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WingYing(下)(3)[高质言情]

囚徒—WingYing(下)(3)
··小月儿脾气大,除了哭声轰隆之外,本身也具有十足的破坏力,经手的玩具没一个完好的·叶海涛认为女儿家该抱着洋娃娃才属正常,小月儿偏看不上,只管扯着男孩儿才喜欢的玩具——若要严格来说,小月儿也并非不喜欢洋娃娃,但是她已经看上了亨利那头黄毛,对其他的丑娃娃已经无知无觉了。
·这事情叶海涛自然领会不来,他只当女儿愿意与亨利亲近,这并非坏事···叶海涛把亨利当成了半个学生,同时也是某些心灵上的寄托——他自己说不上来,也没要去仔细地探讨。
【囚徒—WingYing(下)(44)】··“爸……爸”小月儿玩腻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叶海涛东歪西倒地走过去···“来,爸爸抱——”叶海涛咧嘴笑着,俯下身就去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
小月儿爬到他腿上还没坐稳,就不安分地直扭动,要去抓桌案上摆着的水果硬糖···古谷川先前怕小月儿把牙给吃坏了,曾提醒过叶海涛别老喂女儿吃糖·叶海涛尽管知道古谷川说的在情在理,不过他乃是慈父中的典范,溺爱女儿已经到了毫无理智,甚至是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故此,叶海涛在女儿的几声“爸爸”和“糖糖”的攻势之下,直接卸甲投降,去扭开罐子···“二爷·”··奶妈从二楼下来,刚好捕抓到了这一幕,连忙走过来边出口阻拦:“二爷这可不成,再吃下去,小姐就没牙啦”··叶海涛当场让人逮着,脸上挂着讪笑,提着女儿说:“没这么夸张,就让再吃一颗吧。”
·“二爷,您别说这话,每次这么讲,最后还是一把捞出来·我不能信您啦·”奶妈连连摇头,走过去就把小月儿给接过来抱好···小月儿见七彩的糖罐离自己越来越远,皱起脸来准备要大哭一场了。
奶妈哄过十几个孩儿了,可说是身经百战,抱着小月儿晃着直接唱起曲儿来·小月儿闹了两声,马上就被逗笑了,叶海涛见她这样有办法,心痒痒地十分想讨教···然而,叶海涛没来得及开口,奶妈反倒先面露难色,开了个模糊的话腔:“二爷,说句实在话,这年头,您也算是个好主子了。”
·叶海涛听了沉默,等着她说下去·奶妈犹豫地迟疑片刻,接着道:“二爷,我确实怕冒犯了您……”她稍作停顿,“我、我就直白说了……二爷,我能支点的工钱么”··叶海涛看着她一会儿,也没多问,就上楼去到书房里,按着记忆从抽屉里拿了票子出来——工人的月钱都是亨利去发的,叶海涛身上一般没攥什么票子,只记得屋子几处放了点钱。
他琢磨着奶妈必定有难处,也许正急着用钱,就直接上楼来拿了···奶妈抱着小月儿跟着上楼来,接着就放她下来自己玩,走到叶海涛跟前把钱接了过去,低头粗略地估计了那数目,简直要感动得跪地磕头了。
·叶海涛自认是没资格受这份大礼的,赶紧去把她扶起来·奶妈流着泪,抽抽噎噎地说:“二爷,我儿子前些日子病了,可是现在您也知道的——寻常人哪里买得起药,靠着偏方也吃不好……”··叶海涛频频点头,理解地说:“妳赶紧去请个大夫看看吧,剩下的去买点吃的让孩子补一补——”··奶妈摇了摇头,满怀苦楚地叹了一声,对着叶海涛说:“二爷,您是真的不知道外头的情势呀。”
·叶海涛一顿——他如今是逃避一样地甘愿受古谷川的软禁,与世隔绝地过日子·他仿佛日日地处在迷梦之中,连报纸也没怎么去看了,就只不闻不问地守着女儿安分冷漠地过日子。
奶妈这一声哭,可要把他拉回了现实里来了···“现在白米一斤都涨到四十几了,平常人哪里吃得起二爷,您不理解最近发生的事情。
前些日子您老说晚上打闷雷,把小姐给吵醒了·事实上我听说,那是有兵在放炮·二爷,我可真怕又要开战了,我家那口又瘫了,一家子能躲哪里去呀”··叶海涛听完了这些话,必然又陷入了沉思。
·要开战了哪里开战了是英国人要打回来了还是怎么叶海涛深思了片刻,便隐隐觉得头疼,扭头看见坐在地上一劲儿地玩乐的女儿时,渐渐地生出一抹物是人非的伤感来。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摇头往后倚着椅背——战争、民族、血仇……其实来来去去的都是人祸,这一切都不具有什么意义了···叶海涛的棱角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折磨之中,慢慢地被磨平了。
他还年轻,可是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动力,若不是之后再次遭逢巨变,也许他就要在这样的迷梦之中,渐渐地失去所有的知觉···古谷川阴晴不定地从外头回来,正好过了吃晚餐的时候。
叶海涛如今不督促亨利的功课了——亨利聪明,学习快,叶海涛发现自己有些失去记忆,能教的东西有限,而亨利时常要用热切地眼光看着自己·叶海涛指责了他一回,亨利含着满腹委屈直接哭了出来,把叶海涛弄得不快了,从此就失去了严格指导他的热情。
·叶海涛多出了这点时间,除了陪伴女儿之外,就是呆坐着缅怀过去·古谷川回来的时候,叶海涛正坐在写字台前翻看着影集,连古谷川走近了也没有发觉,神情专注得几乎呆滞。
·古谷川走近去瞧——一张张的照片,全是去年拍的·每一张采光都足,拍得够漂亮好看,完完全全地像一家子·古谷川顺着叶海涛的目光,瞅到角落那一张。
·那一张并没有小月儿,只有古谷川一手揽着叶海涛,贴近地站着,对着镜头···看过去就像是感情极好的兄弟,乃何两个人生得一点也不像,古谷川抛开了脑中杂乱的思绪,指着照片中的叶海涛,轻声说:“老婆。”
·叶海涛并不惊讶他的出现,他早就习惯古谷川的神出鬼没·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照片,接道:“你漂亮,你才是老婆·”··古谷川支起叶海涛的下颚,让他与自己对视,诡异地认真说:“老婆,给老公笑一笑。”
·叶海涛盯着他良久,古谷川把叶海涛的发呆看成了含情脉脉,决定自己笑给老婆看,故此大大地扬起了嘴角···叶海涛承认了对方美丽,而这也是事实——古谷川少年时苗苗条条的,站在哪里都是西洋风景油画般的亮丽景致。
现在尽管和少年有些不同了,不过五官还是漂亮得看不出年岁,说是二十几也不夸张·唇还是一样地薄凉,合该是个没良心的毒辣人物···但是事到如今,叶海涛也不知该怎么去评价眼前这个人了,而他也放弃了这样费脑的行径。
·古谷川对着叶海涛,从来都是越看越合意·他的脑袋把叶海涛勾勒成了绝代佳人,除此之外,世间再无其他颜色·后来,他得出了结论——他真是爱极了阿海了。
【囚徒—WingYing(下)(45)】··他们两个两两相望片刻,自然而然就凑前去亲嘴了——叶海涛有点受对方的美色蛊惑,在温暖**的气氛之中,顺其自然地把眼睛闭上,去与对方亲作一团了。
两个人这回古古怪怪的没生出情 欲,只是吧嗒地互相吮 吸着对方的唇···等到亲够了,两个人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搂在一起,好像隐隐约约地把心也贴近了······第二十八回·囚徒 第二十八回··昭南岛总办理处内,三位陆军司令连同古谷川在内横列在那一面大东亚日本军旗面前。
山下大将神情严肃,声音清晰地阐述:“总署参谋长丸山下令,缅北将展开全面戒防,昭南军政府将联合抵抗盟军·”··他向旁侧投以一个眼神,副官就将地图在桌上大大地摊开来,上头清晰地用红色旗帜标明着日军在中南半岛的军事部署。
山下戴上了眼镜,两手撑在桌案站了起来,指着马来半岛北面,指尖慢慢地移动到了红色旗帜聚集的地方···山下说:“我们曾经在这里取得胜利,使得中英部队兵败撤退野人山。”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扫眼前的部下,“这一块,是连接马来半岛和昭南岛的核心·”他慢慢地抬起手来,放在胸口:“阻止盟军逼近核心的重担,就落在这里。”
·秘密会议结束的时候,古谷川仰视着山下大将身后高悬的红色旗帜,无声地做了一个吞咽,跟随着旁边的幕僚,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古谷川沉默地坐进车里,充作司机的勤务兵询问他要往哪里去。
古谷川心绪不宁地说出了几个地点,到最后,也只从口里吐出一句轻轻的话语:“回去吧·”··勤务兵一点头,启动了车子,自发地把身子往前倾——他被古谷川拍惯了,这样的动作乃是出于自卫,就怕将军忽然又往他的后脑去伺候一掌。
·然而,勤务兵已经把车子驶近了武吉斯玛道,再转角就瞧见那西班牙式的老楼房了,将军的巴掌还是没有落下来···他并不知道,古谷川正在沉思、正在忧心忡忡、正在焦心··尽管如此,古谷川在走下车,耳闻了院子那里传来的笑声。
他不由自主地缓步往那方向走去,然后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小月儿骑在黄毛身上,咿咿呀呀地笑得欢乐·黄毛好吃好睡地过了一大段的太平日子,已经长成了一条肥壮的巨犬。
小月儿生来便胆大包天,也不怕这条大狗吞了自己,一瞧见就要往它背上爬,直把黄毛整治得乖乖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任其宰割·叶海涛一手拐着拄杖,坐在藤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揉黄毛的脑袋,好给它一点安慰。
·“爸爸——爸”小月儿忽然乐呵呵地躁动起来,叶海涛急忙去女儿抱起来,黄毛也立马爬起来·叶海涛循着女儿的目光去看,果真看到古谷川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身整整齐齐的军装——··挺拔、英俊。
·古谷川瞧见小月儿不安分地摆动四肢,就抬起脚走了过去,硬是把嘴角给扯了起来,伸手要去抱她,“小月儿,爸爸回来啦——”古谷川驾轻就熟地把小月儿一替,在那粉嫩红润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叶海涛似笑非笑地呆看,古谷川亲过女儿,也不放过他,一手揽过叶海涛的肩,旁若无人地轻声说:“阿海,我回来了·”··叶海涛不冷不热地点了一下头,专心地逗女儿。
·古谷川盯着他的侧脸良久,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阿海,亲亲我吧·”··叶海涛佯装成聋子,权当没听到此话···古谷川不死心,挑眉唤:“老婆,亲亲我吧”··叶海涛犹犹豫豫地把话从嘴里挤出来:“闭嘴。”
·古谷川哈哈一笑,主动去搂住他的腰,在叶海涛的眉心亲了亲——叶海涛的手指颤了一下,眼睛余光瞅见了一屋子的外人,直接反手“啪”地往古谷川脸上轻拍而去。
·吃了晚饭,叶海涛坐在房里的写字台前,拿着剪刀不知在忙碌什么···古谷川挪步去看了眼,这才发现到叶海涛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叠的红色彩纸,歪着头垂眼专心致志地鼓弄一番。
·古谷川沉静地站在一边,没去打扰叶海涛,只是由浑黄的灯光去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待叶海涛完成了,把纸张给摊开来,展开了那绚烂缭乱的花纹·古谷川紧紧地瞅着,赤诚地笑了起来,说:“真好看。”
·好看的是剪纸还是叶海涛倒是说不清楚了···叶海涛受了赞美也不得意,他像个迟暮的老人,有些失去了活力·叶海涛略略扫了扫桌案上的纸屑,说:“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
·古谷川走过去把剪纸拿起来细细地看,“把这个贴大门前吧,喜气·”··叶海涛赞同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语气平和地说:“我以前手艺还更好,现在有点退步了。”
·古谷川听那一句“以前”,模模糊糊地有点想起了过去时光,不过并没有记得叶海涛有这门技巧,却还是接着道:“不会,还是一样好,你做的最好了。”
·阿海,什么样儿都好,谁也没能比得上···古谷川向来自恃甚高,喜欢自我夸赞,连同对自己看上的人也会盲目地觉着对方好——这些都是没能用任何理论去构成的。
·叶海涛听古谷川胡乱地恭维自己,难得有些脸红,摇了摇头,谦虚说:“平时没事做,消遣而已·”··古谷川听叶海涛“没事做”,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叶海涛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平素若是古谷川抿着嘴,他也会跟着犯哑病···沉默了一阵之后,古谷川内心蓦然生出一股宽容的心思·他慢慢去覆住叶海涛的手,说:“阿海,你要是觉得闷,就带着小月儿出去走走。
现在要过年了,外面也还算热闹,出去转转也好·”··叶海涛有些愣住了——然而古谷川瞧去确实不是像在消遣他,表情认认真真的,堪称诚恳。
·“真、真的……”叶海涛还是觉着有些难以置信,古谷川向来是不许他带着小月儿私自出去的··【囚徒—WingYing(下)(46)】··古谷川不假思索地应道:“真的。”
·叶海涛闻言,表情看过去有些激动·他内心总盼望着能像寻常人家一样,带着儿女出去走走·老窝在屋子里,尽管叶海涛并不觉着辛苦,骨子里总是要憋坏了的。
·古谷川见叶海涛这模样,硬是挤出一抹笑容,别别扭扭的,看过去有点伤感···他不知道,今年、以及未来,还能不能跟阿海一起过年了···◎ ◎ ◎··过了两天,叶海涛看天气好,不会过于闷热,就决定带着小月儿出去逛逛,若是顺便,兴许采买一些过年的礼品回来。
·古谷川只叫了屋子里的一个小仆跟着,好帮忙叶海涛提东西,并且交给他一大叠的香蕉票——物价飞涨了,这军用票几乎要一文不值了···不过这事情并非叶海涛不知道,他抛去了坚持,像个菟丝子一样地完全依附古谷川过活。
·叶海涛多穿了件外套,他手里牵着走路还不大稳的小月儿——小月儿头发有些卷,奶妈给她绑了两个小辫子,用丝带系着·她今天要跟着爸爸出游,自然是经过精心地打扮,身上穿着白色小洋装。
只要叶海涛手一放开,她就要扑扑扑地四处东歪西倒地乱走,十分顽皮···古谷川去给叶海涛戴上了一顶新帽子,浅笑着送他们父女到门口···叶海涛在这时候确切地感受到了古谷川的善意,难得回头问道:“你不跟我们去么”··古谷川蹲下来,去亲了亲蹦蹦跳跳的女儿,仰视着叶海涛,说:“你们去吧,我待在家里。”
·叶海涛抿嘴笑了笑,弯腰抱起女儿,转身走下了阶梯·走没几步,叶海涛忽然回头,他瞧见古谷川倚着门,漂漂亮亮地微笑着,心头一热,没头没脑地就脱口叫了一声“哥”。
·古谷川立时抬起眼,看着他···叶海涛登时不自在起来,乱七八糟地扔下一句:“我……会早点回来·”··古谷川闻言轻轻一点头,淡笑地摆了摆手,小月儿抱着叶海涛的脖子,也乐呵呵地跟古谷川挥手。
·叶海涛如今所知有限,知道的好几条旧路都被岗哨兵给封路了,唯一还能逛一逛的就剩下几条日本商人和锡克人管的街区了···叶海涛只是意在转转,他一路都只看看女儿,对车外的风景并没有多大的留意——他这毫无疑问地是在逃避,因为怕勾起内心沉寂很久的那无知愤慨。
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改变,除了觉得感伤之外,叶海涛已经失去了抵抗的雄心···他顺服了···车子驶到了新世界附近的几条街区——那里是整座昭南岛最为繁华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一点战乱的痕迹。
·小仆的眼睛也是咕噜地到处转,好像是第一次来这地方·叶海涛也觉着这里有点脱胎换骨了,先前多数是洋人的地方,一转眼林立的俱是日本人的馆子·那些日本人和本地人混混杂杂地搅和在一起,好像和过去英国人管的时候一样,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红毛人少了。
·叶海涛托抱起女儿,费力地从车里走出来···小月儿也许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兴奋地“啊”地一声大笑起来·叶海涛压低帽子,把女儿放了下来,改为牵手领着她。
·要过年的时节,街上也是颇有人潮的·叶海涛领着女儿沿街走了走,由于人潮拥挤,叶海涛打算弯腰去把小月儿抱起来,向一个耍猴儿的走过去···然而,在叶海涛弯下腰的同时,忽然之间就听到好像由四面八方传来的一声巨响——像是雷震一样··霎时间,尖叫声此起彼落,在人群之中隐约听到有人尖声叫喊:“马共放炮啦”··叶海涛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人潮就拥过来了——人人争着要逃命,就怕什么时候手雷再突然飞过来把自己给崩了。
·叶海涛被人给推倒在地,好在后方的小仆机灵,要逃跑也不忘捞着主子一起奔,狂嚷着:“二爷咱快跑啊”边去把叶海涛扶起来往后拉。
·在这样的时间里,前头不远处又响起雷打般的巨响,似乎还伴随着惨叫声·叶海涛在混乱的境况之中,第一时间想到了女儿,他茫然疯狂地大喊着:“小月儿小月儿——”··叶海涛一爬起来就要像牛一样地往前冲去,那小仆拉也拉不住。
