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邯郸+番外 by 景相宜(5)

分类: 热文
一枕邯郸+番外 by 景相宜(5)
·赵邯郸笑眯眯冲她摇手:“拜拜·除夕快乐·”·张妈瘪了下嘴,这回儿笑得自然了些··“你们也快乐·”·她穿上大棉袄和自己打的毛线帽,像个球儿似的圆滚滚。
她走过沈宁身边,带着食物和清洁剂的味道··沈宁说:“谢谢·”·张妈愣了下,她看着这个长大了的男孩·他出生时她就见过他,给他穿衣给他喂饭。
按理说他应该很依恋她的·但他并不与她亲近··从不··“没事儿·”她急急反驳,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更密切·但恰恰相反,这让彼此更加生疏。
沈宁听了,淡淡一笑··他明了自己的缺陷,这缺陷却经常给别人造成困扰·既然如此,那就让沉默为他掩饰过去吧··于是他侧身让开道路,怀着温情推开那扇门,看这个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女人笨拙地穿过玄关。
她的背影宽厚而朴素··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花了多少时间清洗整理,采买了多少材料,熬了多久的汤,切了多少笋丝和荸荠,调了多久的味,自己染的饺皮,自己包的馅,算好了时间煮饺子等他们来,饺子一点儿没散。
他没意识到别人的付出· ·从前这些东西他都是不稀奇的,想要的随时会有·他的家境足以解决他遇见的大部分问题·可是他现在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惆怅。
到底人和人之间,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人们应该如何相处,当他感到别人超过本职的付出,他又该做什么·他应该要做点什么,用一些举动来表达谢意与关怀,而不是如石头般站在原地,充满尴尬地陷入漫长的自我怀疑。
但他依然看着她走远,逐渐消失在左拐弯·他身边的人就是这样接连离他而去,他也总是让他们走··他的眼睛还未全好,看久了,眼前发暗,于是世界也应景地发灰,变成水泥路般黯淡的- yin -天。
“差不多了,不冷啊·”赵邯郸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人家也有自己的家要回哦·”·赵邯郸煞风景总是很及时。
沈宁关上门,也关闭掉迷茫的去年·下一年会怎样想来不会比现在更坏··他轻快地走进客厅,被花瓣状播撒的橘色灯光洒笼一身。
“来·”赵邯郸拍了拍沙发一侧,那里堆着三两个新换的抱枕,看起来非常松软好坐·沈宁不太记得它们是否原来就在这,近几年来,他学会赵邯郸那种漠不关心。
“好难得跟你一起过年·”赵邯郸说··沈宁心中一凛,顿有种未卜先知的清醒·他默不作声,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持续、稳定,被心电图监视着的稳定。
“那么,你想说什么·”沈宁说··赵邯郸轻笑了一声,许多往事在他微笑中如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去··“你看,”他温柔地说,依然带着笑意,“我们俩在一起是不会开心的。”
他是对的··沈宁承认赵邯郸此刻的诚实·他们俩一遇到,不是你牵扯我,就是我拉扯你,总会把伤痛的记忆从心里翻出来·两个不识水- xing -的人谁救得了谁。
只是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如果赵邯郸都不行,他还能与谁相处下去··这不是赵邯郸的问题,他想讨人喜欢其实很轻易,漫不经心,随遇而安,他哪里都能去。
这是沈宁的问题,他是在南都生了根的,赵邯郸是在他心里生了根的·这两样他哪样都不能去··现代架空·他是个非常、非常自私的人··沈宁脸上一派镇定,显出一种冰晶似的冷色。
在此刻,在这段关系里,他是洞悉一切的神明··“我知道·”·“所以我正试着说服你·”·他如是说···☆、完结·赵邯郸立刻移开视线,摸到遥控器就打开电视:“联欢晚会开始了吗”又拿出手机佯作搜索节目单。
一只细白的手掩住屏幕,沈宁慢慢把手机按下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会被我说服吗”·赵邯郸眨眨眼睛,沈宁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
