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态+番外 by 断肠人在脚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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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态+番外 by 断肠人在脚下(下)
第88章 ·一夜辗转反侧·伴随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高桐缩在被子里背诵文言文··终于预习完,关上小夜灯·高桐抱着靠垫出神地望着窗外,发现又下雪了。
几片雪花落在窗子上,偷偷地,与繁星黑夜互相点缀,颇为浪漫··偷偷扫了一眼隔壁床,对方已然睡熟,睡姿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一丝不苟地优雅与沉静··高桐垂下眼眸摆弄着手指。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即便这人待人有礼,一副温和又常常带笑的模样,却常常给他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不过他本来他也未曾想过和这种人有过多交往,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
第二日高桐照例最早起床·他起床后在床边迷糊了一会儿才下床,尽量小声收拾,不过还是注意到其中一个舍友不耐烦地大叹一口气,狠狠拿被子捂住了耳朵··高桐也不太好意思,便快速钻进洗手间洗漱。
没过多久就打了起床铃,他正拿毛巾擦脸,洗手间的门就被‘哐哐哐’敲响了,“能不能快点儿,你都进去多久了”·高桐本想说我也没锁门,你可以直接进了,后来还是沉默地侧身出去了。
他低头回床位收拾东西,另一个舍友正穿衣服,见他出来,不冷不淡地问:“起这么早啊·”·高桐点点头,尽量小声:“嗯……我生物钟这样。”
还有个人在睡觉,正是他隔壁床那位·对方平躺着,眉头稍稍皱起,用手轻挡着照进来的半缕日光··“那你是打算直接回班里上自习吗”·“不,我先吃饭,然后再回去。”
虽说不解对方何来此问,高桐还是老实地回答了··“那给我带点呗,我想再躺会儿,困死了·”对方说着,丢给他一张饭卡,“一煎鸡蛋两玉米肠,一盒炒饭。
谢了啊,到时候放我桌上就行·”·连拒绝都没机会,眼看着对方直接躺床上拿被子继续睡了·高桐不大高兴,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捡起对方的饭卡便闷闷出了门。
空旷的- cao -场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偶尔露出一点绿色的人造草皮的边儿,世界都是白的·高桐听着自己的鞋板儿踏在雪上,嘎吱嘎吱,本有些- yin -霾的心情终究被一扫而空。
房间里只剩下洗手间水流哗啦啦的声响·忽而有人问:“老柏,你醒了没”·那头传来淡淡一声应答,声音略带沙哑:“嗯。”
“早自习上不,上的话一起啊”·“看情况·”·“哎呦可困死我了,我要再睡会儿,幸亏有人帮带了早餐。”
那人闲散地伸了伸懒腰:“他走的那么早,老柏你咋不让他帮着带点东西”·过了两三秒才传来答复:“我不喜欢在教室里吃东西。”
“这样啊·”·柏修文翻了个身,并没回话·然而又听对方问:“老柏,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感觉咱们几个里他跟你说话最多了。”
或许是被扰了清梦,柏修文略微有些不快地回应:“没有的事·”他冷冷道,“同住一个宿舍,表面关系总要维持·”·“哦哦哦~”那人露出了然神色,抿嘴道:“我们也是真的倒霉,我看你刚才也是被他吵醒了吧,这种人真的绝了,完全不管不顾同舍人的休息时间,就为自己着想。”
柏修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意已消了大半·对待这个舍友接下来的吐槽,他只是笑笑并没接茬··那时的他也无法预料到世间万事的发展,对待这个同舍的、不讨喜的陌生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如他所言,不过是维持礼仪——他不在乎这人本质如何,也无所谓同舍该有的和善氛围,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减少麻烦。
然而不知从哪一个平凡又深刻的夜里,繁星骤落,梦深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低垂又顺从的眉眼,往后却再也忘不掉··他不再满足于普通的舍友关系,在少年时代尘埃落定后开始变态似地窥探对方的人生。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人是什么感情,只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他,要这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时时刻刻地、并且只会抬眼看他一人··高一下的学习生活不算太忙,不过高桐所在的实验A班作为重中之重,学校老师都盯得很紧。
高桐桌上的书和练习册越摞越高,渐渐地都将他自己埋进去了··班级小考时他排名仍然靠前,只是再很少得第一了,就连前三也是勉强·他承认人的天赋有限,但并没服输。
他想,或许是题做的还不够多,归纳总结的还不到位·只要他认真努力,拼了命地去学,天道总会酬勤——·和他形成鲜明的,就是他的那位舍友·‘柏修文’这三个字在学校电子榜上岿然不动了三年,并常常以压倒- xing -的成绩优势超出第二名几十分。
高桐有一次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的时候,听老师八卦他的家境,其父亲居然就是直辖市的最高长官,一时竟忘了要问什么··高桐和他的一切交集仅限于同住一个宿舍,除此之外的交流几乎为零。
这位舍友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而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罢了··他们班级所在楼层,每到下课时人是最多的·女厕所通常表现出虚假爆满的假象,许多小姑娘跨越大半个教学楼拽上朋友来上厕所,叽叽喳喳,吵得高桐下课时完全无法补觉。
她们穿梭于教室门口与厕所之间,路过时快准狠地伺机往里瞅,看柏修文··柏修文确实拥有男女老少都欣赏得了的面貌·以至于后来许多年,高桐也辗转了多个城市、见过多少人,却始终再没见过他这样气质与容貌都如此上乘的人。
他人生得高大、宽肩长腿,外加上五官尤为深刻,其实算是颇有侵略- xing -的长相;然而偏生气质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沉静,盖住几寸锋利··高桐有时候会想,他还是有那么点,只有那么一点儿,羡慕这位舍友的。
然而羡慕归羡慕,这点儿心思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都很快消磨殆尽了·穷人孩子早当家,高桐打小儿就明白,像他这种出身若想往后人生有什么突破,也就只能靠成绩一搏……··“知识改变命运呀”小时候他爹娘搁地里干完活儿,回来就常常念叨着这句话。
高桐记忆里,他爹喝着小酒,吃着溜香的蒜薹炒肉,拿着个白面儿满头蘸着油吃;那时油滋啦出的香味儿好像有颜色,和堂屋里暗黄的煤油灯是一样的··于是他的学生时代,每日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学,镜片厚了几层,侧面看眼球都凸鼓出来;在亮白的灯光下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后来太阳- xue -经常拧劲儿一般地痛,可他总是咬咬牙想,总会过去的。
撑过去就好了··那时他也以为自己会同千万平凡的考生一般,简单又平稳地挨过高中,焦灼且兴奋地等待着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从此开始崭新人生。
他深知自己不是太坚强的人·在那些个流泪的不眠夜里,都是靠幻想出来的伟大前程来催眠自己,去尽可能忍耐,可是……·——如果人可以预知未来就好了。
··变故具体发生在何时,并没有人记得·这也不值得被铭记··当时高桐吃完中饭回班自习时,发现自己椅子被人拿过去坐了·他思索几秒也没说什么,便一时把后座一人的椅子拿过来借用,随后背诵课本。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你们听说了吗后天XX工体演唱会,我弄到几张票,到时候一起请假去看呀”·“看看能不能请下来吧,我爸不带让我去的,很烦,最近成绩又下降了……”·“是故,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那可是XX的演唱会,一票难求诶黄牛都炒成天价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高桐,高桐”·高桐正背着,忽然被叫了名字。