尽管如此,叶海涛就是半个瘸子,能跑,却跑不快·前头很快就熏起了黑烟来,锡克兵组成的保安大队和日本宪兵似乎也及时地赶过来了,四面八方的吆喝声使叶海涛内心的恐慌加剧了,他总觉得小月儿正在哭着找自己。
·叶海涛向前磕磕绊绊地移动,似乎真的在混乱的人群之中看见了那抹白色身影了···“小月儿”叶海涛大喊着,踉跄地向前急急地跑去。
那一方的人零零落落地往后散开了,只有叶海涛一鼓作气地往前去,而他离那一头越近,就看得越清晰了···确实是小月儿不错···但是,叶海涛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颤颤地看着眼前这画面——小月儿躺在瓦砾四散的地上,半边脸埋进土灰里,一身白色的洋装污黑斑驳,肚子那里还溢着血,肠子也被炸出来了···叶海涛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地跪了下来。
他颤颤地伸出手来,去托抱起女儿·小月儿的脑袋随即一动,失去支撑地无力仰后···“小月儿、小月儿……”叶海涛含着泪轻唤了两声,然而,再无那精神悦耳的“爸爸”来回应他的呼唤了。
·叶海涛缓缓地仰头,看着那漫天黑烟,忽然一哽咽,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第二十九回·囚徒 第二十九回··小月儿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就断气了,而受伤的人太多,医院的长廊挤满了人,担架也不够用了。
·古谷川闻讯火速赶来的时候,就看见蹲在医院长廊一角的叶海涛···“阿海”古谷川挤开了人急急地跑向了他·叶海涛听见了声音,像只惊弓之鸟一样地四处张望,一瞧见古谷川仿佛见到了救星,眼里含着泪泡嘶哑地叫了声“哥”,颤巍巍地要站起来。
古谷川先行去扶住了他,叶海涛犹如在汪洋中攥住了浮木,紧紧攀住了他,连气都还没顺过来便急着说:“小月儿、小月儿在里面,人、人太多了,我进不去……他、他们……不许我进去呀”·【囚徒—WingYing(下)(47)】··“阿、阿海……”古谷川搂住叶海涛的手紧了紧。
叶海涛一身的血污,神经质地颤抖着,他只当小月儿被送来了医院就一定能救活过来···这会儿碰巧从急诊室里走出一个医生来,叶海涛又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一把冲到那医生面前拽住了对方,歇斯底里地问着:“医生、医生我女儿、女儿怎么了她是不是没事了、是不是能救了……”··那医生正赶着要去哪里,忽然被一双血手给拉住,糊里糊涂地只知道挣扎,频频说着不知道——炸伤炸死的好歹也有个几十人,谁能辨认得出来呢··古谷川见那医生要把叶海涛往地上推去了,赶紧从后方把叶海涛给一把搂住,冲着那医生大吼了一声:“滚”··叶海涛不死心,还要从古谷川怀里挣脱出来,好把那医生追上。
古谷川两手用力地把他给禁锢住了,一句话清晰绝望地冲出口来:“阿海,小月儿……死了”··叶海涛蓦然停止了挣扎,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忽然停止了跳动一样,两只充血的眼睛渐渐地失了魂——他失去重力一样地把头往后仰,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
·古谷川连忙抱起他站起来,冲着周围大吼道:“快叫医生啊”··叶海涛确实受了极大的刺激·然而,也许他潜意识里已经明白,小月儿是没了——都被炸得开膛破肚了,在他怀里没了气,叶海涛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不过,他满心盼望着奇迹降临,好让小月儿能够气死回生,故此在听见古谷川那句“小月儿死了”,他的魂魄一瞬间也跟着抽离了···在叶海涛昏迷的时候,古谷川已经从停尸房里的几十具尸首里认出了小月儿——小月儿只用了白布盖着,她从侧面受到了轰炸的波及,医生把她的肚子缝上了,身上还有多处的擦伤,由于病床不够,她只能这样被搁置在冰凉的地上。
·古谷川凝望了许久,接着才慢慢地俯下身来,把白布单子掀开来···他无声地唤了一声“小月儿”,怔怔地从伸出双手来,颤颤地抚摸小月儿的脸庞,仿佛想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古谷川很早之前就理解到了,人命是最脆弱、最不值钱的东西·早上还蹦蹦跳跳的生命,才一转眼而已,就这样……没了···小月儿、小月儿……没了。
·才从母亲里肚子出来,就让他抱着的小娃娃,早上还对他挥手,叫他爸爸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古谷川慢慢地托抱起这冰冷的躯体,在小月儿的额头上亲了亲,满满在嘴里回绕的全是腥味。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轻声地说:“小月儿……下辈子,再做爸爸的女儿,好不好”··古谷川喃喃自语般地说:“妳要答应爸爸、一定要答应爸爸呀……”··他流不出泪,只能剧烈地喘息着,痛不欲生地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里。
·叶海涛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一天,他魔魔怔怔地爬起来,也没寻死觅活地哭喊,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停尸房,在里头待了一个晚上···这时节死了人,也只能烧成灰装起来,找一处地方好生埋葬了。
那几天,叶海涛都像神魂出窍一般,旁人说话也不大留意,没一会儿就要忽然站起来,说是女儿在哭,满屋子地叫小月儿···古谷川没法时时刻刻地伴着他,又深怕叶海涛出事,就叫人去把前些日子躲到码头的亨利找回来。
亨利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重操旧业,又听说了小主人逝去的消息,满心复杂地回到公馆·他甫一踏进房间,就瞧见了叶海涛的侧影···当叶海涛闻声转回头的时候,亨利就心惊得快要哭出来了——叶海涛两鬓都白了。
·扔手雷的凶手并没能真正找到,一连逮捕了百人,也说不清到底是马共干的还是彭亨的抗日联合队作的乱···叶海涛从古谷川嘴里听到这些事情,也不表现得十分关心。
他手里捏着小月儿的玩具,茫茫然地发呆,刚养起来的身子转眼就又瘦了下去···古谷川从后搂住他,指尖轻轻地拂过叶海涛发白的发鬓,将头抵在他的肩上,也静静地不说话。
·◎ ◎ ◎··到了一月末尾的时候,调派的命令正式下来了···连同古谷川在内的,还有佐藤宗次郎少将以及太平洋总署的两位陆军大佐,分别带领十几个师团连队,于泰缅边界的麻瓦底驻军,分散军力分别前往缅甸孟拱和密支那城的日军军事要塞。
·古谷川将那份诏书握在手里,山下大将走向他,在他的肩上郑重地拍了一下,说:“古谷,你跟着我从东北打到南洋来……这一次,又要辛苦你了·”··古谷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慢慢地退了两步,弯下腰来。
·“大将,古谷川在这里,向您告别·”··古谷川坐进车内,神色冷峻地看着前方,两手放在双膝上,只觉着前方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先去了办事处那里,挥退了跟在身后的勤务兵,去把藏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都拿了出来。
除了一大箱的美金之外,古谷川也从里头抓出了一大叠的纸张···那不是钱,是地契·厚厚的一叠···古谷川沉默地凝望着自己的这些财产,粗略地细数了一番,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想,这些东西……应该足够叶海涛生活一辈子了·····第三十回·囚徒 第三十回··古谷川拿定了这样的主意,原来焦虑的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觉着叶海涛没了自己,应该也能安安稳稳、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那已经是他全部的指望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古谷川捏紧了双手,眼眶泛红地看着这一大箱绿盈盈的美钞,还有手边这些地契·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记起了什么,紧紧地把唇给抿住了。
·在办事处待了大半天,一直到天暗了下来,古谷川才提着这些东西,带着苍白的面色走了出去··【囚徒—WingYing(下)(48)】··古谷川回到了公馆,一推开门,就是死气沉沉的一片,廖无人烟,已经不复小月儿还在时的热闹了——他把佣人都给辞退了,因为怕叶海涛触景伤情、怕他难过得活不下去。
·脚步声在长廊上蔓延着,最后停在了房门前···古谷川忽然回过头,去看那长长的一条走廊,一时之间许多过往的模糊回忆全都排山倒海一样地涌现了出来···从古谷峰一带着他搬进来那一天开始,接着在爪哇路上第一次看见那瘦巴巴的小少年,后来苏芝华携着那小少年住了进来,然后他第一次红着脸和叶海涛说话、和叶海涛处在一起、和叶海涛好上……··古谷川垂下了眼,捏了捏眉心,跟着仰起头来,深吸口气,硬生生地把所有的痛苦又收了回去。
·他轻轻地扭开了门把,里头的亨利一听见声音,鬼鬼祟祟地忽然在叶海涛身边站直了,也不敢瞧古谷川,心虚地把头给垂了下去,揣揣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古谷川看见这洋人贼心不死,由鼻子冷冷地哼了出来。
·亨利两手揪紧了裤管,害怕地斜眼去瞧了瞧沙发椅上的叶海涛——还是原来的模样,半睡半醒地倚着,是绝对不会发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的·他在古谷川走近的时候,下意识地整个人紧绷起来,做好准备承受一顿无情的拳打脚踢。
·然而,古谷川已经失去了威吓对方的兴致,他只是满目怨毒地看了这不伦不类的洋人一眼,将手里的皮箱扔了过去,“把这拿到书房,在那里等我·”··亨利见那箱子飞来,连退了好几步,接着才蹑手蹑脚地挪了过去,弯腰把那箱子抱起来,带着三分狐疑七分小心地退了出去。
··古谷川也没再找他的麻烦,只是缓步向叶海涛走了过去···叶海涛半睁着眼,穿着一身柔软的长袍,就这样毫无反应地坐在那里·他在面前摊开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故事书,上了彩色的,叶海涛先前才说要教小月儿画画,因为觉着女儿在这方面很有天分···古谷川走近他,伸手去摸了摸叶海涛的脸——亨利确实很能把叶海涛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胡渣都没有了。
头发也上了发油,使得那白了的两鬓更为扎眼···古谷川怕惊动了他,只敢轻轻地唤道:“阿海·”··叶海涛并非成了个植物人,听见有人叫自己,还是会抬一抬眼皮。
不过那双眼里已然失去了三魂七魄,仿佛只剩下了这孤零零的躯壳···“阿海,累了去床上躺着·”古谷川俯下身来单膝跪着,赤诚着仰视着叶海涛的双眼。
叶海涛也看着他,可是他的眼里并无焦距,只是单纯地与古谷川对望···古谷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站起来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提着抱起来,把他带到床上去放了下来。
古谷川因为觉着疲惫,也跟着翻上了床,他的手肘撑在床上,怜惜地看着身边的青年···叶海涛的脸型尖削,若是丰润点还勉强说得上是瓜子脸,可确确实实是一张薄福的面容,连耳垂也是薄薄软软的一片,命里似乎注定少了福分,要受大半辈子的苦痛。
·古谷川往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然而他这会儿不由得要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竟有几分认真,一想到叶海涛与自己也许要长长久久地分开了,他便觉得眼里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了。
·“阿海……”他挨近了叶海涛,哑声轻轻地唤道,鼻尖蹭着那头短发·他的手摸了摸叶海涛的大腿,似乎能透过布料感受到那狰狞的伤痕,“阿海,你……还疼不疼”··叶海涛并无回应,古谷川也怔怔地发呆,过了好半晌才接着道:“阿海,那时候,我真的要恨死你了。”
·“阿海,你知道么我被送回了日本,还天天惦记着你,一年、两年……当兵的时候,日子更长、更苦,我每天一闭上眼,就盼着这是一场噩梦——等我醒来了,你还在我身边,你还叫着我哥……”··“阿海,没钱不要紧、日子难过不要紧,哥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能找活儿来干,给你攒学费,让你一样地吃好、住好、睡好,什么烦恼都没有,养的白白胖胖的……和我一起过一辈子·”··“可是日子真的太长了,阿海,哥没办法不把你恨上呀。”
·古谷川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说到了一半,忽然笑了一下,脸轻轻地摩挲着叶海涛的额头···“阿海,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我们分别了这么久,第一次见面,你绷着脸、瞪着我、一副不想看到我的模样儿……我这么高兴啊,你却又要让我难过、让我心痛”··他忽然顿住了,语里带了点哽咽,一脸扭曲地笑着。
·“其实我知道的,我都明白·”··“我这人坏、坏到了骨子里,没什么良心·我强迫你,逼你做你不情愿的事情,让你从小就不快活——阿海,哥都知道的、都明白,你从来就看不上我。”
·古谷川把叶海涛给搂紧了,惨然地微笑,轻声细语地说:“阿海,你就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儿上,说点话来哄哄我,成么”··“说,你也爱我……要不,你也喜欢我。”
古谷川笑了笑,“一句话、一句话就成了·”··这样,他就什么也值得了···活了三十几年,起起落落的,到头来什么都不剩,就这么一点小小的盼望了。
·古谷川等待良久,末了,他苦笑了一声,翻身去把唇贴在叶海涛的嘴上,用力地噙住,闭着眼吮吸翻转着亲吻了片刻,长睫毛颤颤地抖落了一滴泪,接着便把叶海涛推开来,也没再多看一眼,就像一阵强风一样地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
·叶海涛被抛下了···他茫茫然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在寂静之中抬起手来,颤动地、缓慢地,去碰了碰那一滴落在他的眼角的泪···◎ ◎ ◎··古谷川没忘了正事,他从房间里走出来便直往书房大步而去,而亨利也确确实实地守在那里,抱着那大皮箱,笔直地站着。
【囚徒—WingYing(下)(49)】··古谷川一进来见亨利犹如一条忠狗一样地老实听话,内心稍稍地感到踏实,不过紧接着,他又脸把绷了起来——忠狗这洋人打得什么鬼主意,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古谷川绕过了他走到写字台后的椅子上坐下,命令亨利把皮箱给放下来·亨利赶忙听话地照做,放下皮箱依旧站得笔直·他这是受了叶海涛的教育,理解了人若是不抬头挺胸,是没法受到别人尊重的。
然而,亨利也自我领悟出了一些生存的道理来,除了在古谷川面前还老实巴交地低头,在外人那里可说是做足了威风···古谷川端详着这名叫亨利的洋人——模样,确实与自己相像。
·他骤然笑了一下,指着那皮箱说,“打开来·”··亨利深深地一躬,然后便弯下身去把那皮箱打开来···那一刻,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圆了,怔怔地发愣。
·古谷川让他呆看了片刻,便从位子上站起来,绕到了亨利的身边,毫无预警地就一脚把他踹在地上·亨利趴到了地上去,一睁开眼便是程亮的军靴,有些不知所措地颤抖起来。
·“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全部都要给我记得清清楚楚·”古谷川的脚踩在他的背上,慢慢地俯下身来,语气就跟阴雨一般地寒冷···“这里面垫了张去槟城的火车票,四号傍晚你就带着阿海到那里去。
到了槟城就照着我里面写的地方去,然后待在那里,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随意离开——也不要和任何人打交道,就算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也不能和任何说起你和阿海的来历。”