“你根本什么都还没说啊”·沈宁抬眼,垂落的睫羽根根分明,尖针一般扎进赵邯郸心里··“要是你不会被我说动,我能用什么来打动你”·晚会开始了,主持人喜气洋洋地报幕,金色红色交织欢天喜地的背景。
正常人在一起过年到底是什么样子啊·赵邯郸有些恼怒地想·为什么他根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沈宁,你真的很固执·我也真的很讨厌你这一点。”
赵邯郸说道··“那就很不巧,”沈宁说,“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这么固执,现在去纠正已经晚了·”·“早跟你说少看点推理小说了,追根究底有什么意义啊,书最好看的时候,不就是凶手还在模糊中吗”·“那是你看的太少了。
有些时候,在开篇读者就知道凶手是谁,有趣的是他用什么手段完成了犯罪·”·“就像你·”沈宁说··“我”·“在一开始你就已经回来了,所以我们的故事以倒叙展开。
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最终会留下还是离开·”·“我有我属意的结局,你也有你的·同为作者和读者,我有必要跟你达成共识·”·“你真认为有这个必要”赵邯郸轻笑。
“其实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达成我的意愿,如果我将其作为一个目标去实现·”沈宁将手指从屏幕移开,暗下去的玻璃漂浮着他的指纹,“但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知道这样做之后你永远不会回来·”·沈宁说得平淡,赵邯郸便不知道他多年来心中闪过的许多念头·某些时候,他确实想把赵邯郸揪出来,他的一切信息他都知道,找到他只需往老鼠洞里灌一壶水,在边上布好笼子守株待兔即可。
但这狠绝的心念只有一霎那,像阵扑面彻骨的风·自赵邯郸起始,他才学会如何为别人考虑·他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他·有时也想出一笔钱,无论如何先把他领回来再说,这是单纯的银货两讫,赵邯郸未必不会答应,但沈宁心里却为自己不平。
何必要这样·他唯一的一段感情··“可你回来了·”沈宁脸上透出一点苍白,几分冷意几分透彻·他看了眼赵邯郸,似乎大失所望,“你该更绝情些的。”
“假如这半年你不在,我们俩之间应该已清清楚楚了·”·赵邯郸想想也是,不由泄气·分明就要走过去了,四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可惜要放下沈宁,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为什么人这么……这么冲动又肤浅啊·”赵邯郸由衷地感叹·“很多时候明明只要再想一下,再想一下事情就清楚了·可是每到那个节点,我却总是想,再看看吧,说不定呢,然后就变成我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也不想回来,我已经四年没有回来了·可是宋之袖跟我说你失明了,他可以不管,我能不管吗你除了我还有谁”·沈宁摇摇头。
“没有了·”·“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其实想想也挺好笑的·这个世界每天都发生什么多事,可我们却总是在自己的圈子里绕。
就像现在,家家户户都在过节,辞旧迎新,我们说的还是老一套·四年前我们就在说这些,四年后话题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你觉得是冲动肤浅,我觉得是冥顽不灵,总而言之,我们俩都自私的可以。”
“谁都不愿意为对方做一些改变·”·赵邯郸笑笑:‘既然你认清这一点,又没有让步的打算·你拿什么来说服我’·怎么说都是徒劳。
日光灯的光线稳定均匀,洒在皮肤上如同刷过一层蜂蜜,让任何移动都变得粘稠·沈宁缓慢转脸,惯常地轻蹙眉头,赵邯郸本是笑着,忽觉嘴唇的僵硬,笑意便如长风吹云一扫而空。
沈宁长久凝视他,视线在那张脸上游移,说来奇怪,他根本不必费心去记忆·又或是他其实已记忆得太用心··“我知道你很肤浅,你喜欢长发的、白皙的、漂亮的脸。