他回头一看,便听对方道:“高桐,你现在背的是下午要抽人默写的那篇吗”·“……嗯,是的·”高桐愣了一下才回答,他余光往黑板上瞥了一下,上面正写着今日背诵内容。
虽然很莫名,高桐也没多想·他视线刚要转回课本,那两个女生便都围着他坐过来了·其中一个就是当日食堂里,坐在柏修文对面,那个气质明艳的姑娘。
“高桐,你学习那么好,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呗”·“是啊是啊,以前高一上的时候我们就听说你了,一直大榜第一,可太厉害了……”·高桐一时脸都热了起来。
他很少如此近距离跟女孩子谈话、又受到如此夸赞,自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我就真的挺一般的,没什么值得传授的……”·那个气质明艳的姑娘笑道:“没事呀你就把你怎么学的跟我们讲讲就好了数学真的好难,物理我上课也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唱晚你就不要忧心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高考吧。”
另一个女孩子打趣道··“现阶段还是要把该做的事儿做明白的”江唱晚噘着嘴翻了翻高桐桌上的笔记,继续道:“所以传授一下我们学习经验吧或者把你一天的日程都跟我们讲一下”·高桐无奈,只好回答:“我早上都起得比较早,差不多五点就醒了吧……起床开始背单词,中午文言文。
然后像是物理和数学一类的我个人喜欢留在下午做,我上午不太有精神·晚自习就是预习和复习了,然后多做课外习题…… ”·“等等,你晚自习不做作业的吗”·“老师留的作业的话,利用上下课和空余时间就做得完了。”
高桐说··“哦哦,这样子,但是感觉我早上就起不来……哎,柏修文”·女孩的视线瞬间转移到他身后,江唱晚朝柏修文挥了挥手,“过来坐呀”·高桐脊背僵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他翻了一页课本。
他感觉到一阵风··对方坐在他身后,笑道:“在讲什么”·江唱晚:“在考虑后天XX的演唱会去不去,以及请教请教高桐如何学习的。”
“那天演唱会时间比较晚,你们下午请假的话应该来得及·”柏修文顿了顿,突然说:“高桐很刻苦,确实要向他学习·”·高桐:……·江唱晚:……其实是比较想向你学习,可惜我比不上你的脑子。
柏修文:……·教室里除了他的三个人,两个在自己前面、一个坐自己后面·高桐夹在中间,却无法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背诵,也始终没做到。
高桐暗暗叹了口气,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去上厕所,出门到走廊学去了··——说他自傲也好、自卑也罢,在这个班级里,他常常觉得与人无话题可聊·也是他向来与同学交往不深,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已经贯通了他整个学生生涯。
……·总算背完了,这空晌高桐刚要歇口气,一转头便看见柏修文从教室里出来··对方也看到了他,且并无迟疑地向他这边儿走过来,看着他微笑道:“上完厕所了怎么不进去”·“呃,是的。
教室里有点闷,我在这块儿背·”不知怎地,高桐握着书本的手都出了汗,他机械地回答:“你……”·“我回宿舍了·”对方晃了晃手中的球拍,“刚才是来取这个的。
你中午回去午睡吗”·这时候天气已经渐渐转暖·走廊的窗户开着,春日明朗、春风和煦,对方逆着光站在身前,五官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金辉,看起来分外温暖。
高桐垂下眼睛,‘哦哦’了一声,说,那我也就回去了···“那待会儿见·”·“拜拜·”·他看着对方的背影下了楼,又在通往宿舍的- cao -场上出现。
心里蓦地有种不知名的怅然··刚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回宿舍了,在教室门外却倏地听见刚才江唱晚旁边那女生的声音··“你听说了吧,高桐和柏修文那事儿”·江唱晚一脸茫然:“啊我不知道啊”·“高桐不是和柏修文一个宿舍嘛,然后他直接霸占了柏修文的位置。
”·“等等,我一点也不知道啊·你说明白点”·“我说你怎么跟高桐叫的那么亲,原来是不知道他这档子事……他进宿舍就选了1号位,那位置玩手机啊或者半夜学习都不会被看见”·“你是说他本来不是那位置的那柏修文啥也没跟他说脾气也太好了吧……”江唱晚的语气颇为不可置信,“怎么这样啊,我还没见过这种人。
”·“是啊,好恶心的·”·“……”·高桐那一只打算迈进教室的脚,始终没有踏进去·方才温暖和煦的风,在此刻都仿佛变为最透骨渗人的寒风,刀子般剐蹭着他的后颈。
他留了很多汗··脊背尽量挺直了,可是腿脚一直是软的;大脑有根弦仿佛嘣的一下断了,就连嘴唇都在颤抖;不停地咽唾沫,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要抢……·开学到现在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会说自己格格不入,其实也是因为其他人不太理他·反正他也看不上这些人,那就索- xing -自己玩吧。
可他不是没发现,那些同学讲的话有时神秘而隐晦,跟他讲完一句话就相互对视一眼,带着怪诞的笑··当时高桐虽然隐隐感觉不妙,但具体也不太清楚,就没放在心上。
“真受不了,怪不得他们都说高桐可奇怪了·没分班前就有人说了,我当时还没多想……”·“总之唱晚,你也离他远点吧·你没看你今天问他怎么学习,他态度那么敷衍嘛,这种学霸都特别自私的。”
“哎……”·换床位,这实际上是不太值得议论的事·但每个人听闻此事时都大吃一惊,更别提被占便宜的人是柏修文,而做出这种奇葩事的是大家都有耳闻的、不近人情的高桐。
发生的一切落实了他们的道听途说,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秘密的‘传教’··那一天高桐终究是没回宿舍睡午觉·他去了厕所,进了最里面的隔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悄无声息地掉了几滴眼泪。
··下午第一节 课的老师请假了,离得很远就听见班级里嘈杂一片··高桐轻轻推开后门,嘎吱一声,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看清来人后,讨论又恢复往常。
他低头径自走回座位,然而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却突然背后一寒,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吱的一声,果然身下的椅子被人猛地抽走·根本来不及防备,高桐直接后仰摔了下去。
他只来得及用手扶一下后面,座椅间距太近,他后脑勺重重磕在后座的桌腿上··“……”·这情况下他实在是懵了,眼前模糊得重了影·恍惚间看见有个人从他身后绕过来,大摇大摆地站在面前。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高桐晃了晃头,发现是张元龙··这姿势太狼狈了·他支撑着手臂,想要努力站起来,肩膀却被猛地被对方掐住,那双手仿佛铁钳一般狠狠捏住他肩颈的肉,痛得高桐霎时就拧了眉头——·“哎呦,摔疼了没啊”·他们这边儿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周围的注意。
大家都不约而同停止了谈话,将目光转过来··有个同学说:“怎么了这是”·张元龙笑着回答:“这高桐不摔倒了吗,我问问他摔坏了没。”
一小部分男生发出了一阵哄笑,其他人似乎还没明白情况,都不动声色地观望着··高桐趁此机会挣脱了对方·他握紧了拳头,然而看到对方山一样壮的块头儿,还是低头把自个儿椅子拽了回来,不想再惹事。
同学们看他这副样子也觉得挺没劲的,只不过自习嘛,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元龙看他一副冷漠的样子就来气,就跟拳头打到一团棉花似的窝心,他直接抓住对方的衣领子,吼道:“你他妈听不见我说话高桐,我可是在关心你啊”·高桐咳嗽了一声,使力把对方的手拂了下去。
“你无缘无故捉弄人,”高桐缓缓说:“然后叫我配合你演一把同学友爱的戏码,我不理你你就发疯,是不是有毛病”·这话一出,整个班级都静了。
他眼皮都没掀起来看这人一眼,是十足的轻蔑与不屑·高桐拍了拍衣袖,坐回座位里··在张元龙那近乎涨成紫红色的脸上,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因愤怒都眯成一条缝。
