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邯郸+番外 by 景相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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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邯郸+番外 by 景相宜(3)
·之奇算是客人,沈宁自然不能同赵邯郸在时一样对厨房不闻不问,他坐在流理台的椅子上,被赵邯郸塞了一杯枸杞水在水里,一边用水捂手,一边跟宋之奇聊天·厨房烟火大,声音也断断续续。
不过三人都不怎么在意,一个话题终结,另一人就自然说起另一个,生活里有那么多事,好像说也说不完··赵邯郸跟他们说自己在洛川上学的日子,他最好的朋友岳霄和他零零碎碎打过的工、见过的人,宋之奇说自己在国外水土不服住院的经历,他的前妻、之袖和他有印象的几位病人,沈宁说了他的斗鱼,他打碎的花瓶,他父亲几句常常挂在嘴边的教导。
最后沈宁说,还有赵邯郸··现代架空·“什么”赵邯郸的声音穿过油烟,热腾腾地朝沈宁扑来··沈宁说:“谢谢你。
你对我很好·”·他左眼睫毛倏地一眨,一滴泪掉下来,开出一朵微小的水花··没让任何人发现··吃饭时有些尴尬·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油烟机一关,火一熄,声音一安静,就仿佛被织入无声的网,再说话就破坏掉宁静。
赵邯郸与宋之奇面面相觑,宋之奇使了个眼色,赵邯郸会意地开了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在室内涌起,就像是住在海边的人终于听见了海浪的声音·众人心里都是一松,包括捧着碗等话题的沈宁。
赵邯郸咬着筷子尖,目光在这对表兄弟面前游移,之奇看出他有话想说,但沈宁却先他一步,说:“你不吃饭发什么呆”·躲不过·赵邯郸想。
他先是笑了一声,正经道:“阿宁·”·他叫他阿宁··很多人都会叫沈宁阿宁·但赵邯郸喊他,就是跟别人不同·每次他说阿宁,就意味着他要说谎骗人了。
其实他只说过一次谎·可坏就坏在沈宁相信了·说谎不是问题,问题是谎言背后,沈宁期待他陪伴的真相··沈宁不想在意,他知道宋之奇在看他,却还是忍不住提起心来倾听。
“你对我说谢,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我什么时候原谅了你··我原谅你了吗··沈宁心中乱乱,手背忽然一热。
赵邯郸越过餐桌去握他的手·他虎口的茧磨过沈宁手腕,带来砂岩般的粗糙触感·沈宁没动,赵邯郸越发握紧了,他用指腹轻戳沈宁的手指,似乎在期待他的回握。
这是和解的标志,沈宁知道·但他真能跟赵邯郸做一对兄弟吗··赵邯郸从睫下飞一眼给宋之奇,这位望闻问切的医师便领会到他的意思·宋之奇低头笑笑,也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他轻轻拍了拍两人,像是真正慈爱的长辈。
“时间真快,一转眼都四年了·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阿宁生病了,是坏事,但邯郸回来是好事·我虽然离婚,但现在也觉得单身的日子更自在。
有句老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在医院里常听说有患者生了小病来医院诊出大病的·既然生死都有运气的成分,不如我们往前看。
其实,阿宁,你和邯郸都还很年轻啊·”·宋之奇说的没什么新意,普普通通,要是以前,沈宁会说这是说教,不给宋之奇一点面子·不过今天,不过此刻,交握的手掌中确实传来亲人的温度,表兄的,继兄的,忽然让沈宁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他闭闭眼又睁开,想起沈常从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阿宁,你要对邯郸好一些···☆、准备·关系缓和之后,宋之奇拜访的次数明显上升·算算日子,董事会也接近了。
沈宁目不能视,有些事便请宋之奇帮忙处理,比如给赵邯郸做一身合身西服·现在重新订做肯定来不及,但高中时赵邯郸的衣服都配置齐全,沈宁让张妈把压在橱柜最深处的赵邯郸的东西找出来,该庆幸当时的先见之明,衣料剪裁都放了分寸,要改的地方都留有余裕。
宋之奇找了跟之袖关系很好的设计师,带他上门给赵邯郸量尺寸·沈宁不喜欢见外人,自己在房间里拼声音拼图·设计师脸上戴一副很宽的墨镜,下巴胡须剃得很干净,头发染成栗色,烫得微卷,显得自然又蓬松。
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一番赵邯郸,而后对之袖说:“他随便穿都会很好看·”·任谁听了夸赞的话都会很得意,赵邯郸也不例外,他对设计师笑笑,心里生出几分好感,请设计师喝枸杞茶。
大概没想到赵邯郸年纪轻轻就如此养生,设计师还在不死心地找家里有没有酒柜·之奇大笑,说:“想喝酒得找之袖请·我们这里只有草药茶·”·设计师量完尺寸,坐下来跟宋之奇讨论了一番,之奇的意思是先赶一套用,再准备几件备用。
设计师拿出几种面料让赵邯郸选,问他喜欢配什么衬衫的款式·赵邯郸一个头两个大,索- xing -说统统用最贵的··见之奇含笑望他,赵邯郸理直气壮道:“干嘛,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杯子空了,赵邯郸提水壶往里加水,枸杞随水流在杯中翻动,像游在茶叶水草里的小红鱼·宋之奇笑着看,忽听赵邯郸问他说:“你最近好像没什么事很闲啊。”
“也就这一阵子了,”宋之奇说,“之后我要去洛川,导师要去国外参与项目,把他的诊所交给我,让我帮他看一段时间,正好也积累些经验·”·赵邯郸体质不错,很少生病,虽然在洛川呆了四年,对医院同样不是很了解。
宋之奇去的估计是他导师的私人诊所,更加是听没听过,于是说:“诊所叫什么名字啊,我在洛川有同学,他如果生病,去你的诊所可不可以打折”·宋之奇说:“还是不要生病比较好吧。”
言罢一笑,又说:“名字叫存善堂,小病可以来看看,大病还是去医院吧·”·赵邯郸点点头,没避讳地在手机里搜索起地址,随后发给岳霄,叫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别硬挨着,爽快去薅宋家的羊毛。
过一会儿,沈宁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厨房摸到自己的保温杯,一路撑着扶手坐到客厅沙发上··“量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小口喝水,热雾腾起来,熏蒸双眼。
赵邯郸看他一眼,故作不经意道:“其实,你可以让两个表哥陪你去·”·如果他去的话,难免涉及到身份问题·他大概知道沈宁会给他安排个头衔,秘书啊助理之类的,最多是把沈宁送进会场里。
但那样意味着沈宁长达数个小时没人在身边,没个熟人照顾,赵邯郸很担心··“没事·”沈宁一脸云淡风轻,“你到时找个地方睡觉就好了,等结束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赵邯郸一时无语,良久,方才说:“你真没问题么”·现代架空·“担心的话就坐我边上,”沈宁说,“要是他们不允许,你就带上耳机看电影。”
在董事会上看电影,任赵邯郸不上心就也觉得有点太嚣张·他朝宋之奇望一眼,换得表兄爱莫能助的表情,于是叹一口气,说:“你不在乎,那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没几□□服就改好了,正好董事会也下了通知·南都是沈家的大本营,会议地点选在南都大饭店·之奇两天前就去了洛川,临走时配了方子送过来,药材是研过的,细蹍碾的粉苦涩无比,赵邯郸煮了一包,直接掀起盖子,药气扑他一脸,独自犯了好久的恶心。
会议时间定在周六,老高开车来接,赵邯郸难得西装革履,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按部就班地动作,却总是系成红领巾的模样·沈宁等他很久,心情已到临界点:“还没好”·赵邯郸再一次把领带拆开,说:“我搞不来。”
沈宁皱起眉:“你过来·”·赵邯郸走过去,沈宁伸手摸到他的西装口袋,向下拽一把说:“你下来·”他这一下用了狠劲,赵邯郸没站稳,差点跪在地上。
沈宁满意地找到领带两端,惯于弹琴的灵巧的手开始编织·编着编着,沈宁“咦”了一声·第一次他也饶进死胡同,差点系成死结·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系,方向要相反,所以再系时得心应手。
他将领结推向赵邯郸领口,又向下松松留出呼吸的空间·他想赵邯郸已经不喜欢太紧的束缚,不像他自己,喜欢推到最高,说话时喉结能触到挺拔衣领,微硌的感觉。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老高很贴心地开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车,所以停车时都没有多少人注意·沈宁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两口·今天他把头发扎了起来,赵邯郸能看见他睫毛紧张地眨动。
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他拍拍赵邯郸的手,赵邯郸便像捧着女王的手一样领他跨出车门,走入众人注意的目光中··“阿宁·”·沈初平领着秘书走过来,秘书手里还捧着一沓文件。
赵邯郸忽然想起他把文件落在老高车里了,希望老高看见能记得送过来··沈宁站定,颌首道:“叔叔·”·沈初平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孩子气。
只有从小到大都备受宠爱的小孩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赵邯郸听宋之奇说过沈初平的故事,他是沈家老爷子最宠爱的小儿子,年轻时候放荡不羁,仗着身家丰厚在娱乐圈玩跨界。
他姐姐看不惯他的败家样子,强拉他加入影视城项目,本来是给他找个闲职,不要天天跑出去喝酒·谁知他竟真的做起来了,大文娱项目风生水起·后来沈常出了意外,他更是一举踏入集团的核心。
“前面有台阶,你上楼要小心·”沈初平说,他含笑的眼睛看向赵邯郸,“邯郸,早上好·”·赵邯郸也朝他点点头·沈初平很会做人。
赵邯郸去洛川之后,他的学生账户上定期会有一笔拨款,汇款人是沈初平·赵邯郸曾经打过电话去问,接电话的是他精明强干的秘书·秘书说,赵先生,请你不用担心。
沈先生每年都资助许多大学生完成学业,多您一个也不多··沈初平说完就走了,感应门老早就大开,迎接他似的·周围有人认出神宁来跟他搭话,沈宁这时候倒平易近人,王叔李叔的,表现得很谦虚。
有个董事是公司老人了,看着沈宁长大的,他拍拍沈宁的肩,很感慨,说:‘小宁你终于也是个大人了·’·“不像李家的小子,一直都长不大·”·正说着,一辆摩托车横冲直撞而来,引擎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人人侧目,可以想见他这一路上都这样的目光所洗礼。
排气管吐出浓厚的尾气·车手把摩托停在路边,翻身下手,利落地掀开头盔,摘掉护目镜,笑着说:“哈喽,前面的两个帅哥·”·董事大叹一口气,摇摇头,往休息室去了。
他车也不锁,就这样跑过来,露出汗- shi -的额头,皮肤像银器一样闪闪发光·沈宁当然听出他的声音,任谁听了十多年都不会忘··“李无波·”·“哈喽阿宁。”
“哈喽,赵邯郸·”他大声地朝赵邯郸打招呼,“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呢·”·李无波跟赵邯郸记忆里没怎么变,半长流海下一双桃花眼。
如果说沈宁是深秋落叶下第一块凝结的浮冰,李无波就是薄雪消融后枝头第一枝桃花笑,满眼是放荡不羁的美丽··“你怎么来了”沈宁问。
“你们家不是要那一块地建广场吗,我家里有投资啊,我是作为股东方出席的·不过,也就是走个流程而已,因为要通过建楼的提案嘛·”·“跟你一样,都是吉祥物。”
沈宁笑了:“你想得挺开·”·“不然呢,”李无波翻了个白眼,把摩托头盔抱在怀里,像赛车手杂志的封面,“我们两个就是吃分红的家伙啊。
实话说,在我们跑长跑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我们两个都不适合搞商业·”·“怎么说”赵邯郸想听他有何高见··“我跟沈宁都太老实了,说跑就跑,说训练就训练,拼什么速度体能的,我们都没想到去收买其他选手得第一诶。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跟家业无缘了,因为我居然真的在老老实实地跑步·”·“你哪有老老实实跑步,你明明经常到医务室去偷懒·”赵邯郸说。
“对啊,我既老实又不勤奋,所以更不适合啊·”·三人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大概十分多钟,老高打电话催他们上楼,说资料已经放到桌子上了·三人便一起乘电梯去会议室。
“你看起来还真不错·”赵邯郸说··“那当然·”李无波撩撩额发,随手拉下机车服拉链,露出里面有点皱巴的西服,“就是衣服有点皱。”
李无波跟沈宁不同,高中毕业后就去国外深造,学的是设计·回国后跟几个朋友一起搞了个设计工作室,没几天嫌累,干脆把工作室买了下来,找了个会计师负责财务,在每单里抽成,几个月下来入不敷出,李无波无所谓,最近又买了一层搞时装,可着劲地造。
用他的话来说,叫千金难买他高兴··现代架空·赵邯郸和沈宁听他滔滔不绝,默不作声·其实赵邯郸很想加入话题,李无波说话时自然造出一种热烈氛围,让人很想说下去,哪怕是鸡同鸭讲。
但沈宁倚在电梯上老神在在,像是走神已久,赵邯郸分心看着他,怕他忽然有什么需求要提··他拉拉沈宁衣角,轻声说:“你也玩玩嘛·等眼睛好了,弄个什么眼科医院。
你可以自己代言·”·沈宁把他的手打下去,说:“无聊·”··☆、郑鸿·会议真跟李无波说的一样,是走过场·但赵邯郸也不会真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他坐在沈宁身后,从后看着他清瘦背影,最前面是巨大的投影,经理人正在上面汇报上年度的经营情况,有人看着屏幕,有人翻阅手里的资料,而沈宁只能是听着,他匆匆记下几个关键,用快锈掉的脑子去思考。
赵邯郸找会务要了纸笔,把屏幕上的数字一股脑儿写下来,对照着材料翻看,不多时记了满满一页·有时沈宁微微侧头,似乎在关注身后的动静,但赵邯郸始终埋头苦记,没有注意到他遥远的关心。
与会中最轻松的是李无波,从会议开始他一直在玩手机·玩到脖子酸痛后他按熄屏幕,撑着下巴发呆,如果睁着眼可以睡觉,那他一定已开始做梦·不过很遗憾,经理人拿着话筒的声音实在太大,时不时的重音就把他的思维牵引到某个数字上,李无波烦不胜烦,便转了头,目光满场逡巡,试图找到一个与他一样无聊的人。
沈宁闭着眼坐得笔直,要不是他偶尔偏头的动作,李无波会以为他睡着了·赵邯郸被他的靠背椅遮住,李无波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视线便向对面探寻,那里坐的是监事会成员,还有律所和审计所的高层人员。
靠墙也坐着一排,分别是助理和会务,其中有个穿套裙的女孩子,似乎是总经办的人,每过四十分钟就会让礼仪围桌添一圈水··到现在已经加了两轮水。
李无波摞了摞面前的议程,现在才到第二个部分·等吃了午饭,个人休息休息,到二点再开始,一整天的工夫都要耗在这会上了·偏偏最后才是提案的投票,他也不能提前走。
他越想越头疼,退开椅子从会议室后门走出去·他故意绕了远路,经过赵邯郸,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赵邯郸把本子摊在膝上,零零散散放着几颗糖,李无波抓了一颗,推开门走出去透气。
外面还坐着几个人,临时搬来的塑料椅·有几个座位上放着公文包,主人不知到哪儿去悠闲了·其实我应该坐在这里·李无波想,等到投票环节再进去,这样他不至于现在这么无聊。
他拆了包装,把糖塞在嘴里,一阵冲鼻的薄荷味·他展开糖纸一看,大写的双倍薄荷,又苦又辣,冲得很·李无波含了一会儿,受不了,四处找垃圾桶去吐。
走道里隐隐有些烟味,尽头是窗户,有人在那里吸烟,挺拔的背影挡住半面窗·见李无波走近,他把烟在垃圾桶的烟盘上按灭了,转身让出道路·李无波俯下身,把糖吐进不可回收箱,舌头舔过腮帮,太过强烈的薄荷久久不散。
“有烟吗”·对方从善如流拿出烟盒,拇指挑出一根递给李无波·李无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咬住烟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某个牌子的周年纪念款,挡风又耐用,外壳上镀着创始人的浮雕像,摸起来冰凉凹凸,非常解压。
对方原本已经把打火机拿出来,见李无波已经点上火,便随手收回衣兜里去·他穿着审计事务所的制服,深蓝色,配同款条纹领带,很普通的打扮,说不上多么有品位。
李无波有点担心香烟的质量,他很少遇到合口味的烟草·但薄荷还辣着他的舌头,想不了那么多,李无波深吸一口,烟草焦香微苦,驱走辛辣的薄荷味,意外很合他胃口。
“这什么牌子”他又吸一口,慢慢吐出个烟圈·高中时他会玩很多花样,舌头灵活地不像话,于是那个烟圈也形成一个完美的圆,飘逸到对面人的脸上。
对方扶住镜腿摇了摇眼镜,挥走面前的烟雾··李无波认出他是谁,香烟含在嘴里忘了抽,只燃起的焰一点明灭,咬噬剩下的烟草··郑鸿··郑鸿把眼镜扶正,他看向李无波,目光透过两人之间扑朔的烟雾。
“我也不知道,随手买的·”他把烟盒给李无波看,“你自己看看是什么牌子吧·”·李无波没接,他咬一口烟嘴,在滤嘴上留下凹陷的齿痕。
“你怎么在这儿”李无波问道,他瞥见郑鸿的胸牌,便念出来:“助理审计师,郑鸿·”·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意外但又意外得适合他的职业。
“你大学不是念得财经么我还以为你会去搞金融·”·“审计不算么”郑鸿说,“我觉得很适合我。”
李无波手里那支烟忽然变得没味道,随手按灭,他注意到郑鸿的那一支也没怎么抽··“我回去开会了·”·郑鸿点点头,尽管他对李无波会议上的表现心知肚明。
他别过身看窗外,有辆玛莎拉蒂停在路边,门童赶紧去接应,来者是最近很火的某个女明星,也是沈初平的绯闻女友·郑鸿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李无波还在,皱着眉看他,似乎仍觉得郑鸿不该在这里。