你在洛川有找到过比我更漂亮的脸吗”·他的双眼映出赵邯郸的影子,像两面透明的水镜,看似是清澈的浅溪,涉水而过时方觉滞涩的阻力·赵邯郸困在他的眼睛里。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他从来没有见过比沈宁更合他心意的面孔··沈宁沉思了一会儿,判断赵邯郸有没有说谎··“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就无所谓了。”
“毕竟你这么肤浅,遇不到更漂亮的脸的话,还是会回来的·”·“这么有把握”赵邯郸笑他··沈宁却是认真:“如果真能这样也很好。
从今天开始你失明就好了,那么我对你来说永远是最漂亮的·”·“喂,”赵邯郸无奈地叹气,“这就过分了啊·你能像我照顾你一样照顾我吗什么都不会的大少爷。”
“不过,”赵邯郸瞥他一眼,“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那我肯定会留下来·”·现代架空·“那个人并不一定是我·”沈宁说。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我都会留在你身边·”·“毕竟,你除了我还有谁”·但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两个人··所以他终究还是会离开。
·沈宁心知肚明却不戳穿·他轻柔地依靠过去,抓住赵邯郸的手,它紧张得微微冒汗·沈宁握紧它,如同握住一枚成熟的果实,酝酿了半个季节的汁水- shi -润了彼此的手心。
“我明白的·”沈宁淡淡地说··“我们只是欠缺了一些时间·”·此后再无人说话,赵邯郸关掉电灯,偌大房间里只有电视机自导自演一幕喜剧。
别人的阖家欢乐到底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拥有秘而不宣的尴尬关系·沈宁还是不知道赵邯郸在想什么·真要是小说就好了,他就可以看见他的心理活动,将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一次辨析分明。
远郊有烟花在绽放,传到他们这里只剩天边星点的花点·烟花么,不是太稀奇的东西·赵邯郸甚至懒得走出来·沈宁淡漠地微笑,在午夜来临前步入庭院,单纯为逃避密闭的空间。
他听到爆裂的声响,像拧开一瓶汽水,扑哧冒出的气泡争先恐后涌上夜幕·并不多么盛大,再盛大又能多么盛大·烟花永远只有一霎··至少他还有这个。
沈宁在笼长的衣袖里捉住赵邯郸给他的水草玛瑙·它被体温诚心地焐热,叫人一时间忘了它的存在·月色下他轻柔叹息,应和老树在风声中的幽咽··又一年,他们之间仍然无解。
“不回来吗”·赵邯郸在关上玻璃门前问他··沈宁看着他,感觉就像第一次见他·坐在花丛里他笑着,随手折断月季脆嫩的- jing -。
那时他本该去制止的,可是他连出声都不曾出声·他总是去放任··正如此刻,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接纳告别时的亲吻,如此罢了··节后他们回了一趟郊区,物业刨了些杂草,迎合气候预先栽下迎春,刚展了瓣儿,仍被寒气冻得畏畏缩缩,连金色也同冬天的阳光一样,聊胜于无的一点。
灌木丛里狸花猫的斑纹时隐时现,它忙着跟苏生的小虫较劲,不知道人类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离别··沈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看赵邯郸搬下行李,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多的属于沈宁,少的属于赵邯郸。
分别运去不同的目的地··“之后有什么打算”·赵邯郸停下来舒展筋骨,活动脖颈时听到咔咔声响·沈宁没有帮他的意思,披一件大衣懒懒靠在门边,整个人吹皱在风中,漫不经心。
“没想好,先回洛川吧·有同学在,会比较熟·”·天很冷,天却很蓝,不远不近,仿若触手可及·云也是微蓝的,涌动着,越过视野的边界,另一个城市的人会接着去看见。
太阳被遮住了,世界一明一暗,像被风翻动的书页,故事流动在岁月之间··往事如泉眼翻腾,表面却水波不兴··赵邯郸自台阶下仰望他,笑意浅淡清朗。
他从未见赵邯郸如此笑过··“拜拜·”他说··他是真的要走··沈宁眨一眨眼,如梦方醒··赵邯郸简直是烟花一样短暂的东西。