·古谷川一字一句清晰地交待着:“这里的钱和地契,你全部都收好了·之后我不在,你要把阿海给照顾好了,一根汗毛都不能少——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阿海……”他低低地说:“比你这条贱命,重要千倍、万倍。”
·亨利胡乱地吸收着这些话,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着实让古谷川那神情吓得惊惧不已,不假思索地频频点头···古谷川点了点头,满意地把脚给移开,一举把这洋人从地上给捞起来。
·亨利摇晃了两下,终于站稳了·他看了看这一箱的万贯家财,又颤颤地去看了看古谷川,快速地把头给垂了下去,内心发慌···古谷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掸了掸他肩上的灰,难得声音放缓:“阿海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知道……”··“你对他,想的是什么。”
·亨利听见古谷川语气骤冷,仿佛身置冰窟,双腿一软又要跪下来·古谷川及时地扶住了他,并不出口斥责,反而是轻声说:“我信任你,把这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来办。”
·古谷川捏紧他的肩,阴晴不定地扔下一句:“你要替我,一辈子照顾他、对他好,明白么”··亨利在呆怔了许久之后,忽然之间就明白过来了。
·一瞬之间,他觉着天主已经开始怜悯他了,要、要、要让他……美梦成真了··亨利觉着自己高兴得几乎恍惚,只是不断地冲古谷川点头,一会儿看看那一箱金钱,一会儿瞅瞅门口——他没由来地想赶紧去看看叶海涛,未来可是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不、不对,还有一条大笨狗黄毛。
·古谷川看着这小洋人满怀窃喜,心里几乎是带着麻木的痛楚,连呼吸都艰难起来了···◎ ◎ ◎··行军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古谷川有点儿像是刑期将至的死囚,正在茫然地等待死期到来。
·原本他该这几日与叶海涛密不可分地处在一起,好做一番真正的告别·但是军里的事情太多了,一转眼就只剩下两天了···二月四日的上午,古谷川终于现身了。
·因为叶海涛在这天的傍晚,就要和亨利一块儿去槟城躲藏起来了——古谷川看出了局势,知道盟军胜利是时间上的问题,而他害怕叶海涛受牵连,就找了一处隐蔽、并且在非常时刻,容易向外逃亡的地方。
·古谷川回到了公馆,只觉着这一处完全地剩下了空壳,那短暂的热闹随着自己的出师和小月儿的死一块儿埋葬了···古谷川暗自伤感了一阵,就要走上楼去,然而他在踏上阶梯的时候,就瞅见了站在上方的叶海涛。
·“阿海……”古谷川略带讶异地唤了一声·叶海涛自从在小月儿没了之后,几乎日日困在房里,从不会到处走动···叶海涛穿了一件格子外衣,是新的,然而脸上依旧是白苍苍的,消瘦憔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古谷川定睛地瞅着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幻影···叶海涛也许是太久没说话了,甫一开口,嗓子就哑得难以发出声音·他试了几次,才总算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语来。
·“以前……”叶海涛看了看这楼梯口,望了下去,“……我一回来,就能看见你站在这里·”··叶海涛的声音粗哑,可屋子里太静了,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古谷川耳里。
·“那时候,我刚上学,你在家里……每天都等我·后来,你忙了,回来得比我晚,我怕你……都躲在房里,假装不知道,不出来。”
·古谷川听着微笑起来,有些苦涩·叶海涛的话说得零碎,有些说到一半就停了,静了一会儿再继续说下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地扬了起来,指着下面那楼梯口,说:“你还记不记得啊……”··“哥,你跳下来,我看你要扑过来就……然后,你的鼻梁——”··古谷川也想起了这回事,坦坦荡荡地笑了起来。
·少年的事情,回想起来,却又仿若昨日的事情···叶海涛看了他的笑颜发愣,恍恍惚惚地抬脚就要走下来·古谷川看他摇摇晃晃地,好像往前要倒下来了,连忙抬脚大步地上去,在叶海涛滚下来之前先扶住了他。
·叶海涛两只手臂让他握着,喘息了一会儿,嗫嚅地说着什么·古谷川凑过去听,才明白叶海涛说了什么··【囚徒—WingYing(下)(50)】··他当机立断地应道:“不行。”
·叶海涛看了看他,额上汗津津的,摇了摇头,“我……不走·“··古谷川正又要应他,叶海涛却不断地晃着脑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气喷了出来:“我不走……不走”··古谷川顿了顿,叶海涛攀着他的手臂,眼睛睁得老大,也不知是在反怒还是求人,只一劲儿地说:“你上哪儿,我跟你走……我不待在这里我也不去其他地方你去哪里……我跟我跟你去你不要、不要想一个人走”··古谷川听到此处,只觉着脑里一片空白了,后来才有些反应,却是激动地没法说话,只断断续续地道:“阿海,你、你听话……”··叶海涛是天生的固执,他自认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留恋,满可以一死了之,可后来眼里走进了一个人,叶海涛便改变了主意。
·叶海涛带着倦容挨着古谷川,含着满嘴的腥味,费力地道:“你带我走……我跟你扛枪、我不、不拖你后腿·”··“你死了……”叶海涛想到了这里,感觉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全都释然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指望···只有眼前这个人还是真的···故此,他语气淡然地说:“到时候……哥,我陪你死·” ·····第三十一回·囚徒 第三十一回··孟拱布杰班山连接着日军在缅甸的军事要塞密支那城,那里零零落落地遍布着几处贫瘠的村寮,这山野丛林之中靠近河谷的地方布有日方军营,连接着孟拱城,企图建立一个稳固的堡垒。
·五月上旬,早晨的露气还未散去,这一片山林罩着一重薄雾···叶海涛正坐在小溪流边,垂着脑袋弯腰徒手搓洗着衣物·他抿着嘴使劲地干活儿,搓得两手发皱破皮,渐渐地晴光穿透那高耸的林间,叶海涛才抬手揩汗,扬起头来闷哼一声站了起来,将那湿漉漉地衣服扭干了,扔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叶海涛捶了捶肩,两手托起那箩筐,穿上了胶鞋,大汗淋漓地拐脚沿着方才的小路走···他走回了营地——这先前原来也是个掸族的小村落,后来被日本师团占领了,充作这山野地带的一处小据点。
·营里小兵四散着,炊事房那里升起袅袅灰烟·昨日半夜池中营长趁着下雨,带了两大队人去探查了,营里除了预备队之外,也只剩下一些小蚱蜢似的少年团···叶海涛所占的棚屋算是这营里颇为不错的遮蔽处,四面墙勉强用灰泥砖堆起来,屋顶是用茅草铺盖的,前夜里下雨,屋子也跟着漏了一晚上的雨,唯一的棉床单也泡了水。
然而,只要是能稍微地遮风挡雨,也是很有好处的了···叶海涛在房子外竖了两个结实的竹竿,中间横了长条棍子,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那里···他忙完了这一切,一拐一拐地走回茅草房里。
·这屋子里的布置也是相当简陋——一张矮木床约莫占了棚屋的三分之一,旁边摆了个结实的矮竹柜,碗筷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房里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木凳,叶海涛走过去噗通地坐下来,拿起水壶和陶杯,咕噜噜地连喝了三大杯。
·他坐了一阵,便又站起来走到床边,去拉开了房里的唯一的窗,拿了条木枝架着,好让日头晒了进来,去掉这一屋子的潮意···叶海涛刚又要走回去坐下来,房门就被人给咿呀地推开了。
·亨利手里抱着小包袱快速闪了进来,他脸上被晒得红扑扑的,一看见叶海涛就憨笑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桌上摊开来——里面有两、三包用芭蕉叶包起来的饭,还有一小包的饼干。
·叶海涛见亨利汗流涔涔,很理解他的辛苦,走过去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先去擦一擦脸,一起来吃饭·”··亨利一点头,见叶海涛冲自己微笑便满心欢喜,接着又花蝴蝶扑扑飞走,溜到屋子外边的小水缸边盛水往自己脸上泼了泼。
·芭蕉叶里包的饭食也是与此处的境况十分搭调,刚蒸好的米饭上盖着番薯叶和豆荚,而因为叶海涛身份特殊,炊事房那里受到指示要对他特别照顾·故此,豆荚旁边还多了三块咸肉片。
·亨利搬了凳子挨在叶海涛身边坐下来,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包饭,低头囫囵地吃了起来,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叶海涛吃了几口,便不断地喝水——好快些饱肚。
于是在他觉着富有饱足感的时候,跟前的饭还剩下大半包···叶海涛去把另一包饭打开来,把自己剩下没吃的大半包全部推了进去——那三块咸肉他也没碰,他只咬了几片番薯叶。
·叶海涛鼓弄好了,把包袱里的小饼干塞给了亨利,说:“晚上饿了就拿出来吃·”··亨利嘴里还含着饭,两腮鼓鼓的,看着叶海涛呆愣地咀嚼,“咕噜”一声,慢慢吞进腹中。
他看了看那一小包的饼干,想起了自己连日来的夜间挨饿,可一转头瞧见叶海涛那原来合身的衣服凉飕飕的,只余下一身瘦骨,就眨眼用力地摇了摇头···叶海涛自认吃不多,又理解自己乃是半个废人,作用不大,实在不应该去浪费粮食,便执意把那一包饼干塞回去,说:“你吃吧,你还得帮忙做事……我不干活,不觉得饿。”
·营里的一个军医在先前的突袭里让弹夹崩了脑门,亨利勉强去充了个数,天天要忙活儿···亨利有些茫然地攥着那包饼干,看着叶海涛,憨憨地一笑,又低头去吃饭。
·叶海涛揉了揉他的脑袋,内心颇觉歉意——他如今不疯不傻,身边来来去去死了一大票人,日子久了便越发珍惜身边的人·这小洋人傻乎乎地受了他的牵连,跟过来吃这份苦头,金灿灿的头发成了杂毛,手脚都脱了几层皮,很值得疼惜。
·这短短几个月,对叶海涛而言,实在是恍若隔世···他跟着古谷川长途跋涉地由新加坡到缅甸孟拱,才在城里待了几天就闹了大病,还没痊愈几天,就碰上了美军的战机连番进行轰炸。
【囚徒—WingYing(下)(51)】··古谷川原来把他安置在一间小阁楼里,横了心绝不愿意让他吃苦,没想到中美盟军突袭进攻·叶海涛和亨利在黑漆漆的防空洞躲了两天,等到轰炸稍缓了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古谷川认为孟拱城危机四伏,已然不是个安全之地,就携着这对主仆,带领了一干师团将领,出城一路往西南边退去,接连跑了一个月,他们总算在孟拱河西岸的山林里扎营。
·叶海涛正神游之际,亨利内心也是满怀感慨和伤感···他先前原本是要美梦实现,却在临天堂大门一步之时被打回现实·当时亨利简直要哭死了,不过后来他醒悟过来,擦擦眼泪,很快地便认命。
随军出发的前一晚,亨利把自己的亲密伙伴黄毛给毒死了——因为没法带它一起走,而且这条胖狗一野放铁定只有被宰来炖肉的命运·亨利左思右想,最后悲愤哀伤地在黄毛的饭菜里加了农药,亲眼看着它抽搐痛苦地死去了。
·过了中午,一辆辆的军用装甲车和驮马部队就回到了营地···亨利已经出去做事了,屋子里只剩下叶海涛一个人·忽然间,叶海涛听见了动静,他咻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挪着腿到了门口去。
前方那边满满的扛着枪的兵,个个蓬头垢面的,有伤患被抬到了旁边的树下去,凄凄惨惨地哎哟地哀嚎着···叶海涛一颗心顿时悬挂起来,他一拐一拐地要挪到前方去找人,后来他总算看见那挺拔的身影了。
古谷川带着钢盔军帽,还背着一支冲锋枪,在跟麾下的团长说了几句东洋话之后,也扭头过去,在瞅见叶海涛的时候,沾了泥灰血污的脸上就朦朦胧地笑了起来···叶海涛行动不便,脚步不快。
古谷川把善后的事情吩咐了,便迈步走了过去·叶海涛这下把他给瞧清楚了,泱泱地跟着心悸起来,嗫嚅着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古谷川这下才低头审视了自己——他的军服都泡了血,而本人几乎要成了紫黑色的血人了。
·古谷川笑了一下,想用手去拍拍叶海涛的脸,后来觉着自己太脏,便打消了念头,只对叶海涛说:“阿海,你别怕,这不是我的血·”··各部队队长正进行简单的集结点算,古谷川就领着心有余悸的叶海涛回去了他们的小棚屋。
·叶海涛看着他一身血就要心慌,去棚屋外把小水缸的水倒进了盆子里,抬进去要让古谷川洗一洗·叶海涛躲避一样地把门关上到外头去,走到晒衣架前去探了探,拿了一两件晒干了的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再走进去——古谷川果然已经换上一套干净的军服了。
·叶海涛去把桌上的那包冷饭拿了过来,古谷川打开来,颇饿地吃了两口,侧头看着旁边凳子上的叶海涛···叶海涛抬手擦汗,脸上汗津津的,说:“你快吃吧,我吃过了,不饿。”
·古谷川望着他好半晌,想抬起手来去摸一摸叶海涛的脸庞,去好好地亲一亲那尖削的下巴·不过他才要凑过去,外头的传令兵便闯了进来,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的东洋话。
·古谷川应了几句,也跟着站了起来·叶海涛连忙拉住他,古谷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说:“阿海,我去一会儿总指挥所,待会儿就回来了·”··叶海涛点头应道:“你吃完了才过去吧,再放着就要馊了。”
·古谷川听罢便再坐下来张大嘴吃了几大汤匙,然后徒手抹了抹嘴巴,拍着叶海涛的肩,叮咛着:“哥早上也吃了,你帮哥吃完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赶出去了。
·古谷川并没有与叶海涛说起昨夜奇袭的来龙去脉,也没跟他谈过如今是怎么样的境况·他赶到了营地的总指挥所,绕过一群干部长官,从幕僚长谷本冢义手里接过了无线电话,摇晃了了几下,总算从那里传出了声音。
·指挥所里的长官聚精会神地听着古谷川与那一头的日军总署署长的对话,只见古谷川忙碌地摊开了一张军用地图···在对话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如释重负了——资源补给的运输机在当天晚上终于抵达了。
····第三十二回·囚徒 第三十二回··这一次的补给乃是一场及时雨,大大地解决了古谷川与几位日军官干部所面临的难题···在连吃了半个月的野菜杂果之后,叶海涛的伙食里总算是多出几样新菜色,也不用一日一餐地束腹度日。
古谷川作为军队干部里的顶尖人物,还奇迹似地弄来了一些罐头和营养品···叶海涛从他带回来的背囊里挖出了鱼肝油丸和营养片,简直觉着匪夷所思·古谷川站在后方把头抵在叶海涛的肩上,侧头眉眼弯弯地盯着他,两只手圈在腰上,感觉到叶海涛的肚子已经往内凹成一个大窟窿,瘦骨嶙峋的,看过去十分孤苦可怜。
·“阿海·”古谷川长叹了一口气,前线死了多少人也没见他叹气·“我害你吃苦了·”··叶海涛并不介意挨饿,也不觉着这样的日子有多苦。
他即使置身在这足有千人的营地里,内心仍旧是活在孤零零的角落里——他已经能麻木地看着日本兵把汉人俘虏抓回来,在营地前方横列,一个个用白刺刀穿透脑颅。
·叶海涛有时候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缺了心肝,渐渐成了个没心没肺的行尸走肉···然而,每当古谷川搂着自己,在他耳边软绵绵地微笑,说些哄慰的话语,叶海涛总要眨眨干涩的双眼,沙哑地小声应道:“……不、不苦。”
·如今到了五月,迈入了缅甸的多雨季节···今晚上下了滂沱大雨,营里的干部派遣了一队搜罗队,确定这百码之内无兵无炮,便不约而同地都在今晚放了个小假,各自去做一番消遣。
·古谷川早早回来了自己和叶海涛的这一处小窝棚,静看着叶海涛坐在地上拿藤枝编制着藤筐·叶海涛心细手巧,在这些手艺活儿方面颇有心得,没一会儿就编好了一个,搁在了旁边。
·房里点了盏煤油灯,几只飞蛾绕着那火光扑扑地拍动翅膀···叶海涛编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抬起眼来转过头去看着坐在床板上的古谷川·他这些年遭逢多次巨变,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个性,而这时候,他与他哥对望了片刻之后,便从口里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囚徒—WingYing(下)(52)】··“哥,我们找个时机,一块儿逃了吧。”