他没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看起来格外懦弱的少年敢当着他的面儿跟他叫板·然而他却怒极反笑了起来:“行啊,那我告诉你为啥收拾你·”·高桐打开笔盒,拿出一只圆珠笔。
又把垫在书本下面的演算纸抽出来,开始默写公式··“今天下午我回班里时,我看见我凳子在你座位里,你来跟我讲讲为什么”张元龙盯着他,冷道:“是我凳子自个儿长腿会跑了”·高桐心下一怔,这才想起来中午回班时自己椅子被人拿走,他就随便拿了旁边一个人的。
本想午休后就还回去,没想到中午发生了那些事……·他微微侧头过去,视角极轻地扫向江唱晚那头·然而又只是一瞬间,他又收回了视线···“我最看不惯你这幅样子,装什么玩意儿啊你”张元龙看着他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又要开口大骂,却只听前排有人敲了几下桌子:“行了行了,别吵了都自习”·班长终于出来说话了。
他走到正发生争执的两人旁:“上自习呢,你俩有什么事儿不能下课解决影响了其他同学学习谁负责”他转向高桐,说道:“高桐,你等会下课出来一趟。”
高桐心想,为什么要我出去·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件事几天以后,张元龙一直消停着没找高桐的茬·高桐也以为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他叫了出去。
“高桐,你出来一下·”·彼时他正导出圆锥曲线的公式,听见那位年轻、漂亮的班主任叫他的名字,心里不禁愕然·他点点头,在演算纸上做了个记号便起身出去了。
那节课是数学自习,柏修文坐在他后几排,听到对方名字被叫到时笔尖顿了一下··许多人都抬起头往外瞄,相比起来柏修文的反应实在不足为奇·他微微侧头看着高桐单薄的背影,复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没有人知道那天谈话的内容·据一个当时借去上厕所机会摸情况的同学说,高桐低着头站在墙边,双手都隐匿在巨大的校服袖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班任和年级教导主任站在他前面,两个人的影子似乎把高桐包裹住了。
高桐回到班级里时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概他这个人也实在是无趣到极致了,同学们也终于熄了八卦之火,都无语地忙碌起自己的事··后来张元龙如愿以偿地收到了一封道歉信,他大喇喇地延展开那被折叠得板正的纸条,纸张被抖落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昭告天下一般地念了几个字,随后笑出了声。
有人瞥到那张纸上高桐的名字,可他看向高桐时,却发现这人却仿佛隔离于世一样静默在座位里,读书··转眼就到了高二·七八月的时节,津市仿佛一个巨型桑拿房,每个人都被笼罩在窒息的蒸笼之下。
走在外面没几分钟就能- shi -透大半个后背,分外煎熬··如果设定某个世界位面是以高桐为中心来运转的,那么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变化·之前,他兴许孤僻、兴许沉默木讷,但心底里对待身边人一直抱有着真诚与善意;然而在那次谈话之后,他变得多疑、- yin -鸷又敏感,伴随着极端自我与倨傲,有时候有同学问他作业题目时他会冷漠地回一句我不清楚,每天同人讲话最多不超过十句。
他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区域里,无论这空间多狭窄闭塞都无所谓,只要能容纳得下他就好了··——他没什么别的办法了··高二第一次考试放榜了,高桐并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去看成绩。
他等到下午放学以后才收拾好东西去看··前五名,没有,这是自然的··前十名,没有··第二十名,没有……·那天夕阳烧得格外热烈,火红的光照亮了遥远的天际,也映着他苍白脸颊上通红一片。
看到二十七的名次时,他没多意外,转过头就背着书包往宿舍走了·今天学校取消了晚自习,给大家一晚上休息娱乐时间,放放松··他们寝室在走廊最里头一间,隔壁几个房间也都是同班同学。
高桐经过旁边几个宿舍时听见里面格外热闹,就连回到房间里时不时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大笑··他们在干什么呢·高桐只是想了一想,随后又一哂,他们做什么和我又没关系。
他拿出一本书翻来倒去的看,可惜实在看不下去,就爬上床捂住被子打算睡一会儿·然而门外的声音实在越搞越大,高桐以为是自己门没关严实,就下了床打算锁门。
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自己没忍住,还是露了个头朝声音来源处看过去·这一看就看见了张元龙··第89章 ·对方见他便笑开了,朝隔壁宿舍里说道:“哎,高桐在这儿呢他回来了”·“高桐”·“我去,那把他拉进来玩啊”·干什么·高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发誓自己以毕生最快速度转头回到房间里,然而就在关上门的那一霎那,一只手,硬生生地夹进了门缝之中·“啧,你干嘛啊,又不是要把你怎么着,开门”·对方泛着青筋的粗壮手指紧抓着这边的门把。
这场景实在太恐怖了,高桐根本不清楚这些人要做什么,自己再没招惹过他们了,放过他不行吗高桐吓得也不敢使多大劲,又想往后退又想把门拉住,后背都出了汗。
然而他只是稍微松了些力气,门就被人由外至内狠狠地推开了——·高桐踉跄了一下,幸亏没摔倒,他不敢再站在门口,便往里退了几步··“你瞅瞅你那样,”张元龙拍拍手掌,一脸不耐烦地进来了,“你躲什么啊嘶,可夹死我了。”
“……”高桐没说话,手背在后面扶着墙根,咬了咬下唇··“4033有好玩的,走,过来玩·”·高桐刚才下床时忘了戴眼镜,现在根本辨认不出张元龙是个什么表情。
然而对方语气邪- xing -又怪异,他实在有不好的预感··“不··不了,我想睡觉,有一点儿困·”·“你是不是有病,天还没黑呢睡个鸡毛觉,快快,你过来”·张元龙朝高桐走了几步,然而他看到高桐那畏畏缩缩的表情时又大笑起来,“你他妈这是啥表情,你又没惹我,我今天不搞你。”
他说:“真有好玩的,你肯定没见过·”·高桐说:“不了——”然而还没解释完,对方就直接扯住了自己的手臂,连拉硬拽把他拽出了宿舍。
他被推进了隔壁房间,张元龙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高桐从来没到其他宿舍串门过,连4033里住的有谁都记不大清·他拘谨地站在门口没动·然而房间里一片寂静,他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几声微妙的……似乎来自女人的喘息。
屋子里并没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早已暗下来,天色仿佛一抹化不开的浓蓝·房间里除了一个亮得刺眼的光源之外,都黑黢黢一片··那喘息声越来越大,而后化为粘腻的呻吟,声调也愈发尖锐。
高桐一时间懵了,脸有点热,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张元龙··张元龙笑道:“知道是什么了吧怎么样,没看过吧,我好不容易才下载下来的。”
纵使高桐从不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他也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可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拽着往光源那儿拉:“来来来,让我们大学霸看看这新玩意儿,人家还没看过呢。”
有个人说:“嚯,你还真把他拉来了”·张元龙洋洋得意:“那可不·”·高桐脑子里嗡嗡的,此时逃也不是看也不是,简直进退维谷,只得低声朝身后人道:“张、张元龙,我真的不想……我回去了。”
对方直接忽略了他的话,直接把他推了过去··旁边还有好几个人,都笑呵呵地给他让了位置·他恍恍惚惚看见似乎是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白花花的身体叠罗汉似地交叠在一起;视频还特写到了他们- xing -`器交`合的部位,白的黏的,一片混乱。
这些人的表情都甚是癫狂,动作仿佛野兽交*一般原始猛烈··……这些男同学,居然围着一个mp4,在看毛`片··本是沉寂的宿舍内渐渐响起了粗重低哑的喘息——有个同学猛地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然而被旁边人拉住了,说反正关着灯呢,你就搁这儿撸吧。
