见到薛元书的刹那,一口气几乎上不来·形势骤然清晰,薛元书掌管了内宫兵力,他想干什么然而苻秋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他疲惫非常地按住眉心,焦躁都写在脸上,眼眶里血丝通红。
    “东子呢”·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薛元书一身重黑武袍,按着腰间佩剑,玩味地勾着一边嘴角,“皇上放心,东子救了臣一命,臣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放你娘的……”苻秋烦躁地揉搓头发,闭上眼又张开:“你们把他弄去哪儿了朕告诉你,要是不能立刻见到他,朕立马让太子奉旨登基,你那些狗屁忠心都留到地下和先帝说去吧”·     薛元书扭头对太监吩咐道:“取纸笔玉玺来。”
·     “放肆”苻秋猛然跳起来,恨不得把薛元书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撕碎·旋即苻秋冷静下来了··     如果薛元书掌握了内宫,那他只能依靠薛元书的帮助才能见到东子,现在和薛元书撕破脸是很不明智的。
    苻秋不得不耐着性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的药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子罢朝,夏容珏因涉嫌谋害天子入狱,领元帅职的姜松会同刑部提审夏容珏。
最终坐实夏容珏谋逆之罪,菜市口行刑那日,天很阴··     天空弥漫着粘连不断的雨丝··     隐蔽的高楼之上,苻秋眼也不眨地看着夏容珏人头落地,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僵硬屈起。
    “把茶拿给皇上·”薛元书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苻秋厌恨地喝了两口茶,扭头过来咬牙切齿道:“二十天了。”
    薛元书眉毛上扬,笑道:“陛下不要着急,还有一桩事没成·”·     苻秋抓着栏杆的手指发白,他隐约害怕着,东子其实已经不在了,他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怀疑薛元书只不过编织了一个谎言骗他。
    就在他醒来的那个晚上,薛元书信誓旦旦担保东子没事,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并告诉他,出于忠于暗卫的职守,只要苻秋能留下一个亲生的儿子,废八王之子的太子之位。
    “臣立刻让皇上见到他,否则臣这颗头就割下来给新太子当球踢·”·     两人对这个“他”是指谁都心知肚明,皇帝虽不很甘愿,端起快凉了的肉糜粥一口干了。
    一切都在秘密安排中进行,姜松频频出现在承元殿与苻秋议事,文武并举的考试制度在这一年秋天给大楚带来了新的希望,这次的门生,不是袁光平的,不是方靖荣的,两个已经作古的文臣,留下的双方阵营发生了微妙的动摇。
    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由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代理··     这些都不是让苻秋头疼的,最头疼的是到了夜晚··     “请皇上抽取牌牒。”
太监捧来个象牙竹签筒,按照他和薛元书的约定,他的后宫得雨露均沾,这样能增加太子出生的几率··     起初苻秋简直难以接受:“朕又不是种马,而且……而且……”苻秋几乎难以启齿,双拳攥紧,就想揍到薛元书的脸蛋上,他不知道东子后不后悔救薛元书一命,他是肠子已经悔青了。
    “朕将来怎么好对他解释……”·     那一瞬间薛元书的眸中有种难言的同情,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苻秋不得不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陛下放心,他不会介意·”·     什么叫不会介意苻秋心头怒号,那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薛元书此话说得有理有据,并非欺骗。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8)】·     又一年冬季来临,老天爷似乎终于决定对大楚人民慈善一些,相对往年,这是一个暖冬·第一场雪在腊月初八降临,矮墙后升起袅袅白雾,湿漉漉的雾气带着腊八粥的甜香。
    “师父”虎头虎脑的少年推开一扇简陋的柴门,手里拎着两挂又肥又大的腊肉,腊肉很沉,他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年轻靓丽的妇人手持一柄大勺,正在搅动大锅里红红火火的腊八粥。
官绿色的头巾将她乌黑油亮的头发高高束起,她扭头看向院中树下那个垂头看书的男人,以目示意少年过去··     少年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走过去,忽然低下头,在男人耳边大吼道:“师父——爹让我送点腊肉来给您拜早年”·     男人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冬日温暖的阳光在他瞳仁里呈暖金色。
要不是那眼睛太漂亮,一般人总会被他的小半张伤痕斑驳的脸吓到·少年显然已经很熟悉了,径直去了厨房,出来时已洗过了手,给男人揉捏两条没知觉的腿··     “爹叫我问问师父什么时候打算回京城还叫师父带着我一块儿去”·     男人仿佛成了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直到徒弟摇他的胳膊。
    他想了想,朝一旁妇人道:“待会儿这些粥拿到城里去分给穷人们吃,给秋明打点行装·”·     姜秋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师父也没有父亲信里说的那么难说服嘛。
要知道姜松的来信中交代:他要是不来,你就把他连人带轮椅绑了来,有啥事爹给你担着·     然而,次日一早,姜秋明就发觉自己完全想错了。
    “正芳姐,怎么就你一个啊”·     他们站在村口,花正芳把姜秋明的包袱接过来,肩膀上一左一右各背着一个。
    “袁先生不去,让我护送少爷回京·”·     姜秋明把包袱朝地上一丢,登时急了,“不行不行,我爹说了,无论如何要请师父回京,不然他不给我开门”·     花正芳板正端丽的脸抬头看了看,天色还很早,这个时辰袁歆沛一般还没起床。
他最近两年,起床的时辰越来越晚,遇到阴雨天索性就不起床··     “请少爷稍等·”花正芳将鞭子和马缰放在姜秋明手中,翻身下车。