其实他本来就不在·他只是跟上级一起来参会,坐在场外送文件和数字,跟李无波这种坐在股东席投票表决的人,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场次的··“你等我,散会后见。”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李无波做事从来都不问别人同不同意·郑鸿看见他背后西装的褶皱,因为步伐太大形成深重的皱痕·郑鸿在窗边自己待了一会儿,低头望见自己的手有点抖。
确实是意外的,他只知道事务所的合作伙伴是长兴集团,没有想到它背后就是沈宁的沈家··中午时分两个会场用餐,工作人员去一楼,与会人员去六楼,沈宁早回了房间,赵邯郸叫了客房服务送餐来。
李无波在六楼晃了晃,随便吃了点东西,跑去沈宁的休息室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沈宁在喝汤,他把碗端的很近,几乎是把碗边贴在嘴唇上,最小程度地减少滴漏的风险。
“很不方便吧·”·现代架空·沈宁咽下嘴里的汤,说:“还行·”·他的情况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沈宁也累了·他只想好好吃个饭,“尽快康复”这种话他听一次就足够了。
李无波回国前跟沈宁打过一次电话,本来说见一面叙叙旧,但沈宁突发失明后这件事就无限期搁置了·李无波知道沈宁的脾气,不肯上前撞枪头,自由自在悠闲了几个月,刚忙完了工作室,想着什么时候去找沈宁,便听说有董事会要开,他乐得顺其自然跟沈宁搭上线。
“赵邯郸呢”·李无波左右未看见赵邯郸,他还以为他们俩是寸步不离的··“买饮料去了,”沈宁舀一勺汤放在唇边吹凉,“这里的茶他喝不惯,应该去自动贩售机买可乐了。”
一别经年,赵邯郸对可乐的爱好不曾稍减·在李无波跑去医务室偷闲的那些个午后,常常听见饮料拉环的开罐声,“滋啦——”,气泡大胆地浮起,在本该安静的医务室里制造出许多噪音。
“他怎么回来啦,你们不是一直关系都很差吗”·沈宁说:“我有付钱·”·李无波挑起眉:“万恶的资本主义。”
“不过,赵邯郸人还不错啦·一般人根本不会回来的好吗·”·“嗯,”沈宁点点头,“确实比你好很多·”·“喂,你怎么这样,”李无波说,“我是因为知道我们俩的个- xing -才没过来的。
假设是我们俩同在屋檐下,一周你都见不到我几次,你要是敢对我发脾气,我就敢对你摔东西,把我逼急了直接送你进护理院,哪可能像赵邯郸那样扶着你上楼梯·”·李无波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歪理,沈宁难得静了一霎,有时候直白也是一种困扰。
李无波随- xing -惯了,确实不可托付,当时没找他来帮忙果然是明智之举··“你这个……”李无波意指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好”·沈宁想了想说:“顾医生说到冬天,现在偶尔会有光感,多半是早晨醒来的时候。”
“那……没多久啦·”李无波算了算日子,“其实挺快的,离入冬也就一个月了·”·“是吗”沈宁怀疑道。
“再过一个月就十二月了,再过几天元旦都到了,你以为冬天……不,是春天还远么”·沈宁放下碗,心里恍惚·原来他已经瞎了小半年了。
然而日子还是一样地过,要说多差也不至于,渐渐习惯之后,黑暗也没有原来那么可怖了··五分钟之后赵邯郸上来了,怀里抱着两瓶可乐,见李无波在,便问他要不要喝。
李无波摇摇头,他喜欢喝白水,有颜色不透明的饮料他都不喜欢·不过赵邯郸也没有真的打算要分他,见他摇头了便安了心,开了一瓶在边上畅饮,乘着老板椅在房间里滑来滑去。
滚轮与地板接触,发出沈宁绝对忍受不了的噪音,李无波瞥向沈宁,等待火星点燃□□桶·然而沈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去地毯上滑·”·他方才知道宋之奇所言非虚,沈宁真的不一样了。
·☆、律师·沈初平走进休息间,王一度正在等他,面前放一杯咖啡,热气腾腾,刚来没多久的样子,显得比他这个主人还主人··王一度对着咖啡杯做了个请的动作,表示这是为他的老板准备的。
沈初平端过咖啡杯,咖啡有微酸的柑橘风味,是他常喝的咖啡豆,王一度的制作水平跟他秘书不相上下··“来得正好,我刚想问你,赵邯郸为什么来了·”·王一度从容地把赵邯郸签字的文件拿出来:“大少爷签过保密协议了。”
“大少爷”沈初平对这个称呼接受不良,“以前家里都喊我小少爷的·”·王一度瞥他一眼,说:“您都快四十了。”
“老爷,岁月不饶人·”·“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沈初平警告他,又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对赵邯郸这么另眼相待。”
“大少爷很配合我的工作,跟他交流很省心·”·如果他指的是赵邯郸看也不看地签下大名,沈初平难以认同·合同是非常重要的形式,如果不从头到尾亲眼看过,它的效力就是打折扣的。
“他知道什么东西是他的,什么东西是沈宁少爷的·所以对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像别人那样关心·我很喜欢邯郸少爷,我甚至希望我的每一个客户都能像他一样。
这样的话,我这副眼镜的度数估计会比现在少一半·”·王一度把眼镜撑开一点,露出鼻梁上镜架的凹陷·这几年来他度数飞增,摘下眼镜就一片模糊。
一片模糊中一团黑影逐渐走近,王一度听见他的呼吸先于看见他的脸·沈初平对着他的裸眼看了看,似乎在判断有没有变成戴镜太久的鱼泡··“那你要是没了眼镜,不也跟阿宁差不多,什么都看不见。”
王一度思忖一番,说:“不失为安慰二少爷的一种方法·”·沈初平理所当然去摘他眼镜,被王一度扶住镜框迅速躲过,沈初平笑道:‘你不身体力行地开导吗’·王一度把眼睛重新戴好,说:‘二少爷既不是我的老板,也不是我的侄子。
就像邯郸少爷和沈宁少爷的财产要分割清楚一样,您与我的权责关系也要理清·我不是您的代言人,没有办法代您行使长辈的权利·’·“你觉得我对赵邯郸太绝情”·“不是对邯郸少爷。
我只是说,在某些需要您出面的场合,您的选择是派出一名家族律师·”·“不然呢”·沈初平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现代架空“帮我的侄子保护好财产。
这就是我能做的所有事情·”·“不能更多了·”·王一度明白他的意思·在沈常出车祸之后,沈初平是最明显的受益人·当时也有流言传过沈家兄弟阋墙的- yin -谋论。
沈初平是老爷子再婚生的,跟原配一家子关联不多,本来主要继承权也轮不到他,偏偏沈宁没成年沈常就出事了,老爷子听闻噩耗心脏病发,重症病房躺了两个月才养回些力气,召了一大帮人,左看右看,还是交给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放心,至少集团还姓沈,于是立了遗嘱,把名下股份移交沈初平,又以自己的名字成立了家族基金,给沈宁提供生活保障。
就这样,一夜之间,沈初平风光上位,沈宁从继承人的第一梯队退居二线·王一度那时候只是律所里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对接不重要的沈初平·谁能想到一朝他青云直上,直带得王一度也一起升天,做到律所合伙人的地位。
“当然,避嫌是应该的·”王一度主动帮他老板打圆场,“不过,有时我想,沈宁少爷对财产可能也没那么在乎,与此相比,失去父亲的痛苦也许更深刻一些。”
沈初平看他一眼,奇怪他做了那么多年律师,同情心还如此富余·他云淡风轻地说:“难道我没有失去父亲吗”·话题进展到这一步,王一度必须停下来,他不能再深入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拿上自己的公文包,颌首朝沈初平致意,随后快步走向房门·沈初平没有拦他,休息室的电子锁闭合,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沈初平喝完杯里剩余的咖啡,后知后觉地感到双目肿胀的疲倦。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川流不息的城市道路,远处一座大厦巍然耸立,塔尖顶着流云·那是南都的最高建筑··那是他名下的酒店,百分百控股··下午的会议王一度也参与,他坐在最边上,半低着头,看上去全神贯注,但沈初平注意到他手机屏幕的反光,想来玩得挺入迷。
他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一种疲态,连凑人数参会的李无波都露出深思的表情,他一手支额,在手掌覆盖的- yin -影下蹙起秀眉,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不断用牙齿啃咬指节,极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恨时间过得特别慢。
沈初平转过视线去找沈宁,他的侄子倒是正襟危坐,想来是他长兄的家教很好·赵邯郸则不见踪影,过一会儿才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端一玻璃杯,里面还冒着热气。
他走回座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倒进去,用纸巾隔着本子封口,焐了大概二分钟·他送到沈宁桌子上时沈初平看清了,是沉没的决明子和漂浮的枸杞,赵邯郸还在杯里插了根吸管,高高地浮着,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沈宁听到声响,试探地伸出指尖,水已经不那么烫,他把手掌捂上去,纤细手指环住杯壁,浮游的红便在清水里美轮美奂··沈初平拿出手机给王一度发微信,说你没事多吃点枸杞,不然离睁眼瞎不远了。
王一度接收到这条信息,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回信说,老板,这可是你的公司·请你好好听··台上不知道哪一位高管在汇报下年度经营计划,沈初平今年已经在至少五个会上听过相似的表述,一季度完了听二季度,二季度完了听下半年,更不用说总部、分部还有各驻地城市公司,听得沈初平耳朵起茧。
有时他都怀疑这些方案的提出人员是相互抄的,或是直接在去年模版上改改··从他上任以来,提过不少次会议精简,然而每次都像打一剂强心针,没几个月就代谢衰退掉。
后来沈初平自己也不提了,只要企业往前走、不走得太偏,多开几个会又如何,他出席听取就行了·没必要跟老一辈们过不去,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多人如果不开会,都不知道要怎么工作。
沈初平清清嗓子,全场侧目·台上的高管顿了顿,再开口时就加快了语速·或许是知道结束有望,气氛为之一松··好不容易挨到提案投票,这个环节很快,众人只需说通过不通过,一般来说都是通过的。
因为这些提案早在之前不知多少会上反复讨论过了,现在也是走过场,不然股东席为什么会坐着李无波··每到这时沈初平就有把所有股票买回来的冲动,一言堂自然有一言堂的好处,但人力同他说什么健康的股权治理体系云云,他现在也只能压下这股躁动,继续看他们“通过”、“通过”的接龙。
通过了提案,经理人开始做总结发言,会议的记录人员把笔记本敲得啪啪响,又形成一片没多少人会看的会议纪要·沈初平左耳进右耳出,没发现会议结束,人员开始离场。
众人寒暄一番,各付各的酒局·沈初平刚想走,就被人拦下,高管身后还有一批拿着文件排队找他签字的人·沈初平心里在骂人了,心想说他侄子知道这有多烦吗。
这些人宁可等上十几分钟,也不肯提前把文件传真来,就为了这么几分钟的露面·可是沈初平根本不会抬头认他们的脸··幸而王一度非常识相,还坐在座位上等他老板。
等人散后,他拿过一小碟果盘,里面放着新切的梨片和西瓜·出乎很多人意料,沈初平喜欢普通水果·只要是水分足的他都中意,对种类反而不挑··“都走了”沈初平环顾四周。
会场上只有在收拾连接线的工作人员··王一度也跟着看了一圈··“是的,老板·”·“邯郸少爷和沈宁少爷一结束就走了·”·沈初平叹口气:“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走,回公司·”·还有个短会在等他··王一度低头看了看表,说:“戴小姐在停车场等您·”·“等您一天了。”
他含蓄地说··沈初平拾了块梨扔进嘴里··“不见了·”他含糊地说··“如果我没理解错……”·“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沈初平面无表情,只腮帮还在动着,“去办吧。”
王一度面有难色··“怎么了”·“我注意到戴小姐今天穿了高跟鞋,非常纤细的九公分·”··现代架空“所以”·“如果她踩我,会造成我非常剧烈的疼痛。
如果造成工伤,您会给我报销吗”·沈初平看他一眼,含着笑意点点头··这一整天他只有现在才心情好点···☆、排异·坐上车时沈初平给沈宁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都不接。
王一度从车前座回头,目光掠过镜片上缘··沈初平读懂他的意思·沈宁应该很久没有用过手机了·他转而想给赵邯郸打电话,但通讯录里没有他的号码,正踌躇着,手机界面跳出个来自王一度的消息提示。
沈初平把那串号码复制进去,再打时就接通了··“喂”·赵邯郸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沈初平一开始都没听出来·他犹豫一会儿,说:“我是沈初平。”
对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或许在想沈初平是哪位·不过赵邯郸反应很快,“哦,叔叔,你好,我是赵邯郸·你找沈宁吗”·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小声地招呼沈宁来接听。
沈宁接过手机,礼貌地问候:“叔叔·”·“你们怎么先走了,本来还想找你们一起吃饭·”·王一度本来在翻书上的杂志,闻言动作不由一顿,再翻页时便割划出纸张脆生的响动。
沈宁听见了,便说:“王律师跟我说过了,叔叔晚上还有会·不用为了我们耽误工作·”·静了静,沈宁又说:“叔叔工作忙,要记得吃饭。”
是赵邯郸教他这么说的吧·沈初平猜想那段静默中发生的事,但沈宁看不见,赵邯郸是如何以眼色、手势示意他维护这段人情的呢·他心头涌上一点微温,没想到沈宁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在他自我封闭的世界里,竟然还存有角落可以给别人关心。
在沈初平记忆里,沈宁一直是沈家最孤僻的小孩,总是抿着嘴坐在最角落里,有人跟他说话才应一声,沉默安静像位淑女·他跟沈初平说的最多的两句话是“叔叔好”和“叔叔再见。”
小孩不分- xing -别,沈宁遗传自母亲的小尖脸让他在变声前一直雌雄莫辩,直到沈宁开始拔高个头,他的男- xing -象征才开始显露出来··那时候沈初平十八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忽然多了个侄子,其实心里觉得新奇又好玩。
一方面觉得小侄子细胳膊短腿玉雪可爱,一方面又想或许小孩比沈常他们更能接纳自己,拿着小玩具逗沈宁的事情他也做过,期待小孩子弯弯的笑眼,但沈宁抬起脸,眼神木木的,在那群跑来跑去欢呼打闹的孩子里,从来没有他的身影。
沈宁挂掉电话,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在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有人跟他说车祸是沈初平做的手脚,沈宁没有相信,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不解·有时他也想问个明白,但又抹不开沈家表面的和谐,千头万绪堵在自己心里,闷得一日比一日下沉。
沈初平很少找他,想来也是含了避嫌的意思,现在主动交流,无异于释出了和解的信号·沈宁把那句关心含在舌尖滚了几圈,说出来仿佛从胃里挖掉一块,充满了虚无的疼痛与呕吐感。
回到家,沈宁冲进卫生间呕吐,因为没吃饭,只吐出些苦涩的水·赵邯郸站在门边看他,看他像是踏进流沙一样越陷越深·沈宁吐完了,呕得满脸是泪,赵邯郸搓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
沈宁捧了把水漱口,低声说:“那场车祸……会跟沈初平有关系吗”·赵邯郸扳过他的脸继续擦拭:“你应该问警察。”
“警察说是肇事司机酒驾·”·“那就跟肇事司机有关·”·“可是……”·“没有可是,”赵邯郸斩钉截铁地阻断他,“你以前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吗,那你应该知道,杀人要讲求动机,而指证罪犯要有证据。”
“你自己没有查过吗,沈宁你一定自己调查过·但你发现这跟你叔叔并没有关系,所以你只是在怀疑·但怀疑本身没有意义。”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平淡的原因··没有目的、没有恶意、没有动机,一辆车撞上另一辆车,不该发生的意外,不该存在的死亡··他不能接受这种概率的离开。
沈宁低下头,吐得更厉害··南都平均每天发生307场轻微事故,四分之一由于恶劣天气,时段多发于下午五点到晚八点,重大交通事故全年不超过4起··十二月十九日晚七点,路面积雪,一辆中型面包车醉酒驾驶由南向北高速闯过红灯,与此时由东向西行驶的英菲尼迪白色小轿车相撞,轿车失控撞向路边,撞倒电线杆后起火并引发爆炸,轿车内一男一女均当场死亡。
面包车司机被卡在驾驶舱内,被发现时已死亡··沈宁吐到没有力气,如果可以他想把脑子也呕出来·他想到掀开认尸布后的两团焦炭,他们的嘴都大张着,在生命终点绝望地嘶吼。
警察很快把白布盖上去,人体的油脂沾在布上,像烧烂的皮革一样发出难闻的气味·交给他的遗物,是熔化的项链和焦黑的钻石戒指,他和赵邯郸谁都没有伸出手去接。
他不相信··但他记得爷爷突然惨白的脸,赵邯郸站在原地推都推不动·警察和家属来去匆匆,谁都不知道这里躺着的、□□的、焦黑的尸体是谁·同样来认尸的还有面包车司机的妻女,那个女人牢牢抱着自己的女儿,看向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从那一刻开始,沈宁他疯了··他终于吐光了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像过敏的排异反应一样,把外界所有不纯净的人事物的碰触呕出去,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心里有一点空荡的舒服。