·古谷川乍听此话,瞬间目光迷茫起来·外头还下着大雨,雨水滴嗒地穿过了满是坑洞的房顶,叶海涛的声音却十分地清晰···“我们逃出去找一个地方,好好地生活。
我有手艺,能挣钱·”··叶海涛说完寥寥的几句话,就又把头给低下来,继续做手边的活儿·古谷川瞅了他好一阵子,慢慢地站起来,往叶海涛那里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忍不住地俯下身来抱住了他,无言地蹭了蹭叶海涛发白的两鬓。
·叶海涛并不抗拒,乖乖地去与他面颊相贴着,抬眼便对上古谷川的满眶红丝,看了一阵后含糊地开口说:“到时候我们也在郊外找一处房子,不用很大,小一点还更好……像这样的。”
·古谷川点头说了声“好”,又去把叶海涛搂得更紧一些——他总觉着叶海涛轻飘飘的,浑身就剩下一把快碎了的骨头···他没把自己的计划和想法透漏给叶海涛知道,就是不愿叶海涛去烦恼这些事情。
这时候,古谷川难免要脱口道:“阿海,很快的了·等捱过这几个月,我们就跑——去仰光、曼谷,还是去其他地方,都听你的·”··“你相信我。
哥不用你吃苦赚钱,这些让哥来·你好好地养着,哥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叶海涛听到“白白胖胖”这几个字总要被逗得笑起来,古谷川又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三两句的肉麻话,哄得叶海涛脸上一阵红一阵热的。
后来刮了点风,煤油灯啪嗒地吹灭了,叶海涛才容古谷川两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去前后做一番缠 绵温柔的抚 弄···这事情讲的是天时地利情投意合,叶海涛早早便习惯了,此刻觉出了古谷川的柔情蜜意,就坦然地放开心绪来去与对方好一好。
两个人摸着黑翻上了木头床板,拉起军毯掩住了半身,就在那竹席上水□融起来···叶海涛轻喘着与他亲嘴呷舌,后来动情到了极处,一条腿骑到了古谷川身上·古谷川喜欢在这事上让叶海涛快活,压着他两手忙碌地去前后耕耘,在叶海涛仰头粗喘的时候,张嘴咬了咬叶海涛的下巴,还不忘问道:“阿海,你硌不硌”··这木板子不比以前那宽大的棉被窝,不等叶海涛回应,古谷川就一把翻过来,给两人颠倒了位置。
叶海涛压在了他身上,两腿蜷起来趴跪着,把额头抵在古谷川的颈窝里,频频地哈出热气·古谷川褪去了他的裤 衩,手指沾了口水就直闯而入,开天辟地一样地进行闯荡。
·叶海涛皱着脸也不知是何故,下意识地去夹紧了,古谷川感到那销 魂处把自己的手指吸得厉害,心里就挠痒得慌,他按着先前那样用手指去与叶海涛做了接触,待到叶海涛足兴射了液,破天荒地凑到叶海涛耳边,模糊地说道:“阿海,我也有些热了。”
·叶海涛汗涔涔地抬眼,愣了好半晌才听明白了古谷川的话·他在黑夜中眨眼,古谷川等了片刻,以为叶海涛不情愿,正要搂住他安慰的时候,叶海涛茫茫然地出了声音:“得……怎么办呀”··古谷川见叶海涛有了反应,先是一愣,之后便满怀了激动,轻声地说:“你给我摸摸。”
叶海涛听话了,依言颤颤地伸手去探了动静,隔着那粗质军裤轻轻地上下摩挲——似乎是真有点意思了·叶海涛无措地摸了好一阵子,古谷川微闭着眼享受了片刻,待到心火燃到了高处,便起身握着叶海涛的腰肢将他托起来跨 坐在自己身上,两个身躯贴着,犹如以坐姿交 媾一样地拱了十几下,弄得这木床嘎吱作响。
·隔日叶海涛依旧起了个大早,抱着一箩筐的衣物要去搓洗·古谷川穿戴齐整要去指挥所做指挥,两人一早便抱着亲亲热热地碰了嘴,接着才各自分开去做事·在这战乱军营里,这一对过着俨然伴侣夫妻般的日子,倒还算是他们相识将近二十年来最为亲密的时光。
·那一处有人亲密快活,这一厢便有人要黯然神伤了···亨利怀里攥着几片饼,原来鬼鬼祟祟站在草棚外,不知看到了什么地定格了,后来一瘪嘴,扭头就含着泪泡就跑远了。
·他伤心不已地躲在军医的帐篷角落,泄愤似地抓起饼来咬了几口——他很饿,很伤心·可是吃了一阵子,又食不知味地呆坐了起来···叶海涛、将军——一起了,好了。
·亨利擦着泪,仰头快要哇地大哭出来了,结果他一抬眼,就看见前头一只黑猴子向自己奔过来···藤野平老远就看见了自己这小冤家,嘻嘻哈哈地抓着早晨採来的野果,打算跑来献上好让这小冤家高兴。他是个小小军补,还没上过战场�
刻於几尚┰邮�——很碰巧地,又一起被指派来缅北了·藤野平因为先前在仗着古谷将军作威作福,故此现下在一干小兵里很受排挤,如今也只有这洋人能与他做一对了。
·战乱下是没有什么长久的太平日子的,五月下旬的时候,盟军趁夜突进二十英里,在距离几十码的地方开炮···渡边营长带的千人师团全数遭到歼灭,消息一传回来,日军干部立马做出了迁徙的决定,渡河往西岸再退。
·当下,古谷川扛着枪直奔回窝棚去,把自己头上的钢盔帽脱下来给叶海涛戴上·叶海涛二话不说,也系了个白刺刀,拿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干粮和急救包,扔进了背篓——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行军逃亡。
···第三十三回·囚徒 第三十三回··古谷川与池中指挥长在与干部们经过了短暂的商讨之后,决定兵分几路,把将近万人的兵力分散开来,分配了子弹枪支杂粮,向八方暂时撤退。
·古谷川带着三个大连队和麾下的幕僚长,持续地往孟拱河西南突进,向深山密林里钻去·这期间他们与盟军两次会师,在云浓雨密之下展开了激战,山炮射出的炮弹轰向溪河,惊起了几十码的水花。
双方人马经历了几场的厮杀,山林间横尸遍野,硝烟弥漫,短瞬之间成了人间炼狱···这样断断续续折腾了十几天,日军暂且成功地隐在了荒山野林之中,在密林中的小溪流边扎营。
·叶海涛窝在了刚搭好的茅蓬内,躺在松乱的泥土上——他连着几天没法睡好,耳边嗡嗡嗡的虫鸣在脑海里凝成了炮弹声,让他就连在疲劳困倦的情况之下,还紧绷着神经。
叶海涛隐约听见了那把熟悉的声音,蓦地睁开眼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囚徒—WingYing(下)(53)】··茅篷的破帘被掀开,叶海涛难以适应地把眼睛眯成了细缝,果真就见古谷川弯腰钻了进来——他肩上还荷着冲锋枪,也有些灰头土面,不过他不生胡须,感觉上还是白白净净的。
·“阿海·”古谷川运动着两膝移动了过来,挨着叶海涛坐下来,扭开了水壶盖,拦着叶海涛的肩让他靠向自己,把瓶口凑到了叶海涛的嘴边,“阿海,喝点水。”
·叶海涛有些无力地点着头,张开嘴来喝了一些·古谷川晓得他是有些脱水了,不过他无计可施,只能一劲儿给叶海涛灌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些。
叶海涛喝了大半瓶的水,人也跟着清醒多了,一眨眼汗水就从睫毛上抖落下来···古谷川从叶海涛随身的背囊里找出了一两件还算干净的衣服,毫不心疼地平铺在泥地上,扯过了背囊充当枕头,勉为其难地制成了一处能落榻的地方,让叶海涛躺下来。
·“阿海……还难不难受”古谷川替叶海涛拂去他脸上的汗滴·叶海涛闻言摇了摇头,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古谷川摸着他的脸,满目红丝地看着他说:“你别说话了,躺着吧。”
·叶海涛知道自己再说话就是给古谷川添麻烦,让他哥内心添堵、难受,故此就听话地颔首,虚弱地闭上眼,身子往古谷川那里静静地靠去···在这一处扎了两天的营,古谷川收到了消息,说是在十英里外的平坡发现了村落民宅。
他当机立断地发下了命令,派了百来个兵攥着刺刀,一举去把整座村给残杀洗劫殆尽——他们不用枪,子弹不大够了···当日,古谷川就运着叶海涛往那村里去。
·暌别半个月来,叶海涛终于又重新躺在了干净的床榻上,膳食里也终于能瞧见盈满的米粒了·亨利烧来了热水要给叶海涛擦擦身,古谷川从他手里接了盆子就把他一脚踹了出去。
·破军毯被撕成了片,古谷川把破布浸在热水里,扭干了便凑到叶海涛身边去,细细地温柔地给他擦起脸来···叶海涛已经醒过来了,身上的烧热也已经退了,抬起手来握住古谷川的手腕,沙哑地说:“哥,我自己来吧,没事的。”
·古谷川坐在床缘,脸上占了污血泥灰, 在叶海涛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狰狞,反而只从那张难辨面目的脸上瞧出了暖意···“让哥来·”古谷川把他的手轻轻地按了下来,抬着叶海涛的下颚给他擦脸,然后凑过去在他的脸上小心地亲了一口,轻声细语地**说:“哥喜欢伺候你。”
·放在从前,叶海涛是要觉着他哥这些话毫无正经,十分肉麻恶心的·然而事到如今,叶海涛也终于看清了里头的真心诚意,一颗心凌凌乱乱的觉出了一丝丝的感动。
在古谷川的紧唇贴上来的时候,叶海涛不禁在心里叹道——就这样了吧·往后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老天爷,待他……真的不薄啊……··早晨暮色苍茫,叶海涛一睁开眼就没瞧见古谷川的影子。
他前晚听到了古谷川与幕僚长的简单对话,长久的一段日子使他大略明白了东洋话·他们的谈话里头无非是提到了伤亡人数和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古谷川当时说到一半就忽然“嘘”了一声,拍着叶海涛的脸蛋儿,转头把幕僚长请到了屋子外去继续谈。
·他这是怕把叶海涛给吵着了···叶海涛一早起来就带着茫然地走到外头,他倚在门口看了看这周围的平房,已经有小兵开始搬锅造饭,还有一些拿着缅刀、十字镐等,砍树割草地来做掩护。
还挪散不开的血腥味持续地蔓延着,叶海涛并不觉得恶心,他已经渐渐地与这一切同化了,反而享受起了这半个月来难得的宁静···但是,叶海涛也明白·这一处平坡并没有丛林高木做掩护,并非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
也许过两天、也许明天、也许就在今晚,他们又要迁离此处,开始没完没了地退兵、打仗、逃亡……··叶海涛正麻木呆愣地站着的时候,亨利忽然就从角落钻了出来,脸上红扑扑地,好像紧张得厉害。
·亨利瞧见叶海涛站在那里,先是愣了两秒,眨了眨眼扑簌簌地就要掉泪·叶海涛先前不喜欢这少年老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如今二人共过不少患难,也就接受对方这小毛病来。
叶海涛看了他半晌,怕他站在那里哭,待会儿让小兵看见就要受欺负羞辱,就像他招了招手,带他进了屋子里···一走进屋子里,亨利就跟大狗一样地扑了过去,抱着叶海涛的腰,生生地把叶海涛撞退了几步。
·叶海涛看他哭得没天没地,仿佛受了巨大的委屈,便伸手拍抚着亨利的背部,沙哑出声安慰起来——他要不对这亨利好,怎么对得起这少年往日勤恳辛劳地服侍自己呢··亨利在叶海涛怀里受了安慰,擦了眼泪仰起头来,红着脸腼腼腆腆地就笑起来。
·亨利从外头端来了汤水,他在锅里多捞出了两块鸡骨,上头带着一点肉——他把这珍贵的肉味自私地扒到叶海涛的碗里,快速地溜了回来···叶海涛瞅着这漂漂亮亮的清俊少年,脑海里忽然之间就勾勒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伸手摸了摸亨利的脑袋,把心中的打算说出来:“等未来的日子平安了,也是得让你找个好姑娘·”··……好姑娘··亨利抬起了头,似乎完全不明白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叶海涛以为他还没开窍,拍着膝一笑,说:“你也不能老在我这里哭一辈子,以后娶个老婆,生个胖娃娃,好好过日子……”叶海涛说到这里,难免要神游一番——··这也是他曾经的梦想,不过,他在这方面已经没有任何的指望了,只好把主意转移到亨利身上去。
·叶海涛兀自计划着,循循善诱地道:“要讨什么姑娘都好,就盼着她也对你一片真心,肯跟你过一辈子就行了·你以后有了老婆孩子,还要肯跟着我的话,我也就当你是我亲人。”
·亨利一字一句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张脸几乎都要白得透绿了···叶海涛自认这是个极好的打算,夜里古谷川从指挥处回来了,便与他说起了这事情。
·【囚徒—WingYing(下)(54)】·古谷川听完了叶海涛的计划,嘴角大大地扬了起来,赞道:“阿海,这主意很好·”··——很好、简直好极了··这样堪称平稳的日子持续到了六月下旬,营里的士兵也在这段日子里耕地种粮,探山打猎,期间遇上了敌军,幕僚长便派人去做出攻击,零零散散的有胜有败,却终究没来一场震动山林的大仗。
·这日月落星稀,古谷川与剩下的几名干部在这村落唯一的砖屋内召开了会议——日军干部做出了猜测,认为盟军也面临了支援艰难的困境,暂时打不起了,双方毫无预警地进入了短暂的休战。
·然而,如今的境况却丝毫不能让他们感到松懈···虽然还不至于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们却长久地无法和密支那的日军总署联络上,也无法与其他的分部部队以及军事阵地取得联系。
无线电台和电话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功用,他们现在犹如困在了这深山之中,与外界彻底地断开了联系···故此,除了留守之外,他们已经无法再主动进攻了···解散之后,古谷川回去了草棚,就看见叶海涛趴在桌案那里假寐,跟前的陶碗用了小篓子盖住了。
在他一踩进屋子的时候,叶海涛机敏地睁开眼来,呼咻地就坐直了,不过却还没完全醒过来,朦朦胧地睁眼看了看四周,好一会儿才恍然地叫了一声“哥哥”···叶海涛一看见古谷川就来了精神,急急地就去把那小篓子掀开,边说:“快过来,我下午也跟着去林里,捕了只野兔。”
陶碗里果真有大半只的烤兔肉···叶海涛素来无所事事,后来瞅见藤野平常带着猎物回来,便跃跃欲试地也跟着去·他的腿不灵活,不过手和脑都很好使,就简单地做了个捕猎陷阱,蹲在芦草堆里苦等了半日,才总算有只灰兔入套了。
·古谷川笑盈盈地听着叶海涛叙述,一颗心跟着叶海涛一颦一笑跳动着,几口把那瘦小无肉的烤兔吃了,吐了骨头擦了擦嘴,揽着叶海涛就往床上滚去了···叶海涛饱经风霜,清楚了他和古谷川的命都是悬在了刀口上,而他自认与古谷川是上辈子相互欠了对方,这辈子长久地相互折磨把两人都逼到了一无所有的境地。
·这一个月来他们好了许多回,已经准确地摸出了门道来·古谷川把叶海涛的衣服掀起来,瞧见了那几处被蚊子咬肿的红包,伸手轻轻地摸了起来·叶海涛也谈不上害臊了,只是红着脸轻轻去推他哥的肩,小声说道:“痒。”
·“涂点香油吧·”古谷川应道·叶海涛摇头:“之前跑的时候掉了·”··古谷川笑了一下,两手圈紧了叶海涛,在他耳畔说起了下流话,“那哥给你舔舔。”
他这话是含了其他意思的,叶海涛一开始没会意过来,以为古谷川真是把口水当万灵膏药了,浅笑着斥他胡说八道·直到古谷川越舔越下,挪到了床尾去褪去了他的裤子,才猛然意识过来。
·叶海涛的腿都蹬了起来,他颤了一下,接着便抓紧了竹席,扭头憋着**·古谷川口技高超,没来几下就让叶海涛硬了起来,待觉得已经到了极处,他便慢慢退出来在铃 口处用力吸了吸,叶海涛忽然抽搐,反手搂着他低呼着就一波一波地泄了出来。
·两人在屋里情意正浓,窗口那里却蹲了个白影···亨利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怨妇,他鬼鬼祟祟地缩在屋角,去偷听屋里的动静·一有任何暧 昧的声响,就要涨红脸哀怨地拿树枝抠地,用力地抠出几个小坑来。
·他不是妒忌,而是伤心——他很清楚自己没法比上将军,根本配不上叶海涛,可是叶海涛居然说让他去娶老婆,居然、居然是准备把他甩开,从来没想过要带着他一辈子。
·亨利想嚎啕大哭,可是他的泪只有在叶海涛面前才流得出来,现在也只能茫茫然地长大眼睛,像个黑夜中索命的可怜鬼···此刻,还无人意识到即将面临的灾难。
·赫然之间,远处凭空响起一大声的闷雷·所有士兵都被震出来了,古谷川也咻地跳起来从屋子里大步走出去,情报参谋长也疯狂地跑来了,急急地嚷嚷——百码之外看到了敌人的炮弹。
·古谷川与日军干部连忙召集了队伍,带领着几个连队大兵就要往敌人的阵地围剿而去···叶海涛穿好了衣服与古谷川拥抱做了一番简单的别离,目送着他带兵火速离去。
·然而,就在营中主力都向着山坡突进的时候,由天际蓦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一枚炮弹就于黑夜之中往营地中央落了下来,剧烈的爆炸声之后紧接而来的便是漫天火花。
·叶海涛被这样的画面撼住了,呆站在门边动也不动···由这一枚炮弹拉开了序幕,于后方的盟军接二连三展开了一连串的大轰炸·营里残留的兵苍茫地躲避着炮弹,叶海涛忽然让人用力地扯到前方去,快速地拖行,而在此时,又一枚远程炮弹轰隆落地,正中在他居住的草棚——他受到了爆炸的冲力与抓住自己的人一块儿向前滚去。