    ·     第80章 双飞燕(2)·     ·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十五总算停了下来,虽然只停了半日··     姜松翘腿坐在院子里拆信,他叫人在湖上搭了个台子,遥遥能望见对岸的一个小戏台。
    碧瓦之上,白雪堆积··     豆腐西施轻轻搅动碗里的人参鸡汤,吹得温热刚好,正要往姜松手里放,姜松抬起眼,张了张嘴··     眉眼清秀的女人嗔怪地笑了笑,勺起汤来喂他。
    “少爷已经启程了”·     姜松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这么聪明,爷没白疼你·”·     “那位大人可也回来了”·     姜松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脚下,视线所及之处,已结成了冰,冰上有几个美婢手拉着手正在嬉戏玩闹,其中一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姜松摸了摸发白的鬓角,叹出一口白气来,转头看他的女人,问:“那年让你来照顾我儿,真的是委屈你了·”·     岁月都委顿在女人一个温婉的笑之中,她说不上漂亮,但过于白皙的肤色以及难言的温柔,是多少女子都敌不过的。
那时姜松在街市中看见她,一眼就相中了,他想,只有在这样温柔的怀抱中长成的儿郎,才会有保护一切的勇气,因为见识过柔的脆弱,才能锻造出钢的坚毅··     当然这一切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姜秋明也不会知道。
    “不委屈·”她眼波如水,姜松笑看她一眼,道:“秋明大了,爷老了·”·     纤纤素手拨弄姜松鬓边花白的发,她低身亲了亲他的额角,“爷又在胡思乱想了。”
    “你知道我年轻时,杀过多少人吗”·     女子沉静下来,她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刻该闭嘴··     “要是……”姜松迟疑片刻,眼中带着某种期盼,“我是说要是,将来离开京城,我成了一介布衣,只有一亩三分田,你还会跟着我么”·     那手停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年轻的,皮肤上带着甜甜的香气。
    “爷又在胡说了,您是大楚的肱骨之臣·”·     姜松掉转眼,望向冰面上的那几个十三四的小丫头,站在栏杆前,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咕哝道:“本来不是……”·     “他又在念叨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了”薛元书冷冷道,这些年里不少人怕他眯眼的时刻,因为往往手起刀落。
他有一把被称作惊魂斩的金背大刀,砍过不少与他分属不同阵营的大人们,其中不乏废太子的亲信··     “元帅已经老了,近来愈发歆羡田园生活,召了少爷回来。”
    薛元书不耐烦地摆摆手,从他站的地方看出去,对面有一座阁楼,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只通身雪白的鹦鹉,青衫的人儿正在逗弄它,抬头看见了薛元书。
    “砰”一声关了窗,薛元书武功之高,那一声充满愤怒的关窗声没有错漏··     他嘴角微弯,眼角松懈了些,这让他的神情不那么肃杀。
    “你知道我要听的是什么·”薛元书转过身··     “那位大人被元帅派去监视他的人绑上了车,不日就将回到京城。”
豆腐西施恭顺地低着头回说··     “也是时候回来了·”·     “奴婢不明白·”她好奇地看了薛元书一眼,“大人不是不想让皇上再见到他吗如今皇上的心思都在几位皇子的教养上,岂不是很好”·【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69)】·     薛元书重新掉转头去看那扇紧闭的窗户,是啊,他从什么时候起,隐隐盼望袁歆沛能回来,现在皇帝已经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一切,大楚的江山被打点得很好,最近一次叛乱在十二年之前废太子之时。
很快苻容被拿下,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按照薛元书的构想,不忠的太后应当一并被砍头,但重病之中的苻秋亲自到了刑场··     后来太后不知所踪。
    皇帝也大病半年··     薛元书那时几乎以为这个被他以袁歆沛的性命威胁了多年的皇帝,终于扛不住,要死在龙床上了·他烧得犹如被放在岸上任凭挣扎的鱼一样,立太子的诏书已写好,薛元书却又提出要让太子十五岁立后才能放苻秋退位。
    他一度以为,苻秋以重病在抗议他的拖延··     高烧让皇帝年轻的脸上出现濒死的衰竭,他嘴唇干裂出血,目光总是迷离,有时候醒来会看着某个方向发笑。
他枯瘦如柴的手紧抓着薛元书,用力得将薛元书的手腕掐出血印来··     他问他:“朕要一句实话,他是不是早已经……早已经……”苻秋的眼神涣散,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他弯腰咳出一口血痰来,满面涨得通红,身体扭来扭去,薛元书清楚,这是烧得难受的人,无论怎么在被子上磨蹭,总找不到舒适能安置自己的姿势。
    苻秋不住喘息,他说:“他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一国之君眼底里充满了祈求和奢望,兴许在他的想象里,既害怕袁歆沛真的死了,又从种种迹象觉得他恐怕已经死了,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否定里,苻秋已快把他自己逼得发疯了。
    只要告诉他那人已死了,不用谁动手,病重的皇帝大概就驾崩了,紧接着幼子登基,自然而然,薛元书就能权倾天下··     薛元书笑了笑,他摸了摸苻秋滚烫的额头,一丝不苟道:“臣说过,太子满十五立后之日,就让皇上见到活生生的袁歆沛,臣何时骗过皇上呢”·     苻秋下意识想反驳,然而他心底里紧绷的弦扯断了,一时之间竟不支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苻秋变得比过去更沉默,更勤政,更锋利,就像北方的冬天一般凌厉·他不苟言笑,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柔和与玩笑,他改革吏治,查办贪腐,官员实行年度考核,每一道呈上来的折子他都要亲自过目。
    那一年一年的时光,让苻秋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太子十四生辰那日,苻秋第一次带他走进皇宫一处禁地,薛元书也在··     日暮的阳光铺在地上犹如一层金子,皇帝牵着太子的手,语气不算柔和,更多是威严的命令:“朕已为你选出了五大世族,这些家族中的小姐,你可自行挑选。