在大学里他一个人住宿舍,在无人的午夜,他终于可以掀开马桶光明正大吐掉漫到嗓口的胃酸和食物,而不用去解释他为什么会呕吐··撕心裂肺地呕渐渐变成细长窄窍的喘息,一声一声,吸进的空气却不知到了哪里,仍然是窒息。
沈宁松了手,从流理台上掉下去,“咚”地跌到地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他站不起来··赵邯郸静静地看他,表情是那样冷静,沈宁苦痛挣扎到了极限,忍不住去扯他的西裤,他去摸索他,摸索到他裤脚下温暖的人体。
笔直的裤线皱成一团,又被下蹲的动作碾平,赵邯郸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温凉的毛巾,换一面重新给沈宁擦脸·黑暗中沈宁感觉到他的手指,没入头皮梳理他潮- shi -的发。
现代架空·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上次他说的谎给沈宁造成了更多伤害,所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赵邯郸把毛巾重新浸一遍热水,在沈宁脸上轻柔地点按,泪痕融化了,僵硬的皮肤重归柔软。
沈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散失的力气逐渐回笼·在水流冲洗的声音中,他听到赵邯郸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很难过·”·赵邯郸用的词是“知道”。
沈宁原本没流的冷汗忽然- shi -了一背··赵邯郸关上水龙头,空寂浴室里他的语声格外清晰··“你该去看精神科了·”·“如果你受不了的话。”
他露馅了·沈宁想·但是,是哪里有破绽·他甚至连安眠药都没有,赵邯郸怎么发现··赵邯郸说:“你觉得你每天都睡得很安稳吗”·他拉起沈宁的手,带他触碰自己眼下的青黑。
他握住沈宁的手,越握越紧··“你看不见,所以我告诉你·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梦,让你尖叫和哭泣,你做梦永远做不醒,踢掉被子像踢掉裹尸布,平躺就让你那么恐惧吗。”
“你从来没有从- yin -影里走出来,你不敢承认你- xing -格的残缺,想装作一个正常人,正常地住在家里,过正常的生活·可你根本办不到啊·”·“连我都办不到啊,”赵邯郸说,一种无力感击中了他,痛苦倒流进他的心,“我没有办法继续住在那栋房子里,我甚至不想看见你。
任何、所有、跟他们有关联的一切我都受不了·我只能离开南都·只有离开南都我才能忘记,重新开始生活·”·“而你,你继续逞强·好,你自认为是无坚不摧的沈宁,现在呢,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亲人厌弃。
你怀疑你叔叔是幕后黑手,可是你根本没有证据,你连问他都不敢问,因为你不甘心的被害妄想·在噩梦和黑暗里你选择软弱和逃避,你不敢承认自己有病,害怕被进一步剥夺继承权。
等你真要毕业接手事务了,你干脆失明·沈宁,你总说我在逃,可到底是谁在逃,谁走出- yin -影面对生活,谁在- yin -影底下萎缩·”·“你以为你在面对挫折,站在挫折面前不动就是你的勇气了吗。
你的狠劲只到这个地步吗那个沈宁哪儿去了,迎着风领跑的沈宁哪儿去了·那还是你吗,你还是他吗,你现在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沈宁吗”·这是赵邯郸把话说得最重的一次,然而落下时却轻飘飘,没有激起沈宁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所有争吵都不重要,归根到底只是无害的发泄途径·这些年沈宁被困在燃烧爆炸的轿车里,看自己的家被大火燃烧殆尽·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
沈宁颤抖起来,无形的水漫过他的口鼻··“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宁说·他冰凉的指尖攥在赵邯郸掌心,透心彻骨的冷··翻旧账,赵邯郸最不怕的就是翻旧账。
他炽热的掌心像一团火,烧灼着沈宁的手背··过去的事是压在唇上的一根针,一动就咬出淋漓的血·但沈宁不惧,他又有什么好怕··赵邯郸怒极,头脑反而冷静,他冷笑着,觉得内心有一种快乐。
多年之后,他还是对那个站在楼梯上俯瞰他的、高高在上的沈宁实施了报复··“可你离开我不行·”赵邯郸说出事实··“除了我还有谁在乎你,我走了谁照顾你,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可以没有关系。
只要你想,沈宁·我们可以没有关系·”··☆、失败的两栖·赵邯郸松开手,他放松了力道沈宁才发现,是自己攥着他不肯放··“你怎么不放手。”
沈宁苍白的脸浮出一道冷笑,像白腻的瓷绽出一道裂口,因为美丽,故而更加触目惊心··“如果放手,你是不是又要走”·他试着对自己诚实。
这副被他忽视了太久的躯壳里第一次响起灵魂的碰撞,一双手,虚虚牵住他的手指,而后坚定地握紧,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放弃·赵邯郸把他拉上来,从深海到浅水,海面铺在他头顶,如同细密的网,重量张成水膜挡住他,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
他没有进化出肺·他是失败的两栖··沈宁·赵邯郸在岸上喊他·你真的不想上来吗··他在心里摇摇头,水上水下其实都一样··阿宁。
赵邯郸又喊,如果真的都一样,那你为什么不松开手··他的话当头打在沈宁身上,唤醒石头下沉寂的生命,凝固的海瞬时流动,沈宁如水草般漂浮·赵邯郸往上拉着他,一寸寸地接近,沈宁在水面之下凝望他,视网膜烙下他幽蓝模糊的身影。
先是指尖,而后手腕,水流像滑落的丝绸,他盯紧眼前的一线光亮,赵邯郸的脸缩小在斑驳的光点里·他闭上眼,承受水面的冲击,再睁开眼,看到真实的世界·赵邯郸就站在他面前,感应灯剪出他昏暗的轮廓边缘。
沈宁瞥到零星的光线,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会好的·”·赵邯郸拥抱住他,胸膛滚烫,血液在颈边突突地跳·沈宁把脸贴在他颈边,血管的脉动紧贴嘴唇。
他的皮肤上蒙着汗,明明- shi -润却有干涩的盐,夹杂沐浴露和古龙水的淡香,像卷走香水瓶的海,万丈下散逸出尘世的香气··他是如此鲜活,他的生命就在沈宁手边燃烧。
赵邯郸,活生生的赵邯郸,从洛川回到南都的赵邯郸·他回来是为了沈宁··如果放走他,他的家在哪里,他还有何处可去··“一切都会好的。”
赵邯郸说,语声近似呢喃·他说的话也许他自己都不相信,但沈宁想试试又何妨·一个幻觉如果足够美丽,不要戳破它,让它像泡沫般在阳光下缤纷地上扬,让它破裂在看不见的地方。
视线跟着上升的肥皂泡,穿过夏季繁秀的草木,随八月暑气挂上窗棱·推开窗,日光扑面,景物都融化成耀目的白·就像现在,什么都看不清的视野·赵邯郸站在树下,手里拿一个小孩子玩的泡泡机,见沈宁露面,便对准他发- she -,一长串细密的气泡堆积而上,在半空中轰轰烈烈地爆开,五光十色中闪出赵邯郸的脸,悠闲而自在,他含着笑意对沈宁招了招手。
现代架空·阿宁,去啊·他爸爸说·去跟邯郸玩一会儿··我十五了·沈宁说·我不爱玩这个··十五怎么了林孤芳抱着一捧花从门口路过,盛开的玫瑰炽热芬芳。
我的邯郸不也十五岁吗··沈宁没有下楼,隔着上下楼的距离远远观望·很快,赵邯郸走开了,夏天过去了,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个曾经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许久,赵邯郸才放开他,沈宁后退一步,只觉头晕目眩·他一路走回卧室,什么都不愿想,倒在枕头里,才得到喘息的机会·赵邯郸像个幽灵一样跟过来,帮沈宁解开领带,他的手掌轻柔压在沈宁胸口,感到他砰砰的心脏,活兔一般胡蹦乱跳。
他问道:“要给你做心肺复苏吗”·沈宁顿了顿,觉得他这说法甚是可笑·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得喑哑,喉咙里滚着一颗钢珠,咳不出,咽不下。
“你怎么不说是人工呼吸·”·赵邯郸眉心一挑:“你需要,我就给你·”·说罢当真俯下身,鼻息离得极近,拂在沈宁脸上微痒。
唇上微微一热,轻飘飘根本不像吻,反而像猫科动物的捧鼻,表达友好的招呼方式··沈宁有片刻的怔愣,过后淡薄一笑·他本是闭着眼,却觉睁着眼更好。
要赵邯郸知道他在看,无论他在干什么,他都知道··“就这样”沈宁半撑起身,手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退后,给赵邯郸留出空间,那缕轻慢的笑便跟着他攀上来,像缕不散的烟。
沈宁沉默着,呼吸细细的,眉目也细细的,将他母亲遗传给他的美丽细致发挥到了极致··赵邯郸低头来吻他,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沈宁在他离开前捉住他的脸,指腹像延伸的视觉,勾勒出他现在的模样。
赵邯郸有高的眉骨,深的眼窝,长而卷的睫毛,他的下唇比上唇丰满,唇角在指尖触摸到时微微上提··他在笑··这一笑在沈宁指尖点起火星,热烫着,火焰在炙烤。
沈宁想再不放就要被烧着了,但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暖他舍不下·即使是这样的一种温暖··“你喜欢我的脸吗”沈宁问。
他时常感觉到赵邯郸在看他,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在端详他的脸··“喜欢啊·”赵邯郸说,“选对角度来看的话,你是大美女哦·”·“所以你吻我因为我长得像女人。”
“不是啊·”赵邯郸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话,是啊,不是啊,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一句准话··“我吻你只是因为你很漂亮。”
“我很漂亮”·因为过敏满身创痕,长时间营养不良,就在十几分钟前赵邯郸还在说他人不人鬼不鬼·现在说他很漂亮·“你又说谎了。”
沈宁说··“我哪有,你一直很漂亮·”·赵邯郸把一缕散发挽到他耳后去:“尤其是留长发之后·”·他留长发的时候,风吹乱发丝,落在脸上都是笑意的褶皱。
那么不爱笑的一个人,连笑意都是微风的伪造·但就是漂亮到无可救药··手指没进黑发,赵邯郸细细密密地梳理,温热的掌心撑住沈宁后颈,拇指在颌骨下缘来回摩挲。
一络黑发被他卷在指间,柔韧冰凉地缠绕,如同沈宁没有温度的嘴唇·沈宁逃不掉,他心知肚明·在这处远郊的别墅里,他的任何呼喊都不会有回音·在他同意跟赵邯郸搬进这栋屋子里,他就舍弃了求救的权利。
沈宁的手绕到赵邯郸颈后,松松地挂着,赵邯郸更紧地拥抱过来,炽热的吻落在沈宁唇上·沈宁微微张口,赵邯郸便趁虚而入,把沈宁欲说的话重新抵回喉咙·沈宁分了一秒钟的神想要不要咬他,但要他痛了或许会报应在自己身上,于是任他加深亲吻。
直到赵邯郸的手解开皮带,伸入他衬衫下摆,沈宁才下意识地制止了一下··“我刚刚才吐过·”沈宁提醒他··赵邯郸说:“你刷过牙了,还用了漱口水。”
他舔了舔沈宁水泽的唇瓣,“我喜欢的薄荷味·”·他还挺认真的·沈宁往前坐了一点,手指垂到赵邯郸后背,放松的指尖偶尔触到衬衫下撑起的肌肉,便引发赵邯郸一阵躁动的呼吸。
也是,很久了·他的欲望无法发泄,沈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偏过头,把发丝摞到另一边,露出半张莹白的脸··“这样会比较像女人吗”沈宁问。
赵邯郸捂住他的嘴·沈宁屏息片刻,人还是要呼吸·他在赵邯郸指缝间汲取空气,把他的掌心呼得一片潮··“你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赵邯郸用膝盖把他的腿顶向两边,“你的裸体我已经看到厌烦了·”·沈宁略一挑眉,他动了动腿,有什么东西正抵着他的膝窝··“所以”他暗示- xing -地问道。
“所以,我想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赵邯郸扯松领带,解开他颌下第一颗纽扣··沈宁朝后倒下,然而不彻底,赵邯郸的手半空中仍挽住他,让他慢慢降落下去。
枕头前几天才晒过,蓬松柔软,一触到就深深陷进去,把挣扎反抗的精力吞得一点不剩·西装外套掉下去,掉在垫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之前他们度过的相安无事的夜晚。
“那么,请·”沈宁说··手腕处倏忽一空,赵邯郸已贴近他,沈宁交叠的手腕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两人都是一愣,沈宁没想到会有这么近,赵邯郸没想到他的碰触在这种时候还在悬空。
“不需要抱住我吗”他说,听到沈宁耳里是魔鬼的呓语·但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会意地揽紧赵邯郸的肩膀·他睁眼,又闭眼,睫毛刷过赵邯郸的脸,故意挑逗似的。
他在赵邯郸脸上落下一处轻吻··其实男女又有什么关系·沈宁脑子里突然冒出李无波喜欢挂在嘴边的交往理论,高中时他甩掉某女友时对沈宁说,“我有喜欢的类型,我就是喜欢薄嘴唇,越薄越好,最好刀锋一样利。
她非要去丰唇,把我最喜欢的地方给消除掉,那我还不如跟郑鸿在一起·至少他符合我的审美标准·”·现代架空·如果这样说,那沈宁可能也是赵邯郸偏爱的类型。
长发、白皙,会弹钢琴的灵巧的双手和漂亮的脸··他还真是肤浅呢···☆、水落石出·要说么,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在很久以前,沈宁便注意到,赵邯郸经常在看他。
撑着下巴,懒懒的,目光扫来又扫去,像树在水面下的投影·他转学,到沈宁的班级,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大家知道他是托关系进来的,他却从没说过他是谁的关系。
他只是睁开眼在看,分一点神观察,沈宁总以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有时在无人处便接近他·但赵邯郸只顾着自己的眼睛游戏,看啊看,灰色虹膜里映出没有色彩的世界,他对一切都这么漠不关心。
放课后沈宁会去长跑,他那时比赵邯郸健康有活力的多·赵邯郸推脚踏车走在校园的坡道上,看见沈宁在跑步就停下来看·一圈又一圈,脚步丈量着跑道的周长,沈宁的无袖背心被汗水浸- shi -,他跑完二十圈,汗水顺着眉弯往下掉,两颊亦是深重的粉红,喘着气去够立在栏杆上的水瓶。
他看见赵邯郸,推车站在原地,暮色中融化成一个小小的金人··那时候沈宁想,他是不是想来跟我打招呼·是不是赵邯郸终于开窍了,觉得跟家里的原住民打好关系很重要,所以想找一个机会主动示好。
然而赵邯郸跨上那辆车,在脚蹬用力一踩,呼啦掀起夏季的热风·他半躬着背,歪歪斜斜地骑着,车轮滚过一洼积水,轧下弯曲回环的- shi -痕··他们的父母都经常不在,晚上张妈他们下班后,空荡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宁的生活在二楼,赵邯郸则留在客厅,用电视屏幕打游戏或是看电影,一边看一边在试卷上凌乱地写·有一次沈宁下楼喝水,看见他埋头计算,电影早放完了,停留在选择界面,因为太久没有- cao -作,屏幕暗下去。
华丽的吊顶灯像一束散开的纱缦,笼住底下的赵邯郸,这顶他母亲选择的灯具仿佛在庇护着他,用它温暖灿烂的光线··有时沈宁会弹琴,赵邯郸会把声音调得很低,这时候家里又像是只有沈宁一个人了。
他借着喝水从楼上走下来,赤脚踩过地毯·赵邯郸瘫在沙发上调节目,一个键一个键调过去,斑斓的光在他脸上闪,瞳孔却是无神的,大概也没有很用心地看··寂寞的不止他一个。
冬天时沈宁的训练任务更重,天气冷了,身体机能也相应下降,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水平·他穿上速干衣,外面罩过防风外套,早上出门跑步给自己加训·他热气腾腾地回来,赵邯郸才刚起,踢着拖鞋在餐桌边喝牛奶。
他从来想不到给沈宁留一份··赵邯郸来之前,他爸爸跟他说,阿宁,你会有个新家·但新的哥哥和新的妈妈,跟沈宁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自顾自的、冷冰冰的,没有沈宁想象中的谄媚,甚至连示好都没有。
他们是房东,他们是租客,互不干扰,区别只是沈常不收钱罢了··沈宁扯开拉链,未散的热气从他皮肤上飘出来,他又感受到那股目光·赵邯郸在看他,眼睛在密长的睫下试探,盯紧沈宁白皙的手腕。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不遮不掩·然后他说:“没留疤·”·他说的是换季时沈宁过敏的淤痕··沈宁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深色的疤痕慢慢沉进皮肤里,看上去像新的。
“我很少留疤·”·赵邯郸点点头,喝光牛奶,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沈宁回答了他,还是因为海外直送的牛奶口味很好·总之,他笑了。
运动的热量散去,客厅里开半扇通风的窗·风吹进空隙,嘘嘘地游走,像是一条蛇冰冷地盘踞·蛇咬了沈宁一口,惊得他一阵寒颤,有些东西就跟热气一样被吹走了,被他散失了。
赵邯郸终是回过神,新拿起个杯子给沈宁倒水··“是要先喝水的吧·”他说··沈宁下意识地接过,听赵邯郸跟他没话找话·外面冷吗,下雪了吗,你穿这么少不会生病吗。
其实赵邯郸说的跟张妈他们平时絮絮叨叨提起的没什么差别,但沈宁并不觉得烦·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连语气也是带点上扬意味的·问就仅仅是单纯地问,并没有预先有什么期待,不会说什么怎么会不冷,这天该下雪了,沈宁少爷你穿这么少不行这类乏味的话。
·他们是同龄人,无论如何,他们本能地接近··周末时沈宁被叫去参加聚会,他老老实实呆了几小时,等到所有该见的人和该说的话都用尽了的时候,他疲惫地坐进车,跟老高说回家。
老高问他说老爷呢,顿了顿又说,夫人呢·沈宁望着清冷无人的大街,路灯的光- yin -恻恻,他说,他们有事··他们总是有事··到家已经十二点多,家里居然还有微弱的灯火亮着,沈宁推开门,赵邯郸盖着个毛毯侧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昏昏欲睡,沈宁开门的声音像惊雷,他忽然醒过来,发现最精彩的桥段已经过去,落入俗套的大团圆··家里到处没开灯,只有电视还有点亮光,沈宁在玄关换去西装,露出半截雪色的腰,黑暗里反光的白。