·这会儿叶海涛终于回过神了,他仓皇地爬了起来,看清了身旁的亨利,两人的眼神还来不及交汇,在硝烟土灰弥漫之中,埋伏在军营后方的盟军便大举地蜂拥而来······第三十四回·囚徒 第三十四回··叶海涛听见了后方连绵不断地机关枪声,踉跄地让亨利拖行着自己疯狂地向树林里钻去,但是盟军显然是有意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带着满腹仇恨地展开轰炸,紧追着那些残留的日本兵不放。
·他们由四面八方地围堵而来,时不时往林里扔出一个榴弹,要不操枪来直接把那些窜动的人头射成了马蜂窝···亨利带着叶海涛胡跑了一阵,见那一阵枪林弹雨铺天盖地般的落下,机警地把叶海涛压下来,两个人匍匐地在草丛中向前爬行。
然而此刻前后左右几乎都有机关弹射击,没一会儿盟军的迫击砲又响了起来,不过那是在日军连队离去的山头方向···叶海涛震惊地抬起眼来,却只看见了漫天黑烟——古谷川远在另一处,除非他是长了千里眼,否则哪里能知道他哥现下是死是活··一想到古谷川也许遭遇不测,叶海涛在硝烟之中仿佛魔怔了一般,提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就要从草丛堆里爬出来往那山头跑去。
【囚徒—WingYing(下)(55)】··好在亨利及时拽住了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腰,使着蛮力将叶海涛拖动回去,埋入了葱茏草堆之中——那草堆之下有个不大的坑洞,两个人往后栽倒滚到了下方,都吃了一嘴的泥。
·叶海涛急忙爬了起来,一双眼睛只顾着盯着不远处的山头的零星火光——他要爬上去,要去跟古谷川一起死···然而,叶海涛这样的主意却被亨利给制止住了。
那小洋人见叶海涛又要怕起来,疯了一样地跳起来把自己这主子给压回了泥坑之中,最后竟是演变成两个人在这由芦草掩盖的小坑里一阵扭打···叶海涛腿残无力,亨利又是红了眼地使了浑身力气,发疯似地拳打脚踢,没一会儿就把叶海涛给拉倒在身下,气喘吁吁地与他对望。
·“亨利,你……你放开我吧……我……”轰天的炮弹声之中,也只有亨利能听得见叶海涛发抖的声音···亨利想也没想就摇头,在黑暗与旁侧的火光之中狰狞着脸。
叶海涛气愤地去揪住他的衣襟,恨不得再抬手打他·亨利却一点也不怕,他压在叶海涛的腰上,忽然又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轰炸声,纵身扑去把叶海涛紧紧地搂住···他们这对主仆似乎受到了神助,时不时有弹片枪弹飞掠上空,却只碰得满面泥灰,让土石刮伤了皮肤——这全是亨利遭罪,叶海涛让他给挡着,完好无缺。
··轰炸在黑夜之中悄悄地停止了,亨利也颤抖地由草丛之中把头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等待了一阵,发现外头确实是平静下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慢慢地坐起,看了看自己,又瞧了瞧平安无事的叶海涛,欣喜得快要手舞足蹈了。
·“……停了”叶海涛愣愣地问道·亨利频频点头,想要咧嘴笑开来,奈何脸上被刮出了好几道伤痕,一扯动嘴角就害疼。
·叶海涛也跟着茫然点头,猛地又想起了什么,无声喃了几声“哥”,挪动着身躯要爬起来·但是,亨利却又忽然把他给按下来,一脸惊恐地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们果真听见了脚步声,亨利在芦草堆里颤颤地去偷看,就见那些灰色军服的盟兵正用枪柄上荷着的刺刀戳动着草丛···那一瞬间,他们从天上再次被打回了炼狱。
·叶海涛怔怔地看着前方,茫然之间便失了主意·亨利也回头呆呆地瞅着叶海涛,几秒之间他的眼里便蓄积了泪光,满满地溢了出来·叶海涛瞧了他这模样,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吁了口气抬手要去擦他眼里的泪,极其轻声沙哑地道:“好孩子,别哭……看样子……”··我们是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叶海涛想到此处蓦地悲从中来·他没法跟哥一起死,只好等到了奈何桥去把他哥追回来了吧……··亨利仿佛是看穿了叶海涛的想法,他难过地喘着看着对方,突然之间就发了狠地往前扑上去,去和叶海涛密不透风地搂在一起,把头埋进了叶海涛的颈窝里。
叶海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猛地觉出了一点痛楚···亨利在他的锁骨上极其用力地咬了一口,牙齿似乎都埋进肉里了···叶海涛还来不及回过神来,亨利就与他分开来,睁着眼和他对视片刻。
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叶海涛似乎明白了他脑中的想法,在亨利爬起来的时候,赶忙去要去拽住他,却也只抓到了他的裤管···亨利用力一蹬腿,就把叶海涛给蹬回了坑里去,头也不回地向前拔腿就跑。
·“诶那里有人”··“快去追——··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往另一个方向追了过去,叶海涛挣扎地爬起来,好容易从坑里挪出来,疯了一样地提起嗓子大喊着:“亨利——”··一串尖锐的枪声,伴随着叶海涛的嘶吼响起。
·叶海涛抬着眼,似乎瞅见了那个方向,有个人影颤动了片刻,缓缓地便歪倒下去了···之后,一切都回归沉寂,不过一会儿,围在前头的几个兵便扛着枪离去了。
·叶海涛窝在草堆里睁大着眼,茫茫然地望着那个方向·好半晌之后,叶海涛才顿然惊起,犹如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踉跄艰难地向前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叶海涛跌了好几次,后来两腿再也无法站直了,便四肢着地往那方向爬了过去。
·最后,他总算从一处草堆里,看见了那双湛蓝的眼眸···叶海涛一喜,疯狂快速地往那方向爬去,后来,他顿住了——那双眸子由始至终都睁开着,却失去了往日的那抹光辉。
·叶海涛颤抖着,缓缓地爬了过去,渐渐地看清了亨利的面孔···亨利歪歪地倒着,卧在一滩黑血之中,一双眼睛木然地睁开着,执拗地望着叶海涛躲藏的方向。
·“亨、亨利……”叶海涛哆哆嗦嗦地托起了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张泥灰满布的面容,含糊蒙蒙地哀戚唤道:“亨利、亨利啊……”··然而,就如同过去一样,回应着叶海涛的只有周围的一片沉默。
但是,再没有那漂亮、羞涩的少年,咧嘴微笑着向自己跑过来了···叶海涛仰望着这一处密林,只觉难见天日——他无法抑制地一个猛颤,低头搂着亨利,无声地哭泣起来。
·叶海涛哀泣着,使着自己那一点力气,把亨利从地上背了起来···他佝偻着背,两手把亨利给抓牢了·叶海涛紧紧与他相贴,含着泪,带着这哑巴少年走完这最后一程。
·叶海涛走到了一处平地,他已经浑身麻木,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小心地把背上的少年放了下来,接着便徒手挖起了坑···待到十指血流涔涔,挖出个半个人高的大坑之后,叶海涛才停下来,像只野兽一样地四肢并用地爬到了亨利身边,把人给托抱起来,慢慢地挪到了坑中。
·叶海涛默默地去扯着自己的衣服,去擦着亨利的脸,用自己血淋淋的十指梳着那头金发——最后,他停了下来,去看那蓝色的眼睛···“亨利……”叶海涛唤了一声,盼着那双眼能重新泛出微光。
他等了片刻,接着便又哼哼地哭了起来,抬起双手,颤颤地去替少年把眼睛给合上··【囚徒—WingYing(下)(56)】··叶海涛哭着哭着便弯下腰来,整个人伏在亨利的胸口。
·尽管叶海涛哭得凄惨,少年那双纤细的手已经再也没办法抬起来,去轻轻地安慰他了···待到叶海涛哭得够了,他才从坑了爬出来,呆呆地坐在坑边瞅了亨利一阵,他才两手掬起泥土,一点一点地撒入坑内。
·渐渐地,慢慢地,他再也看不见那漂亮的孩子了···叶海涛再次地哽咽,脸上却扭扭曲曲地笑了起来,哑着嗓子说:“下辈子……你一定要投个好人家,过好日子……”··“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福分,都留给你……你一定、一定要过的好……”··叶海涛说到这里,眼里落着泪,笑着把嗓子扬了起来:“你要过得好……过得好啊……”··最后一拨土落下。
··叶海涛伏在土堆上躺着流了一会儿泪,接着就又爬了起来,抬着眼看着那一处山头,含糊地叫着哥哥——叶海涛横了心要往那里去了,若是他哥还活着,那便要继续与他伴着;若是死了……··那也要替他哥收了尸,再陪着他,一块儿去。
····第三十五回·囚徒 第三十五回··叶海涛拄着一根粗树枝,在这深山密林之中赤脚向前·他走一会儿躺一会儿,胃里像是着火般,说不出是饥饿还是绞痛。
他时不时抬头看着那茫茫天际,眼屎几乎糊了眼睛——他先前不是个信佛的、也不拜神,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叶海涛不禁要流泪默念···他不求什么了,只盼着能找到古谷川,是死是活全凭天命。
·叶海涛在短短几年尝尽了这一生之中从未经历的苦楚,全身上下已被摧残得只余下一条半死不活的性命···他在深山之中走走停停,两腿抖得就要散开了,待到实在走不动了就扶着树歪头倒下。
叶海涛不敢睡得太沉,他怕让盟军撞见——在叶海涛脑海里已经没有什么敌我之分了,他只是迫切地想把他哥给找到,如此而已···叶海涛休息了片刻,两只眼睛呆怔地睁着,瞧着身旁那一株野草。
他的脑子已经无力去做什么思考,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来,将那株不知是草还是菜的植物连根带土地扯来,放进嘴里咀嚼一番···他嘴里满是土味儿,还没咀嚼完就费力地坐起来,去拔下一株。
如此,他塞了满嘴,等到味觉渐渐苏醒了,觉着苦涩难咽之后,才稍微罢手···“不远……”他看着那一头,在心里对自己鼓励道:“就快到了,很快就能找到哥了……”··叶海涛正在游思之际,忽然就觉出了一阵痛楚。
他缩腿低头去看,就瞧见了右腿盘着一条肥硕鼓鼓的蚂蝗,就缠在他小腿上吸血·叶海涛已经见怪不怪,抬起手来在蚂蝗上猛力一打,那前后吸盘一松,蚂蝗就落下去了。
·叶海涛看着这肥物迅速地钻进了草堆里,木然地想起了先前的旧事···叶海涛刚跟着军队进山的时候,总被咬得满腿都是,亨利就蹦蹦跳跳地穷紧张,使劲地在他腿上乱抓,结果反倒让蚂蝗越吸越紧。
之后,是古谷川教会了他这法子,在他腿上猛拍了几下,蚂蝗一掉下来,亨利就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地抬脚猛踩···叶海涛想到此处,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就要断气一样地抬手按在胸前,深吸一口气之后,眼里干干涩涩的,已经落不出一滴泪来。
·亨利死了,他哥生死未卜···在这世上,与他好的、他关怀的,都早他一步走了,只有他还孤苦伶仃地苟且喘息着···活着多难过、多痛苦,可是他还有事情没办成——这条命是亨利给他换来的,他也得把事情都办妥了,才有脸去追随他们。
·叶海涛气若游丝地哼了哼,吸了几口气后,就又爬起来,艰难地向前攀山···叶海涛的运气着实不错,他爬了两天,口渴欲亡的时候,总算给他找到了一处溪流。
他瑟瑟发抖地连滚带爬地滑落小陡坡,四肢并用地爬到了岸边,把脸直接埋进水里咕噜地喝了一肚子的水···入夜之时,这山野丛林是最危险的地处·叶海涛手上无任何利器防身,只抓着那根树脂隐到了大石边,紧绷着神经,恍惚地想睡,却又不敢沉沉地睡下去。
他每回一觉着眼皮沉重、要这般晕死过去的时候,便要自言自语地道:“……也许哥还活着,正像疯子一样地找我……”··他想到这里,凄凄惨惨地笑一下:“对……就算成了鬼魂,他也要来找我的……他最守信了,一定不会落下我一个人活得这样苦……”··叶海涛喃着喃着,忽然就觉着手背一股湿意。
他稍稍垂眼去看,更多的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下来——他方才补足了水分,现下正是爱流泪的时候·叶海涛一想起了古谷川,不仅止不住泪水,反而还越积越多。
·“我早就知道的……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说的没错……我才是没良心的,我负着他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想着我……”··叶海涛合了合眼,流着泪在心里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去管是谁欠了谁呢要是这次我们真的活下来,什么也甭管了。
·叶海涛犹如前些天一般,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晚·还没天亮他便又打起精神来,下水去抓了几条小鱼,囫囵地生吃个半饱,满嘴腥味地爬上了岸,结果却引来了两腿的蚂蝗。
日头出来的时候,叶海涛仰头去看那一处高山,拐着树枝,凭感觉就往一个方向走去···叶海涛一晚上就想着古谷川对自己过去的好,一起来便越发思念起他哥来。
他两腿发颤地往高处走,若是真走不动了,就慢吞吞地用爬的向前···叶海涛怕自己在原处瞎打转,每走一会儿就要拿起尖石子在树干上刻画一番,留个记号···叶海涛在这期间活成了吃草的牛,只要肚子一觉出了痛,他就去抓地上的野草来吃,把泥巴都吃进肚子里——他也想捕猎一些活物,可他行动不便,眼前一片混沌,只晓得往前方走去。
【囚徒—WingYing(下)(57)】··而他今日走了大半天后,终于在天黑之前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叶海涛看着那树干上的弹痕,又伸手去摸了摸,确定了并非是自己眼花。
叶海涛登时被喜悦淹没——就要到了要到了循着这些弹痕去找,一定就能在这范围找到的···叶海涛眼里燃出了希望的火光,接着便疯了一样地,脚步踉跄地往前窜。
而他的猜测确实不错,这一路上有许多断裂的树干枝叶以及黑焦的弹痕,可见在此处不久前乃是受到了枪弹的蹂 躏···叶海涛仰头疾步向前,却没注意到脚下,故此他忽然一个踩空,一眨眼就往旁边的斜坡滑了下去。
·叶海涛这一滚直接由高处落下,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好阻止自己滑下去,后来终于在翻滚了十几圈之后,他滚到了一处平坡——叶海涛趴在草地上,浑身的痛楚使他近乎麻木,他的胳膊和双腿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我……要死了··叶海涛微睁着眼,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象·他困倦得想永远把眼睛给合上,却在一霎那之间回忆起了什么,又费力地要去睁开眼来。
·不能死、不能死·要是把眼睛合上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叶海涛发狠地咬住了下唇,大脑感受到了痛楚,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扭动着四肢,像只濒死的野兽般由草地上蠕动着爬了起来,霍地把双眼给睁大来瞧。
·当下,叶海涛怔住了···在他眼前的是一条蜷曲在林中的小溪,然而让他感到震惊的乃是面前这血色的溪流之中浮动着的具具尸首···不仅是在溪流中,就连树上也挂着尸体,蚂蝗苍蝇笼聚着,几乎无法辨认面目。
·叶海涛在呆愣了几秒钟之后,猛地慌乱地由草地上爬起来,发疯似地想尖叫出来——然而,他猛然顿住,颤巍巍地抬起眼来去看着那些尸首···叶海涛是能辨认得出的,从军服来看,那是日方的部队。
·叶海涛愣愣地看了好半晌,眼里的光芒渐渐地破碎了,他茫茫然地踏出一步,哆哆嗦嗦地张着嘴,环顾着这一处乱葬岗一样的地方,嘶哑地喊道:“哥……哥……”··“哥——哥哥——”叶海涛一拐一拐地跑到了河岸,费力地去翻那些浮肿尸首,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叶海涛在死人堆里翻找这古谷川的身影,他一遍遍地去扒开那些成堆的尸体,一遍遍地唤着“哥哥”。
叶海涛推开一具无头的尸首,不由得怔了怔——他认得这个人,那是古谷川麾下的池中指挥长,是个顶尖的日军干部···池中指挥长死了,那么……那么他哥……··叶海涛蓦地晃了晃,仰头无措地哭着叫喊出来:“哥你在哪儿啊”··“阿海来了你在哪里啊哥——”··“哥——”··叶海涛近乎绝望,他下半身淹在溪流里,放眼看去只有遍地的尸首,哪里还有古谷川的影子,哪里还找得到他的哥哥··就在叶海涛仰天高喊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枪声。
·他整个人随着枪弹地冲力往前一扑,噗地便歪倒在水中,溅起点点水花来···哥……··叶海涛喃喃着,眼前忽然晃出了许多模糊的人影来···哥哥……··“喂——不是鬼子是汉人、汉人”··“打中肩膀了,还有气——快抬起来”··◎ ◎ ◎··眼前是一片热闹的街巷。