待大婚之日,就是朕退位之时·”·     年轻的太子立刻跪在地上,口中称不敢,心底里却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朕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扶起儿子来,视线越过他,直直望向薛元书,“朕的诺言,即将兑现,太傅以为,是否可行”·     薛元书拱手笑道:“陛下英明。”
    苻秋转过身去,走到床边,当着二人的面,就脱了靴往床上躺·他疲惫的声音随着摆手的动作:“朕要在这儿睡一会,你们都出去,不要来打扰朕。”
    走出屋门之后,太子拭了拭额上出的冷汗,院中的树木生长得茂盛··     “太傅,父皇为何要带我来这儿这里不是不让人进的么”·     薛元书拢着手,头顶参天大树遮盖住了夕阳的余温,他侧低头,向太子道:“这处禁地只有陛下自己常来,带太子来,自然是宣示信任。
陛下很疼太子·”·     太子稍定了定神,憨厚地笑着点头:“本宫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许·”·     薛元书的心思早已经飘远了,他知道苻秋带他们来,不过是一个决定,一种暗示,提醒他,朕没忘,朕还记得真真儿的。
    最终薛元书没有回答,打发了他的手下继续回去姜松身边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在窗边坐下,揣着个手炉在袖子里,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很快积满屋檐。
此时下人来报:“大人,皇上宣您进宫一趟·”·     薛元书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叫来管家,将手炉掏了出来,“最近他不是同碧云走得很近吗”·     管家尴尬地一点头,“奴才这就撵了碧云出去。”
    薛元书摆了摆手:“你把这个给她,让她想办法让魏青云收下·办得好有赏,办不好你就看着办罢·”·     管家连忙点头。
    太子的生辰在夏天,这一辈儿的皇子共有五个,他们都是同一年出生的·当第一位嫔妃有孕,因不能确定就是男婴,苻秋只想尽快得到一个儿子,于是照薛元书的安排,后宫均沾雨露。
及至第一个儿子出生,苻秋短暂地松了口气··     才三十多岁,皇帝已经有了白发,他的抬头纹很重,双颊精瘦,广袖之中露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     “刚好有好酒,朕看红梅开得好,叫太傅进宫一道赏梅。”
    薛元书笑一点头:“臣府上的也都开了,不过臣栽种的都是白梅,倒是不见这般艳丽·”·     皇帝嗯了声,筵席设在梅林之中,还请了几个皇子,都是年轻人,没安分半刻就吟诗作对起来。
    “朕有些头疼,你们自己乐去罢·”苻秋遥望一眼薛元书,后者会意过来搀扶,他们相携走下刚扫去积雪的石阶··     “还有六个月。”
坐在冷湿的床上,因不让宫人打扫,苻秋必须自己亲自动手生起火盆,他还叫人备了熏笼,也是自己搬进来的,这时候放在床上将湿气都熏干··     薛元书帮他脱了靴,“皇上记得很清楚。”
    应该怎么说呢他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数日子,起初是抓心挠肺的思念,大发脾气,摔东西,绝食,薛元书手段强硬,全然一副有胆你就拿命去赌。
薛元书可恨的地方就在这儿,皇帝早在心里诅咒了他千万遍,却没办法,只要想到东子没死,他就不敢死··【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0)】·     兴许人都是容易习惯和麻木的,过得一年,他的孩子们陆续出世,亲情是天然的联系,即使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号称天子的君王,他也无法违背这一点。
苻秋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被这些软趴趴的肉团们分去了,政务前所未有的繁忙,每日还要抽时间和每个儿子待一会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再也不必去后宫了,他给嫔妃最好的穿戴吃用,偶尔家宴。
但到了晚上,他把自己圈禁在这座小院内··     “那边有点漏雪了,明日你弄点泥瓦来,朕得给他补一补·”·     薛元书应了。
    苻秋躺在床上,累积了地喘了几口气,龙袍铺展在榻上·这张小榻完全不能和他的龙床相比,撑死了睡两个人,还容易滚下去··     因此从前他们总是紧紧抱着,东子睡在外面,他怕他掉下去。
    苻秋忍不住哧了声··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这问题皇帝问过许多遍了,太傅一次也没有好好回答过。
    也许今天薛元书会告诉他,鸽子又停在这间院子里了,嘴里叼着迎春花干枯的枝条··     “很快陛下就知道了·”·     一句话犹如重锤,震得苻秋眼前微微花了一下,他定了定神,盯着薛元书:“什么时候”·     薛元书站起身,他的身形早已不如当年潇洒,肩背显出些微佝偻,他比苻秋几乎大了两轮,“肱骨”二字并非虚名。
直至今日,苻秋方才隐约明白,先帝为什么选择了他来了结东子··     “就在这个冬天·”·     马车在一个不下雪的傍晚驶入京城,姜秋明把脑袋探进车内,讨好地问:“咱们要到了,师父想吃点什么”·     袁歆沛眼睫一颤,没有睁眼。
    花正芳的声音在车外说:“元帅府里什么都有,先安置下来再说,少爷坐好·”·     姜秋明只得进入车厢,坐在袁歆沛侧旁。
    鞭声抽破空气,马车陡然加速,袁歆沛的轮椅侧了侧,姜秋明忙伸手扶住,木轮夹住他的手,登时一阵哎哟,外面花正芳问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少爷坐稳。”
又是一声鞭声··     姜秋明扳正轮椅,将轮子下的木撑架弄好,侧抬起头就见袁歆沛看着他,忙腆着脸笑:“师父”他声音很大,连花正芳都听见了。
    “师父,您放心,我一早就给爹捎了信,咱们今晚能大吃一顿再睡个好觉,明儿徒弟带着您好生在京城里转转·”·     袁歆沛双手双脚都被绑在轮椅上,饶是花正芳已十分注意,还是勒出了红痕。
    他看不见姜秋明愧悔的眼神,开口时声音发哑:“帘子捞开,我看看·”·     紧接着袁歆沛又叫姜秋明把他搬到窗户边,高速行进的马车令袁歆沛的视线摇摇晃晃模糊不清,黄昏时暧昧的红光笼罩着京城,他贪婪地望着窗外,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他有点恍惚起来··     “师父,哎,师父您小心一些,别掉出去·”姜秋明片刻不敢松懈地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那里,那里是钟楼吗”袁歆沛声音发颤。
    “对,我家就在西南边,就快到了……”·     “那边是北面·”袁歆沛悄悄地自言自语,坐北朝南的皇宫,就在钟楼之后了,如果他能像从前那样身手矫捷,就能爬上钟楼,俯瞰皇宫。