他换上睡衣,穿上柔软的拖鞋,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然后走过客厅·赵邯郸以为他要上楼,但他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赵邯郸按了按遥控器,把电影重归到最开始。
“要看吗”·沈宁嗯一声,很累的样子·赵邯郸丢一个抱枕给他,砸中沈宁的头··什么都没发生··沈宁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尖角看起电影,露出完美的侧脸。
赵邯郸就这样专注地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沈宁再无法忽视,他转过脸,目光缥缈,在赵邯郸身后的摆设上游移··“你是不是喜欢我……”·赵邯郸仍在看他,双目冷森森,好像沈宁说了什么冒犯他的话。
沈宁不由又补上两字··“……的脸·” ·说完后他自己都有些窘,颊上抹一点微粉··“你不喜欢别人说你的漂亮脸蛋吧,”赵邯郸半带嘲讽,“那你自己就先别提啊。”
现代架空·沈宁的目光定在赵邯郸脸上,忽一闪烁,如同游鱼摆尾时背上闪过的鳞光··赵邯郸轻笑,说:“阿宁笨死了·”·同样的称呼他说起来就是天然的亲昵。
沈宁心浮浮的,想要他别再这么说,又觉得没有必要··毛毯下爬来他的手,就着一层毛绒牵住沈宁的手·沈宁独自坐在那里进退不得·有个成语叫水落石出,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太多。
有些事背地里再惊涛骇浪也不足为惧,一旦浮出水面,所有牵扯的关系都要改变了··“不甩开我吗”·赵邯郸在问·他居然还在问。
沈宁含怒瞪他一眼,赵邯郸敛起笑容,他说他懂了··“只要看不见·”·他抖开毛毯,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扑过来,把沈宁扑在沙发上·“嘘。”
食指贴在唇边,毛毯把他们包成茧·这是沈宁离赵邯郸最近的一次,比他们去参加野营睡同一个帐篷还要更亲近,手贴着手,脸挨着脸,心跳敲响在对方的胸膛里。
“我确实喜欢你……”赵邯郸说··“……的脸·”·不知为何,沈宁听着反松了口气·他其实是以自己的样貌为傲的,人们都说他长得跟妈妈很像。
说他漂亮不就是在夸他妈妈吗·但是他们夸赞的方式都不对,夸赞的对象仅限沈宁本人,至于他与他妈妈像还是不像,那是要他自己去想到,而不是被人说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啊,她死了,还那么年轻,真可惜。
“我们不是兄弟吗”沈宁说··“拜托·”赵邯郸拉长了声音,似乎是很扫兴,“你把我当作哥哥吗”·“你有女朋友吗”·赵邯郸皱起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宁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说道:“我不是小孩,没有那么好骗。”
赵邯郸把手臂撑在他颊边,凑近了问:“所以不行吗”·“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因为不是小孩,才可以玩吧。”
他俯下身来亲吻了沈宁·那根本不算亲吻,只是碰触,沈宁没有一点亲吻的感觉··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有像现在这么从容吗·沈宁睁开眼,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在那时的可怜,赵邯郸一定看透了这一点,才能那样笑眯眯地对他出手。
他看着沈宁的同时沈宁也在看他,他一定知道其实沈宁也喜欢他的脸·他还要做沈宁的哥哥,多么可笑··赵邯郸并不在床上,另一半是空的,沈宁对他的离开没有半点记忆,睡得够死。
空气里隐约漂浮着咖啡香气,还有赵邯郸打扫卫生的噪音·沈宁在床上定了好几分钟,才把脑子里眩晕感驱除·他一一确认过时间地点,确信现在不是四年前,不是一场往事的回溯。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挪起身,下半身几乎不能动了,连带腰腹也痛得抽筋,膝盖摩擦被子有干痒的刺痛,他伸手去摸,果然已磨破了··头顶上是吊灯的雏形·一盏他从未见过的吊灯,老电影那样残损地放在他眼前。
沈宁先是怔愣,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胸中瞬时涌起一阵疯狂的浪潮,震撼他到不能呼吸··那是他失去的、模糊的视觉···☆、看清·“赵……赵邯郸”·沈宁喊道,声音尖锐地刺破。
他从床上翻下,踩到地面时腿根剧痛,直接跪倒在地毯上··“赵邯郸”·他又大喊一声,听到厨房那边传来赵邯郸应和的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怎么了”赵邯郸急匆匆跑过来,见沈宁半裸便把睡衣给他披上·沈宁望向他,眯着眼,视线追逐过去,如同看一面起雾的镜。
形迹并不分明,但依稀可辨出昔日的轮廓··“赵邯郸,”沈宁呢喃道,“原来你是这个模样·”·话音甫落,眼前一阵花团锦簇的眩迷。
沈宁倒下去,撞上赵邯郸的肩,□□就像个气球被戳破去,呲溜冒出些不明的气,撑着他的力量倏然散得干净·赵邯郸抱着他跪到地上,掌心贴在他额头测温度,沈宁拉住他手,吸一口气慢慢说:“我终于……可以稍微……看清你了。”
他说的什么意思,赵邯郸不懂·但他看到一种情感在沈宁唇边破茧而出··他的手缓慢下滑,捂住沈宁的嘴·一句话也不要说·沈宁懂了,在这种时候他们总是过于默契。
失望逐渐凝聚··还以为有什么跟以前已不同··但赵邯郸不会允许这种不同·就像他以前潜伏在毛毯下的小游戏,只有在沈宁看不见的时候才能玩下去。
一旦他睁开眼,- yin -暗的角落被阳光照- she -,赵邯郸就会收回手,笑笑说,这只是一个游戏··这只是一个游戏··他懂了·他终是完全懂了。
要做他兄长的人是他,主动打破这段关系的人也是他·他又发挥逃跑的天赋,从高中开始他们就不断在原地打转·猎人离开了,剩下落网的猎物在坑坳里嘶鸣。
他不杀他,可他也不救他·他知道没有他是不行的,可悲的猎物是不会自己从坑里爬出来的·走出这里,猎人就不能找到他了,所以猎物会盘着腿在陷阱里一直等,等到把自己耗得奄奄一息了,猎人再发起同情和慈悲。
沈宁就这样再一次被玩弄于赵邯郸的掌心··沈宁轻轻叹了口气,一点微热的潮- shi -扑上赵邯郸的手心·他的气息像团烧灼皮肤的火,让赵邯郸觉得隐痛。
“有些话,我们最好不要说·”·沈宁笑了一笑,眉尾寂寞地上扬·该把想说的话说下去吗,再说下去,赵邯郸会不会又用老一套的说辞来糊弄他。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确定赵邯郸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畸形的关系·要做兄弟也不是不可以,之前的几个月不就是这么平静无波地过来了吗·但他到底怎样想,沈宁不知道。
他只是随之起舞·在这个仅有他们两人存在的世界里,赵邯郸还是有那么多讳莫如深的秘密,沈宁只想听到他心中的一点真话··现代架空·这么多年了,他对他,总该有一点真实吧。
你为什么离开,你为什么回来,你如何看我,又希望我如何看你·“你不该回来的·”沈宁说··“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我。”
“说的没错,”赵邯郸帮他系上睡衣的纽扣,“但我怕再拖下去,我就没有资格去见你了·”·“为什么”·赵邯郸于专注中分心,比常人浅一分的瞳色使他眉目冰冷。
“家里不会给你安排联姻对象么,你二十二岁了·如果没有失明,再过段时间,也许你就结婚了·”·“你会请我来参加你的婚礼吗在所有人面前介绍我,说我是你的继兄弟。
不,你不会的·就像这四年来你从未主动找过我一样,你总是等我来找你·这是你最擅长的,沉默和等待·”·赵邯郸扣完最后一颗,自己也朝后坐在地毯上,跟沈宁面对面。
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但沈宁就是能想象出他的神态,无所谓地听之任之,因为这家里连一根线头都不属于他·没什么好拥有,没什么好剥夺,现在的赵邯郸就跟离家时一样贫瘠,一纸协议就能赶走他,沈宁甚至没有机会帮他做一次争取。
“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一点·”赵邯郸说,“我们跟以前相比,一点都没有改变·”·他们是两块不完整的拼图,硬卡在一起也是残缺。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太阳升起来,斜照入房间,在他们两人之间置一道白亮的防线·沈宁抬起脸,视野中心一点白芒,就像他们一起去过的海洋馆,游曳鱼群的水道长廊。
尽头仿佛就在不远处,连阳光也变作鳞片状,洒着粼粼波痕在无人的地面上回荡·他们在漫长的水道里牵起手,踩着摇荡的圆圈向光源奔去,形貌依然是少年模样··这一程是这么得长,至今没有出口。
沈宁心尖发颤,静下来才知是痛·以前的、现在的、时间中积累的痛爆发开来,不过是安静房间里一声略微急促的喘··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走出去。
他不识路,赵邯郸也无头绪,他们两个谁也别埋怨谁·那些往事,试探的接近和磕绊的相处,沈宁早在求学生涯中忘却·但此时此刻它们又复活,灰烬里生出不甘的火,围绕在他身前。
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他的- xing -格不像他们这般残缺,那他早该明了这一切的渊源·可偏偏是他们,偏偏是这两个邯郸学步的人,相互质问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不懂,不明白。
不懂这样是哪样,不懂那样能到什么地步·不懂如何相爱,也不懂什么是爱··“等我恢复视力,你就会离开·是这样吗”·“说不准。”
赵邯郸说,“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时候·”·沈宁再度望向他·因为视觉的残缺,他只能看见混沌一团的赵邯郸,或许他的感情也天生不全,所以他所承受的是揉作一团的痛苦,是血肉淋漓里断裂的碎骨,无法抽丝剥茧的情绪。
“你好像很难过·”·最难过是到现在,他还是不懂自己要什么··沈宁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笑容古怪··“这样能让你多看我一会儿吗”·新鲜的淤青绽出瑰紫的花束,他的心跳像只蹦跳的小鹿,被赵邯郸抓在掌心。
赵邯郸忙不迭放手,厉声道:“你干什么”·“所以在白天就不行·”沈宁反而冷静··“邯郸,”他轻声说,“你是老鼠吗必须在黑暗里龌龊”·“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白天不是看的更清楚吗,你在躲什么”·赵邯郸看沈宁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他只是冷笑:“别光顾着质问我,沈宁,你问问你自己,问问你想要什么,再想想这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接受。”
“睁开眼,你就要面对现实了·”·赵邯郸深吸两口气,说:“其实这话四年前我就该跟你说·但那时我自己都做不到,现在我可以做到了。
阿宁,你呢”·“你睁开眼了吗”·他把替换的衣服丢给沈宁,自己推门出去,临到门口时回望一眼,丢下廉价的同情。
沈宁孤零零留在原地,抓到毛衣的领便攥得极紧·赵邯郸说得没错,他想道·他确实没有想清楚,没有想清楚就放任了赵邯郸,这是他最大的错误··沈宁把系好的纽扣重新解开,换上出门的外衣。
很多时候他跟赵邯郸就是这样来回地做着无用功·很多事情就这样拖延了,无法再求解·或许是忘了,或许用忘记作了借口,总之,脱离了当时当地,所有的心绪都不能作数。
他穿好衣服,扶着栏杆去洗漱·赵邯郸连忙来扶他,沈宁推开他的手,说:“我能看见一点·”片刻后他抬眸问赵邯郸说:“你以为我说的看清是什么看清”·赵邯郸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宁从他手边飞走,像扑闪翅膀的蝴蝶·他心里确实有股振动,为沈宁的好转而高兴,但那股子兴奋很快便消退,变成一场梦的初醒·该如何表达他的喜悦,赵邯郸没有可模仿的对象,杳无音信的生父,我行我素的母亲,态度冰冷的沈常,他们都不算坏人,但也都不算正常。
赵邯郸从来没有从他们身上得到积极的反馈·一开始物质上太少,让他习惯了不去期待,后来又太多,变成金钱的堆叠,对于想要什么也没了概念·想到这里,他的喜悦烟消云散。
·他们坐车去医院,沈宁隔着窗看见空茫的白,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来说太亮了,无时无刻不被阳光照- she -·他带上墨镜,白纸上蒙一层薄灰,像油画的底色。
还没到复诊时间,顾医生显然有些意外·天气冷了,她也换上高领毛衣,面容多了几分和蔼·沈宁说他有了模糊的视觉,她欣慰地点点头,说:“我真为你高兴。”
赵邯郸紧盯着她,看她舒展的眉头与缓慢绽放的笑颜,既温柔,又有医者仁心的慈悲·赵邯郸希望自己也能用她的方式跟沈宁说这句话··现代架空·“事情会变好的。”
顾医生说··“是吗”沈宁对她笑一笑··顾扶芳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沈宁的表情,最终她决定不说了··他可以做到的,她相信。
·☆、狐朋狗友·听说沈宁恢复了微弱的视力,李无波说什么都要找他们吃一顿好的做庆祝·沈宁照旧带墨镜出门,面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风采·赵邯郸坐在车里,头一次有点不安。
他消除不安的方式是看窗外,看厌了的街景无限拉远,把他的思绪扯向数年前··高中毕业时李无波也找他们吃了饭,李无波朋友很多,但因为沈宁在,参与人数仅限他们几个。
三人一桌,赵邯郸和沈宁都不喝酒,李无波兴冲冲抱红酒来,只好自斟自饮,喝酒如喝水,不一会儿脸上就发红·他说我要出国了,你们两个还不肯跟我喝一杯,真是不上道。
沈宁瞥他一眼,说要喝酒有的是人愿意跟你喝,找不喝酒的人喝酒,你才不上道··说得好··李无波哈哈大笑,直笑到趴桌子上起不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停下来。
再愚钝也看出他不对了·沈宁与赵邯郸对视一眼,推他一把问道,你怎么了··李无波抬起脸,面上笑意未散,但他的双眼是冰冷的,桃花盛极了转为衰败。
我没事·他这么说·我实在是好得很,事事都顺心··三人已经吃了一会儿,郑鸿还没来·赵邯郸忍不住往包间门口望了望·说来也挺奇怪的,明明他跟郑鸿是最没有直接联系的,但两人相处莫名有朋友的感觉。
有些事大少爷们是不会在意的,他们事事有人打点,可赵邯郸也有需要人去商量的时候·比如去上哪一所大学··赵邯郸往嘴里塞了个丸子,认真嚼完了开口问,郑鸿呢·李无波托着红酒杯,嘴唇抵住杯口,在这一时刻他看起来已如一个成人般成熟。
郑鸿啊,你说的是小六,他么我为什么要请他来·气氛有些尴尬,沈宁一向事不关己,这回却替赵邯郸解围。
我不介意他加入饭局·沈宁说··不是这个问题·李无波再三摇头·是我跟他,over了··结束了,完结了,没关系了,友情破裂了,就这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词来表示结束,说得越多语气越坚决·但赵邯郸是很懂这套的,人总是说得越多越留恋,连尾音都拖长了,想把彻底over的时间延迟一点··你们闹矛盾了吗我跟沈宁有时候也吵架。
他朝沈宁瞥去一眼,沈宁正专心地咀嚼,姿态端丽得像个假人·见赵邯郸看他,沈宁也接茬道,我们俩吵起来非常凶,最近一次争吵是关于财产,他被我扫地出门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风平浪静,眼皮都没有跳一下·赵邯郸本想说不是那样,但他马上要离开南都,随便沈宁怎么说,便也没有反驳·李无波倒是当真被震了一下,看看这个瞄瞄那个,最后竟笑出声。
哈哈,真想不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咯·来,我们碰个杯,当然你们可以喝水··赵邯郸举起可乐,沈宁举起白水··敬小六,敬赵邯郸,敬阿宁。
每说一句李无波就在他们两人杯上碰一下··最后,敬我自己··“铛——”,玻璃杯清脆地碰撞·李无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有几秒钟,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上涌的酒意让他什么都无暇去想。
但很快,酒意从理智上滑脱,他愣一霎,重又笑开,一点心酸抛在脑后,根本无足轻重··他可是李无波··他可是李无波··南都饭店的VVIP,临时要个包间根本不在话下。
李无波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到被侍者引来的赵邯郸和沈宁便招手·黑色风衣早脱掉了,露出里头的高领衫,左胸别着孔雀眼样式的胸针,蓝宝石和碎钻镶嵌的,衣服上突兀长出一只眼睛,乍一看有些瘆人。
赵邯郸虚扶一把沈宁,看他把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咔嗒响·这条通道未免有点太长了,沈宁有些烦躁,敲击的声音变得杂乱无章··“好久不见哦。”
李无波说··赵邯郸轻哼一声:“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两星期呢·”他帮沈宁把手杖收起来放在柜子上,一抬头正撞上李无波的视线··“诶,你怎么……”赵邯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啊,这个·”李无波舔过伤口,并非是被东西沾到了,而是在赵邯郸示意的位置破了一处,淡色唇上正结着咖啡色的痂··“撞到了”·“被狗咬了。”
沈家不养狗,赵邯郸很难想象什么狗会咬在这么敏感脆弱的地方··“不去打个针”·李无波微微一笑,说:“家养犬。”