叶海涛漫无目的地地游走,只觉着这地方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直到他路过了一个转角,瞅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粥摊子,望着那正在低头忙碌的年轻少妇···叶海涛呆呆地看了片刻,一直到那少妇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接,接着慢慢地微笑起来,轻轻地唤着:“阿海。”
·那声音,悠远得仿若由那遥遥天际传来一样···“……妈”叶海涛看了她一阵,带着狐疑地唤道·然而,一眨眼,苏芝华便从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绑着辫子的姑娘。
·那姑娘手里揪着粉色帕子,脸颊红润,看向叶海涛的时候,便羞涩地垂眼···叶海涛愣愣地瞅着她,沙哑地唤了一声“素云”,就要踏出一步的时候,林素云就别过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另一只小手——她牵着一个孩子,慢慢地离开了叶海涛的视线。
·“素、素云、小月儿……”··叶海涛想要抬脚追上去,却在半途停了下来···他缓缓地回过头去看,只瞧见了那金发蓝眸的少年正望着自己。
·叶海涛怔怔地与他对望,接着难以置信地眨眼,“亨利、亨利”··少年用淡笑回应了他的呼唤···叶海涛带着狂喜,拔腿跑了过去——亨利没死亨利没死然而,就在他要靠近对方的时候,少年忽然拔高了身子。
·叶海涛看着那面目,猛地一惊,大大地睁开眼来——··混乱的画面登时重叠,他听到了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眼前渐渐浮现了个清晰的人影。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醒来了,看样子是没事了·”··“喂,兄弟、兄弟”一只手掌在叶海涛眼前晃了晃。
叶海涛抬了抬眼,瞧见了这站在床边,穿着军服,身材结实的汉子···这黑黝黝的汉子见他醒来了,笑了一下,仿佛怕他听不见地大声问:“喂,怎么没反应”他伸手去拍了拍叶海涛的脸,向旁边穿着白袍的军医问:“大夫,该不会是个傻子吧”··大夫并没有回答他便忙碌地走了出去,汉子并不在意,操着地方口音浓厚汉语,对叶海涛道:“你也别跟爷装傻,在这儿等等,爷去给你拿点吃的过来,一会儿参谋长还得抓你问话——”他在叶海涛的肩上拍了两下,叶海涛忽然觉得一痛,往后瑟缩了一些。
【囚徒—WingYing(下)(58)】··那汉子也注意到自己粗莽,放开了手,看着叶海涛嘿嘿笑道:“你别怕,咱就问点话儿,你合作咱也不为难·都是汉人,啊,汉人。”
·他说完转头就走了出去,留下叶海涛一个人·叶海涛环顾着这个草棚,在呆愣了半晌之后,终于是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他在盟军的军营里头叶海涛想到这一点就浑身发颤,他带着不安艰难地坐起了,在混乱之中生出了一点心眼儿。
·盟军把他带来干什么问话要问什么话··叶海涛胡思乱想了一通,直觉着这里并非个久待的地方,伸手扶着床缘,急急地要站起来。
·“参谋长,你不用亲自过来,我把他带到审讯处去就得了·参谋长、参谋长——”··却在此时,门前的帘布让人掀开来。
·叶海涛恍若惊弓之鸟一样地一个弹跳,紧张兮兮地缩回了床上·他茫茫然地抬眼,感觉到有人往自己走了过来···跟着进来的汉子连忙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好让那个参谋长面对着叶海涛坐下来。
·“参谋长,呐,坐这、坐这·”汉子擦了擦凳子,像个店小二一样地笑嘻嘻地招呼着···然而,参谋长却弗了他的热情,看也没看他,眼镜后的一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床上这瘦骨嶙峋的青年。
·望了好半晌,就连那汉子都觉出了一点诡异来,正要开口的时候,参谋长忽然颤颤地摆手,呼气一样地道:“你、你先出去……”··汉子“啊”了一声,见参谋长铁了心要撵走自己,只好摸了鼻子走出去。
·这汉子一走,参谋长便疾步凑到了床边,直接扑了上去,拽住了青年的手腕,略带狐疑地叫道:“阿……阿海”··叶海涛听见了有人叫自己,猛地一个激灵,咻地把头给抬起来。
·这下子,他才瞧清楚了这个参谋长的面容···眼前那是温润的容颜,鼻梁架着一副眼镜,浑身带着一股书卷气···登时,叶海涛如同遭雷击,当参谋长激动地抱紧他,不断地叫着“阿海”的时候,他才嗫嚅地应道——··“林、林大哥……”····第三十六回··囚徒 第三十六回··在听见了林庄文的声音的那一刹那,叶海涛有些怀疑自己确实是死了,只是还陷在轮回前的美梦了,也许再坐着等一会儿,他等待的那个人就要来到自己面前了。
·然而,叶海涛等了许久,却也只把林庄文和一桌的丰富的饭食给等回来···叶海涛木然地看着桌子——二菜一荤,还有一碗米饭·若放在太平时代,这至多是一般人家的小康菜色;可现在是战乱的时节,尤其是搁在叶海涛这种过了近乎十几日深山生活的野人。
·叶海涛呆怔地看了片刻,他吃了十几天的野草泥巴,如今看见眼前这一桌正常的菜肴,竟是恍惚糊涂起来···林庄文打从一相认,就趁着沉默的时候把叶海涛里外上下都打量个遍。
他看着叶海涛那一双树丫子似的手臂,毫无人气的瞳眸,心里渐渐地溢满了酸楚,也不急着去问自己这妹夫缘何出现在这里,只叫小兵去伙房那里打个招呼,变出一桌子好饭好菜。
·“阿海,赶紧吃一点,再搁着就要凉了·”林庄文对叶海涛说话向来是软言软语的,很有一种教书先生的斯文气——这在其他人那里,是全然看不到的另一面。
·叶海涛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那样,自顾自地发愣···林庄文见他那模样,心里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猜测,而每一样猜想都使他感到痛心疾首,不自觉地就去把拳头揪紧。
尽管如此,林庄文向来是不会在叶海涛面前表现出凶恶的一面,他瞧着叶海涛那还绑着绷带的左肩,便自作主张地去捧起那碗饭,舀了一大匙,慢慢地凑到叶海涛的嘴边···这会儿,叶海涛终于有点反应了。
·他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一样,眼眸睁了睁,在沉寂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了除了“林大哥”外的第二句话···“大哥,素云死了·”··林庄文乍听到这消息,手忽然一抖。
叶海涛将目光转向了林庄文,声音平静而飘渺:“小月儿也死了·”··林庄文听着他平静的叙述,无故地觉出了惊心·他分不出心思去揣测,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轻声地应道:“……小月儿是谁”··叶海涛看着对方的颜面。
·林庄文现在与他们分别之前时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衬衫长裤,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清俊,看不出一点行军的狼狈来···叶海涛沉默了许久,慢慢地垂下头来,并没有去吃汤匙里的米饭。
他抬起手来,像个野人一样地徒手去抓碗里的食物,茫茫然地就往嘴里塞去·他咀嚼了几下,并没有觉出一点美味来,只是本能地咽下一口,再去抓一把塞进嘴里···但是,叶海涛吃着吃着,眼角就湿润起来。
他用手背去抹,又往嘴里塞满了食物·一直到林庄文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沉痛地道:“阿海……够了·”··叶海涛没有看着他的林大哥。
·他垂着眼帘,胸腔溢满了痛苦,闷闷地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声——他没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我哥……也死了···◎ ◎ ◎··林庄文守着叶海涛吃了一顿像样的饭,又亲眼看着他安安稳稳地躺下去,把眼睛给闭上看似安睡起来,才满怀心事地从草棚里挪步出去。
·作为盟军的参谋长,林庄文尽管谈不上权势滔天,却也是个颇能说得上话的·而最重要的是,林庄文在英国人那里十分吃得开,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不过他生得一副斯文安静的面孔,哪怕说句胡话听起来也诚恳动人,旁人一点也抓不出破绽。
·林庄文此番离开,是要去指挥部那里做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他给叶海涛安个日军俘虏的身份,原先是个缅甸华侨,后来长期受到了虐待,现在总算是逃出来了。
因为林庄文这话旁人查不出真相,说的又是在情在理,并无太大的不妥··【囚徒—WingYing(下)(59)】··林庄文交了差,同英国统帅心神不宁地说了些话,后来终于做了道别,就又急急地走回了草棚去。
·这个安置叶海涛的草棚原本是几个军人的宿舍,林庄文这会儿动用了一点私权,挥挥手把人好声好气地赶到其他草棚去了·他趁天黑前回到此处,去把煤油灯给点燃了,接着便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沉默地去端详叶海涛的睡颜。
·“真的是……不成人样了·”林庄文暗想:“四妹死了,那个什么小月儿,也许就是四妹腹中的孩子·”··林庄文平静地思忖着,内心并没有因为亲妹和侄儿的死去而感到特别哀伤——他对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四妹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情谊,在林素云与叶海涛有交集之前,他甚至一年到头都瞧不见自己这亲妹妹一眼。
··再者,现在这个时节,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死个人太容易了···林庄文抬了抬眼镜,凑过去把叶海涛枯枝一般的手臂放入毯子里——他看这四下无人,叶海涛又睡得不省人事,那只手便在叶海涛的掌心处多做逗留。
林庄文握了一阵,凄凄然地只感觉到冰凉的骨感,他不免要升出一股自责感来,心悸地喃喃道:“阿海,你究竟吃了多少苦……”··林庄文这人看似温润,事实上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物。
他长期受到了自己那政治家父亲的黑心教导,原就是表面道貌岸然,内里腐朽的凡夫俗子·他对自己唯一的胞妹尚且如此冷情,对其他人更是不言而喻···然而,他把人生之中唯一的一抹阳光,全都献给了一个人了。
·他在这一夜看着叶海涛,心中升起无数个念头,一会儿欢喜得挑起眉来、一会儿想起了什么又忧愁得蹙起眉头·而这百来个复杂的思绪,最后都归纳成了一种没有来的窃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是几十年如一日,除了温润之外,什么变化也瞧不出来。
·煤油灯啪嗒地熄灭,林庄文于黑暗之中鬼鬼祟祟地凑前去,搂住叶海涛的肩头,仿佛是干什么坏事一样地,把脸埋在叶海涛的胸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心满意足地呼了出来——慢慢地、轻轻地,无声咧嘴笑了起来。
·◎ ◎ ◎··翌日清晨,林庄文状似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进来·事实上,他一直在棚内待了一晚上,在天亮之前才掩人耳目地抬脚离开···林庄文手里拿着几分文件,额上带着一点薄汗,乍看像是于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关心。
·叶海涛安稳地躺了一晚上,一早便睡眠饱足地睁开眼来·而他这次醒过来,总算是真真正正地理解到眼前的这一切并非南柯一梦——他糊里糊涂地中了一枪,不仅没死,还被带到盟军军营里来,更甚的是,他还奇迹似的遇上了他的大哥。
·林庄文一进门就见到叶海涛神情呆滞地发愣,以为他还陷在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便提起精神万分小心地去应对,怕把他惊动一样地轻声道:“阿海,你怎么坐起来了,躺下去吧。”
·叶海涛听到耳边传来那一把清晰的声音,只觉得模糊朦胧,却又真实得毫无确切感·他慢慢地扭头去看着林庄文,然后上下地去把对方打量个遍,忽然没头没脑地就应了这么一句话:“……大哥,你没死”··林庄文理解这话的源头,为了表示关怀,他坐到了床边去,光明正大地紧握住叶海涛的手,摇头道:“阿海,我还活着。
你能感觉到么大哥还好好的,就在这里……”··掌心传来了一股热度·叶海涛像是脑子不大清楚,下一句话从嘴里冒了出来:“你不是被带走了……那时候,我明明看见……”··林庄文怕叶海涛想太多,逼坏了脑子,便抢先解释说:“我确实是差点死了,可是我幸运,跟着史密斯他们一起逃了出来,受了一段时间的庇护——史密斯,阿海,你还记不记得”··林庄文没把细节全然说出来,只挑了重点的话来讲。
叶海涛听的一头雾水,也无从知晓林庄文是如何地“幸运”,只下意识地应到:“史密斯……”··“就是和我同届的毕业生,那个史密斯,开船务公司的。”
林庄文笑了一下,道:“他现在是驻印军的情报组长,也许不久你就能再见到他了·”··叶海涛听着林庄文的话,不做太多的回应——他觉着自己似乎失去了一大半的记忆,过去的一切都令他感到陌生,除了脑海中几个有关系的重要人物之外,叶海涛几乎把其余的都忘个干净了。
·林庄文看他糊涂得厉害,便无意去询问叶海涛缘何出现在此处,只天南地北的与他话聊——他并不急着知道叶海涛这一段时间经历了多大的痛苦,他只要确认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阿海。
·此外,林庄文只要一想到叶海涛如今是孤苦伶仃,能指望的只剩下自己一人,就要暗自地眉飞色舞,在罪恶感之下小心地去掩盖那股莫大的喜悦······第三十七回·囚徒 第三十七回··有了林参谋长的庇护,叶海涛在这盟军军营里扎根下来,三餐饱暖之外,还有个仆役一样的大兵供使唤。
·所谓大兵,事实上指的正是叶海涛睁开眼来看到的那个汉子——说是汉子也许是有些老气,那人高马大的家伙事实上不过二十岁,可因为生得壮硕,且皮肤黝黑,一张硬邦邦的四方脸,看去实在是与真实年岁不符。
·追究其缘由,原来这小子是个混血的,母亲是个本地的掸族姑娘,父亲倒是个中国人·他有个土名叫哈布,后来当了兵,嫌自己没个像样的汉族名讳,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张远山。
然而,这张远山尽管认为自己乃是个汉人,当了抗日兵之后,依旧在大伙儿里受到轻视,故此逢人就常把“汉人”二字挂在嘴边,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与他们是一家人。
·而这张远山为何会甘愿给叶海涛当勤务兵一样来传唤,撇开参谋长的命令不说,叶海涛肩膀所吃的那一子弹儿,就是从张远山的枪里射出去的·因着此事,张远山还受了参谋长的一顿斥责。
·【囚徒—WingYing(下)(60)】·张远山看去粗犷鄙俗,事实上还算个不错的老实人·他知道参谋长看重这个自己带回来的汉人,就也生出要亲近的心思,时不时就来叶海涛这儿与他搭话。
·这样过了半个月有余,叶海涛肩上的伤稍好了,下床落地扛物都不成问题了·而这段期间,林庄文虽然有意要与叶海涛做伴,把他们过去十几年来的情谊找回来,不过一眨眼,八方盟军就要往密支那进攻,他也跟着忙碌起来——现在出战频频告捷,缅北的日本鬼子几乎要被他们给消灭殆尽了··张远山今日分到了一个大菠萝,他把菠萝皮用短刀削了,切了一大半,哼着小调儿乐不可支地去找叶海涛以作分享。
·“兄弟、兄弟——”张远山踏进草棚里,两腮咬着菠萝,熊眼骨碌地打转一圈,才瞅见叶海涛正站在窗边,两只浅淡的灰眸一眨也不眨地瞅着前头。
··张远山凑了过去,朗声一笑:“兄弟,你站在这儿看什么呐”他跟着叶海涛的视线去看——营地中央排排地横列了足有十多个人,用了粗绳捆着,跪在泥地上。
全都是日本俘虏···哨声一响,操刀的几个大兵就把刺刀一扬,一转眼,刀锋就穿过了他们的胸膛,直直地钉在地上···这时候那些日本俘虏还没死绝,在地上抽搐了一阵之后,还得等血流了才岔气,尸体扔着任太阳曝晒几日。
·张远山对这事情习以为常,可见叶海涛动也不动看着,好像神魂出窍一样,赶忙抬手去晃一晃他·“兄弟,那有什么好看的唉,别瞧了,来这儿吃菠萝”··他知道这汉人青年脑子有些不灵光,好像不太能听的懂人话,故此就硬把叶海涛拉着坐到了凳子上。
草棚里只有这么一张凳子,张远山是个粗人,毫不在意地就席地而坐,然后把方才放在桌案那里的半片菠萝拿来塞到叶海涛手上···“吃、快吃·兄弟,我不吹牛,咱这地方菠萝又大又多汁,甜着呢,不割嘴。”