    被绑在轮椅上的袁歆沛忽然浑身抽搐起来,把姜秋明吓了个魂飞魄散,好在已近元帅府·花正芳同他两个手忙脚乱把袁歆沛连人带轮椅弄下车··     早已等在府门口的兵马大元帅姜松搓着手下来,低头轻拍袁歆沛的脸庞,目光在他瘫痪的腿和布满伤疤的下巴上来回逡巡。
    “哎,这是怎么了谁绑的他”姜松发了怒··     姜秋明抱头鼠窜,“不是爹让绑的吗”·     “老子那是一种夸张手法夸张懂”·     姜松一脚把儿子踹进家门,亲自给袁歆沛松绑,把他抱了起来就往府里走,低声咕哝:“怎么这么轻了,别带累老子晚节不保,被皇上扣个什么罪名处置了。”
他回头看了眼花正芳,恨铁不成钢地吼了句:“请大夫啊,愣着干嘛出去十五年,真成村姑了不成你是暗卫的好苗子别给老子忘了”·     袁歆沛稍一回神,就开始挣扎,姜松手臂一紧,无可奈何道:“老弟我一身老骨头,拜托你了,安分点成吗再动今晚就把你送到龙床上去”·     袁歆沛似乎真被唬住了,被放下后还不住喘气。
    “怎么就弄成这么可怜·”姜松叹了口气,显然因为声音太轻袁歆沛听不见,眼前这个虚弱的,残疾的,毁了小半张脸的男人,谁还想得到,他曾经才是天子的利刃。
    ·     第81章 假面·     ·     就在短暂的激动之后,袁歆沛恢复镇静,他抬起脸,双手抓住椅子扶手,冷漠地看着姜松,嘶哑的声音说:“我不进宫。”
    姜松张着嘴,语塞道:“这茬我还没打算提呢……你好歹等我提了再拒绝……”·     “我要回去。”
    “哎……”姜松无奈地叫了声··     “明天一早就走,我自会雇车离开京城,不必你费心·”袁歆沛看到姜松嘴唇动了动,打断他道:“别白费口舌,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事实上并非完全听不见,他神情冷淡,眼珠里尽是疏离的神色··     姜松拿他没办法,好不容易等着大夫来了,袁歆沛仍然十分抗拒,但好歹是让大夫瞧过了。
晚饭他也不吃,把门关得死死的··     姜松和他的妻妾刚吃过晚饭,让人攒了个食盒,底下人来报:“袁先生屋里没动静,想是已经歇着了·”·【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1)】·     姜松看了眼儿子,一努嘴:“你去,好生劝你师父吃一点,不吃饭怎么成。”
    姜秋明应了,正要出门,姜松又叮嘱道:“要是他心情不好,你就给他说几个笑话·”·     姜秋明大声应道:“是”一溜烟儿跑出门去了。
    当夜薛元书太傅就进宫朝皇帝禀报:“臣寻访到一位隐士,此人从未入世,隐居在白灵山上,近来偶有人挑石进山修路寻道,找到此人,师从先帝的老师,想必可为太子之师。”
当时皇帝刚歇没多久,支着有些酸痛的额,苻秋面带不虞,“太傅夜半入宫,就为了此事”·     薛元书深深一揖:“贤君莫不求贤若渴。”
    苻秋手里奏疏重重一撂,自重重堆叠的折子里抬眼看薛元书,多年不苟言笑地居于上位,积威自苻秋眉宇之间散发出来··     薛元书仍寸步不让,只不过低了脸,一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怡然自得。
    最终还是皇帝让了步,毕竟在这种小事上与薛元书作对既不能纾解他心底积累多年的不满,也不能就教那人回到自己身边,无伤大雅的妥协,在皇帝看来没有什么关系。
    “叫什么名字”·     “孟祁阳·”·     于是不过三日之后,薛元书叫掌管吉凶卜算的启天监算了个好时辰,酉时皇帝用过晚膳,之后不在承元殿,而在暖阁见这位德高望重,师出名门的隐士。
··     石青色满地风云龙的广袖龙服覆上苻秋愈发挺拔的身躯,偌大宫殿之中,他站着,众人都要卑躬屈膝··     窗外是鲜红的落日,隐没在高耸的宫宇背后。
    苻秋转过身来,难能可贵的有心情同太傅打趣:“朕是否还要熏个香再见这位孟什么……”·     “孟祁阳·”薛元书拢着袖子恭敬地弯着腰。
    “他人呢”苻秋放下手臂,他的肩膀宽阔周正,金玉勾带如同一把岿然不动锁拿住他窄瘦的腰··     “已候着了。”
薛元书道··     “不妨让他多候着些时候,如此神通广大,竟不知什么时辰来合适”苻秋心里本就不信薛元书的说辞,既要入世便就是脱了那层清心寡欲的外袍,想要在俗世之中谋取一席之地罢了。
    这种人苻秋这些年来见得多了,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求贤若渴,殊不知都是薛元书搞出来的破烂事儿··     当苻秋在暖阁见到这位孟贤士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张简直奇妙的脸。
    平淡无奇到了惊人的地步,不浓不淡的眉,不大不小的眼,不白不黑的肤色,不红不白的嘴唇·唯独鼻子生得不错,高挺笔直,豁然是无甚动人之处的平原之上,现出的一座风景秀丽的奇山。
    饶是如此,光凭一个鼻子也拯救不了那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样貌··     “孟先生·”·     那所谓高人登时吓了一跳,双肩耸动,一时之间,连扭过脸来一睹天威都不敢,就两手支撑着身体跪到地上去了。
    苻秋这才留意到,孟祁阳的双腿有毛病,这一点虽然薛元书告诉过他,但孟祁阳扑倒在地,肩膀僵硬着难以抑制或是恐惧或是惶惑的颤动时,还是让皇帝心底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年自己越来越不似少年时候俊逸,竟不知可怕到如此地步··     “先生请起,来人,赐座·”皇帝故作轻松地命令道,一手摸着自己胡茬未剃的下巴。
    那沉默的居士谢了恩,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扶起,重坐回轮椅之中··     于为君之道上,苻秋并没有什么要问的,只不过装模作样,一面向孟祁阳提问,一面留神他的反应,这人始终不再看他一眼。
皇帝心里暗自纳闷,半晌后命人端上小食来,又叫人收拾出一张小桌,摆在榻上··     “孟先生见地果真不错,这么说朕手中的有才之士仍然不够,可将恩科选拔方式作为常态,待朝中人人可为栋梁,也就不必劳太傅事事操心。”
苻秋顿了顿,笑道:“朕算明白为何太傅非奏请朕要见先生一面,想必他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嫌朕烦着他了·”·     本来薛元书对朝中多有干预,是从袁歆沛销声匿迹之后,要说他想告老还乡苻秋是不信的,薛元书一条命都卖给了先帝,至今已再无什么好怀疑的。
他是一把割手的利剑,用得好却也是一条臂膀··     “朕这里有一盘残局,要请先生替朕看看,若能解得此局,朕便许先生正二品官职·”·     那孟祁阳几乎立刻拒绝,连忙摆手,却无人敢违抗皇帝的命令,很快两个太监便将他抬到膝上,他的两条腿被人控制着盘起。
    苻秋留意到,孟祁阳两手按在膝上,竭力放松,十指却忍不住扣起,粗糙的直接隐隐发白·那双手乍一看之下,并不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士,有力而表皮干燥粗糙。