大家也不是没见过··有一个人做了,其他人也再不顾忌了·高桐心里一阵反胃,恶心得几乎立刻要吐出来在听见一个拉链拉开的声音时,高桐实在受不住,再不顾张元龙就在旁站着,立刻朝门口跑——·张元龙愣了一下,瞬间追了上去,堵住门,恶狠狠地说:“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高桐真想对着他的脸啐一口,然后让他滚,可他忍了忍还是没说,尽量稳声道:“你让开。
我不会告诉别人·”·“呦,我还怕你告老师啊你忘了之前王老师怎么跟你说的”·这话一瞬间点醒了之前屈辱的回忆。
他的手指尖仿佛流过了电流,整个人都陷入了激动的战栗之中··“我就不信你看这个没反应,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你” 对方继续说。
高桐一言不发,他的拳头握着又松,松了又握,似乎在和什么做着激烈的斗争··半秒后,他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句:“你让开,我要回去了·”·张元龙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却只见黑暗之中一道风猛地擦过来,随后下颌处一阵剧痛——他居然被打了·可能因为本人太过瘦弱单薄的缘故,这记拳头一点重量也无。
然而被这种人打到的不敢置信瞬间淹没了他,他愤怒地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当场给了对方一个耳光·“啪”·清脆的耳光声顿时吸引了几个正在‘刺激’的男同学的注意,他们连忙收起老二拉裤子:“怎么了这是”·“哎高桐要走你就让他走呗管他呢”·张元龙把灯打开,踹开了卫生间的门,拎着高桐的衣领把他扔了进去。
“把他架起来·”·几个男同学犹豫了一下:“这不好吧……”·然而被打扰了- xing -致的他们也不爽,也觉得大概张元龙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就上去把倒在马桶盖旁边的高桐架了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一把住高桐的胳膊和腿,他们就惊了一下·高桐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哆嗦,满眼充血,恶狠狠地盯着张元龙··活像个无能而幼稚的小鸡崽子··“我他妈得给他一个教训。
这小子真是活腻了,敢打我”张元龙往前走了两步,又蓦地给他两个耳光·左右开弓,高桐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似地疼。
高桐呸了一口,冷笑:“你就这点儿能耐了”·张元龙说了句很好,随后抬起腿就往他膝盖狠狠踹了一脚·高桐发出了一声惨叫——然而这声音戛然而止,他再没发出吃痛的声音。
“我很期待你告诉老师和其他同学,看他们相信我还是相信你·”·有个人突然问:“他看片儿都没反应的吗不会是玻璃吧”·玻璃·高桐低着头,他不知道玻璃是什么意思,心里却隐隐有不妙的猜测。
然而却听见另一个人说:“我`- cao -,不是吧,可别恶心我”·张元龙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挺像的·”·高桐猛地抬起头,“什么玻璃”·张元龙出去把mp4拿出来,眼神示意了那几个男同学。
那几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眼,直接把高桐的校服裤子拽了下来——·“……”·燥热的夏天,大家都不会在校裤里穿什么,高桐自然也是。
裤子被扒下来,映入众人眼帘的就是少年两条格外显眼的,苍白细瘦的双腿和老气的棉质灰色内裤··“……放手”高桐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你们有神经病吗什么玻璃我不是快放开我”·高桐大脑宕机,他完全懵了。
被疑惑、不解与呆滞淹没·他完全不清楚这些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癫狂似地地踹着抓着身边能够到的一切,想要逃离这片恶心的地方···“我让你看看这片啊,看你硬不硬。”
张元龙嘴角的笑容咧得很大,“看看你是不是男人,高桐,你可别是个兔子啊·”·高桐的牙齿都在战栗打颤,几乎无法咬合:“我……我要杀了你”·“哇,他都不长毛的。”
其中有个男同学看着高桐的腿,突然道:“我第一次看见男的腿上没毛··”·“我哥说那些出去卖的少爷好像会把毛剃了……不过高桐应该不能,人家学习那么认真呢,哈哈。”
卫生间的灯光是渗人的惨白,高桐受不住了·他崩溃地开始掉眼泪,嘴里发出类似‘喝喝’野兽低喘的声音·他不行了·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到了死。
怎么会这样呢他做错了什么啊·张元龙满意地看着他,说了句,真他妈白,不像个男人·然后打开mp4里的视频,把门关紧,把音量调到最大开始播放。
他们对男人没兴趣,更不对别人的器官感兴趣,而是单纯觉得这种针对- xing -的施暴与凌辱让人愉悦··厕所里非常闷,经过一番挣扎,又与他人紧密肢体接触,高桐快要缺氧得昏死过去。
那些色情片里的娇喘、呻吟传到耳朵里都仿佛隔了一层膜,世界是扭曲的、空荡的,像无穷无尽的旋转矩阵·他什么也听不着,也看不见··他几乎生出了想要求饶的想法。
他错了,完全是他的错·他对不起张元龙,对不起这些同学,他甚至愿意跪下来大呼爷爷求饶·他就是这么懦弱胆小·然而仅在内心挣扎的那一霎那,他却听见了房间外头的敲门声,咚咚、咚咚,仿佛他的心跳。
张元龙皱了皱眉,把mp4关了,小声说你们在这看着他,出去问了句:“谁啊”·那头静了静,说:“柏修文·”·张元龙看了一眼卫生间紧闭的门,开了门。
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球衣的高个男生,对方黑色的发被汗水打- shi -了,嘴唇微抿着··他问:“柏哥怎么了”·柏修文不动声色地往宿舍内瞟了一眼,微微笑了:“我刚才回宿舍,发现房间门和灯都是开着的,应该是高桐回来了,我找他有点事,但他不在。
然后……”他略微偏头,向张元龙示意:“走廊里有一只拖鞋,应该是他的·你看见他了吗”·张元龙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昏黄的走廊声控灯下,一只拖鞋孤零零地横在道路中央。
“我刚才还看见他了,应该是出去了吧”张元龙也跟着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这样吗”柏修文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余光瞥着卫生间门缝下漏出的光:“那麻烦你看到他知会我一声。”
·“那没问题的,拜拜啊柏哥”·高桐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他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柏修文……是柏修文……·那人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高桐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口咬住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柏修——”·他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眼冒金星。
再也说不出话来··柏修文刚转身,便听见了那一声吼叫·他回头看着张元龙,对方也看着他··“他在这儿”柏修文问。
张元龙没说话··柏修文冷道:“毕竟是同学,你们也不要太过分了·”说着,他直接忽略了张元龙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敲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随后把门推开了。
高桐看见他的时候,仿佛个气球一般一下子泄了气,全身力量都被人抽走了·没有人再把着他,他几乎瘫倒在地上··“对,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句话,战兢着把裤子提了起来,然后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原地。
“回宿舍吗”柏修文微微俯下`身子问他:“自己走得了吗”·高桐没吭声·他缩在厕所那个狭小逼仄的角落里,似乎是后劲儿起来了,整个人如坠冰窖一般剧烈地瑟缩着。
疲惫又失力··他似乎是想哭,但没挤出来一丁点儿眼泪·身体抽动的幅度像是在打嗝,一抽一抽的,格外滑稽··“——高桐”·对方那嗓音是清清冷冷的质感,回荡在厕所里、震荡在他的耳朵里,仿佛有一种魔力——分明没什么安抚的语句,竟让高桐缓缓平静下来了。
柏修文并没催他,立在一旁沉默着··他视线的焦点从掀了一半的马桶盖儿转移到瓷白的地砖上,再转移到高桐那勉强耷拉在脚趾的破拖鞋上,眸光顿了一顿——他不止一次发现高桐的脚长得漂亮。