幸而他在爱上之前就已经了解它的特- xing -·不曾有过希望,自然不会失望·他早已习惯在回忆中省力地怀念·那些时光流水般淌过他的身体··睡醒了就睁开眼,还不算晚,他还有很多时间。
只是他常常不能分辨,当他做梦时,赵邯郸在还是不在··沈宁往前一步,踏下那级台阶时赵邯郸本能地畏缩·月季编织的篱笆挡住他去路,粉红斑斓映得人面上一片花色。
“其实……”·沈宁只是微笑,猫捉老鼠般·不知怎的,他笑吟吟的模样比平时冷冰冰更叫人心里没底··“其实,我去过洛川的。”
·☆、番外-三月雪融··南都是个不怎么下雪的城市·都叫南都了,一年里见雪最多一两次,消融得极快·程雪云在南都呆了两月,大半时间留在茶时山庄。
屋内暖气开得极足,隔着雕花窗格看绿梅薄雪,时常有季节倒错之感··她近年来不在南都,除了从小相识的几个朋友,其他人具已断了联络·宋之袖听说他们齐聚,发挥长袖善舞的特- xing -要做东,但他双胞兄弟之奇跑去洛川开了诊所,正是忙的时候,怎么算总也凑不全人,最后不了了之。
宋之袖说起来时还有些遗憾,端着红茶慢慢啜饮,样子看不出有多真诚·要是换了以前,程雪云肯定要同他呛声几句,但现在她没有那个余力·与人相争是很耗费精气神的一件事。
医生常叮嘱她,少思虑以养心气,省言语以养神气·所以她仅是提起铜壶的柄,将沸水再次注入茶壶,热雾渺渺地散,像是浮在室内的流云··“喝茶。”
她揉揉额角,“少说两句话·”·之袖笑眯眯地点头,一脸狐狸样·笑眼藏在杯后,说不尽什么心思·他很忙,很多朋友,而她很闲,坐在一处就像对不上时差的两个人,一个精神奕奕,一个却困得要死。
程雪云忍他喝完两杯,早早提出送他出门··“送我心领了,出门就不必·”·他揭开绣着竹叶纹的门帘,一阵寒气荡进室内,吹得他裤脚簌簌。
“好好养病啊,希望明年能把人凑齐了·”·程雪云仍然站起来送他两步,淡淡一笑·“只怕比今年更难·”·“先努力挺到那一天吧”宋之袖朝她挥挥手,算是告别。
“我说了恐怕不算·”·“也是,”宋之袖也赞同,“医生说了才算·”·“等我问问之奇呢·”··现代架空“不用了。”
“有些事没必要算那么清楚·”·程雪云停住脚步,没下台阶,她独自站在高处,又一人从她眼前走远··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是。
总也有个“但是”跟在后面··所幸程雪云看得很开··其实看开如何,看不开又如何,经过这一番波折,她比旁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人是没法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的。
闲暇时她回了一趟高中,寒假里没什么人·校门口门禁大开,不时有车开进去,大概是在承办些什么活动·或许是冬令营·程雪云让司机开进去,半途下车。
自己多缠上一层围巾,在校园里慢慢踱步··她路过文化走廊,橱窗里摆了很多证书和奖杯,其中不乏有沈宁等人的名字·隔着玻璃看那些照片,几乎认不出是本人。
她一扇扇窗看下去,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她听过,有些人全无印象··出现沈宁的次数很多,他包揽了很多奖项·有时会让人觉得好像这个高中是为他一个人存在的,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他闪光。
当时他也是自信的,字面意义上的天之骄子·但生活就像火车,会转弯,会有隧道,在经过晴好的路段后,它即刻驶入暗无天日的地下,如同冬季蠕动的虫,在干松的泥土里寻求生命的运动。
程雪云看着沈宁的照片,他抓着奖杯站在高台,神情里是极致的高傲·这种高傲在后来的生活中销声匿迹,高中时的沈宁消失在那个雪夜里··李无波则是在活动的边边角角出现。
大把的时间被他花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因为有郑鸿的存在,他没有落下太多的功课·郑鸿是非常合格的辅导老师··玻璃上有处雨渍,程雪云拿纸巾去擦。
它颇顽固,她很是费了一番力气,自己在那儿干喘·擦掉后看出照片是元旦晚会,礼堂里满满当当全是人·照片是在高处拍的,为了全部入镜拉得很远,导致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
她有参加过吗如果是高一那年她应该是在场的·程雪云蹲下身更仔细地观察,视线避过玻璃的反光在照片上逡巡·有她吗那些面孔在长久凝视下遇热一样融化。