“而且,我也咬回去了·”·赵邯郸手一抖,沈宁杯里的水漏出来一点·他皱着眉头看向李无波,总觉得他话中所指是某个人·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和沈宁还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李无波的事轮不到他来烦。
“今天就我们三个人”沈宁说,“你那么多狐朋狗友呢·”·李无波踢开椅子坐下来,笑道:“就像你说的,都是狐朋狗友,我出国四年,他们早就散了。
我还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把他们请回来,这种朋友我要多少有多少,不差这一顿·”·“哦对了,顺便一提,我遇见郑鸿了·”·见赵邯郸和沈宁没有反应,李无波提示道:“就是小六,以前经常跟我在一起的那个。”
“我记得,“最后的午餐”他没出席·”沈宁说··“哈哈,说明这不是最后哦·我们不也聚齐了么”李无波似乎心情很好,容光四- she -,越看越艳丽。
“他过得怎么样”·现代架空·“挺好的,他就职的事务所跟你家公司是合作伙伴哦·”·沈宁挑起一边眉毛:“事先声明,我在家族中并没有什么权力。”
“但这点权力,你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我去趟卫生间,你们谈你们的·”赵邯郸走出去,在南都饭店的豪华装修里他难以自处。
沈宁没拦他,任他走出去,门扉轻柔地关上,氛围便显得狭窄而焦灼··“他现在做什么工作”·“小六是审计师·我想让他来我工作室。”
“这需要来问我吗,你多开点工资让他跳槽就好了·”·李无波拖长了声音说NO:“他不会同意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沈宁淡淡一笑,“钱给够了,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比如永不回头的赵邯郸··“你不了解小六·”李无波说··“他什么都不要·”·正说着,侍者前来上菜。
“喏,先喝点粥·”李无波示意帮沈宁盛一碗··“谢谢·”沈宁接过碗,却没有动筷的意思··“怎么了瑶柱海鲜粥,你会过敏”·沈宁摇摇头:“赵邯郸还没回来。”
李无波嘲笑他:“他不帮你你就不能吃饭你真是退化的可以·”·“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沈宁说。
李无波一愣,末了却说:“那真是很难得·”他把筷子也放下了··“郑鸿的事我不会帮你·”沈宁说,“能被公司认可就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不会随便把合作伙伴的员工扫地出门。”
“如果你有话想跟他说,或是有事要跟他解决,你得自己去·我想,他已经不是因为需要资助而做你跟班的高中生了·”·在过去的岁月里沈宁总是缄口不语,他知道发生的所有事情,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所以呢”李无波欢欢快快地问,“要不是我,哪里有他的今天·”·“就算李家不资助,也会有其他人资助的。
每年有资助名额的公司不在少数·”·“我不是资助,我是投资·虽然我不是个合格的商人,但我也不是慈善家·金融机构还有投资回报率呢,我给他的钱就要摔水里”·“既然你是投资,那你就直接用恩情跟郑鸿谈吧。
面对我你可以说这是投资,面对他你又不好意思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的是回报,郑鸿可能还以为是你——李家大少爷偶然的发发善心。”
“说到底,就算他去了你的工作室又怎样,雇主雇员是合法的劳动关系·你的一点恩情可以制衡他多久·你就那么看不得以前的跟班有自己的生活吗”·沈宁说的没错。
他一向很有道理·不过李无波一向是不讲道理,也因为这样他才跟沈宁保持有奇怪的友情··“对,我就是看不得·”李无波说,“我觉得不爽。”
沈宁沉吟片刻后说:“这也算是你的优点了·”·“是啊,我对自己就是很诚实·”·赵邯郸很快回来了,当然是坐在沈宁旁边。
“你想吃什么”他小声问··沈宁本来不饿,被他一说,才注意到菜肴的香味·赵邯郸的出现为他的生活增色不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李无波举起杯,隔着变形的玻璃观察去,如果没有赵邯郸,他不敢想沈宁会变成多么无趣的一个人··“来,干杯·”·杯里摇曳着绯红的液体,但不是酒。
李无波说这是葡萄汁·系出同门,跟葡萄酒差不了多少··“怎么不喝酒了”赵邯郸笑着问他··“胃痛啊。”
李无波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只是个小病··好像他从来没有因为消化道出血住过院一样···☆、玩偶·李无波打开门,管家对他说少爷好·他应一声,想进去,管家却站着不让。
他抬眼,老人对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嗯……夫人和她的男友在客厅里·您可以从侧门进·”·如果李无波还在上高中,他会推开管家冲进去,对那个女人和比他年纪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乱吼一通,说这是我家,不是我家的人就滚出去,凭什么要我走侧门。
但现在他不会了,那太消耗感情了,发泄完了他要用好几天的时间来恢复,包括但不限于跟郑鸿发脾气,找朋友出去吃喝玩乐,开名酒不要钱地痛饮,或者告病不上学,在被子里窝一整天,直到郑鸿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作业。
他母亲徐薇是极狠的人,靠做局上位,又靠做局把他父亲一脚踢开,靠着李无波的继承权高高兴兴地做着李夫人·她知道自己儿子讨厌她混乱的男女关系,有时会故意让他撞见,用他的愤怒甩掉那些她厌倦了的年轻男- xing -。
这一招屡试不爽,直到有一天,李无波又带着狐朋狗友去赶走他母亲的某任男友·那个长得很帅的男人才二十五岁,住在父母家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李无波嚣张跋扈去敲他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
她系着围裙,头发乱糟糟地盘着,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枯黄·她身上传来辣椒呛辣的香气,还有洗不掉的油烟味··你是·她困惑地皱起眉,松弛的颊肉挂在脸上。
她的面孔是粗糙的,蜡黄的,颧骨上分布着斑点··李无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到她,一个面目苍老的妇人,为了阻挡油烟穿着很大的男式棉袄,手没在袖子里,露出坚硬发紫的指甲。
他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说我是他的朋友·说话间他朝里望了望,很普通的装修,很普通的人家·那妇人依然戒备着,嘴上却松了口说要不要进来坐坐··现代架空·不……不用了。
李无波焦躁地跺着脚·被油爆开的辣椒呛得他眼眶发胀··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转头,含糊地喊着我走错了,然后一溜烟冲出居民楼,撞开在底下给他造势的、认识不认识的朋友。
他看见那个男人,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准备上楼,里面装满了卫生纸和牛奶·他不认识李无波,怀疑地望他一眼,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个满身名牌的高中生会出现在这种老式的居民楼。
妈,我回来了··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在不隔音的楼道里回荡··他知道自己的到访会被知晓··果不其然,那层楼的窗户被打开了,那个人探出头来,惊慌地看向楼下的李无波。
你是谁他大喊··事到临头,李无波反而镇定·一股寒意从他颈后生长到脚底,像一根凝结的冰柱,这根冰柱把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管好你自己··他甚至还记得要微笑··不然我就让你在南都混不下去··男人慌张地盯着他,他从李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他有这么大的能量··你等我一下·男人着急忙慌地下楼,看到门口的李无波和他身后的一群人,不由有些畏缩。
你是……她的儿子吗·李无波含着笑意点头··可我……我是真的喜欢她··李无波走上前,压低声音说,这句话我起码听十个像你一样的男人说过。
不过更多时候,他们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落荒而逃·他们是为了他家的钱,很正常·就像自动售货机投币出货一样,他妈妈用钱踩在这些年轻的脸上。
男人的脸“唰”得惨白··要是以前,李无波会叫人把他打一顿,但这个男人的母亲就在楼上,或许现在就在看·所以李无波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做。
你自己想想吧·他最后这么说··李无波转身离开,坐上他的车·后视镜里他看到失魂的男人和他焦急奔来的母亲·她摇了摇儿子的肩,抬眼望向飞驰的轿车,在后视镜上定格一张茫然的脸。
那是别人的妈妈,那是妈妈的儿子,我有我的妈妈,我也是妈妈的儿子··所以为什么··从那天开始,他对自己所谓维护家庭的举动感到了厌倦··管家对他尴尬地笑,刚刚吃饭时的愉悦心情散得精光。
李无波摆摆手,拒绝了管家自己都勉强的安慰,他耸耸肩,自己从侧门上了楼··回国以后,他跟徐薇就没有见过面,倒不是他故意躲避,只是很多时候,场合和人物都不对。
他现在长大了,徐薇的审美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前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跟他母亲的男朋友都一样大,他不能再用那种任- xing -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他一步步走上楼,打开房门,房间打扫得很干净。
因为本来底色就是黑白灰,脏了也看不太出来·墙上原本贴着乱七八糟的海报,后来管家做主给他贴了格纹墙纸,他自己设计了一番,一正面墙做成迷宫的模样,出口处对着置物台,台上放着他的相框。
相框后摆着几株百合,插在水晶花瓶里,下午刚换过,花瓣还在往下滴水··房间里有很巨大的书架,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李家在南都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家族,他父亲坐拥财产,但- xing -格木讷,不善沟通,徐薇跟他极其冷淡,结婚两年就感情破裂,几次提到离婚。
那时李无波还是个小孩,沈常叔叔送给他一个巨大的熊玩偶,他乐此不疲地在玩偶上爬来爬去,并不在意大人们争吵的是什么··管家说他父亲曾经想过挽回,但又学不会察言观色,只好用金钱去贿赂妻子的一点温情。
时间久了,礼物价值越来越薄,终有一天,徐薇觉得不必再拐弯抹角下去了··他六岁的时候父母协议离婚,父亲把财产留给他们,自己去了法国发展海外产业,从此后再没有联系。
李无波听说他在海外成了家,有了新的儿子·不过这是后来的事情了··搬家那天李无波要管家把他的大熊带着,他没有熊睡得不安稳·但徐薇说这玩偶已经破破烂烂了,要扔进垃圾筒。
其实并不烂,李无波对待它一直很小心,在他的童年里这只熊柔软的长毛曾给过他许多安慰,使他对头发和绒毛一直有奇异的好感·可是,在每个小孩的童年里像神一样不可违抗的母亲说,无波,把它丢掉。
妈妈会给你买新的··李无波抱着跟他一样高的玩偶走下楼,把它丢弃在原来的家门口·小熊带着红色的小礼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微微躬着,好像是走累了要休息。
等它休息好了它就会跟上来吧·李无波依依不舍地上了车··旧玩偶没了,新玩偶也没有出现·在黑夜里李无波蜷缩在被窝,四周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惊慌地很,只好把枕头抱在怀里,捱到半夜迷迷瞪瞪也就睡了过去·从此后他就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替代的·再重要也不行··李家是经销商起家,跟沈常的商超业务密不可分,两家一直是重要的合作伙伴。
李无波遇见沈常的次数并不少,随着他年纪增长,沈常送他的东西也偏向成熟,李无波几次想向他要一个跟大熊一模一样的玩偶,但人来人往他说不出口··尤其是沈常从来没有送过沈宁这样的礼物。
沈常把背后站着的沈宁拉出来,介绍他们认识·那时候的沈宁个子很小,精致漂亮得像是瓷娃娃·李无波想这是沈常叔叔送我的新玩偶吗但沈宁的个- xing -跟外表全然不同,他敷衍地跟李无波交换名字,然后躲到窗帘后,一整晚不再出来。
李无波知道了,他不是玩偶,玩偶是没有腿不能走的,不然大熊先生早就赶上他,在他放学时坐在家门口等他,不会因为搬家就完全遗失··升入高中时李无波已经忘却了童年玩具的存在,跟沈宁每天来回不同,他跟家里说要在外面住。
徐薇乐得他不在,给他办了住校,开学前他收拾东西,满心欢喜地搬入校舍,一坐上车他就要司机加速加速加速,用逃跑来形容都不过分,能逃一时就逃一时,片刻也好··住校的人非常少,除了些实在顽劣家里管不动的纨绔子弟,就是靠成绩或特长考入的学生。
李无波爱好享乐,天然就融入第一群体,反正他有钱,徐薇给的卡没有限额,对高中生的挥霍绰绰有余··现代架空·他的高中生涯跟之前没有太大变化,身边都是跟他一起名校升学上来的富二代。
沈宁多了个便宜哥哥,李无波借着偷懒的名义在医务室跟赵邯郸相识,他比沈宁有趣的多·或者说,大多数人都比沈宁有趣的多·上帝是公平的,给你的总会在别的地方讨回来,李无波认同这个理论。
第一学期过去一半,期中考放榜·我们学校也需要这种东西吗李无波问沈宁·沈宁指向榜首,说需要,因为有的人需要奖学金·李无波抬眼望去,榜首的名字叫郑鸿。
我爸打算资助他·沈宁说·李无波挑挑眉,因为他很优秀·非常·沈宁说··很少听见沈宁这么夸人·李无波对这个名字留下一点印象。
周末时他回家,门口摆着男人的皮鞋·李无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像放在油里煎·他一路横冲直撞,把门关得震天响·就这么难得一次回家,亏他在几个星期前就为自己造势,回来后还是一如既往连母亲的脸都看不到。
她的男朋友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分一点注意力给他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第二天徐薇主动来找他,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盘在头顶。
她在敷面膜,雪白的一张脸,所有表情都埋藏在粘稠的精华液之后·她知道李无波生气了,当然,他生气得这么明显·她伸手想摸李无波的头,被他一歪头躲过去,徐薇脸上便有些讪讪,面膜发起皱来。
她赔笑,把一打名册交给李无波,说你来选吧,住要住得舒服些·李无波翻开发现是校舍的添置用名册,后面一串密密麻麻的人名,是住校人员的名单·太长了,他倒过来看,最后一个是“z”开头的郑鸿。
李无波在他的名字上画上圈,说,这个人我认识,沈常叔叔想资助他··他毕竟是徐薇的儿子,她看他一眼说,那刚好,就不要你沈常叔叔破费了·我们来资助。
到最后,沈常叔叔还是给了他一个新玩偶···☆、陷阱··按顾医生的说法,现在沈宁已经进入恢复期·他之前住院做过激素冲击,出院后打了几个疗程的血管扩张剂,现在主要是支持治疗,每天肌肉注- she -维生素B1和B12。
顾扶芳持续来了一周,今天赵邯郸忽然有了兴趣,在一旁跟着看,针头戳入注- she -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医生说你想学吗,如果你可以给沈宁注- she -,对我们都会方便些。
赵邯郸跃跃欲试,结束后找顾扶芳请教了一番·当他听说最常用的注- she -部分是臀大肌时,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医生走后,赵邯郸把沈宁的被单拉下来,看到他腿上褪去的青紫色,只剩淡淡的一点痕迹,像彩色铅笔描在白纸上。
现在去找医生解释是不是太迟·他想道··他帮沈宁按摩注- she -后僵冷的肌肉,帮他穿上宽松的居家服·然后他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说:“好像被发现了哦。”
沈宁神色淡定,赵邯郸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慌张·”·有什么好慌张·沈宁奇怪地看过来,他从床头摸到一副眼镜戴上,厚重的镜片下世界依然模糊。
“做都做了,还怕别人发现吗”·沈宁怕很多东西·他怕人太多,怕橱柜被打开,怕车祸,怕醒不来的噩梦,怕离别·但他不怕这个,他不怕被发现。
一是,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赵邯郸身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双目已盲,无力反抗,二是,他可以捻着这个做赵邯郸的把柄,他之前太傻了,如果他稍微有一点念头,透露一点他们黑暗中秘密的口风,赵邯郸就绝对去不了洛川,他想留下赵邯郸根本易如反掌。
但他还是让他走了··因为赵邯郸映在钢琴烤漆上的,空洞的脸··沈宁决定放他走了··投下赞成票,让他的承诺变成谎言,然后日复一日地忍受孤独痛苦的侵袭,那感觉就像他童年时放飞一只红眼睛的白鸽,然后躲在衣橱里独自舔舐难过的心绪。
他现在长大了,没有衣橱可以躲了,所以他将范围扩展到房间·足够封闭、黑暗,无人打扰·他很安全··“或许真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赵邯郸这样想着,笑出声来。