这双脚有着苍白细窄的脚背,上面隐隐透出几道可爱的青筋;再往上便是精致削瘦的踝骨,那白的近乎发光的小腿上一点多余毛发都没有,完美得仿佛一件艺术品··能够收藏的艺术品。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胸腔内仿佛燃起了一把火——高桐那泛着玫红色的耳根、细嫩白`皙的脖颈、因不住颤抖而绷得发白的指甲,外加上推门进来时瞥见的裸露的双腿,此时似乎都成了助燃的柴火垛,这股火越燃越旺,火烧火燎的,直窜到五脏六腑。
——打住··意识到自己对同- xing -的肉体注视过久,柏修文轻呼出一口气,小幅度地扭了扭脖子··然而这声音仿佛是催化剂,或许是高桐以为他等的不耐烦了,便猛地站起来,抬脸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只可惜一瞬间就因站立不稳而险些栽倒·可能是低血压的缘故··他晃了晃头,似乎精神了些,低声说道:“我……可以走·”·柏修文见状点点头,转过身先迈出门。
刚才其他几个同学似乎早觉得无趣,已然鸟兽散去,只剩张元龙面容- yin -沉着站在那·柏修文经过他时表情依旧冷淡,只说:“借过·”··高桐出了门便看见自己的拖鞋,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过去穿上,弯腰的时候听见前面人说:“腿怎么了”·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在他这片儿却几乎全是- yin -影。
柏修文站在他的前面,高桐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想,这人可真高啊··这么一走神就忽略了对方的问题,他勉强直起身来,然而只在与那双深邃平静的双眸对视的一瞬间就失语了。
逆着光,对方的面容都隐匿于走廊的昏黄光线之下,五官映着晦暗不明的光影·那人就这样低头看着他,无端有种压迫感··要说,额……说什么来着·所幸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便转过身往宿舍走。
回到寝室后高桐先把自己关进了厕所·他径直走到镜子面前,无声而沉默地望了自己好一会儿··拧开水龙头,今天水压不太够,流出来的水好久才盈满个牙缸杯,高桐挤了点牙膏就胡乱地刷,愈刷愈用力,漱口时吐出一大口血水。
他不甚在意地把洗手池弄干净,随后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像个石头··这期间柏修文一直在看漫画,直到他合上新的一本刊物,卫生间都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皱眉看了一眼手表,这才起身去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他欲再敲门,门却忽地被打开了··高桐的眼睛红得像个兔子,少年人的声音低微又沙哑:“不好意思……我在里面睡着了。”
柏修文垂眸看着他,倒是稍稍怔了一下··“你要用厕所吗”·柏修文咳了一声,点点头道:“有些内急·”·其他两个舍友今晚都请假回家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柏修文无聊地翻看杂志漫画,而高桐一直笔直地平躺在床上,活像个尸体·空气中灌满了寂静又尴尬的因子··过了一会儿柏修文似乎是觉得渴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个可乐,看到下层的冰棍时略微思索了一下,也一并拿了出来。
“口渴吗”·柏修文站在高桐床前,轻声问他··高桐似乎有些迷糊地望了对方一会儿,起身接过了,说谢谢·他的动作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而迟钝,柏修文不禁又皱了皱眉,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冲动让他想把对方从床上拽下来,然后……·然后做什么呢·高桐慢吞吞地把包装袋撕下来,刚舔了一口冰棍,却听对方声音沉沉:“为什么”·纵使柏修文没把话说完整,可双方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高桐侧过头去,又咬下一口·这一口冰得他牙齿都失去了知觉,冰碴子蕴着的寒凉直沁心底·半晌他才低声回了句:“谢谢·没什么大事·”·这回复实在是答非所问,柏修文也觉得无趣,便转头去关了灯。
时间也确实不早了··第90章 ·这之后,高桐算是度过了他上高中以来最为平和安稳的一段时光·借了舍友这尊大神的光,再很少有人来叨扰他找他麻烦;就连与张元龙擦肩而过时,对方也只是除了‘不小心’撞他肩膀搞得他一趔趄之外,没什么别的大动作。
·另两个舍友一个去参加了奥赛,一个去了香港考雅思顺带旅游,竟一齐请了大半周的假·高桐心里隐隐盼望着柏修文也请个假或者晚上回家去住——这样他就能学到更晚或起得更早而不用怕打扰对方休息了,也省得尴尬,然而对方一直稳稳当当地跟着学校的日程表,毫无越轨迹象。
每当中午和晚间休息时,走廊里都回荡着正处于青春期男生的吵闹嬉笑声,唯独他们这间房鸦雀无声·除了几句‘要睡吗’‘想吃吗’‘我漱个口’之类的……就是书本翻动、笔尖刷刷的声音,空气都凝结了。
高桐经常学着学着就走神了·他的思绪总会飘到隔壁床,他咬着笔帽,漫无目的地想,是不是对方太高吸走了一些空气的缘故,为什么他每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感觉无来由地心悸又压抑呢·——当然,这些只是他胡思乱想罢了。
实际上接触久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柏修文那么招女孩喜欢·倒不是眉眼俊到惊天动地的程度,而是他言语交谈、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在常人间实在罕有,兼含了少年与青年人的清俊与风雅……·这个人就像是文学作品里都无限怀念又憧憬的,少年时代的完美具象化。
标致到完美,整个人就仿佛一个隐形的、巨大的磁场,你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就这样过了半年,一场漫天大雪把猝不及防的津市拽入了寒冬·偌大的校园仿佛披上了一层纯白的裘毛大衣,雾凇、冰溜、窗花构成了绚烂的冬日图景。
伴随着寒冬席卷而来的还有弥天的大雾,那时候雾霾这词儿还未进入大众视野,电视新闻播报也不会播报各大城市的pm2.5指数·供暖那几天,城市上空的霾簇拥着堆成了仙境——不过是个不大宜居的仙境,在这种尘霾施压之下,人们都戴着面罩匆匆来去,根本呼吸不得。
由于大雪封道,位于郊区的学校便仿若一个迷雾环绕的孤岛,里面人出不去、外边人进不来,再加上封道那天在校老师也没几个,这就相当于无形放了几天的假,只是放假位置被局限在一隅罢了。
“你说这是不是2012世界末日要来了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在外面都没法呼一口气……”高桐哈着气小跑去食堂的过程中,听见身后两个女孩子说道。
“哪里来的世界末日啊,”另一个人的语气似乎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又看小说看多了”·“人家玛雅人说的,又不是我。
不过最近食堂饭感觉好难吃……”·“运不来食材,咱们学校有的剩就很好了,走吧,中午砂锅面”·高桐跑进了食堂,他心想,这等‘仙境’场景他是常见的,每年冬天地里都剩着大把大把的苞米杆子,县里的农民们就一把火烧了,又增肥又灭棉虫,大家都乐呵呵的当个大工程干。
那几日火连绵着火、天连着天,晦暗的火光彻夜不熄,大伙儿都隔着窗子望,都不敢开屋,一开就要被呛死···高桐飞快吃了点东西就回了宿舍·他这周没带什么厚衣服,一下雪就感冒了,鼻涕流的满脸都是。
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其他舍友已经回来了,他们三个人围在一块儿打牌·室外寒冰彻骨,屋里倒是暖烘烘的,高桐脱下外套瞥了一眼,发现柏修文即便在打牌时腰板也挺得溜直,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羊毛衫,侧脸被窗外浅淡的日光勾勒着薄薄一层光影,看起来舒适又温暖。
高桐刚进厕所,又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才问:“那个,有人能借我点纸吗”·一个舍友头也不抬地出牌:“我也没了·”·另一个舍友也没说话。
高桐颇有些尴尬,打算再掏掏身上看哪儿有纸,便看见柏修文站了起来,弯腰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大包抽纸,递给了他··高桐说了谢谢,对方摆了摆手,回去打牌去了。
待他上完厕所出来时,几人已经打完了一局,那两个舍友泄气地瘫在椅子上,说道:“难受啊,我们两个贫下中农终究还是斗不过地主”·柏修文笑了笑,“兴许下局你们就赢了。”