程雪云揉揉眼睛,停止无用功的找寻·她找不到的·不如假装自己在其中好了·是或不是,知而未知,适当的存疑无伤大雅·一旦你认真了,水落石出后的结果未必与付出等值。
自从生病以来,程雪云越发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难道医生能当着她的面说出那句九死一生吗把一切都挑明,一切也都没了转圜的余地·总而言之,人固然是在白天活动的动物,但这世界既然有黑夜,就是为了给人吞吐秘密的空间。
她看见了一切,却一语不发·她用沉默守护了所有身边人的秘密··所以当家里把李无波作为结婚对象让她考虑时,程雪云激烈地反对,连带李无波的生日她也只匆匆露了一面。
七八月的时节,南都炎热如蒸笼,草木散出蔫败的苦味·她独自在街边踱步,心事被烤化一地··她一直走到天黑,路灯下蚊虫嗡嗡地乱舞·绕过一大圈,顺着攀满外墙的藤蔓与蔷薇,她重又走回来。
想着等人群散后,给李无波简单的祝福··随着接近她渐有种不妙预感,一种力量在阻止她接近·那里有什么呢她战兢着前进··她看见了李无波。
并不意外在他对面看见郑鸿··李无波那天打扮得很精心,作为生日会的主角出尽了风头,碧蓝宝石的袖扣随他动作闪着明光,某一霎那像汽车的远光灯一般令人目眩。
他一直在说话,絮絮不停,有点气恼的样子·而郑鸿,郑鸿高大得像一面墙,他低着头,刀枪不入,默不作声··李无波说完了,一双眼定定地敲着,等郑鸿回应。
他伸手去拉郑鸿的袖子,示意他跟上一起进去·郑鸿躲过了,向后退过两步,自觉做错了事,于是把手背在身后··李无波急了,再说话时声音就大了些·程雪云听到他说,我请你来是看得起你,你以为谁我都会请·他作势要走。
郑鸿还是看着他,静静地··谢谢你·他说··但我不能去··我没钱··说完他就走了,颇不卑不亢的··李无波呆立原地,程雪云也跟着进退不得。
长藤的绒毛扫过她凝汗的皮肤,若有若无的痕痒在身体里转移游走·她搓搓手臂,压下怪异的感觉,为一句不甚重要的话心里空空的··郑鸿是他们中最聪敏的人物。
他知道的和他能猜到的,其实并不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少··等郑鸿离开了程雪云才走出去,她跟李无波打招呼,故作无事·她暗自打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给她买娃娃,剪蔷薇编花环,她十四岁生日他送她一屋子的百合,汇聚如雪海,承应她的名……那些事简直发生在昨天。
无论如何她不会戳破他,说其实他在门口不是透气而是在等人·她想要他放心··所以她更不能让婚事成真··她曾预想过其中的艰难,却料不到竟轻而易举。
只需要一场病··程雪云咳嗽起来,她换了一个口罩戴上,继续向前·之后都是些教职工活动,她看得走马观花,入眼不入心··直到她在历年高考录取榜上看见郑鸿的名字。
郑鸿··她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虽然隔着玻璃·有时她也会蘸一点残茶在桌上写他的名·一点痕迹也无,她很放心··其实郑鸿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但……说来很唏嘘,他每次都没去选最好的。
上高中也是,去大学也是,总想着自己退一步去成全别人·其实他的成全很薄弱,因为他的牺牲被精确控制在安全范围以内·郑鸿的路永远是往上走的,只是在某些路段会遇到一些坎坡。
他顺应地走上去,完成所谓的报恩再与人两不相欠·郑鸿一向是恩怨分明的··程雪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有借口帮他买下那栋房子,也因为这一点,得到郑鸿持续的返还。
浅薄的恩情联系着他们,她能感觉到他,在遥远的彼端·尽管她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生活·郑鸿·这个人在她生命中不过惊鸿一瞥,但其留下的痕迹却长存于心。
他救了她,把她从窒息的风险里解救出来,却让她陷入更难解决的情愫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程雪云在病床上磨练出惊人的演技,以至于所有人都被她欺骗过去。
她插着管独自躺在黑暗里,像一只被剖开胸腹的鱼,越呼吸越只有窒息·她能怎么办,她能把痛苦分摊给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规划自己明天的言行,扮演正常康复的病人。