    直至苻秋看见他中指上一圈白色印痕··     皇帝的视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嘴角眼底都噙着笑,扯袖一手掠过棋盘,双目紧盯着孟祁阳:“先生请。”
说着作势起身,“朕去更衣,一炷香的时间里,只要能解开此局,除了官职之外,朕另有重赏·”·     孟祁阳只得拱手为礼,因被人盘起腿来的屈辱也淡了些一般。
    皇帝前脚出了门,后脚就一脚踹在廊下一块无辜巨石上,朝靴里脚趾疼得蜷缩起来··     “薛太傅现在何处”苻秋沉声向内侍问。
    “已出宫去了·”·     天色已经晚了,是个闷沉沉的夜,天空似压着千吨重铁·苻秋把龙袍领子扯开些,他一颗心蹦跳得厉害,喉咙里发干,招了个宫女过来吩咐:“送些玉泉酒过来。”
    宫女应了是··     苻秋复又将刚要走开的宫女叫住,他目光游移,忽而望向暗蒙蒙的树梢,透过树梢,天宇重重,看不分明。
    他心底有一头龙在缓慢抬头,胸口中一股难言燥热,促使他下了一个让宫女疑惑不已的命令:“那种酒有吗”·【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2)】·     “皇上指的是”·     “临幸后宫时赐给嫔妃的酒。”
    宫女偷偷窥了眼皇帝的脸,只见他一本正经,神情肃穆,忙低头回:“有的·”·     “嗯,和玉泉兑在一起,兑得浓一些。”
苻秋看了她一眼··     直至皇帝离开,宫女都未敢多看他一眼,连心里头多嘀咕两句都不敢,毕竟最近十数年,皇帝再也不是那个小皇帝,他手里掌握着天下所有人的命运。
    苻秋步入暖阁暗室之中,脸贴在暗室墙上专门留出的一扇小窗,说是窗,不过是个很小的孔洞,只容得下一只眼睛··     兽头两面翘的青铜香鼎中一支线香,顶端缠绵蜿蜒出袅娜的香线。
    孟祁阳右手食中二指拈着一枚白棋,正垂头冥思苦想··     到底是他,既然是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他为什么又变成了这般模样,怪不得他鼻子是那样,毕竟即使戴着人皮面具,鼻子的形状却无法改变。
    此刻孟祁阳已又落了三次子··     皇帝的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心脏已从刚发觉那人手指里的秘密时的麻痹感中恢复过来··     香烟散去,苻秋神色漠然,朝靴步入房内,已换过一身宝蓝色茧绸直裰,龙威退却,悠然闲适。
·     “听薛太傅说,孟先生棋艺精妙,不知是否解得此局”·     “如此可解·”孟祁阳依旧不抬头看他。
    苻秋心底里有一股难言的滋味,目光正在孟祁阳的膝头盘桓,忽被他看了眼,心里大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坐在席上,探头去看··     此时宫女以一只漆盘托着两只不小的春瓶,各自身上青花散乱。
    孟祁阳奇怪地看了苻秋一眼,这是自苻秋进入暖阁,他头一回认真地看他··     分明还是那样一双深邃的眼睛,纵然躲藏在高明的易容之下,眉棱不似从前突出,眼珠颜色却不曾改变,看人时透着疏离。
    “竟是这样……”借着看棋,苻秋向孟祁阳靠了靠,一手执起孟祁阳的手··     “……”孟祁阳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不过低下了眉睫。
    “先生棋艺高妙,朕却不曾想到,这么一子身先士卒,解了围城之困·”苻秋有力的手指紧贴着孟祁阳的手指,借他的手拈起一子,落在另一角,低声道:“那么这样又如何”·     宫女放下春瓶,忙就出去了,出门时脸却通红。
那样情状,倒像极了皇帝在调戏这新来的孟贤士··     先是捉着孟祁阳的手下了一盘棋,起初孟祁阳挣扎不已,又似乎不敢抗命··     苻秋睨着眼,一面凑在他耳边轻慢地说话,一面留神他反应,只见他是耳根通红,连白皙挺直的脖子都有些带了暧昧的绯色。
颈窝里窝着一小洼汗,灯光将其照亮,在苻秋眼底晃来晃去··     “草民放肆了·”孟祁阳赢了,立刻从苻秋手底下挣脱·他压根没留意到,屋里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苻秋拎起一只春瓶递给孟祁阳,笑道:“先生赢了,朕该敬先生的酒,万万不可推辞·”·     孟祁阳眼神挣扎了下,接过来便就一口饮尽。
他似乎毫无防备,喉结上下之间,苻秋嘴角弧度更加愉悦··     “朕这些日染了风寒,不宜饮酒,下人疏失,多备了些,一并都喝了罢·”苻秋道。
    孟祁阳看了他一眼,苻秋心提到了喉咙口,他自己没留意到嗓音发颤,抓起孟祁阳的手,令他一手托着瓶底··     “朕听闻,古来贤君,要求贤士,都与他们秉烛夜谈,朕今日就学一学古人,也做一回贤德之君,孟贤士以为如何”·     孟祁阳脸都没红,唯独脖子浮起的绯红愈发显得鲜嫩欲滴,本来无甚颜色的嘴唇也红润起来。
    “皇上富有四海,如今天下太平,蛮夷莫不归服,无须学这些个没用的劳什子·”嘶哑的声音带着股潮气,孟祁阳一手按着襟口··     苻秋的嘴唇抵着孟祁阳的耳朵,引诱一般地低声问:“贤士可觉得热了”·     “……”·     饶是孟祁阳是个烧坏脑子的大傻蛋,也听出苻秋的语气中含着三分揶揄七分调笑,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冠带被解开。
    “你……”孟祁阳猛然向后一退,他毫无知觉的双腿带累着无法退到想象中的安全位置··     而苻秋如同一头总算拘住猎物的兽,把孟祁阳的手抓着,嘴唇轻轻碰擦他的手指,停留在中指白色的印痕上。
    “这么巧,朕也戴着个指环,就不知道,与孟贤士的一样不一样,贤士可愿意,拿出来与朕瞧瞧”·     孟祁阳浑身俱是一僵,被面具伪饰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只不过他陡然一挣,一把将苻秋整个掀翻在地。
    苻秋后脑着地,疼得龇牙咧嘴,转瞬即又暴起,犹如一头巨兽,按住孟祁阳,抓住他的脚踝,将人整个扯平了压在身下··     孟祁阳身上料子上乘的文士袍凌乱无比,他将苻秋盯着,那提防又陌生的眼神刺得苻秋心底一阵颤栗,那颤栗令他的手发抖,面部扭曲。
苻秋眼睛通红,像失落已久的动物,在孟祁阳的脖颈里磨蹭··     孟祁阳浑身滚烫,颈子似乎要烧起来,被苻秋这么一蹭,登时禁不住叹出声,又咬紧嘴唇。
    “你为什么就不肯回来,这么多年,你怎么下的心,你怎么竟忍心·”苻秋抖颤嘴唇,想不通这一关节,而孟祁阳只顾得往上一个劲蹿,头在榻上反复挣扎出闷响。
桌子带着棋盘滚落在地··     苻秋立马直起身,朝外一声吼:“都不许进来”·     苻秋把孟祁阳按着,头抵着头,以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一只手柔情款款抚摸他的脸,顺着那毫无特点的下颌线条滑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孟祁阳的皮肤上搓弄。