“已经输了五局了你不会出老千了吧柏哥”·柏修文的语气颇有些无奈:“这种还……”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只道:“不过是运气好。”
高桐抽了下鼻子,听着他们的交谈,爬上床去··午休时间他不太敢睡·鼻涕一直都擤不干净,感觉喉咙里都蓄着一口痰,这样子睡着了会打很大声的呼噜,高桐索- xing -就闭目养神。
然而却总是免不了咳嗽·以防打扰舍友睡眠,他特地钻到被子里去捂住嘴咳,颤也不敢颤几下,憋在被子里难受得不得了·下一刻被子便被揭开,新鲜空气灌进来,高桐大大呼出一口气,仰头这才看见柏修文表情淡淡地看着他。
高桐:……·“吃药了吗”对方问··“额,没有·”高桐往下滑了滑,他想坐起来:“对不起打扰到……”·柏修文看了那两个都睡得发鼾的舍友一眼,默了默,说我给你拿,先吃点吧。
他们是上床下桌的宿舍,上床的梯子踩上去还是会发出不小的声音·高桐看着柏修文灵活又无声地翻下床去拿药,心里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小声说:“能不能麻烦把我的保温杯……”·对方看了一眼他的书桌,将一次的剂量、保温杯和纸巾一并递给了他。
高桐从小至大都是孤僻又木楞的- xing -格,与人交往少之又少·这下实在不知如何表达感谢,他弯腰跪在床上接过了药,连说了五六个谢谢,谢谢你··紧接着又被塞了一件衣服,高桐愣了一下,这才接过来,是件非常厚实舒服的黑色羽绒服,上面镶着个他没见过的logo。
对方道:“是我高一穿的,当时忘了拿回家,就一直挂在柜子里·你如果冷的话,就将就穿着吧·”·高桐:“谢、谢谢……”·“没事,这件衣服放在衣柜里蛮久了,可能会有些味道,如果介意的话就随便披着保暖就好。”
柏修文点点头,上了床··……真是太好了·那时高桐几乎是红了眼眶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同窗的温暖让他近乎忘却了前两年生活在欺压与冷暴力的压抑时日。
他嘴唇嗫嚅着、颤抖着,他攥着那小小的药片,最终说出的却仍是一句不值钱的谢谢你··那时他也天真地以为,虽然自己注定无法和柏修文这般人成为朋友,但能维持如此正常友好的舍友关系直到毕业,也实在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
说不定多年以后相见之时,他飞黄腾达了,能够在某日勇敢且大胆地,向对方伸出手·而对方也愿意真诚地回握住他,他们会坐下来喝一杯茶,成为还不错的朋友··只是世事向来不遂人愿。
第91章 ·由于交通能见度仍旧很低,人工降雨都不能改善分毫,政府就一直没撤销雾霾警戒令·这下可好,大家都将近两周没回家了,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幸而是学校有澡堂可以冲澡,否则估计人都臭了。
高桐会有意避开大多数同学的洗澡时间,他怕尴尬——倒不是怕赤身裸`体,只是和班级里同学关系太糟糕,他会有意识地避免一切团体活动·更不必提洗澡这种事了。
最近连自习都取消了,老师直接给他们远程留作业到时候回来检查·高桐吃完饭回宿舍时发现没什么人,这才想起来昨晚他们说要相约图书馆学习,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了。
他一周没洗澡了,头发又油又脏,满身都一股酸臭的怪味,这下再不能拖着了,正巧其他同学都在图书馆,这时候去澡堂应该不会碰面吧……·高桐纠结了一下先写作业还是先去洗澡,最终还是有点受不住,感觉再不洗头发都要生虱子了,便收拾一下拿了毛巾和洗漱用品去了澡堂。
澡堂里人不少,高桐迅速麻利地脱掉衣服就进去了·外头烟雾缭绕,里头倒也是这幅光景,水雾蒸腾起来,人的面庞、肢体都隐匿于团团蒸气之中,倒是给了高桐些微安全感。
他穿过人群终是找到个空着的淋浴头,便赶忙跑过去洗··当热腾腾的水流直冲而下的时候,一周的疲惫感终于一扫而空·高桐长长舒出一口气,转过身正要挤一点洗发液,余光便扫到门口进来几个人——·这几人的身高都赶上篮球队了,进门时甚至要稍微低着头以防刮到。
一个高个儿可能不够引人瞩目,然而一群便足以吸引人的目光·然而这几人中,却有一人最为突出·他身材比例极好,宽肩窄腰长腿,颀长身躯上覆着一层流畅精壮的肌理,以及他的……·高桐急忙转过身去,脸几乎都埋在肩膀里,胡乱抓一把洗发液就开始洗头。
——柏、柏修文··对方长得那么温和好看一张脸,那里怎么会是那么、那么狰狞恐怖的尺寸啊··他是戴着眼镜洗澡的,虽然上面浮着一层模糊的雾,但好歹也能看清大概。
随着对方走动,那胯下的部分也轻微地晃动起来——太大了,旁边那几人跟他比就跟贝壳儿似的,我去,怎么会这么大……·高桐一时间心里疯狂吐槽,咽了好几口唾沫之后又觉得脸热得惊人,一看自己整个脖子肩膀都烧成粉色了,他又想,这澡堂人真的太多,太热了。
对方应该是要来这边隔间,就在高桐左侧那部分,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急忙转过身背对着外面,拿着沐浴液就毫无章法地往身上抹··索- xing -对方大概并没注意到他,他听见脚步声在身后消失,这才缓缓叹了口气。
谁知过了一会儿自己班的同学一个个成群结伙地进了澡堂,他甚至看见了张元龙,而对方好像也看见了他·虽然没什么反应,高桐还是觉得不自在,正好对面隔间有个空位,高桐一合计就拿着洗浴用品到那边儿去洗了。
隔间条件还不错,有个毛玻璃挡着,还有个塑料椅,这下高桐终于放下心来·他拿塑料膜盖在椅子上坐着歇息,刚才冲得时间太久了,导致现在都有点低血压的眩晕。
然而他没想到这么一歇,就过了一下午··高桐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醒来时满眼都是金星、脑袋里嗡嗡响,他使劲儿晃了晃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在那凳子上睡着了。
皮肤都泡皱巴了··高桐打了个哈欠,打算起身回宿舍·然而刚站起来就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脸都摔在了门玻璃上·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无奈地揉了揉头,把东西收拾一番就出了隔间。
只是刚走出两步路,旁边那隔间的门倏地开了··高桐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动作一顿,心想怎么两个男人一起洗澡的··其中一个稍微高些的男生上上下下扫了他一圈儿,又转过头狠狠把隔间门关上了。
高桐也没懂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出了澡堂去更衣室了··换衣服的时候他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起来·刚才他以为自己是被哗啦啦的水流声吵醒的,现在想来感觉像是肉`体击打的声音,只是被水声给淹没了,怎么回事·不会是在打人吧·高桐心里一惊,他神色复杂起来,一时不知是回去救人还是当做没看见。
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高桐还是决定去看看什么情况·原因无他,他也被这样对待过,他完全能够理解受害者当时的绝望与无助·那时他多么渴望有人能来救救他,是谁都好。
然后柏修文就来了··澡堂里已经没有人了,高桐走到那个隔间前,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敲了门··他不是没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无非是被打一顿,只是如果能救到人的话这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也不是好惹的,他也是个男人,他可以……·他幻想着自己成为英雄的伟大场景,他勇敢无畏地打开门去制止校园暴力,解救那个男孩,就像当初柏修文一样。
门开了··开门的人并不是刚才见到那个高个儿,而是一直躲在里面的瘦弱男生·对方看他的时候明显失望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后说:“干嘛”·高桐顿了一下,他看见这男生眼眶都是红的,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儿,这确实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低低问了一句:“你……你需要帮忙吗”·“你多管什么闲事”男生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走开。”
高桐被凶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那个高个儿男生回来了,见到他‘啧’了一声,皱眉道:“你他妈谁啊快滚”·“……”高桐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个人,最终说了句抱歉后跑出去了。