现代架空·在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做一名旁观者··把自己的病躯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太沉重了··程雪云看完了所有的展示栏,回头望望,顿觉世界的寡淡。
三年,不算短的时间,十几米就记录完了,都不够一小时的回忆··她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主干道向前·掉光了叶子的树莽苍苍指向灰白的天空·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声,也只在耳边晃一下便过去了。
程雪云站在道路中央,自觉是烂柯人梦幻初醒·她的时间早已凝固,分分秒秒再不与他们同步·他们向前走,她停留··春天似乎快来了,风吹在脸上并不冻,只是苍白、只是沉默。
她能看见他,汗- shi -浃背的、高瘦的影·春寒料峭里他仍穿记忆里夏季的校服·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平直的肩不摇不晃,担得起一个少年的早熟。
他领着她,走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郑鸿··程雪云在他背后轻声呼喊··他停下了脚步·故事- shi -淋淋拧成一团·她怔了怔,心绪一阵狂乱。
幸好,她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走起来,脚步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这不是真的,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但她终于还是温柔地笑起来。
·希望在另一时空··她的少年也因她的靠近心中一动····现代架空文案:·    单亲家庭再组,继父和母亲死于车祸,留下关系冷淡的继兄弟沈宁。
十八岁那年赵邯郸去另一城市上大学·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直到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生活··沈宁失明了··内容标签: 现代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邯郸、沈宁 ┃ 配角:宋之奇、岳霄、李无波 ┃ 其它:·一句话简介:赵邯郸是他背上的疹,一场炎症。
立意:伤痛的自愈和他愈·==================·☆、赵邯郸·他是赵邯郸··宋之袖顺着酒保的手指望过去,看见倚在吧台的赵邯郸·赵邯郸端着杯鲜橙汁,嘴里咬一根吸管,半天也未见喝一口。
Seabed里- she -灯闪闪,落下艳丽的光斑·那些光斑放大了圈在他身上浮游,偶尔扫过脸,像一群游过潜水镜的热带鱼,鳞片上彩光潋潋··酒保推给他一杯气泡酒,底下是幽幽的紫,几块冰撑起一颗樱桃,颜色是熟透的酒红。
宋之袖端起杯慢慢啜饮,离杯底三指宽时拿起来一饮而尽·樱桃被舌尖顶破表皮,流出微酸的汁水,气泡在口腔里跳跃,覆盆子糖浆是不腻人的甜·宋之袖舔舔唇。
还不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借着光照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少年似乎跟赵邯郸有一样的脸·其实宋之袖知道他就是,来之前就打听好了的·他只是没想到赵邯郸的脸跟从前都没怎么变。
过了青春期该是往开了长,赵邯郸却还是那一副冷松松的模子,习惯于从下挑起眼神·密长的睫翻上来,掩着比常人淡一分的虹膜,看人也像是雾里看花,不真切,仿佛谁也不放在眼里似的。
时间如匠人,苦心孤诣地打磨,吹去粉尘,只显出他原来的轮廓·宋之袖快四年没见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生发什么样的感慨·或许他长大了·作为长辈的宋之袖如是想。