张远山拍着膝,看似豪气地喝道···叶海涛看着那黄菠萝片,沉默了片刻,忽然垂下头,三两下哈嗤地把菠萝含进嘴里···张远山看着也不觉见怪,只认为这人吃东西有趣,好像是饿鬼投胎一样——在参谋长这种有学问的先生面前也这模样,都不知该说是冒犯还是可怜了。
·喂了叶海涛吃东西,张远山照例得找些话头来说·而他今天一开话匣,谈得不是其他人,正是在他眼里,恍若神人一般的参谋长···“兄弟,咱这参谋长看过去像个做学问的,本事可比那些书呆子高明许多。
咱赵将军就倚着他去跟美国人英国人来打交道,拿枪吃粮——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看这么多大队,就我们这里物资最充足·”··张远山年岁轻,一说起尊敬的人来,就要滔滔不绝,简直要把林庄文给捧上了天。
叶海涛这会儿难得有反应,跟着张远山的话点一点头,不知是认同还是单纯的回应·不过,他这点反应很是鼓舞了张远山,以为自己这兄弟总算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房,不知不觉地就多话起来。
·“兄弟,亏得你命大,能晃到那条河去——啧啧·”他晃着脑袋,像是在回想着什么,眯着眼道:“前些日子,我们跟鬼子打了场硬仗,之前都没这么折腾,那一次实在是难缠得厉害——我们还以为碰上敢死队了,看看咱兄弟死了多少人,比哪一次都还惨重。”
·“那一次咱虽然损失了不少弟兄,不过鬼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的贼窟让咱端了,夹着尾巴躲起来了,三两头就来搞些没要紧的夜袭,逮着了那些俘虏也问不出什么——”··叶海涛蓦地打断他的话,“他们……躲起来了”··张远山被截了话也不气恼,反而有些快活,只当有人愿意与自己攀谈,便精神地应道:“嘿,听头儿说鬼子那里有个狡猾的头儿。
这人不好拿办,跑得贼快,上回见咱大炮打过来了,带了自己的兵就往回头路跑了·鬼子是没讲道义的,战场上没粮了还吃死人,呓”张远山做了个呕吐的恶心模样。
·叶海涛听到他这一席话忽然就抬起眼来,眸子贼亮,仿佛是长久以来漂泊的灵魂终于归位了,急问道:“他跑、跑了没死往回头跑了……回哪去了”··张远山摸了摸鼻子,皱眉深思,迟疑道:“这……好像就是折回他们的贼窟去了,可是那里都烧成灰了——诶,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这几天鬼子倒是鼓弄出了一堆麻烦来,还偷师了咱的做法,往山顶开重炮来,阵亡了百来个兄弟。
不过咱也不是白让他来打的,这不逮着了几十个日本兵,用重刑也得问出个下落来·”··叶海涛听罢,肩头颤颤的,两手都攥紧了,仿佛很是激动···张远山以为叶海涛在日本人那里受了折磨,此刻正是恨得牙痒难耐,就去拍着他的腿道:“兄弟,你这会儿是报大仇了,尽管放心,鬼子迟早是要让咱给——”··叶海涛忽然抬头,拽紧了张远山的手臂,目光炯炯地颤动道:“……能不能帮、帮我一件事情……”··◎ ◎ ◎··营地里来关押日本兵的地方是一处深坑,洞口用铁栏盖着,从上头看下去,只能瞅见那下面歪七扭八地横卧着几个人,由里头传出一股奇异的恶臭。
·张远山与看守人打了招呼,就领着叶海涛走了过去——这里德看守人乃是个老残兵,扛着卡宾枪、两指间夹着烟卷,与一旁的人闲聊谈笑···“这坑挖的很深,除非长了翅膀,要不然绝对没本事飞出来。”
张远山嘿嘿地笑着,蹲下来看着下头,见只剩下寥寥数人,忽然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抬头问着老兵:“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哎,都去审了处死了,哪里有前几天那样热闹。”
老兵吐出一口青烟,摆手应道···张远山挠了挠头,啐了一口,接着随意抓了一把石头,往下面扔去·底下的几个人立马窜动起来,个个惶恐惊慌地往上头看。
·张远山拍了拍手,满意地咧嘴笑···【囚徒—WingYing(下)(61)】·叶海涛却没注意他,整个人跪倒地上,睁大眼往下方看去,一脸木然·张远山自娱娱乐得够了,这才转头去看他,很觉得叶海涛这神情稀奇古怪,见来了也有点时候,就要拉着他离开。
·就在这时候,底下忽然惊起一个骚动···只瞧那一个黑矮的日本兵像个猴子一样地跳窜着,两手都举起来挥着,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叫声···张远山皱起了眉头,想找些什么扔下去,给这不安分猴子一点教训。
叶海涛却及时拉住了他,嗫嚅着道:“小、小张,这……我们还是走吧·”··张远山见自己这兄弟一张脸都黄得透绿了,以为叶海涛是个软蛋,就哈哈地大笑——后来他想起了参谋长,才又克制地歪嘴,说:“嘿,你这下知道了,没什么好看的,咱赶紧走吧。”
·张远山把叶海涛送回了草棚,一转眼就与他那尊敬的参谋长迎面碰上了···张远山因为先前是个山中野民,故此格外崇敬林庄文这样有脑子、模样看去聪明厉害的人物。
他赶紧凑了上去,张嘴就吧啦地说一堆话——他这不就是盼着和林庄文这样的上等人多待一块儿,好沾点灵气么···林庄文是很乐意让人崇拜的,应付起来也是轻而易举,面不改色地说几句漂亮的话,马上就把张远山哄得飘飘然起来——简直就要飞到天上去了··张远山因为很愿意和林庄文分享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事情,便把今天下午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来。
·林庄文听了他那些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三两句把张远山给打发了,直直往叶海涛蜗居的草棚走去···“阿海·”林庄文掀起帘子唤了一声。
叶海涛也紧张地抬头去看——他脸上戚戚然的,手里拿着小刀削着木片···林庄文去与叶海涛面对面坐下来,瞅见叶海涛在那木片上雕出花纹来,道:“阿海,你这拿手活儿一点也没退步。”
·林庄文微笑地凑近了他,细细地看那木片,叶海涛忽然说道——··“大哥……”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轻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刀,“这不太好使了,能……再给我找一把么”··林庄文静静地看着他,叶海涛沉默地垂下了脑袋。
·两人沉寂了片刻之后,林庄文脸上笑容不变,点头轻声应道:“好,我让小张明天换一把给你·”·····第三十八回·囚徒 第三十八回··夜凉如浸,漫漫黑云掩住了月华。
·老兵蹲坐在一角,两手还搭在枪柄上,昏昏欲睡地点着脑袋·朦朦黑暗之中,老兵忽然听见了什么声响,他暗咒一声扛着枪摇摇晃晃站起来,挠着痒走到了坑洞旁边往下去看,晃着头骂骂咧咧:“你妈的鬼子,大半夜的别……唔”··一根绳子由后头勒了过来,紧缠住老兵的脖子,他嘎嘎地叫了几声,白眼一翻,就断了气。
·来人颤颤地喘息着,发抖地将那老兵拖到了旁边去,接着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到洞口那里,急急地把刀子从衣服里掏出来,用力地割着上头的铁丝网···下头的几个日本兵因为受了幸,歪倒着横卧毫无反应,只有那边角缩着的一个人影狐疑地抬起头来。
·重重黑云慢慢地拨开,藤野平渐渐地看清了那人影,愣愣地张着嘴差点又要蹦跳起来···叶海涛及时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指示,他奋力地割着网,时不时抬眼去看看旁侧,充血的双眼写满了惊惧。
藤野平鬼鬼祟祟地挪到了那一处,满怀希冀地看着上头,待叶海涛总算割开了一个狗洞般大的窟窿来,把坑洞旁固定的一捆粗绳放了下去···藤野平没想到自己真能死里逃生,感动得简直要放声大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着那条绳子,犹如猴子一般地爬了上来···叶海涛浑身汗津津的,两眼盯着藤野平,待他爬到了近洞口的时候,连忙伸出双手再去拉他一把·藤野平在坑里待了十几日,如今重见天日了,激动地喘喘趴在地上直接要对叶海涛磕头了。
·叶海涛赶紧去拉起了他,由喉头挤出一句话:“我们快、快走……快、快找我哥”··藤野平听不大懂汉语,不过黑猴子这会儿脑子也灵光起来,内心猜得八九不离十,频频点着头去与叶海涛搀扶着,双双要往前头的山林钻去。
·然而,他们这个逃亡大计还未来得及全然实施,后方就响起了枪声来···仅有一声,藤野平携着叶海涛两人踉跄地伏倒在地·叶海涛下意识地急急回头去看——若是不看还好,这一瞧他真是连逃跑的勇气都没了。
·枪口还冒着烟气,林庄文沉默地看着前方,神色平静得几乎染上了一点恐怖的色彩···叶海涛由着藤野平的搀扶,颤颤地从泥地上爬起来了·林庄文紧紧地抿着唇,拿着枪逼近一步。
·叶海涛带着惶恐和林庄文对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后,嗫嚅地唤道:“大、大哥……”··林庄文脸上瞧不出一丝变化,一开口还是那以往的语气:“阿海。”
他仿佛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一手攥紧了拳头,最后神情僵硬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阿海,你过来大哥这里·”··叶海涛怔怔地看着他,瑟瑟发抖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愧疚所致,却也只是瞅着前方动也不动。
倒是藤野平急得厉害,暗暗地去摇晃叶海涛的手臂,两眼盯着那对着自己的枪口,不敢挪动半分···“阿海……”林庄文的叹息飘渺而悠远,他轻轻地道:“……你不听林大哥的话了么”··叶海涛忽然一颤,魔魔怔怔地抬起头来。
·林庄文将目光转向了藤野平,语气更加地柔软,打商量般地道:“阿海,大哥知道你是一时糊涂·你过来认个错,大哥不会怪你·”··叶海涛与他相望片刻,又转头去看了看藤野平。
一阵寂静之后,叶海涛猛地去把藤野平给推开来·藤野平倒退了几步坐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海涛艰难拐步走向了前头·他“嘎啊”地发出破碎的声音,着急地向扑上去把叶海涛给拉回来。
【囚徒—WingYing(下)(62)】··他踌躇片刻,眼睁睁地看着叶海涛往林庄文那里走去了,心一狠要赶紧扭头逃跑···砰——··一声枪声再次地横贯夜空。
·藤野平犹如惊弓之鸟般地蹲下来,震惊地回头去看,却见叶海涛不知何时扑向了林庄文,两个人纠缠在一块儿——林庄文挣扎着要把枪给举起来,叶海涛像只疯狗一样地拽紧了他的手。
··藤野平愣愣地看了几秒,接下来便赶紧从地上蹦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里头飞奔而去了···林庄文见那小日本溜了,恨得两眼都发直了,寻着了空隙狠狠地给叶海涛一个肘击,爬起来拽着叶海涛,扬起手来用了十足的力气,往他脸上狠狠地去掴了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把叶海涛打到地上去了,噗哧地咳了一声,颤动了一下,鼻血就跟着流了下来···林庄文这会儿是气得把自己紧绷的神经截断了,他眼看着那黑猴子隐在山野丛林之中不见人影,满腔的火气顿时凌驾了理智,双眼冒火地看着叶海涛,竟是直接地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叶海涛并没有还击,只是两手颤颤地抱着头,任他的大哥把他往死里教训一番···林庄文素来是冷静自持的,以往就是再愤怒也绝对不会上演全武行——尤其是在外头。
然而,他自小是受了他那暴躁的书记官父亲熏陶的,天天都要让他父亲抡耳光,稍不顺心就要讨一顿好打,漫漫人生里没有几分的自由与快乐可言···林庄文受了他父亲的教育,虽也安然地成才成人,心理却难免有些不大对劲。
不过林庄文做人比他的父亲还成功,能把自己一切的坏粉饰得毫无破绽·然而,他常年来的自制和忍耐,终于在今晚——因为叶海涛的背叛,而脱离了控制。
·林庄文把叶海涛打得鼻青脸肿了,后来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心想这会儿真是把人给引过来了——当下,他气喘吁吁地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叶海涛,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把地上的枪掖回了裤兜里,直接去把叶海涛给捞起来,抄着原来的小路,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
·林庄文把叶海涛运回了草棚里,自己也是一身泥灰,满头大汗·他这一路吹了冷风,把脑子吹得有些清醒了,然后无故地就觉得有些恐慌——··他刚才……就像是爸爸上身了一样。
·很少有什么能把林庄文吓得方寸大乱的,更何况是这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故此,他很快地就从纷乱的情绪之中平静了下来,扭过头去沉默地盯着床板上昏迷的叶海涛。
·林庄文一直以来,是很爱这个小弟的···确实是爱——那种爱,包含了太多的情感,灌注了林庄文心灵里所有光明正大的一面·打从十几年前,叶海涛孤身一人之后,林庄文认为自己几乎是把这个少年给占据了,完完全全地把他指导成自己称心的模样。
·而叶海涛就如同他的意愿一般成长,光明磊落,眼里容不得一点污秽,脑筋硬得犹如一颗顽石···林庄文自认很爱对方——甚至能忍痛,让自己的亲妹嫁给叶海涛,一手去操办他们的婚事。
尽管,他这样做的意图,不过是要让叶海涛与自己的关系更加地牢固起来,直到坚不可摧的地步···但是,这一切,随着一场无妄之灾,全都产生了变化···他喜爱着叶海涛,常年来一直克制着、避免着这份感情进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过事到如今,林庄文不由得要做一番深思了···林庄文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与怀疑,而这一切的不安的情绪归结起来,就只剩下了痛楚·他随意地抹了自己的脸,深感挫败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叶海涛让他打得狠了,鼻青脸肿不说,只看那短发蓬松,胡子勉强刮得干净,可浑身透着一股腥气——单看就像个野人兽类,哪里还有过去那样俊气的面目。
林庄文真是痛心疾首了,他思考着叶海涛这样的改变,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末了,他伸手去摸叶海涛的短发,待到内心觉出了不忍,才站起来去外头把急救箱找来。
·◎ ◎ ◎··相比父亲林荣盛的狠劲,林庄文那一顿暴打还算是和蔼的了···他原先还觉得有些不安,后来又觉着这事情自己乃是握住了道理,并不值得内疚——叶海涛做出那种事来,若是让军里其他长官知道了,那可是要当汉奸来处置的。
·林庄文亲自给叶海涛擦药了,干坐着等他悠悠转醒·叶海涛睁开眼侧头看着他,也没说出一字半句道歉的话来,只慢慢地把头给扭开了···林庄文原本决定好好地去与这小弟做一番温和的沟通,瞧他这模样又心生怨怒,不免沉着脸,缓缓道:“阿海,你知道你干了什么”··林庄文有意要去斥责对方,然而叶海涛已经与过去大大的不同了,他似乎已经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林庄文说了没两句话,深深吸了口气后,坐到床缘去,一改严厉的语气道:“阿海……你是不是怪大哥”··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轻轻地去握住叶海涛的手:“你是不是责怪大哥……把、把你和四妹抛下了,让你这段时候,吃了这么多的苦”··林庄文这话说得赤诚,叶海涛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要忍不住回过头去,愣愣地摇头应道:“……没有。”
·他从来都没怪过他这个大哥,甚至还觉着自己辜负了对方,没这个颜面去面对他···“阿海,这些事情我一时半刻也不能解释清楚·等时局安定了,我再与你说也不迟。”
林庄文把口气软了下来,“大哥这样打你,确实是大哥不对·但是,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叶海涛怔怔地瞅着他的大舅子,两手揪紧了毯子,忽然挣扎着从床板上滑下来,两膝直直地跪在地上。