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到宿舍,看见其他几个舍友都上床躺着了,进门后有个人道:“你快点收拾啊,搞完就快点关灯·”·他没回话,从抽屉里拿出台灯和卷子就关灯上了床。
然而刚坐下,竟冷不丁听见柏修文问了句:“去哪里了”·高桐一懵,下意识回:“啊,我,那个,洗、洗澡去了·”他这话说的磕磕巴巴,紧张得不得了。
不知怎么回事,一听到对方声音沉沉就想起来下午在澡堂看见对方的场景,语言都无法组织起来··对方沉默了一下,淡淡嗯了一声····高二下了,学业任务更是如山般繁重。
教导主任格外重视他们这一届,常常来班里视察开会,还经常请知名校友来做演讲激励他们学习··高桐的成绩有些许回升,只是他发现自己专注力下降得厉害——他精神很难集中,不论是上课、自习都是;早起起不来,熬夜也熬不动,回家的时候请县里的老大夫看,对方给他抓了点药吃,只说要注意休息、调节神经。
事实上高桐也感觉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由于长年高度紧张,他经常太阳- xue -疼,低血压的情况也比以前要严重得多,只是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就剩一年,挺挺也就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让高桐很是不解·前段时间他刚觉得自己和柏修文的关系近了一些,对方就又恢复了那副淡漠冰冷的模样,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差别,但是高桐还是隐隐地感觉到有点怪。
这天下课,他跑去上厕所,然而刚进了厕所就被人一把揪住后脖领子,然后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你他妈是同- xing -恋”他听见了熟悉至极的声音,是张元龙,对方不可置信道:“- cao -`你妈的,太特么恶心了”·高桐捂着鼻子,摸出来一把鲜红的血。
这一拳直接揍得他眼冒金星,只低声回道:“…什么……”·又来了一拳··这一下直接打到他的小腹,高桐直接干呕了出来·他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早上就喝了一碗粥,这一吐全都吐了出来,淋到了张元龙的运动鞋上。
“当初果然说的没错,你他妈就是个兔子、骚`货,怪不得看av硬不起来,你他妈就不是正常人”张元龙倍觉恶心,他呸地一声吐到高桐脸上,“陈鹏,隔壁班那小子怎么说的”··眼镜直接被拽了下来,高桐勉强抬起头,他眼睫上都挂着咳出来的泪珠,满头是汗,鼻血流了一身。
陈鹏站在他的对面,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在他面前走了几圈,终于说道:“你说说你,对谁发春不好,偏偏选择了柏哥,柏哥他最膈应的就是这种事你知道吗”·“我没有……咳、咳咳……啊”他被人直接踹倒在地上,头发被猛地揪起来。
“救、救命……求,求……”太痛了,他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呼救声·然而其他班的人看到陈鹏和张元龙这几个恶霸哪里敢上前来,都上完厕所速速溜出去了。
“你是不是有一次在澡堂看见柏哥了”对方捏着他的脸质问着他··“我只是看到他了,我没做别的什么……”·“你当时他妈的在澡堂待一下午干什么”·“……”高桐痛苦地、剧烈地喘着粗气,他一点一点挤出来话:“我,不小心睡着了……”·张元龙和陈鹏对视一眼,陈鹏冷声道:“你他妈编什么瞎话呢柏哥对你那么好,还特么护过你,你就这样回报他你恶不恶心”·“没有……”·他跪在原地战栗,哆哆嗦嗦地抽搐。
他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对方相信,他对柏修文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的,只是渴望能和那个人做成普通朋友而已··他知道错了,他不敢妄图再和那尊神做朋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紧接无数拳脚落在了身上,暴雨一般,锥心刺骨的疼痛降临。
他连反抗都无法,只得蜷缩起身子护住头和腹部··——上课铃响了··几人又恶狠狠地骂他几句,一人踹了一脚才离去··高桐几乎失去了意识,过了不知多久,才缓缓地摸着满是黑泥的地爬起来。
这时厕所门却蓦地开了·高桐吓得直接往旁边一歪,以为是哪个人又回来要揍他·然而却不是,应该只是有人进来洗手,他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随后水龙头被关上了,水珠缓缓地往下流,滴滴答答。
高桐支起身子,扶着墙一点点往外走,直到厕所门口附近,他才看见刚才进来的人·那个人身材高大修长、侧脸都笼罩在- yin -影之下,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手。
高桐蓦然在原地怔忪,他心脏一滞,身体都僵硬了··对方转过身来,面沉似水地打量着他··“需要纸吗”·高桐看着对方,瑟缩一般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摇了摇头。
“没想到打得这么惨·” 柏修文轻笑道,他把擦过的纸巾随手扔到垃圾篓里,神色如常:“那我先上课去了,用不用帮你请个假”·他淡淡说着,随后转身握上了门把手。
门吱嘎一声开了··这时他背后却突然传来微弱的一声呼喊,高桐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柏修文··柏修文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他··“我没有·我真的不是同- xing -恋……”高桐艰涩地开口,他扶着厕所冰冷的墙壁,在对方的注视下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天,那天是因为……”·说到这里却卡住了,他不知怎么说下去。
因为什么呢谁会相信他·是那天那两个男生说他是同- xing -恋的吗甚至说他对柏修文有想法·高桐又闭上了嘴,无奈又失力地呼吸。
然后他看见对方脸上带着淡笑,而后无所谓地说:“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的·虽然我对这种事不大在意,但也难免会觉得有点恶心·” 顿了顿又道:“那件衣服就不用还给我了,扔掉就好。”
随后再没等高桐的答复,他转身出去了··门轰地一声关上了,高桐的耳朵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个人用剪刀直插进了他的耳朵里、伴随着耳蜗的旋涡一点点沉沦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洗了把脸,又把身上的黑泥一点点擦掉,回到了宿舍·他收拾好东西,破天荒地请了假,在星期一的早上就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父母看见他鼻青脸肿一身伤地回来,纷纷惊诧又心疼地问怎么回事,高桐只是沉默——无限的、无止尽的沉默。
·他洗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望着满墙的三好学生奖状,看了好久,呆滞又迷茫地看着,直到日暮西斜,他最终陷入了沉沉的梦境··恍然间,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桐桐、桐桐。
他又闻到饭菜诱人的香味,听见母亲温柔地叫他起来吃晚饭了,待会一起去接秋秋……·于是心满意足地,快活地醒来··黄粱梦一场·他左右环顾了自身所处环境。
白茫茫的一片,是医院·高桐呆愣着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都是- shi -的··后来怎么了呢·后来的事不值一提,大抵是人世境遇,难免有起有落,只怪他自己倒霉。
那以后他再没和柏修文说过一句话,兴许这样就能不让对方觉得恶心,只是后来柏修文再就很少在住校了,两人接触机会都少的可怜··高桐的成绩一落千丈,各科老师和教导主任都找他谈过话,可是都没用,最终高考失利,他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挑了个远离故土的地方。
只是他再也没开始过新的人生·他徘徊迷走在往事里、在过去的噩梦里,一步步地,走过人生每一个拐角,孤僻而自我地、随意又偏激地活,就这样逐渐步入平庸之海。