“赵邯郸·”宋之袖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赵邯郸听到··赵邯郸偏头看过来,望见西装革履的宋之袖,不由一愣··“…表哥”·他喊“表哥”喊得很勉强,就像他还住在南都时宋之袖在长辈面前喊他“邯郸”。
赵邯郸的名字很生硬,没法喊得亲近,是闻之就让人要束之高阁的拗口名称·宋之袖长他七岁,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他曾讨厌过赵邯郸·不过,现在他又派上用场。
“聊聊”宋之袖叫了一个包间,赵邯郸端着杯子跟过来,橙汁喝掉一半·他不着痕迹地皱着眉,大概已预料到宋之袖此番会给他带来麻烦。
开口前宋之袖斟酌一瞬,想着要不要先寒暄几句,缓和下气氛·包间里散发着未散的香水味,柠檬和柑橘,去味的香料堆积在一起,反有些像洗洁精·宋之袖看向天花板,当中一顶恶俗的水晶灯,劣质玻璃折- she -着光线,连沙发上磨毛了的边都清晰可见。
他本能地挑剔起来·门外隐隐传来震荡的声浪,侍应生推着小车从地毯上走过,留下两条浅浅的辙··就这样宋之袖想道··赵邯郸成年后的那场出走,只是这样·但他望见赵邯郸的眼,赵邯郸静静回视,黑深眼眶里滚动着两颗灰玻璃,似是很透彻,那他也懒得为难自己,开门见山说:“你得回南都。”
他没有说回南都一趟或是一阵子,仅仅是回南都··赵邯郸喝光剩下一半橙汁,吸光了,吸管还在杯底逡逡地巡,扫到冰块上遗留的饮料,便立刻吸进嘴里,包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吸管啧啧的气声。
宋之袖耐心等他喝光,赵邯郸一直是没什么教养的小孩,跟他皮囊美丽的母亲一样·他不参加任何家庭聚会,隐形人一样在家里飘游,像沈常捕捉进罐子里的一缕烟气,一显形就散。
“发生什么事了”赵邯郸问道··宋之袖不要他猜,直言道:“沈宁失明了·”·赵邯郸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宋之袖顿了顿,说道:“他是急- xing -视神经炎·前段时间南都是黄梅季,雨水连天,他染上流感,一病就是半个月·我也劝他早点去看,虽然之奇去出差,家里也不缺家庭医生,他非要挺着,终于病倒。
之奇回来开了药,让他多歇息,大家都以为过段时间就没事了·谁知道一觉起来就看不见了·”·“送他去院里检查,说是暴盲·沈宁身体从小就不好,加上最近接手家里事务,压力太大。
医生说他两只眼睛都无光感,现在停了业务回家里休养·”·赵邯郸想了想,挑一挑眉,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得有人照顾他。”
宋之袖奇怪地看他一眼,好像他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你是他哥哥·”·潜台词是我可没工夫管他··“才几年,沈家连个护工都请不起了”赵邯郸说,“而且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我甚至不是他法律上的兄弟。”
他说的是真的·沈常和林孤芳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他们两个住在一起,像一袭欠下巨额信用单却拉了丝的华美袍子和一个惯于善后缝补针脚的巧手裁缝,一者为钱,一者为门面。
除了多出赵邯郸吃饭的一张嘴外,他们各取所需,各有所用··到你报恩的时候了·宋之袖想··“你始终是大伯的儿子·”他没提继子,试图打感情牌,虽然他也知道赵邯郸跟沈常没说过几句话。
宋之袖避而不答·赵邯郸极敏锐,他垂下头,长睫闪着淡光,轻飘飘问一句:“那个护工怎么了”·不偏不倚正中宋之袖的烦心事。
沈宁打碎玻璃杯,攥着个碎片扎进护工手掌里·护工不肯再干,叫嚷着要赔礼道歉,不然就捅到报纸上去,还要告你们故意伤人·钱是不缺的,十倍也给的起,但想要叫沈宁低一低头,真比黄河水倒流还要难。
负责公关事务的宋之袖不得不站出来解决,心里也觉得沈宁那一下给的不冤,那护工确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欺软怕硬的种,先是狮子大开口到最后给几个钱就匆匆打发·说不上什么大事,就是心里烦堵,连带着看沈宁也不待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枕邯郸+番外 by 景相宜(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