“沈家会杀了我吗”·沈宁摇摇头:“如果是四年前,或许会·现在不会·”·“因为我的继承权已经被剥离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可是你父亲的企业·”·“那是爷爷的·”·沈宁打断了他··“就像你放弃我爸的财产一样,我认为爷爷如何处理他的财产都是合理的。”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赵邯郸身上,飘忽摇荡,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投- she -在更遥远的地方··“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孙子·爷爷他觉得不能依靠我。
每个人都会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最爱·爸和叔叔都是他的儿子,会很难选·但我和叔叔就很好选择了·”·“这让你有被抛弃的感觉吗”·赵邯郸回溯视线去寻他的眼,四目一触,沈宁便躲开了。
他扯下眼镜,转向其他方向,瘦削面容上有一种绝世的寒凉··“我只有两次有过被抛弃的感觉·”·“一是那场车祸,二是你离开南都·”·沈宁顿了顿,微笑道:“你是不是不想听”·他的笑意像一根针,尖锐冷硬地戳进赵邯郸心里,刺破血管,涌出点点的血。
虽然很痛,但只有一霎,丝毫不致命··“你总是让我想清楚,然后在我想清楚的时候说你不要听·”·“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你·”·“你回来是抱着赎罪的心态吗,你也意识到你欺骗了我吗你以为我会怎么对你恨你折磨你不,赵邯郸,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相反,在某些时候,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理解你·”·“你总是在提醒我后果,你不用这样的,赵邯郸·你不需要用提醒我的方式去提醒你自己。”
现代架空·“我并不在乎爸的遗产会分多少给你·”·“你就是不肯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你放弃一些东西,是吗”·沈宁很少说这么一长串话,这段时间里他肯定酝酿了很久,赵邯郸耐心听完,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因为你让我说下去了。”
沈宁慢慢凑近他,好像他是一只鸟,而他怕惊飞··“如果可以,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阳光照进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脸上的热度。
你不是觉得我在阳光下更好看吗”·赵邯郸不由一愣,他记得他从未跟沈宁说过这件事·难道他的念头真的有这么大声,没说出口也能被沈宁听见。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视线·追逐的视线出卖了他,他看沈宁的方式就像飞舞的蜂群,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他不可能听不到··“你变了·”他对沈宁说,“很自大。”
沈宁回敬他··“你也变了,越来越胆小·”·“我哪有”·沈宁定定望进他的眼:“那就证明给我看。”
好一个巨大的陷阱··赵邯郸退后一步·他的气息倏然远离,让沈宁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猜到了,不意外,事实上他能想到赵邯郸的每个反应。
但免不了失望··“我还会继续提出这一问题·”沈宁说,“除非你告诉我,这次你也要逃跑·换一个理由,换一个城市,每次我想有新的开始,你都说‘不’。”
·“而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他摊开手:“你可以,选择你觉得自由的方式·”·“为什么”·在他们两人当中,沈宁一直是更偏执的那个。
他的精神紧绷体现在身体上,就是对变化的排斥·他是赵邯郸见过最容易过敏的人,他生气时一点粉尘落在脸上都会燃起成片的红疹,火势燎原··沈宁皱起眉,片刻后他低头微笑,神情中带有一种了然的解脱。
“如果你挣脱束缚,或许我也能得到自由·”·赵邯郸看过来,以漫不经心的眼神和姿态,他大概觉得沈宁说了很傻的话,嘴角翘起一边,露出个未完成的微笑来。
将自由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还想要获得自由·哪有这样的说法··他扳过沈宁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窗,阳光在他睫上跳跃,映出浅咖啡色的瞳孔,水晶般的一层角膜,猫一样变幻的瞳色,沈宁的表情因沉思而专注。
作为被寄托的一方,赵邯郸对沈宁确实有责任感,并非是出于兄弟情谊·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挂着兄弟的门头,做见不得人的生意·赵邯郸不是能担负起责任的类型,对他投注的期望一大,他连自己也要压垮,他能做的只是不成为沈宁的负担。
这就是他的责任感··如此稀薄,像缺氧的大气·沈宁大口呼吸,只是更快感到窒息··光影摇动,他能看见隐约的窗,开一线天光,照- she -进来地不坦荡。
只够照亮他们两人中更靠近出口的一方··你总是在等待··沈宁忽然想起赵邯郸评价他的这句话·没错,他习惯于等待,因为等待是稳妥且不出错的,所以他也从来不曾争取过什么。
赵邯郸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个早就对人生绝望的怪种,在心底保留了一点人间的善意,才得以继续生活下去·沈宁等待他,是永远不可能产生结果的过程,像两块石头彼此伫立,却不能接近。
他猛地抓住赵邯郸,将他的手腕紧紧拧在指间·他用的力气很大,赵邯郸也一定感到了痛意,但他沉默着,一言不发,等待沈宁的下文是如何石破天惊··但沈宁只是偏过头吻了他一下。
很轻、带一点微凉的- shi -润,冷冰冰的,但这依然是一个吻··哪怕沈宁没有吻在他的唇上,心意到了,依然是一个真正的吻··沈宁松开手··“你怎么想”他轻声问。
“你想怎么样”赵邯郸说··他拉住他··于是两人又复投入喧嚣的寂静·血液、呼吸、心跳,每一个证明你活着的象征都在躁动,而你的声音却始终缄默,脉搏在手腕上跳动,越冲越高,那是冲向终点线前的最后一刻紧绷与随之而来的尽数松懈。
在赭色跑道上,沈宁超过所有对手,大步奔向终点·他巨大的优势根本不需要教练公布秒数,已胜利得如此彻底·心脏在身体里巨震,耳边微微嗡鸣,汗滴进眼眶里,世界是微咸的一点白。
同学和队员欢呼喝彩,把他迎向- yin -凉角落·李无波在看台上打出彩带筒,礼花扑他一身·色彩斑斓··人群深处,纷飞的彩带与笑声背后,赵邯郸跟保健室医生坐在最后一排。
他看着沈宁,跟所有人一样为他鼓掌,万物为之褪色,直至变为黑白·沈宁的心跳跃上云霄,再从峰值慢慢回落·聒噪喧嚣的世界里,他浅灰色的双眼为沈宁带来平静。
直到现在,他的存在依然让沈宁感到平静···☆、相遇·南都有一条河,横贯东西·赵邯郸上学时经常从它身边路过,河里有时有鸭子,有时长睡莲,有时候会有人带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垂钓,有时会有小船在水面上滑。
赵邯郸喜欢发呆,趴在铁栏杆上往下看,湖水上点点波纹·衣袖沾染锈蚀的黄褐色,他不在意,没有母亲在家的小孩很难保持衣着的整洁,他不在意··不在意的后果是他在校园门口被拦下,老师推一推眼镜,说你不整洁不可以进去。
那我要怎么办呢赵邯郸问他·小孩子对老师有一种天然的尊敬··老师说让你妈妈替你换一套衣服再来··赵邯郸说哦·然后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毛衣。
这样可以吗老师··现代架空·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愣住了,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回家换一件吧,天太冷了··赵邯郸知道回家也不会有任何用处,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
他对着老师笑笑,套上他脏脏的外套,说那我回家咯··老师点了点头··赵邯郸往回头,走过一条街,一闪身转进拐角·家门钥匙在他口袋里一蹦一跳。
他不能回去·赵邯郸想道·家门口那些大爷大妈正是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让他们看见他上学时候回来了,又不知道要传什么奇怪的话·赵邯郸已经不止一次听见他们和他们的孙子孙女说到什么开除和退学的事情了。
赵邯郸觉得很可笑·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可笑这种情绪似乎出现的太早,以至于一开始他都没有理解到这是什么·后来他到了沈家,沈常把他转进沈宁的高中。
那时候又有人在他背后说开除和退学的事情·赵邯郸想了又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错,反把自己逗乐了·于是,空寂无人的图书馆里,值班的赵邯郸兀自大笑起来。
他没有回家,在街上乱转·因为穿着校服,会有些学生的家长侧目看他,想这个小孩不去上学乱逛什么·不过他们很快便会逻辑自洽,想到这是一个不学好的小孩,所以才在上课时间在街上游荡。
这样想着,眼睛里便长出刺,赵邯郸在这些目光下一扎一扎的,背后生出麻木的刺痛感··早高峰过了,路上车辆渐少·赵邯郸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走到装有铁栏杆的河边。
低矮的灌木跟他一样高,用光滑的圆叶子搔着他的脸,轻轻的,像妈妈的手·一种他想象中才能得到的东西··他低头看着那河,看它静谧地、不动声色地流淌,他不知道它会流到何处去,会经过山川、城市还是村庄。
它流逝去,仅仅是流逝,一如赵邯郸寂寞的童年··他看了一会儿,把校服脱下来塞进书包里·蓝色的米奇书包里有个小夹层,里面有些零散的硬币·以前有过几张纸币,但有次超市营业员说那是□□。
后面的人在排队,不耐地催促他·赵邯郸讪讪把纸币收回去,放下心爱的薄荷糖离开··从那以后他就只用硬币··没差,反正他也没多少钱··那时候林孤芳还没跟沈常遇见,在酒店里为了加班工资做无休的服务员。
赵邯郸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林孤芳确认了这一点后就不再对他上心·说实话,她不太想看到他·那是一个男人的辜负,生活中莫名出现的负担,年少轻狂的后遗症以及她尚富余的生命中持续增长却无法解决的瘿瘤。
林孤芳连自己的人生都负担不起,她没法再负担一个孩子的喜怒哀乐·她将他放置,在他身上追寻曾经相爱的影子,又被那些影子时时提醒着伤害··她跟赵邯郸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一把硬币,一串钥匙,一袋扎捆的面包,或者是夜深时房间里起伏的呼吸,她做梦时的呓语·赵邯郸总是紧闭双眼,装作熟睡,用想象填充不愉快的童年·在林孤芳睡着后他睁开眼,望着起皮的天花板思考明天的世界。
但明天不会有任何改变··至今赵邯郸不明白为什么沈常会跟他妈妈在一起·他们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结合除了让他们母子走入富裕的生活外,一切如旧。
沈常跟林孤芳甚至从来不在一间房里睡觉,沈宁说这是他父亲做的慈善,赢得赵邯郸困惑却赞同的视线··关于这件事,林孤芳的回答是,那你得问他·说话间她已换了一件衣服在试。
因为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我答应只是因为他很有钱··所以你并不爱沈常叔叔咯·赵邯郸说··林孤芳停下动作,对镜站定,赵邯郸能看到她在镜中婀娜的身影。
她捋起鬓边卷发说··从未··我只爱过一个人··赵邯郸站起身,他已长得跟他爸爸差不多高·但他妈妈的爱从来只透过他留在失踪的父亲身上。
就像那条河,在他眼前经过··与林孤芳相反,沈常对他其实相当不错·他对待赵邯郸的方式更像对待儿子·而沈宁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完全不成熟的自己,他难以抑制地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苛责与冷漠。
沈宁是他失败婚姻的产物,两家是老爷子安排的联姻·沈宁的母亲美貌但忧郁,结婚两年见她微笑不过两三次,吃的药倒是放满了几抽屉·不久有了孩子,她跟沈常说她不想要。
沈常惊怒交加,但看到她死寂的双眼,最终还是按下气愤,说,有了孩子你就自由了··她眼里绽出希望的光,好像直到今天才活过来··所以……我们会离婚吗·如果你想。
沈常说··因为这样,两人的关系有短暂的缓和期·八九个月的时候他们商量着起名,她说就叫沈宁吧,男女都可以·沈常答应了··她身体弱,生沈宁是剖腹产,腹上留下妊娠纹和刀疤,沈常送她去医疗中心疗养。
她更加自怜自伤,一时自卑,一时又疯狂地渴求关注·她时常对着摇篮里的沈宁呢喃,得到婴儿小手挥舞的回应·若得不到,沈宁大哭时她便不予理睬,任凭婴儿哭得喉咙嘶哑,也不肯给予奶水的喂养。
产后抑郁加上身体多病,沈宁不到一岁她便离开人世·沈常还来不及弄清她到底如何看待这份婚姻,事情就回到原点·后来张妈收拾她的遗物,找到一本记事本,用丝带系着封口,交给沈常时里面掉出几片干花和一纸包月季种。
沈常没有打开来看·他始终认为他与她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她不会想让他看见的·那是她的生活··葬礼时她家里象征- xing -地来了几个人,很明显与她不熟。
沈常跟他们聊了几句,本想将记事本交给他们,但他们的表情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单独给她买了一块墓碑,他想她应该不会想跟他合葬,其实夫妻又怎么样,依然一点也不曾亲近。
他曾经对她说过自由,如果生前不能实现,就让她在现在实现吧··记事本他压在墓碑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花种他留了下来,让花匠种在园子里·当沈宁从月季丛中经过时,他告诉他这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
不能说不怅惘,但沈常的心没有一点波动·他还没来得及爱上任何人,就被安排了联姻·他还没来得及爱上她,她就已经离去·在他被长辈安排妥当的人生里,他总是迟钝又慢半拍,半拍之后,换了下一首曲子,他就再也跟不上舞步了。
现代架空·沈宁长得跟她越来越像,连同他的脾气·沈常想要的是家庭,不是过去的幽灵·家里又开始跟他提结婚的事情·因为沈初平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所以他可以任- xing -,因为沈常已经结过一次婚,所以再结一次也无所谓。
老爷子的想法富有感情又充满功利主义··但沈常已经厌倦了婚姻·至今他觉得她不必那么年轻就去世,如果她没有跟他结婚的话·沈常加倍感觉到自己对家庭的无力。
就这么巧,林孤芳出现在酒店的停车场里··喧嚣、浮躁,没有纤细的神经,一个在钱面前不肯妥协的女人··言谈中他听见,这个女人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太好了·沈常想··我知道你的来意·他打断林孤芳·你没有钱,生活不下去,还有一个要上学的儿子··我可以收养他·沈常说。
林孤芳心动了··某天,他们约好了时间·她把沈常领回家,让他看到穿在旧衣服里的赵邯郸·他竟然有点像她,在抬眼间倏忽即逝的半刻眸光里,沈常读到相似的宁静。
赵邯郸没有见过他,但他还是露出点笑意,目光在两人间扫视了一番,便像个小大人似的懂了些什么·他慢慢踱步到他母亲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十分动人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很讨喜··叔叔,怎么称呼你·赵邯郸笑着说··没由来的,一股亲近击中了沈常,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沈宁身上得到过的天然的亲昵拍击着他的心。
一瞬间,他做下决定··沈常拉住林孤芳,把她拽到自己身边·他垂眼,对僵住笑容的赵邯郸说··我是你将来的父亲···☆、沈常·沈常确实没有跟家人相处的天赋。
他妈妈,也就是沈宁的奶奶,老爷子的原配,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至今还有些老照片,色彩斑驳的影像上一点清秀的影子·她是家里的二小姐,从来没得到多少关注,时候到了便匆匆安排了,自己一句话也说不上。
沈常的记忆中她总是默默坐着,忙着扫洒做饭,翻来覆去地把柜子拉出去晒,耳垂上挂一对珍珠耳环,听她说是母亲的嫁妆·家里旧仆喊她做二小姐,也不知是不是嘲讽。
那对耳坠子晃一晃,人影便轻轻飘去了··后来沈家几度搬迁,当家的又多是男儿,这等小物件很快就遗失掉,再寻不回··开头的几年还好,很快有了一个女儿,几年后又有了沈常。
生活似乎可以平稳地运行下去,但二小姐的个- xing -却还是温吞水一样煮不开·老爷子去外地做生意时遇到了沈初平的母亲,一个留洋回来的漂亮女人,她有想法,有见识,很容易就把二小姐比下去。
老爷子的心渐渐不在家里·二小姐不够聪明,但心思细腻,她很容易就发现了,手指上捻着一根卷曲的金发·她表面上跟平常一样,对老爷子还是淡淡,从小她就不爱争,没想过要撒娇闹泼挽回男人的心,夜里却经常哭泣。
沈常那时还小,不像他姐姐一样有自己的房间·他整夜整夜听母亲的哭声入睡,她的眼泪反复打- shi -他的后颈,干了又- shi -,像过水的棉衣··挣扎了五六年的时间,沈常念到中学,老爷子终于决定跟二小姐离婚,二小姐一样不反对,顺从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
她得了一笔财产回娘家住,儿女们都留在沈家,二小姐只在过节时来看他们·老爷子再婚之后搬出去住,就算家里只有沈常和他姐姐,二小姐也不再来了,怕撞见人难堪,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二小姐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办了寿宴,沈常去了,举杯祝她长命百岁·但寿宴不久二小姐就中了风,引发许多并发症,她侄女打电话找120抢救,还没到医院人就不在了。