·这会儿换林庄文愣住了,足有几秒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要去把叶海涛由地上带起来···叶海涛倒是早他一步开口了···“大哥……”他扯着暗哑的嗓子,“我不配做你兄弟了,不配叫你大哥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素云·”·【囚徒—WingYing(下)(63)】··“你在说——”林庄文觉着这话毫无道理,却见叶海涛往他磕了个响头,头一抬起来,便有些魔怔地道:“林、林先生,你、你让我走。
我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叶海涛仿佛是哽咽了:“……从今而后,你、你就当我死了吧·”····第三十九回·囚徒 第三十九回··林庄文让那句“林先生”惊得愣了足有半晌,回神之后,两道浓眉都紧拧一块儿了。
未料,天注定他要在今日受到一连串的刺激,叶海涛在哽咽地吸了几口气之后,忽然就狠下心来,跪着凑前去抱住了林庄文的腿,开口嚷着哀求:“林先生,我……我知道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了了……我、你、你让我走吧。”
·林庄文生生让叶海涛逼退了一步,他的眼里尽是不解,只觉着叶海涛嘴里吐出来的话全是那样地莫名其妙,毫无章法··“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庄文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强作冷静地道:“你要走你要走到哪里去你是怕我保不了你阿海,你、你把我当什么了……”··叶海涛又磕下了头,带着哭腔道:“是我、我不知好歹,你就让我滚吧……”··林庄文瞠目地看着眼前这青年疯癫的模样儿,一瞬之间简直要上前揪住他来问——这究竟是谁眼前这人还是阿海么··叶海涛泪涕横流,一脸青肿地呜呜流泪,稍瞧一眼便让人觉着不堪入目。
·林庄文捂着额胡乱思考了一阵,再抬眼去瞧的时候,在审视对方之余,失望惊心得面目几乎都狰狞起来了···他一横心,猛地捏着叶海涛的肩,将他从地上使劲拉起来,沉声低吼:“你要滚,你要滚到日本人那里去了是不是我先前是这么教导你的,让你去做汉奸去贪图那些富贵——”··林庄文想到此处,气得一巴掌把叶海涛撂回地上去。
·“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这十几年来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你……”林庄文猛地抬起脚来,狠狠地往叶海涛的肩上踹去,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贱骨头”··叶海涛往后滚了一圈,颤颤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又爬过来犹如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林、林先生,我……我、我……”叶海涛仰起头来,忽然悲恸地落下几滴清泪来,哑然低喃道:“我不能没了他,他也没能离了我呀……”··林庄文迷迷蒙蒙地听清了这么一句话,当下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再度把叶海涛拎起来逼问:“……他他是谁阿海,你老实与我说,是那人把你害成这样的”··叶海涛并不挣扎,眼里含着泪泡摇晃着脑袋,偏是不再透漏半句话来。
林庄文再次受到了反抗,内心怒到了极处,恨不得去操起棍子把叶海涛打成烂泥——可恨实在是太可恨了··林庄文用力地把他给甩回地上去了,愤愤地冲他恨一声,转头掀开帘子。
·张远山正躲在一旁去偷听里头的动静,见参谋长突然从里头出来了,忙七手八脚地站直···林庄文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问:“你干什么”··张远山哪曾看见参谋长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时间竟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庄文也无心要去追究他,只拉扯了自己身上的脏衣服,沉着脸盘算道:“你进去把他给看好了,千万别出什么差池·”··林庄文眯起眼来盯着他,“知道了么”··“……是、是参谋长”张远山连忙跺脚站直了,林庄文这才稍觉满意地扭头离去。
·张远山怔怔地看着参谋长离去的背影,那两眼堪称是烧灼热情的——这样的参谋长,实在是太值得敬佩了,和那些只知道动嘴的软蛋果真不同啊··张远山兀自陶醉一番,忽然听见了草棚里头传来了声响,猛地想起了参谋长的吩咐来,拽了一捆绳子冲进去,直接去把叶海涛五花大绑捆成了一团。
·林庄文一整日怒气冲冲,旁人都受到了波及,就连平日伺候茶水的土族姑娘也受了他一顿没有来的斥责,泫然欲泣地嘤嘤落泪·这姑娘原来是这小村落的,后来盟军占领了此处,她也让捏着当丫头来使唤。
·然而,这野姑娘平时不仅是伺候茶水,偶尔也是与参谋长到床上去谈情谊的——这事情不多,一个月至多一两回,头一次还是因为参谋长酒后乱性,没由来地就把她按在桌上横冲直撞地办成了。
·姑娘让林庄文劈头吼骂了两句另赏了一个耳光,委委屈屈地跑了出去,缩到了军营角落去抽泣·她哭了一阵后止住了泪,慢慢地去把手搭在了微隆的肚皮上,别别扭扭地又破涕为笑。
·再如何委屈,她也给那男人怀了孩子,怎说也是参谋长夫人了···林庄文此去自然是要给叶海涛善后的·跑了个俘虏,死了个老兵,严格来说这并非太大的损失,只是他做事一贯小心,无论如何都要去演一场戏,好帮助叶海涛完全脱离嫌疑——他对阿海如此地用心,十年来如一日,可是这人心说变就变,简直可恶、可恨··林庄文狠狠捶了桌案,前头的传令兵立马住了嘴,小心地唤道:“……参、参谋长”··林庄文登时回过神来,看了看一旁的幕僚,有些讪讪地摆了摆手,颇为烦躁地道:“继续说下去。”
·传令兵点了点头,重新再做一次汇报:“报告,四零五号海鲸队回报,在葛布河百码以南发现了敌军的工事痕迹——”··几个参谋副官连忙去把地图和航空照取来,埋头做一番研究。
林庄文作为参谋长,自然是凑前去参与了讨论·连长盯着地图的路线,狠拍了一下桌案,道:“上次派了冲锋队过去,结果这群他妈狡猾的家伙,又夹着尾巴退了——来乱的是他们,退的又是他们,转设些陷阱,这次决不能再上——”·【囚徒—WingYing(下)(64)】··林庄文忽然抬手止住他,说了一句“等等”,连长被截住了话头,却听林庄文开始向其他人发表了一串舆论高见。
·“其实从长期的战事来看,我们虽然没有损失太多的兵力,不过敌人三番两次地来夜袭,又避开了正面迎战——现在正是友军攻克密支那要塞的敏感时期,我担心这些鬼子是在等待时机……”··他扭过头站直了,指了指那传令兵,问:“四零五号可还看见了什么”··传令兵频频点头,“报告,海鲸队黄副队长回报,从他们的观察来看,敌人的军营应该就离该工事二十码之内。”
·林庄文点了点头,目光扫了扫旁侧的干部幕僚,直接指着其中一人道:“我想敌人的数目不多,为了防止什么变化,我们得马上派人攻上去·李连长,由你来指挥第九连队进行这一次的作战,对了,迫击炮弹炮够不够”··李连长擦了擦汗,“参谋长,我觉得这事还是得等统帅来——”··“来不及了。”
林庄文皱起了眉,指着他扬声问:“你只需要回答我,迫击炮弹炮,还够不够”··李连长止住了话,点了点头···林庄文接道:“迫击炮由顾连长做指挥,做延伸射程——尽管开炮,我会送电报给威廉将军,资源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忧。”
·一干幕僚面面相觑,林庄文俨然成了军中的独裁者,一连说出了全部的作战计划,接着拿着笔杆敲在地图上的标点处,语气骤冷,“明晚实施·”··会议结束之后,林庄文独自一人坐在写字台前。
·他单手支着额,神色冷峻地轻轻敲击着桌案,两手渐渐地攥紧成拳——过了一阵之后,他再把手掌给摊开来,默默地去看手心那些狰狞的伤疤···“我这是为了什么……”林庄文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为了他……我、我忍耐了这么多年,我都是为了他好……”··他忽然站起来,用力地把桌上的东西掼到地上去,咬紧了牙关在心中道:“我尽力去做他心里那光明正大的林大哥,我得到了什么他前一刻还在我怀里,后一秒就去想着四妹——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现在又是谁……日本人女人……呵,男人”林庄文忽然想到什么,心中蓦地一紧,终于按捺不住地愤恨地低喃:“……贱人、贱人”··当林庄文正宣泄脾气的时候,那黑乎乎的野姑娘又战战兢兢地钻到了他的视线里去了。
由于她怀了孩子,又是参谋长身边的人,在许多方面都受到了照顾,衣裳也是由城里带来的,七彩的花裙系在身上,一双灵动的眼睛,倒还勉强说得上是善心悦目···林庄文冷瞪着她,姑娘见她的男人盯着她看,忽然就有些羞涩地垂下头。
·她爱这青年才俊,虽然这男人脾气一点也不好——在旁人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坏性子,可到了自己面前就显出了本性来·不过这并不奇怪,哪家的男人不会这样呢她阿爸还没死时也是这么模样,把她娘三两头抡起来一顿毒打。
·林庄文看着这女人,忽然就轻笑了一下,向她轻轻地招了招手·姑娘见自家男人叫自己了,连忙堆起了笑,方才的委屈全都忘了——她就爱这坏男人了,还要给他生孩子。
·姑娘走到林庄文跟前,目光潋潋地瞅着对方,接着环顾了周围,见四下无人,心里难免想到了什么·她笑吟吟地去坐到了林庄文的腿上,凑前要去亲她的男人时,蓦地迎面就受了一个巴掌。
·姑娘被打得软倒在地,还来不及痛呼,林庄文就抬起脚去用力地踹她,嘴里不断地骂着:“贱人,这个贱人……”··姑娘哪里知道自己无故招来一顿胖揍,哭着去哀求他,林庄文却发起了狠,她越哭就打得越卖力——直到头破血流了,才愤愤然地止住了拳脚。
他难抑激动地去看这姑娘,见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哭泣,并无产生一点怜惜来,只是掸了掸衣服,慢慢地点了点姑娘的额头,冷声道:“……做梦”··他泻了愤,冷笑了一声,转头抬步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再来到草棚的时候,林庄文便瞅见了缩在床板上的叶海涛——张远山把他捆得死紧,无法动弹···当林庄文一走近,叶海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张了张嘴。
林庄文去看那口型,好像是个“哥”···一瞬间,林庄文就心软了···他缓缓地坐了下来,伸手去轻轻地揩着叶海涛额上的汗珠,静看一阵后,诡异地去把那汗水含入了嘴里。
·他与叶海涛之间的事情,是很难说明白的···林庄文在十七、八岁就遇到了这个小弟,当时的叶海涛,身高不过与他的胸膛平高·那时,这十几岁的少年拿了一个相机和一块金表来当铺,软言软语地与他说话——这实在很奇怪,他身边多得是家世好、模样上等的女子,可偏生就是稀罕这人。
·林庄文对着叶海涛,眼下有着青肿——那是他一夜没睡的痕迹·他去仔细思考了叶海涛与自己该有的正确关系,忽然觉着自己过去十年来的坚持十分地滑稽。
·他在阿海面前装圣人、尽心尽力地去当他的大哥,到头来还是没办法把他锁在身边·哪怕是养条狗,都得一辈子忠于自己了··林庄文做了一番思想,最后竟是阴阳怪气地得出了鬼怪的结果。
·他见外头那苍茫暮色,心忖无人会来,便缓缓地俯下身去,轻轻地亲 吻了叶海涛的锁骨·林庄文初尝了这常年无法踏足的禁地,很快便躁动起来,一鼓作气地去噙出叶海涛的嘴,仿佛遇上了杀父仇人一般地深深吸 吮啃咬。
·叶海涛并没有醒来,只是迷茫地做了挣动,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吟咛·林庄文摘了眼镜,去解了叶海涛的绳子——这样捆着,不好办事·他边去解开粗绳,边细细碎碎地去亲叶海涛的脸,这期间叶海涛忽然发出了低咳,蓦然抬眼。
【囚徒—WingYing(下)(65)】··叶海涛看清了身上这人,两眼惊愕地瞪直了···林庄文私心就是要让叶海涛醒着与自己成事,此刻便显得坦荡,情真意切地轻声说:“阿海,你跟了我吧。”
·叶海涛深深地吸着气,竟是被哽的说不出半句话来·林庄文做这事原就没想要去征求他的同意,只一手扳了他的肩膀,低头去撕把叶海涛的裤子撕成了破布条子。
叶海涛浑身都颤了,他觉着自己陷入了极其可怕的梦魇里——简直要万劫不复了··“大、大哥……住手”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呼,似是要去把林庄文给唤醒。
·林庄文两眼发红,专心致志地去做了开拓——尽管是第一次,不过他存心要让叶海涛记住这刻骨铭心的痛楚,待到把自己撸得硬了,便急不及待地对准了那一处入口。
·叶海涛怕得哭出来了,疯狂地扭着脑袋,两腿用力地蹬着·林庄文抿紧了唇盯着他,心肠冷硬得仿若刽子手·他这么做似乎并非因为情动,乃是单纯地要完成一个仪式。
林庄文提了提腰,慢慢地就要把自己给顶进去···与此同时,外头忽然传出了几声急唤:“参谋长参谋长”··帘子忽地被掀开来,只见张远山把头给探了进来,当场便瞠目了。
林庄文当下吼了过去:“滚出去”··张远山啊地往后一退,让那惊骇的画面吓得坐倒在地·接着又猛地回过神来,爬起来隔着帘子焦急地吼道:“参、参谋长,是、是李连长让我来找你,有、有急报”··林庄文这会儿已经入了一半,叶海涛疼得面目扭曲,哑声地哭叫着:“出去……出去……”··“参谋长……”··林庄文恨了一声,抽身而出,提起裤子,阴着一张脸大步走出。
张远山虎背熊腰地跪在那里,茫茫然地仰头去看着他·林庄文不分由说地就把洋枪给掏了出来,对准了张远山的脑颅,冷声威吓道:“今天的事,你要是敢透漏一句……”··张远山惊得冷汗直流,连忙晃着脑袋。
林庄文觉着这汉子粗鄙丑怪,很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收起了枪转头便走·张远山跟条狗一样地欲追上去,还在后方喊道:“参谋长,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啊——参谋长”··◎ ◎ ◎··林庄文一走进指挥所,李连长连忙就迎了过来。
·无线电台和电话频繁地响动着,林庄文走去接通来听,只闻见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五零四号、五零四号,在葛布河以南四十码发现了敌军”··林庄文当下皱起了眉头,看了李连长一眼,只好把夜晚的突袭改为正面会师。
然而才过了几分钟,无线电台又开始作响···“四八九号、四八九号,三二零炮兵阵地失联”··林庄文面色一青,连喊了几声“喂”,都无人回应。
他与李连长对视一眼,快步走到外头,在装甲车上摊开了炮弹射表···林庄文听着李连长断断续续的报告,忽然就失去了耐性,吼道:“你带上第九连队,和我一起到三二零炮兵阵地”··林庄文与李连长的人马还未赶到葛布河便受到了攻击,敌人并非由正面而来,而且数量不多,多半是弱小残兵拿着三八式步枪做一番挣扎,很轻易地便能消灭殆尽。
然而,待他们一赶到前线,便闻见了仿若是不远处传来的敌火炮弹···林庄文艰难地蜷伏,在炮火之中与炮兵观测员做了简单的讨论,在约莫确定了敌人的炮弹数量之后,便很快地做出了反击。
·这一战乃是持久战,待炮火声完全止住了,已经是大半天后的事情·接着,李连长便带兵往南进军,直接去闯那敌军军营···林庄文留在原处静候,他烦躁地紧抓着无线电话,过了足有一个小时之后,总算传来了消息。
·“五五零、五五零,参谋长,我们发现了弹药筒和四门小迫击炮,还有十几门小炮——”··林庄文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敌军军营呢”··“报、报告参谋长,这里——”··林庄文听到了消息,忽然就睁大了眼——日军本营竟是一片空荡··他沉默了半晌,猛地仰头看了看盟军大本营的方向,心里立马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当下便急急吼道:“李队长快速带兵回营”··就在此时,天际传来阵阵轰隆的闷雷声,林庄文回头去看,只觉触目惊心。
·十几枚的炮弹直接从天而降轰在了盟军本营,一朵血红烟花横贯青空···林庄文怔了片刻,下一秒便惊跳而起,与顾连长数人攀上了装甲车,沿着开辟出来的林中大路带兵急急赶回。
·葛布河离盟军本营并不远,林庄文由车底翻出了冲锋枪荷在身上,又穿上了防弹衣,车子驶到在十码之外便急着要下车·此时,军营里已然是满目疮痍,硝烟弥漫,几乎看不清视线。
·外头一伙人正要前进,军营里就有大批军人仓皇逃出来——原来是鬼子拿着榴弹,疯了一样地寻死,尖喊着冲进去,不仅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连带着炸散了盟军军营。
林庄文在一片混乱之中高吼着,几个连队队长急忙站起来去率领如同散沙般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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