终于,苻秋瞳孔紧缩,手指摸到的异样让他眼底燃起疯狂的希冀··【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3)】·     孟祁阳腰部猛然一个弹起,力气大得差点把苻秋掀翻在地。
    苻秋已有了防备,他双腿夹着孟祁阳的腰,一条腿屈起抵住孟祁阳最柔软的腹部,手指已将那张面具起开一些··     他把嘴唇贴着孟祁阳的额头,落在他的眼睛上,辗转至嘴唇,他亲了亲久别重逢的爱人,小声在他耳边咕哝:“别跑了,别再跑了。
朕踏马差点就疯了,你想看着朕变成疯子是么朕疯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动,千万别动·”·     撕裂的声音缓慢地响起,简直像在撕扯孟祁阳的心脏,他分明觉得像是腿被巨石倾轧的那个瞬间,那种碎裂的疼痛,令他难受的想屈起身体,这简单的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太难了。
·     “苻秋……”·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苻秋停止了动作,面具才刚撕开一个角,他宽容的,带着一些理解的眼神期盼地看着孟祁阳,“你想告诉我什么”不自觉间,他连自称都换了。
    “我现在是孟祁阳,是即将出山的一名隐士,赢了这局棋,将留在你身边,成为一代名臣,一世为你效忠·我不会离开你了·”·     苻秋一愣,眼色迷茫。
直至他嘴角弯翘起来,手指用力··     袁歆沛听见了他的话声,他曾以为经过十多年的分别,皇帝已习惯了做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却不料听见了只有逃离宫廷的那个少年人才会说出的任性言语——·     “朕不信你。”
    顿了顿,苻秋额角渗出汗,他把孟祁阳的肩膀按着,以防他会挣扎·二人近乎在肉搏,苻秋的大腿不住摩挲着孟祁阳的那个,他能察觉到在药效之下,袁歆沛已难以避免地硬了。
    “让我看看你的脸,让我看看,和我梦里的一样不一样,让我知道你没有变·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我避过薛元书派出去的人都杳无音讯,全都是饭桶。
你为什么要躲,不许躲”·     不轻不重一个巴掌扇在不停摇晃脑袋的孟祁阳脸上,紧接着苻秋又心疼不已地抱住他的头,身体比孟祁阳颤得都厉害。
    “东子·”·     孟祁阳骤然间不动了,像一头被猎枪瞄准了的鹿,以濒死的眼神凝望苻秋··     苻秋咬着牙,贴着被撕开了的面具,快速而准确地撕开它。
    ·     第82章 风雨·     ·     那刻时间静滞下来,室内不亮的灯光映照出袁歆沛的脸··     苻秋抖颤着手摸他的下巴,贴着凹凸不平的伤痕,来回在模糊不清的疤上摩挲。
他眨了眨眼睛,泪水滴在袁歆沛脸上,原来模糊不清的不是伤疤,而是他自己的视线··     “是爆炸留下的吗”苻秋问。
他低头,把嘴唇贴着袁歆沛的额头,人皮面具覆盖久了的皮肤又青又白,触碰着微凉··     袁歆沛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身体不住想要蜷缩起来,无奈被苻秋死活不肯松开地压制着。
    “看着我·”苻秋怒道··     袁歆沛终于肯看苻秋一眼,绝望的眼神和难言的悲哀令苻秋止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眉棱,扫过那两道浓眉,唇片最后贴在他的眼睛上。
    “放了我·”袁歆沛低沉的声音说,“你做皇帝做得很好,我不该回来·是姜松那个王八蛋让他儿子捆了我回来,薛元书说,让我进宫见你一面,他就放我走。”
    袁歆沛特有的沉厚的声线被胳膊上乍然传来的剧痛打断,苻秋紧紧扯着他的胳膊,“你还想走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许诺过我什么全都忘了吗什么终身不娶,什么一直陪着我,都是哄人的吗朕跟你说,朕不是什么好哄的小孩子,你哄了一天,就得哄一辈子,不然朕诛你九族”·     话一出口,沉寂涌动在二人之间。
    苻秋几乎立刻就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慌乱起来,他匆忙贴着袁歆沛毁了的小半张侧脸磨蹭,恳请他原谅:“你别走了,我受不了,真的别再走了·”·     袁歆沛久久没有说话,他失神地望着窗户,窗外黑蒙蒙的,天光早已陈黯。
    “这些年没有我,皇上不是也过得挺好吗生了那么多儿子,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离开我,你才能长大·”·     苻秋张了张嘴。
    袁歆沛没让他有机会辩驳,转过脸来,初见时的惊喜、冲动、愤懑,都化作一腔的平静,他沉沉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波澜··     苻秋眉峰动了动,半晌他神情古怪地憋出来一句话——·     “你在吃醋”·     “……”·     “你在为朕吃醋吗”·     “……”袁歆沛挣了两下,实在无法脱身,苻秋看着比从前瘦,却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
他微微喘了口气,倔强地不看皇帝,漠然地望着窗户边··     重逢带来的不止是冲昏头脑的喜悦,更多地勾起多年不见的哀痛,一想起差点为了这个不知道领情感激的人差点耗掉了性命,一次次因为怕与之阴阳两隔而向薛元书妥协。
    袁歆沛却板着脸躺在那里,一副“不想和你说话”的模样,苻秋就恨得牙痒痒··     皇帝微微发凉的手掌探入袁歆沛袍内,甫一挨着他滚烫的皮肤,苻秋就发觉,他的身体在发抖,原本因为戴面具戴得久了而发白的脸色,现红得像是喝醉了酒。
他的呼吸之间,也带着玉泉酒清醇甘冽的气息··     苻秋偏着头打量,这么一看,倒像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懦弱太监,那会儿真是,凭他怎样的欺负,这人也像个闷葫芦嘴,既不吭气儿也不反抗,磨磨蹭蹭,百依百顺。
    怎么时光让他鬓角都生出了白发,夹在乌黑的头发里,格外刺眼··     “唔……”·     皇帝捏住伪装的隐士瘦削的下巴,气息灼热的亲吻很快让袁歆沛难以克制地发出口申口今,难耐的燥热让他浑身抖得厉害,要不是双腿早就没了知觉,恐怕会可耻地缠住对方。
【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4)】·     袁歆沛迷茫地张开眼··     所见的景象令他几乎终生难忘,他深邃的眼睛不禁越瞪越大,喉中恐惧地发出哀叫,苻秋却以唇舌堵住他的口,不让他发出吟叹之外的声音。
    皇帝仍然着装整齐,只不过松了裤带,毫无松动迹象的那处迫不及待地贴着袁歆沛因为服药而难以克制站立的下身··     “不要……”依稀从袁歆沛嘴边溢出的哀声没能阻止苻秋,他专注地凝视袁歆沛,魂牵梦萦的这张脸,虽然多了可怖的伤疤,但那是为了救他。