沈常跟他姐姐处的也不好·他们家有点重男轻女,他姐姐心气很高,不堪忍受父母的轻视,早早就对沈常宣战·沈常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角色,为人处事木讷得很,他年纪小,只隐约懂得姐姐不高兴,也不知道怎么化解跟姐姐之间的矛盾,久而久之,跟姐姐的关系也逐渐僵硬。
就在这时他父亲再婚有了新儿子,姐弟俩的焦点便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沈常原本是松了一口气,以为有共同的敌人就能建立共同的联盟,他和姐姐到底是同一对父母生的,血浓于水。
但沈初平那年刚刚出生,连话都不会说,他姐姐再怎么恨那个女人也无法丧心病狂到对付一个新生的婴儿·她那年刚结婚,愈发精心对待他,像要补偿什么似的,比对沈常好许多。
沈常对沈初平没什么意见,但他一看见他,后颈处便- shi -- shi -凉凉·他母亲的眼泪时隔多年还滴在他身上·这让他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弟弟敬而远之。
沈初平有过一段叛逆期,跑出去花天酒地,好几个月没有音讯,他姐姐急得要死·沈常那时在外出差,电话打不通,回家时他被姐姐劈头盖脸一顿责骂·她说他对家里人一点都不关心,就想着沈初平烂死在外面。
沈常无话可说··他疲惫地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沈宁早早习惯了他的晚归,从来不会等他·他脱掉皮鞋,坐在沙发上点一支烟,尼古丁麻痹了神经,出差的疲劳他渐渐感觉不到。
只是很空虚··他有点想把儿子叫起来,跟他说说自己今天遇到的事·但沈宁……他想到他酷似妻子的眉眼,跟他对话像是对自己的一场审判。
沈常又吸一口烟,乌蓝的雾上旋,他向后仰倒在沙发上,烟灰掉在手指上浑然不觉·他困了,无法控制地闭上眼·香烟寂寞地燃烧,长长的余烬化为飞灰··然后他遇见林孤芳。
林孤芳说她有一个儿子,十四岁·跟沈宁差不多大·沈常想·他说我可以收养他,林孤芳就带他去了他们住的居民区,赵邯郸是善于与人相处的小孩,沈常想要的就是一个善于与人相处的小孩。
他改变了想法,他打算与林孤芳结婚·他不想让母亲的位置继续在他的家庭里缺失,父亲、母亲和讨喜的小孩,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是后天的··林孤芳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她只是告诉沈常,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会有一个哥哥·沈常告诉沈宁··哥哥·现代架空·沈宁睁大双眼,眼神由困惑转为清明。
我懂了·他说··他埋下头去弹琴,在音符涌起的乐潮里逃避··沈常在他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重演,把父母的戏码放在自己身上又来一遍,母亲一样沉默的她,父亲一样冷漠的他,自己一样逃避的沈宁。
他设定好剧本,不管角色是何- xing -格,他只要他们跟着剧情走下去··因为他想不到还有其他发展··十几年的时间,他让沈宁跟他一样天赋全无,教养出一个早熟的、不会长大的小孩。
对不起·沈常说··沈宁停下手指,他抬起头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沈常说道··一瞬间他能体会到林孤芳的心情,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们本质上都一样,光顾着可怜自己,对孩子则爱得残缺·残缺后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来补救,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在水中自学游泳·学会了自然好,学不会就沉没。
他们都是贴心的好孩子,不会呼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父母正自顾不暇··赵邯郸来之后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沈常一贯很忙,鲜少有什么家庭时光。
一家人各忙各的,谁也管不了谁·唯一那么一次全家出动就是去海洋馆·那时候南都市在搞什么素质教育,沈宁他们学校便快速响应,搞了一个家庭日·最简单当然是亲子出游,去的地方则没有限制。
博物馆、动物园、各大名胜景点……赵邯郸把通知上的地点一个接一个地读出来··你想去哪里林孤芳问他·她似乎已决定履行母亲的职责。
赵邯郸放下通知,朝他母亲挑一挑眉··怎么不问问阿宁·沈常不由得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沈宁面色如常,他看不出沈宁会想去哪里··可以不参加吧。
沈宁说·这种活动没什么意义··哦是吗赵邯郸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茬,他的下颚仍是少年的光洁··那我想去海洋馆,你去吗·沈宁看向他,眼中亮晶晶。
但他很快便掩饰下去,淡淡地说,无所谓··赵邯郸早看穿他,他撇撇嘴,却还是接着把戏演下去··你也一起来嘛·说是要一家人的啊·他指了指通知上的字样,见沈宁神色松动,又说,算我求你。
沈宁犹豫着,点了头··叔叔·赵邯郸眉飞色舞··沈常点点头··于是四人一起去海洋馆·没什么稀奇·只是四个人并肩一起走进的感觉很新奇。
赵邯郸和沈宁跟着他们,像两条小尾巴,一动一静,游进悠长隧深的海色世界··沈常放慢脚步,走到赵邯郸身边,问他说,你为什么想来这里·赵邯郸的面孔笼罩着水波反- she -的一层幽蓝,水荇般茂盛的生命力在他肌肤之下生长。
在最初的岁月里,他在沈家犹如一件新奇的工艺品,凡有人走过都要停下来看看,观赏他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的青春气息·但时间久了,又觉得他像一条鱼,有红色的鱼鳞和身体,在绿藻间标新立异地游来游去。
我是无所谓啦·赵邯郸说·但沈宁喜欢啊··沈常摇摇头,有些惭愧··他竟不知道自己儿子喜欢什么··赵邯郸仅是微笑··没关系。
他朝沈宁的方向努努嘴··他喜欢鱼啊··沈宁贴在玻璃上看红龙鱼·他靠得那么近,睫毛几乎触到玻璃·硕大的红鱼从他眼前游过,金色的鳞闪闪发光,鱼鳞边缘是浓烈的鲜血样的赤红色,连鱼鳍也艳丽欲滴。
波动的水纹留在他眼睛里,视线追随摇漾的涟漪·沈宁专心致志地凝视水箱,连父亲的目光也未注意··原来他真的喜欢鱼··沈常没有打断他,任他继续自己的观赏。
赵邯郸对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所言非虚··是的,他是对的·沈常轻轻点头,赞同自己的决定··去吧·他对赵邯郸说·陪阿宁说说话,问问他为什么喜欢鱼。
赵邯郸看他一眼,心领神会地不多说·沈常喜欢他适时的缄默·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沈宁背后,吓了他一小跳·沈常注视着他们,看沈宁故作烦恼的脸。
他没有真的生气,因为在赵邯郸提问后他一脸认真地介绍起龙鱼的品种·他领着赵邯郸去看青龙、白金龙、血红龙和橘红龙·它们都是笨拙且艳丽的鱼种,作为观赏种大受企业家的欢迎。
一生游不出这缸···☆、解脱··沈宁重去配了一副眼镜·赵邯郸问他视力恢复多少,他敷衍应应,只说好些了·具体什么情况他不肯说··“你是怕我离开吗”赵邯郸问道。
沈宁挑高一边镜腿,露出清晰下的混沌世界·他瞥一眼赵邯郸,本想说什么·但他不善说谎,关键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大狂·”沈宁说。
他转头向另一边,赵邯郸仅仅存在就让他心烦意乱··赵邯郸笑笑,拾起个杯子倒水·水流细细的,在杯子里盈八分满·他把水推到沈宁面前,保持笑容说:“喝点水。”
沈宁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他小口喝着,尽管一点不渴··“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赵邯郸说··“去哪儿”·“我大学同学要来南都旅游,我陪他逛两天。”
沈宁点点头,问:“是你说的那个岳霄吗”·赵邯郸有点惊奇,他只寥寥提过岳霄几句,沈宁记得他姓氏名谁倒出乎他意料··“你打算带他去哪儿”·“嗯……”赵邯郸想了想,说:“就那些景点吧,爬爬山吃点东西,去趟寺庙拜拜佛这样。
到处景点不都差不多·”··现代架空“倒是你,我不在你怎么办·”·“我没关系·”沈宁调整了下眼镜,“让张妈白天来做饭就行了。
对了,你晚上还回来吧·”·赵邯郸本来打算跟岳霄住外面,两人还可以一起打会儿游戏·但沈宁都这么说了,他只好说当然当然··“配辆车给你”·“别。”
赵邯郸连忙摆手·“我跟他都没驾照·再说了,南都就这么几个好去处,我带他骑自行车就够了·”·沈宁心道他的待客之道未免过于简陋。
赵邯郸看出他表情下的深意,说:“我跟岳霄都是普通人,消费水平也就这样·他来南都也就是看看我咋样,顺便蹭几顿饭,还打不到配车的会议规格·或者有天他成为有钱人了,你再派奔驰车去接不迟……诶这是什么”·沈宁扔给他一张信用卡副卡,说:“省着点花。”
赵邯郸笑眯眯地接了,转头放回沈宁抽屉里·他一大早就去机场接岳霄,出门时沈宁还睡着·赵邯郸轻手轻脚没有弄醒他,沈宁熟睡得像个婴儿,长发散落在枕巾上。
赵邯郸伸手撩起一缕,黑发流水般滑过指间,留下柔顺冰凉的触感··拜拜·他轻声说·沈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赵邯郸半掩上门,蹑足走出。
天气已是入冬,风吹在脖子上有些冷,赵邯郸一边围围巾一边用手机打车·他们住的地方偏僻,赵邯郸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车才来·他赶紧打开车门,在开空调的室内呼出一口冷气。
司机师傅不多话,一踩油门直奔机场·赵邯郸出门早,早高峰还没到,空荡荡的马路就看见一辆车往前疾行·不过机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赵邯郸在大厅里买了早餐和咖啡,边吃边等。
岳霄的班机是八点到,他买最早的机票因为这样便宜·洛川比南都冷得更早,他已经穿上羽绒服,全副武装下机走入南都地界时他甚至觉得有点热·不过这点抱怨很快在见到赵邯郸时消弭,他们两个几月不见,赵邯郸头发长了点,吊兰似的垂下,有点日系帅哥的感觉。
岳霄看久了他清爽的短发,差点没认出来,所幸赵邯郸仍穿去年的咖啡色夹克·这件衣服他穿了整整四个秋天,岳霄对这件夹克的熟悉度比赵邯郸长什么样还高··“喂喂赵邯郸”岳霄对他招手。
岳霄没带行李箱,只背着一个登山包·赵邯郸淘汰给他的,还是名牌·装的东西太多,一跑起来左摇右晃,脚步都受到阻力似的··他一个飞扑,给赵邯郸带着热度的巨大拥抱。
他们两个都是长手长脚的高个子,抱成一团时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脚,四肢绞合在一起都不知道该先松那只手·赵邯郸先反应过来,他抓着岳霄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注意到他把头发剪短了,根部的黑发长出来,只有头顶上漂着灿金色,看起来有点痞气。
“你长胖了·”赵邯郸实话实说··“有吗”岳霄摸了摸下巴,奇怪,自己摸起来还是有分明的棱角··赵邯郸耸耸肩:“让你不要喝那么多酒。”
“我在酒吧工作诶,朋友·怎么可能不喝酒·”岳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没找到新工作”·“现在行业不景气,而且跟我对口的专业早就饱和了。
工作倒是有,但钱太少,付了房租水电费就所剩无几·这让我怎么生活生个病就回到解放前·所以我打算继续在酒吧工作·等钱攒的差不多了就盘个店面做点生意,或者跟老板搞加盟开分店,天无绝人之路嘛,谁说一样要做专业相关的工作了。”
岳霄把手搭在赵邯郸肩上,两人一起往外走··“实话说,如果有调酒专业我倒挺想去学学的,你不知道,现在客人越来越刁了,你不搞点新花样,多弄点火焰冰激凌干冰啥的他们都不买账。”
走出大门,太阳照常升起,街上行人匆匆,又是充满新工作的一天··“怎么想起要到南都来”·他提到这个岳霄就笑了:“过后不是有圣诞和元旦吗,那会儿生意会特别忙,所以老板要我们赶紧把该休的假休掉,免得冲业绩时人手不够。
我想好歹也忙了大半年,干脆休假出来玩玩,刚好你在南都,我来找你花费也少点·”·赵邯郸侧目看他:“几个月不见,你的经济头脑指数级增长。
怕是过不了几年就真能开家新店·”·岳霄对他摆摆手:“得,别吹·就我这样每月几千块,赚的钱还跑不赢通胀·你小心我到时候找你借钱,可别翻脸又说不支持我创业。”
出了机场,赵邯郸带他去吃早饭,两个人嘻嘻哈哈走了一路,找了家早点摊喝豆腐脑·咸鲜口,浇一勺辣油,并上海米和香菜,卤汁香的很·每个人都喝了两碗,配上三丁陷的包子,笋丁和香菇碎混在肉馅里,一咬一口汁。
吃完了饭,赵邯郸带他压马路消食,顺便问他去哪儿·岳霄左顾右盼,问说哪个景点近些·赵邯郸说那当然是青山寺咯·他朝岳霄身后指指,岳霄回头看去,果然在一排楼房后看见重叠山影,山顶上有个蓝顶白身的亭子,想来就是赵邯郸说的青山寺。
“就那儿吧·”岳霄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探望赵邯郸更多些,去什么地方不怎么在意的·别看他外形似乎很爱玩,本质上跟赵邯郸一样是宅男,在洛川读大学四年,去的景点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还是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
一帮子大学生穿着红马甲,左手提桶右手拿扫把,垃圾堆里挥斥方遒··景点门口大都有酒店,岳霄本来想顺便开个房间·赵邯郸对他笑笑,问他有没有带方便的小包。
这个当然,我自理能力可比你好·岳霄白他一眼·赵邯郸也不恼,施施然说,我会做饭了··做饭是岳霄的死- xue -,他调酒多有天赋,做饭就有多难吃,赵邯郸常常引他的例子来援引上天是公平的。
他这样一说,岳霄只得闭嘴,悻悻把双肩包拿出来·他东西不是很多,赵邯郸找了个超市储物柜放东西,纸码打印出来,他记了下号码,顺手放进口袋里··“走,轻装上阵。”
他朝岳霄勾勾手··现代架空·岳霄朝他竖起大拇指:“您真是行家·”·买水当然不可能在山上买,两人在超市里逛了逛,买了点水·赵邯郸刚要拿可乐,岳霄急急拦下,一边摇头一边把可乐放回货架上。
“干嘛”赵邯郸一头雾水,“你不是可乐男身体里留的不是血而是褐色的可乐·”·那是以前。
岳霄一把拉走他,挑了两瓶苏打水,表情惨痛··“就10月那会儿,我有天吃饭,我发现我老用左边牙齿在嚼,右边怪怪的·我一舔,糟了,空着一块。
先以为是吃东西磕掉了,没什么注意,结果后来舔起来还有点痛·我去医院看,医生说坏了,你这都蛀空了,做根管治疗吧·”·“真够惨的·”·“可不是花我两千多啊。”
岳霄一巴掌拍在胸口,心疼他的工资··“所以现在改过向善,放下可乐立地苏打”·“不然呢,再蛀一颗牙啊·”·赵邯郸点点头:“这倒也是。”
他也不再执着去拿可乐·其实他对饮料一般般吧,只是以前在沈宁家,看他喝果汁,用破壁机嗡嗡的榨,或者喝茶,明前雨后的狮峰龙井茶,赵邯郸怀疑他喝豆浆张妈都能给搞个手磨豆浆出来,处处显得高人一等。
他自认亲切又贫民,可乐当然是不二之选,时间久了,自然也成一种习惯··赵邯郸跟沈宁不是一路人·他一直这么觉得·今时今日也没有任何改变。
去青山寺,当然要爬山,也可以坐索道·岳霄一听来回130就拉着赵邯郸走了楼梯,或许是工作日的关系,人不太多,都是老人带着孩子或是老年健身队的组合,年轻小伙子跑得快,很快就走到人群的最前端。
岳霄站在平台上回望,蜿蜒台阶上散布稀稀拉拉的行人,如果到山顶再往下看,人人都如蚂蚁一样渺小··半山腰处有半山公园,小孩子在这里挤堆,更往上走人就更少,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岳霄低头看台阶,方而大,一整块石板中心雕刻了莲花,磨损不一·山不高,坡度也很缓,南都是没有高山只有流水的一座城市··竹林茂密地围绕两旁,把说话声牢牢拘在台阶上,偶有风来,竹林便簌簌作响,围绕在空寂青山上,像是碧绿的水浪。
岳霄蛮喜欢,他喜欢植物的绿色,老在晚上上班调酒,见了白日青葱,眼睛也觉得舒服·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赵邯郸很久没有说话··赵邯郸闷头爬山,一股脑冲上山顶,岳霄只好跟着他爬。
他心里奇怪赵邯郸怎么突然体能加倍,他不知道这半年来赵邯郸每天负重两倍去生活··远远望见蓝汪汪的顶,八角状的宝塔在更后面·门口开一小窗买票,老大爷听着收音机,慢吞吞地收钱。
一人45,学生票半价,岳霄立刻捶胸顿足,恨早几年赵邯郸不带他来南都旅游·赵邯郸连忙付钱,口中说着“请请请”,把岳霄作为贵客迎进去··又是台阶,白色的长方形石板刻着更精致地莲花,四周还有佛语经文,不太看得懂。
岳霄仰首望去,还有百十台阶,山门立在中央,殿堂式的模样颇有气势·现在时节已入冬,石阶盖了一层落叶,走上去便发出嚓嚓的碎裂声·寂静中响动格外让人心悸。
赵邯郸先往上走,一级一级在心中默数,山门殿近在眼前,沉默伫立在晨光夕雾之中,“青山寺”三字已微微剥落·前几年有说要换成篆刻,但随着南都换了市长大搞绿化工程,渐渐也就无消息了。
赵邯郸倒看不出什么差别,十年前小学春游时青山寺的山门就是这样,十年后也没有区别·一百多年的老寺庙了,不残破些,谁又相信·他其实不怎么信这些的,后来到了沈宁家,沈常因为父母离异的缘故,对沈家的风气嗤之以鼻,说是吃斋念佛也没什么用,那么多人祈祷天听,称心的有几个。
然后他死了··很惨烈,爆炸、火灾,像地狱··沈家老爷子因此更加信了··应该相信吗,相信会减少痛苦吗,相信这是命,相信是报应,相信功过相抵。
相信这是前世的果,来世的因··葬礼上他和沈宁隐秘地相视,彼此都有所疑问·会不会,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们的报应··赵邯郸不懂,不想费心去懂。
闭上眼跨过去,三解脱门之外,谁得了解脱···☆、祷告·到了寺庙,处处环绕着烟香味·他们两人各买了一盒香揣着,打算逛一处拜一处·按岳霄的话来说,来都来了。
拜拜说不定明天就中彩票·赵邯郸完全不认同,说那你得先去买一注才行··岳霄便闭了嘴,默默挪去点火,小心不烫到自己的羽绒服·香燃起来,还蛮好闻的,他小学时的邻居是个老奶奶,屋子里常放药师佛心咒,老收音机吱吱呀呀,奶奶就坐在摇椅上扇扇子,大蒲扇,一扇下去遮住半个身子。