苻秋没有忘记,当初袁歆沛是如何夜以继日带着他从宫里逃出,爆炸时他又是怎样以命相护,虽然那些记忆早已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苻秋拿手轻轻碰了碰··     “唔……嗯……”汗水湿透了袁歆沛的额发,他夹杂着白发的发丝散乱在枕上。
    苻秋微微睨起眼,猛然握住,一面以唇堵住袁歆沛的嘴··     “别怕,别怕……”他话声模糊,眼神里有些恍惚,痴恋地亲了亲袁歆沛汗涔涔的脖子,舌尖尝到些微咸味,他脖颈里的热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安抚苻秋心底的空落。
·     皇帝带着超乎寻常的决然,整个身往下一沉··     汗珠滴在袁歆沛脸上,像极了眼泪,拖过他的面颊,留下旖旎水光。
    苻秋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痛音,他分明感觉到了某种撕裂一般的痛楚,指尖微颤松开对袁歆沛的钳制··     “……你……”袁歆沛大张着嘴喘息,被动地接吻,但无法不动容。
    眼前威严的帝王与那年趴在太监净身房外窗户上偷看的小孩重叠在一起,全然豁出去的包容让袁歆沛神思恍惚,他不由自主环着苻秋的腰,扣住那精瘦的腰身,顶撞之中,空气里弥漫开血气。
    苻秋疼得低声咒骂,久不曾体味过的快意在他沉寂了十数年的漆黑旅途中点燃了一盏灯,一灯如豆,渐渐绵延千里··     “别动。”
    袁歆沛立刻停了下来,忍耐令他脸孔红得想要烧起来,他的眼眶通红··     “别哭啊……”苻秋叹了口气,待痛觉消散一些,两手撑住袁歆沛的胸膛,颤抖不已的双腿贴着身下人的腰。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苻秋咧嘴笑了笑,声音里透出无奈与疲惫··     待药劲过去,苻秋简直没有力气从东子身上下来。
他的腿还在发颤,疲惫地趴在东子身上,手指贪恋他的皮肤,鼻端萦绕的阳刚之气中,饱含着微微苦涩的药味·起初苻秋是愤怒的,他心疼这个人残缺的容颜和身体,但又不得不惩罚他多年的缺席。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究竟为什么,好了却不回来··     这些年他是不是也像他一般的已有了一堆孩子··     也许他在宫外有了家室,才会舍不得回来。
    猛然被揪住的头发让袁歆沛在昏睡之中发出一丝痛音,苻秋心底里隐有些不平,怎么倒把他累着了·想把袁歆沛闹醒,却又舍不得了··     皇帝做到这份上也是够倒霉的了。
    要与自己的爱人同床共枕,还得没脸没皮下药,明明流血的是自己,没个人心疼就罢了,还得自己洗··     ……·     苻秋猛将木瓢一摔,简直没有天理。
他默默嘀咕着,却不得不从浴桶里爬出来·内侍个顶个的机灵,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皇帝谁也不想瞒着,他金屋藏娇了,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连坊间也有了传言。
    薛太傅简直其心可诛,将天子引入歧途,好在还有五个皇子,不然大楚的江山可就彻底完了··     谁都没有想到,更荒谬的还在后头。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绝色,比顶着大楚第一美人的苏贵妃还要倾国倾城不成竟让勤政十五年风雨无阻病中仍然惊坐起的皇帝连早朝也不肯上了··     对此皇帝竟有些难言的得意,听太子哆哆嗦嗦弹劾完毕。
    苻秋站起身,地上拖长的影子把太子罩着,太子一个哆嗦,尽量保证跪姿端正··     “说完了”·     “儿臣僭越……”太子嗫嚅道。
    “知道僭越就好,下去吧·”·     太子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他威严冷厉的父皇,怎么没叫人打板子呢,或是罚俸什么的,这么什么处罚都没有,令太子莫名生出心里没底的慌乱。
    “怎么太子还有别的要奏”苻秋拢着宽大的袖子,眼一眯··     吓得太子连忙屁滚尿流地告退出去了。
    精致的六折琉璃屏风之后,东子有些发怔,他这一生,从未过过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他穿的是皇帝的便服,不过是没有龙纹,吃的是一年二两的贡茶,腰上挂的玉饰物累赘而不便,不过如今连打架的地方都没有,也没什么。
    只是每当苻秋认真注视他的时候,他就想将脸捂起来··     “怎么遮着呢”·     床笫之间,苻秋没完没了地拉开东子想遮住丑陋疤痕的手,痴迷地吻他的疤痕,仿佛那才是他身上最好看的部分。
    东子原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愈发的不爱说话了,唯独偶然极乐之时,会发出难堪一般的粗喘··     他张着嘴,不让声音从喉头出来。
    完事后苻秋总是拿着冰凉的帕子替他擦拭满身热汗,有一次苻秋像抱孩子一般地直接将东子从轮椅上抱起,椅子里已全是汗水,他贴着东子还发红的脸孔,在他因为羞耻而抖颤的嘴唇上亲吻,惩罚一般地咬噬,满意地看着自己留下的齿印。
    “朕陪你洗·”·     先是把东子安放在水里,为了方便他沐浴,桶里安放着一只椅子·皇帝将腰带一抽,木瓢舀起热水,他先给东子洗,洗完了才给自己洗。
每每把人搬上床,皇帝也累得微微喘气···     “累了么”·【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5)】·     当苻秋忙活完了,一看东子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他低声嘀咕了句,语声里并无不满。
事实上如今他已再无什么不满,将人搂着,苻秋睡得很是安稳··     他不知道,袁歆沛总在这样的时刻张开眼,盯着伏在他胸口的人,手指因用力而有隐约的痛楚,他甚至不敢搂着苻秋。
    他以为这样的冷淡疏离,能惹恼苻秋,却不想皇帝只是日复一日地像个卑躬屈膝的奴才一般,事事亲力亲为,伺候双腿已废的东子··     五月间,整个京城都为太子即将大婚而沸腾,毕竟这是继太子册立之后,头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
    为此宫里也张灯结彩,彻底赶走因皇帝昏聩而四起的不堪流言·皇帝罢朝期间,太子监国,太傅辅国,任用了一大波太子党··     “我怎么觉得你是胖了”皇帝气喘吁吁地将东子连人带轮椅安放在湖边,碧绿的湖水中,莲花次第开放到天边,被傍晚的霞光照耀得通红。
    东子不吭声··     皇帝习惯了这样的没有回音,将切好的瓜巴巴递到他嘴边,小声哄他:“张嘴,很甜的·”·     瓜沾到嘴角,东子即刻扭过脸去,符秋不厌其烦地换了个方向,如此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去。
东子只得张嘴吃了··     “反正也是要吃的,还瞎折腾什么,也老大不小了,你人都回来了,还跟我闹什么脾气,再闹你也跑不掉了·”现在符秋不上朝不管事,多的是时间整治不听话的爱人。
    “太医来了你也闹脾气,不说别的,你要是治好了这双腿,我还能这么顺手地欺负你吗你说要不是你从前功夫那么俊,朕堂堂天子,怎么就叫你轻而易举压了去”符秋猝不及防,被一块瓜塞了满嘴,旋即心满意足地啃西瓜,像只狗儿似的蹲在东子身前,自下方抬眼目不转睛地看他,啃完了,叹了句:“知道你心疼我。”
    东子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话··     符秋目光调向远处,楼台在霞光里渐渐模糊了轮廓··     “朕时间不多了,从前你总是顺着我,如今年纪大了,却比小姑娘都难伺候。”
皇帝不满地抱怨,“治好你的腿不好吗难不成真想让朕强一辈子”·     “……”东子总算有了表情,却还是不说话。
    “朕也不是小年轻了·”符秋叹了口气··     他年纪比东子轻,却也白了双鬓,被暮色映照成金色·符秋扭过头,认真看着东子:“等太子大婚时,我就送你出宫,再不可忍受的时光也都过去了。
朕叫熊沛买了间宅子,送你的,你要是不想见朕,开门闭门都由得你·”·     符秋有意等了一会,东子嘴唇嗫嚅,直至他起身,推着他回到屋里,东子也仍旧什么都没说。
    东子被送出宫那天,乃是五月二十七,苻秋没有送他··     城楼飞翘檐角底下的大红灯笼被狂风撕扯,薛太傅袖手看了眼,朝身侧立着的天子说:“起风了。”
    天子则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那静默让薛元书觉得,皇帝不会再说什么了··     至于暮色四合,一道闪电穿破天际。
    冷冷白光照亮苻秋的脸,他脸色并不好看,瞳孔里暗暗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痛楚··     “朕有个问题,想请教太傅·”·     “陛下请问。”
    “当年太傅把人藏了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趁人之危才是太傅的本色,为何又改了主意”·     比黄豆大的雨滴泼洒而来,满城风雨。
    “臣一时心软·”·     “太傅曾说,册立新太子时,朕就能见他,却为何又改了主意”·     “臣后悔了。”
天色晦暗,薛元书的脸色模糊··     “朕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了·”·     又是一道闪电,惊雷紧随其后,雷声里,苻秋的声音依然清晰:“太傅为官多年,究竟还有什么遗憾吗”·     薛元书笑着摇头。
    皇帝满意了,太傅也满意了··     互相对峙多年的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步下城楼··     隆隆雷声将大楚皇宫笼罩住,闪电直通入天际,化作硕大的雨点瓢泼而下,打在疾速行驶在出城官道上的马车车盖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可能要吃过晚饭回来写了,尽量今天放上来··     然后有先帝的番外酱,大家还有啥要求吗,快点提,奴家会满足你们的。
 ·     第83章 虹光(正文结局)·     ·     “……”·     熊沐掀开厚重的马车门帘时,水珠把他的脸打湿得油光水亮。
他就手抹了一把脸,眼睛从东子正在艰难挪动的,歪斜着的腰部挪开··     “雨太大了,我躲会儿·”熊沐解释道,从暖瓶里倒出一碗香气四溢的茶。
    “给,东子哥,捂捂手·”殷勤的笑脸一如既往··     东子安静地看着他··     熊沐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察觉到他没什么反感之意,才把他抱起来扶正坐着。
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取出一只青花的官窑茶碗,自己也捂着热茶碗··     “雨真大啊,雷又这么响,咱们皇帝要整宿的不着觉了·”熊沐状似无意提及,旋即笑了笑:“前些年是怕打雷,后来不怕了,又睡不着了。
这坐拥天下的命,不见得就好,看了这一世,下辈子就给我皇帝命,我也不乐意·”·     东子刚回宫中不久,熊沐就被派到他身边做贴身侍卫·暗卫们各有各的发达,唯独他,只愿意做一个侍卫。
    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雨声歇了,还余隐雷阵阵··     “凉了·”东子漠然递出茶碗··【高能大太监 轻微崽子(176)】·     熊沐欣然接了去,问:“再喝些”·     东子“嗯”了一声,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神情疏淡,对着这昔年老友,还不如对着个陌生人。
    熊沐钻出马车,坐到前面赶车,口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吆喝:“得儿驾——”·     两日后的傍晚,熊沐把轮椅从马车后面取出,架在车下之后,返身折回车中,抱出东子,他疲惫不堪地靠坐在轮椅里,一抬头就看见天际的云如同火烧一般,这意味着,这是一个晴天的傍晚。
    “二十九了·”·     熊沐推着轮椅缓慢行进,笑应道:“是啊,今儿是大好的日子,最近十年里都没有这样好的日子,既是太子的生辰,也是太子娶妻。”
    东子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他心底沉甸甸的,那压抑感自一早便盘桓不休·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小二将熊沐要的热水送上楼,熊沐将东子抱起来,要了一只不高的浴桶,本是给小孩用的,高是不高,相应的却也不大,东子坐在里头,只得屈起手脚。
    “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事东子哥您吱声·”熊沐说着出去了··     要提水兑水,还要擦洗背部,对一个双腿俱不能使力的人来说实是一件不太简单的事。
    “你呀,别动,小的时候都是你伺候我,眼下轮到我伺候伺候你了·”·     曾经的宫侍拧了把帕子,水光潋滟,他又听见皇帝在耳畔喋喋不休。
    “害什么羞啊,腿分开些,你这样我怎么能擦得到呢,还是说你那里就不洗了”那人一面说,一面温柔地替他擦拭大腿里侧,那里的皮肤明明没有知觉,某处却在水波里悄悄抬头。
    东子独自坐在水里,伤痕交错的背部,养了这么些年,皮肉却白嫩,一时浮现起微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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