她身上跟寺里一样的烟香随手腕摇动散播开来,皱皱的树皮一样的手背,指甲也厚重得像鹅卵石,有时她见了岳霄,放学回家跑的一头汗,会体贴地用扇子给他扇扇,这时那股香气便浓起来,让岳霄觉得很好闻。
·走到第一殿,里头三个蒲团已被占了两个,都捻着佛珠絮絮念经·岳霄走上去拜了三拜,恭敬地将香进上·赵邯郸紧随其后,说来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还未拜过佛·一是学校春游,老师里党员好几个,不可能宣扬求神拜佛这类迷信思想,二是他沈常叔叔不信这个,更不可能带他来这种地方·细想下,高中那几年他们一家四口同出门次数极少,若是正儿八经算游玩,恐怕也只有海洋馆那一次。
即便如此,两个大人还是走着走着就消失,留下他和沈宁,在游鱼逡巡的狭长水道里,他们静默地对视·或许从那一刻他们的生命便难舍难分··只是当时无人有所知觉。
赵邯郸跪下去,膝盖像磕在石头上·蒲团硬梆梆地抵住他,中间薄得剩一层布,失掉弹- xing -的棉花尽力变形,不过是更被压紧一点,让下一个跪拜的人感受到更深的疼痛。
让一种疼痛替代掉另一种··赵邯郸双手合十,夹着燃香,袅袅烟气熏蒸他的双眼·他赶紧闭上眼睛,把头深深、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底,散漫惯了的人也有一刻的忠实。
现代架空·让他好起来··他用力祈愿··让沈宁好起来··因为我……因为我已经不能帮他再进一步了·再进一步,又是重蹈覆辙。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又是如此·人似乎永远不会从过去的错误中取得长进··赵邯郸抬起头,大肚弥勒佛笑眯眯地看他,宝相庄严地佛殿里唯一显出慈爱的面孔。
一百年了,芸芸众生在他脚下跪拜,每个人都有解不开的心结·佛像见得太多了·赵邯郸的心愿很朴素,引不起神佛的注意,假如真有神佛的话··他上前进香,香灰结了半指,兀自跌落佛坛。
赵邯郸少有的有些心慌·但他转念想到沈宁也同他父亲一样现实主义,就算真有神佛,大概也不会眷顾非他座下的信徒·他进香,不过是求自己的心安,这点微薄的贡礼就想治愈积累日久的创伤,天下间哪有这种好事。
这样想来,他明显放松许多,又同岳霄去拜韦陀天尊和四大天王,看他们个个横眉怒目,赵邯郸也分不清谁是谁,尚未记得他们的名字,还想求他们显灵,赵邯郸也觉自己的可笑,但可笑之余,还是把心中祈愿念了几遍。
大雄宝殿明显人气旺些,善男信女轮流在殿前跪拜·有心诚的,自带了蒲团跪在石阶上,静静做功课·殿前立着一铜鼎,里头烟熏火燎,白烟滚滚,直冲上半空,仿佛能上达天听。
赵邯郸和岳霄也去拜了佛祖,两人一路无话,多年朋友的默契让他们未去询问彼此许下的心愿··这里明显比山下冷,赵邯郸有些瑟缩·两人逛到后殿,蓝天碧树,白云悠悠,身处山尖,也觉心胸开拓。
岳霄仰首望天,小小活动着脖颈,淡金色的发丝蓬散在风里,有些好笑的滑稽·他拢紧羽绒服,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古老而沉寂的苍凉··“你一直不说话。”
岳霄说道··“怎么了你不开心吗”·赵邯郸牵牵嘴角,却怎样也笑不出来,索- xing -放弃了强颜欢笑。
“哪有,我只是很平静·”·他把手插进夹克衫的口袋,指尖在底部汲取温度,五条小鱼一并游向温泉的泉眼·他低下头安静地微笑,笑他自己被沈宁看透。
沈宁说的没错,只有在暗里无人处他才会放任对往事的回忆·他是不喜欢去追忆的,因为记忆里痛苦总比快乐多·可是他本就是他妈妈人生的集合、生命的延续。
邯郸是她的故乡·顶着这个名字,那座历史中的城便生出根系围困住他,告诉他,他永远摆脱不了旧日的生活·无论他有多么想将痛苦的回忆付之一炬··假装没有事,假装还很好,假装久了,就病了。
像沈宁··赵邯郸眨眨眼,扑灭眼里的雾气·真奇怪,在沈宁面前他从不会有这种感受·他这么喜欢逃避厌恶疼痛的人,面对沈宁却可以夸口自己的坚强。
或许他只是无暇去想,沈宁的神经质让人不能有一点分心·或许他只是忘了,让一个念头占据了所有思考··他怪异的沉默引起岳霄的注意·在酒吧里见多了心事重重的客人,岳霄已经学会把握说话的时机。
他移动脚步跟着赵邯郸,一道无形的隔膜挡在他俩中间·他知道赵邯郸一定曾受过很大的打击,惨烈到无法开口跟任何人倾诉,但还有一人,隐在他身后,与他同享悲伤与愤怒。
正是因为有这一缕分担,重量才不至于压垮人,赵邯郸还能回过头来笑笑,掩饰说昨晚没睡好今天真是困··朋友是有限度的·岳霄想道·他虽然是赵邯郸最好的朋友,却也从未走入他的内心世界,真正了解过他。
赵邯郸也如此··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对彼此还是一样的不了解··青山寺开有后门,那些有些小摊贩在摆摊·赵邯郸在一个买手串的摊子前停下来,捡起一串珠子来问价。
那摊贩说:“这可是玉呢·”·岳霄“嚯”一声,呛道:“当我们不识货啊,明明是水草玛瑙,不值几个钱·”·摊贩被他个头吓了下,脸色微青,随即挤出个尴尬的笑,皱纹像失水皱缩的海草。
他搓了搓指头,嗫嚅道:“嗨……这不也……小本生意嘛·”·赵邯郸正挑着,抬头瞥他一眼,灰色瞳孔如起雾一般·他笑一笑,又拿起两个结账,本来就不值什么钱,摊主还给算便宜了些。
赵邯郸把三个手串放在手心里颠颠,把挑选的弄混··“挑一个·”他对岳霄说··岳霄随手捡起一个,不是很好,珠子里有棉白的絮·他很给面子地戴上,有点紧,珠子空出缝隙绷在他手腕上。
赵邯郸自己也戴了一个,颜色更暗沉,里头有黑色的沉淀··“不太值·”岳霄同他吐槽··“戴着玩玩嘛·”赵邯郸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不值得的话,丢掉才不可惜啊。”
“歪理·”·不过歪理之所以还占个理字,当然是因为它确实有些道理··歪理达人赵邯郸说中午要吃火锅,初来乍到的岳霄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
他们去了赵邯郸鼎力推荐的火锅店,点鸳鸯锅,清汤涮牛羊肉吃原汁原味,红汤涮毛肚鸭肠蘸蒜泥·上午都在爬山走路,一刻不歇,岳霄闻着火锅味儿才觉饿得要死,反正赵邯郸请客,他自然毫不客气大吃一通,就是不能喝冰可乐,美中大不足。
中午吃的太多,下午就是散步消食,两人一起去逛了几个公园,遇到网咖还进去打了两把游戏·岳霄是晚上八点的飞机,六点钟就得往机场方向走,晚饭当然也吃得早。
两人把留在超市储物柜的东西带上,就近选了家菜馆吃农家小炒肉·赵邯郸不喝酒,岳霄只好独饮,饮到一半想起这对牙齿也不好,悻悻放下,走之前在便利店买了木糖醇大嚼。
赵邯郸笑他讲究,他倒是水火不侵,说我的身体只跟我自己有关系,你当然不知道我当时牙多疼··换言之,赵邯郸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沈宁··总以为自己已做了很多,可是仔细一想,又处处做得不够。
我也不欠他的··然而这话光是想想就心虚·赵邯郸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他从包里掏出个礼盒递给岳霄··现代架空·“特产。”
“特产”岳霄接过去,找了个垃圾桶就开始拆·他边拆边说:“我还以为你要送我只鸭子·”·赵邯郸送了一套南都十二景的屏风摆件,单片拆下来可以做书签。
这是沈家开集团会议时给股东的伴手礼,赵邯郸陪沈宁参加,不知为何也被送了一套·这副摆件的边框是纯金的,市价大概小两万·他听到岳霄问他价格,想也不想就说:“两百。”
岳霄把白眼翻上天:“你觉得我傻吗”·赵邯郸想了想,说:“其实是八百·”·这个数字不多不少,还挺吉利。
岳霄挺满意·他找了个台阶收拾背包,把赵邯郸的礼物小心放到最里层··他们到机场的时间不早不晚,一起在候机大厅里坐了会儿,有的没的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时间就过得飞快。
岳霄去检票登机,走之前捏了捏赵邯郸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加油”·赵邯郸一脸意外:“什么加油”·“你和你女朋友啊。”
说完他一溜烟儿跑去闸口,过关后不忘朝招邯郸挥手,手腕上的水草玛瑙分外显眼··不知他会在什么时候把这廉价饰品丢掉,赵邯郸将手插进口袋·到现在他还是喜欢便宜的东西,这样丢了扔了坏了都不可惜。
贵的东西不行,贵的东西就该在展示柜里隔着玻璃好好好摆放,若是碎了破了被偷了,难免不后悔·一旦生出后悔的情绪,就更难以原谅自己···☆、愿望·回家时沈宁已经洗过澡,坐在沙发上饮药,空气里一股发苦的草味。
大灯没开,偌大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倒显得空间紧凑而狭小·沈宁被一盏孤灯笼罩,身披温柔的暖黄,光线遮盖了疲色,时光流向四年前他桀骜的脸··赵邯郸一时有些恍惚。
太久了,沈宁以前的模样几乎被这半年的相处瓦解,但某些时间,旧日的碎片又如闪电般迅疾,劈开雪亮的现实,让他触到伤痛的核心··核心就在于沈宁早不是当初那个沈宁。
赵邯郸走上前,手掌在沈宁面前晃晃,拂开氤氲的药雾·沈宁的眼睛追着他的手指动了动,赵邯郸不自觉松了口气,这说明沈宁确实看得到·他把大灯打开,房间一下亮起来,但光落下来只觉得冷。
没开空调吗,他伸手去摸索遥控器,无意间触到沈宁的手,他倒是暖乎乎的,皮肤表面像盖着一层水膜·赵邯郸几乎可以想见水流的痕迹·他看过太多次了,现实填充进想象,反倒比亲眼所见更丰满真实。
“这就回了”沈宁脸上带点疑惑,大概他觉得赵邯郸今天晚上要陪同学··赵邯郸在家里四处看看,饭菜收进冰箱,浴室也开了排风,一切井井有条。
他想着要不要夸沈宁一番,就听见客厅传来冷寂的声音··“热水在壶里·”·确实是有点渴·赵邯郸给自己倒一杯水,一饮而尽·他抓着杯子,热水捂暖手心。
沈宁喝完了中药,倦倦倚在沙发,刚九点,他已经困了··“今天干了什么”赵邯郸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沈宁下意识往边上靠了靠,不久又回转心意坐回来。
他仍困着,长睫犯倦,微颤的- yin -影一层覆过一层,睡意的具象在睑下涂抹·赵邯郸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服也没有换·他急匆匆坐到沈宁身边,似乎也有种惦念的迫切。
沈宁这人- xing -子冷,脾气却刚烈,生平最受不了别人看低看弱他·他跟赵邯郸磨合多年,才逐渐适应他平淡中的一点关心·如今这点关心涌动起来,竟有些汹涌的意味。
沈宁不自觉为之宽饶··“没干什么·”沈宁说道,他伸手去拿眼镜,戴上了,才发现赵邯郸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他想帮他整理整理,但……太亮了,现在太亮了。
在他生命里偷偷溜过的赵姓老鼠是见不得光的,明明没做什么,自己先给自己判了刑·就他们两人而言,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了,剩下不能言说的,也只好继续沉默下去。
到现在,沈宁已习惯了彼此的心照不宣·自欺欺人不就是这样·两个握着传声筒的小孩明明身处同一房间,却执着地用线传递声音,殊不知话语早已暴露在空气里,左耳听见,右耳也听见,还要装作窄口的杯是声音的唯一来源。
“我们去了青山寺·”赵邯郸开口说道··他都这样说了,不交换便不够公平··沈宁别过脸,懒懒地说:“听有声书,练琴·”·“没了”·“没了。”
沈宁指指镜片,八百多度,摘下眼镜除了多点色彩,与之前无异·顾医生说还在恢复,但谁也不知道会恢复成什么样·依稀记得他原本是左眼1.2右眼1.3的视力。
现在想起来,感觉也淡了,原来的自己什么样子,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消散·他觉得自己一直是这样子的,但所有人,包括赵邯郸,都说他变了··药味散去了,空调尽职运作,让两人之间的空白变成慵懒的无言。
赵邯郸支着下巴窝在沙发里,手指在玻璃杯上爬啊爬,看表情是不信的,不信沈宁的一天过得如此庸常无聊·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赵邯郸离开南都的四年里,沈宁就是这样生活的。
“你今天干了什么”沈宁反问道··赵邯郸沉吟,在脑海中总结了一番:“走走逛逛,吃吃喝喝,然后拜佛·”·“拜佛”·“是啊,虽然我也不太分得清楚哪个是哪个,反正遇到了就跪下来拜拜。
不管有没有用,算是心理安慰吧·”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热的手串,“喏,小摊上买了这个·”·沈宁隐约看见是一串透明的绿珠,凑近了才发现那绿色是珠子里漂浮的絮色、应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他思忖道··“你被骗了·”沈宁说道··赵邯郸不服气:“你们怎么都这么说,买着玩玩嘛,难道会有人真以为这是真的吗”·“而且你又不信这个。”
他小声补了句··现代架空·沈宁一愣:“给我的”·赵邯郸抖开衣袖,成色更差的手串戴在他腕间,玻璃丝拉扯着,有点勉强的样子。
他用那只手圈住沈宁的手腕,凸出的腕骨像块冰冷的石头躺在手心·沈宁没动,看赵邯郸撑开那脆弱的一圈给他带上去·竟然还有些空,沈宁晃晃手,珠子相撞发出一阵混沌的杂音。
·赵邯郸试了下,还有一个指头的空余·沈宁瘦到什么样的地步,好像今天才有了切实的认识·他总以为自己回来后沈宁好转了,以此居功,想着等沈宁复明便谁也不欠谁,但他好转的进度只有百分之十,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路要走。
赵邯郸丢下他一次,这次断然不能再半途而废,可他们两个能恢复到哪一步,他心里拿不准··他脑子里想东想西,无意识地捏着沈宁的手指,从指间一寸寸按压到指节。
沈宁没有那么多脂肪给他回弹的触感,唯有皮下嶙峋的骨骼,随时可以刺穿皮肤弄伤他的手·赵邯郸捏来捏去,像个玩橡皮泥的小孩,没什么目的,只享受搓圆搓扁的过程。
沈宁很想继续听他说今天的见闻,但赵邯郸这时候却一言不发·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只要赵邯郸不开口,沈宁就闭上嘴巴·在互动上他亦步亦趋,少年时的抗拒与跟随从来让他很被动。
秒针在跳动,一秒一秒数着时间·绕一圈也不停下,沉默无止境地长··沈宁终于意识到赵邯郸今天不会走出那一步,他张了张唇,一整天的平淡都没有刚刚的一分钟难熬。
“拜佛时你许了什么愿”他问道··这是个稳妥的问题·他也大概率知道赵邯郸的答案,他当然也知道赵邯郸不会承认,会找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干脆胡扯一个。
无法对彼此表达直白的关心·没有人教过他们·但这样的两个人相处起来却能够无师自通,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想变得有钱·”赵邯郸随口说。
不意外的答案,从他们相识时赵邯郸就把钱拉出来做挡箭牌··你喜欢什么钱·你想要什么钱·为什么老是跟钱过不去干嘛,我花得又不多。
“这很简单·”沈宁说,“对你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赵邯郸低声笑笑,说:“那是你的钱·”·他仍握着沈宁的手,指腹划过圆润的指尖,在边缘处轻轻滑动,想把沈宁的指甲捏成完美的椭圆。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沈宁看得出来·愿望说出来就不能成真了··“还去了什么地方”·沈宁靠近他,半个脑袋枕在他肩上。
摘下眼镜,世界骤然模糊,他撬动镜腿,眼镜在指下弹动如弹簧·赵邯郸承了他的重量,身子微微一晃,不过没有躲开··沈宁轻轻倚着,并不把全部份量压到他肩上,秘密是不能全盘托出的,时间久了反而比一个人坐着更累。
继续这样吧·他想道·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平衡的中心点·将明未明的世界,将至未至的分别,什么时候赵邯郸会把离开两字再度说出口呢用成熟了的体面的方式,在做好所有准备后迎接离别。
想着想着,沈宁闭上眼·眼镜从松弛的手指间滑落,掉到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一切都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在沈宁的人生中,沉默占据了大部分主题。
寂寞是个陌生的词,在赵邯郸降临到他生命之前,他从不感到寂寞··只有他练完琴合上琴盖,从楼上瞥到客厅里一点微弱的亮光,只有这时他感到寂寞·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但两个人却无话可说。
他抽离自己的身份,作为旁观者感到寂寞··肩上的重量变沉了·赵邯郸便知道沈宁睡着了·沈宁是个有所保留的人,想想看,一个童年时喜欢躲在柜子里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个- xing -。
在最初相遇的时间,赵邯郸还没有长大,沈宁当然也不可能同他大倒苦水·进入沈家的半年内,沈宁在赵邯郸眼里就是个眼高于顶的骄傲小孩,不屑于同平民出身的赵邯郸说一句话。
赵邯郸装作不在意,心里难免还是有点疙瘩·沈宁每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到了高中又是同一班级,赵邯郸在小摊上喝馄饨,老高的车都会忽然从转角处冲出来,半开的窗露出沈宁沉静的侧脸。
他望见他,却跟他没有一点交集,沈宁就像路过的车,不会分给他一点注意力··其实现在想想,沈宁只是想跟他说话,他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开场白,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直到他在图书馆撞见赵邯郸,借走那本《漫长的告别》,他们的故事才真正拉开帷幕·距离孵化了好奇,浪费加重了成本,少年时的砝码在天平一端太重,他们便顺利走入纠结的境地。
赵邯郸很少细想他对沈宁的感觉,那囫囵包裹着的东西像一枚蚕茧,细细密密地缠绕,中心是蛹,作茧自缚却没有破茧的勇气·他不敢水落石出··继续这样吧。
他想道·总有一天会结束·至于到那一天,他说出口的是离开还是留下,他把答案交给时间···☆、程雪云·天气更冷,南都已到深冬,老高送来厚被子和羽绒服,顺便递上封请柬,说李家搬乔迁宴,邀请少爷您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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