他也曾有过伟大的理想与少年的梦,然而万丈苍天、山河美梦,如今梦醒时分,臆想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玻璃碴子··人通常以为一生是漫长的·只是回首往事时才倏然惊觉大概就是这么一晃儿的功夫,多少岁月就淌过去了。
高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出休息室,他看见母亲、妹妹东倒西歪在长椅上睡着·正巧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大门倏地被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高立群的家属是吧”医生看起来似乎很疲惫,眼圈都是青灰色的·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认真且耐心地说:“手术成功了。
现在病人在休息·”·这下眼泪再也止不住,高桐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给对方跪了下来·他疯狂地磕了几个头,咚咚、咚咚——“谢谢,谢谢医生谢谢……”·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知如何表达感谢,他这种人的谢谢实在是太轻太卑微了,可是这也是他仅有的了。
磕头声瞬间便把在一旁睡着的妇人和女孩惊醒,得知情况后,女人孩子也都一齐跪下,咣咣咣地砸着医院光洁的地砖·他们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上苍。
高桐把母亲和妹妹都紧紧抱在一起·他的视线穿透了那扇决定死生的手术室的玻璃大门,那一瞬间似乎又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热烈盛放的少年时代··在茫茫时空里,仿佛有肃穆古朴的声音在拷问着他。
——“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这件事对你接下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有的·有的……·他在世人巨大的恶意里,在盛大的人间世里,活到至今,唯一想通的就是:·他根本就,不该存在。
第92章 ·“来,张嘴,啊——”·高秋跪坐在床边上,小手托着个保温碗,吹了口勺子里的粥,颇是有模有样给父亲喂了一口··距离手术结束已经有几天,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许多。
虽然还没法下床,但是人的精气神都上来了,此刻男人正张嘴吃粥,眼里盛着笑意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父女其乐融融,一旁的妇人倒是静静看着·她心想等到时候回家了,可得好好去寺庙里拜拜——年前出了这么大变故,多亏佛祖保佑,把老头子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她这儿子也是真争气,估计在外工作攒了不少钱,不仅付了医药费,还给升了单人病房,有最好的医生护士照料着·单人病房可比那什么多人共用的好多了,暖气充足、还有个大扇的窗户,灌满了外头温暖明亮的日光,照得屋子里特亮堂。
她打算再顺道给儿子求个好姻缘,当妈的总得- cao -心这个,这都二十四五了,还没找着个对象,说出去要被邻里乡亲笑话的·她最了解自个儿儿子,虽然整天闷声吭不出几句话,但实际上人稳当又扎实,内里又是个容易害羞的,一看就是对姑娘家死心塌地、好的不得了的- xing -子。
“妈妈,哥哥去哪里了呀”·小女儿银铃似地声音把她从畅想中拉了出来,妇人眼角带着笑指了指外面,“找大夫谈话去了吧,你别烦你哥啊,人家说正事儿呢。”
“我想跟哥哥玩儿·”高秋撅起嘴,把碗放到旁边架子上,“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妇人想了想:“你哥好像就是去问这个呢,等会他进来的时候再问他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伴随着青年微低的声线:“那好,谢谢大夫了·”高秋扑了上去:“哥哥”·哎。
高桐转过身,弯下腰轻声回答她,爸吃完饭了·高秋:“嘿嘿,喂完了,一点都没撒出来·”·高桐失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转头对母亲道:“医生说年前不建议咱们回家,术后观察要一周左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情况。”
妇人点点头,叹了口气·高秋也小大人似地叹声:“我想回家过年,吃烤鸡腿和饺子·”·高桐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哥哥给你买。”
他把高秋抱起来,走到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说道:“爸,等过两天咱们再回家吧,您先在这儿养养病,我这回请了假不回南京了,能陪你们好多时间。”
病床上的父亲嘴唇开合几次,皮肤皲裂似地,他最终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枯黄的手··高桐也是无言,紧紧地握住了·两只手紧密地连在一起,他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这一握,倒像是在传承着什么。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终于是把大年三十迎来了··高桐先在家门口放了几串炮仗冲冲霉运,便坐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到处都是鞭炮声,店家牌匾上都挂着大红灯笼,颇为热闹喜庆。
医院倒没那么夸张,只是大门也上挂着倒福,几个来上班的年轻小护士穿上了红棉袄··高桐进病房的时候,发现爸妈已经在吃早饭了·问了才知是医院食堂特地给做的,有韭菜鸡蛋和猪肉芹菜馅儿的饺子、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葱拌豆腐,配上大骨头汤,很是大补。
高桐尝了几个,发现味道还不错,只是入口时恍然想起在上海的那半个月吃的蟹黄汤包,莹白玉润的包子皮儿和点缀的微末蟹黄,咬下去一口鲜亮的汤汁淌进嘴里……·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几天前,如今看来却恍如隔世。
高桐怔怔望着阳光投- she -进来的光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虽然父亲的病已经告一段落,但他辛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如今是欠了一屁股债,手头里分毫不剩,不找工作全家就等喝西北风了。
中午的时候几个亲戚轮番来医院看父亲,带了很多水果、瓜子和鸡鸭之类的熟食,也顺道给高秋包了几个小红包·高秋认真地接了过来,鞠了好几个躬,祝长辈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甚至还背出了从一到十的祝福语。
长辈们笑着摸摸她的头:“要好好学习,像你哥一样争气啊·”·在这种多人的场合,高桐远没有妹妹一样敞亮大气,他只是局促地在一旁站着,长辈们说什么,他都只是应和地点点头。
问他工作如何、是否恋爱之类的问题时,就简单一句‘还好’敷衍了事··他哪里有争气,废物一样失败又落魄的人,过往人生经历不过是自尊心营造出的假象罢了。
·众人也只是来看亲戚走个场,没待多久就走了·高桐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被妹妹偷偷拉倒一旁,小姑娘从袖子里掏出那几个红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哥哥,这个红包都给你。”
小小的声音稚嫩又可爱,满怀期冀地等待着他的回复··高桐动了动嘴唇,看了那扎眼的红包一眼,视线又挪到妹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只觉得眼睛里好似进了沙子,想要揉一揉。
最终他接过来红包,哽咽道:“好·”·晚间的时候天际便被烟花占领了,绚烂的、五颜六色的、闪耀着的烟花在县城上空炸裂开来,又化作流星向下滑落,天空被点缀得像是色彩缤纷的糖果,美得很是梦幻。
父亲想要下地溜达,高桐便一点点把他扶他下坐上轮椅在楼层旁边转悠·过一会儿又吵着要下楼,高桐无奈,两人就跟着电梯一楼楼的逛·过年医院没多少人,只剩几个值班医生、护士和一些需要长时间住院的患者,整栋楼都颇为静谧,而父亲也静静在轮椅上,在不同楼层的窗边上欣赏着外头的热闹景象。
“桐啊·”看了半晌,父亲突然叫了他的名字··高桐正在愣神,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了,爸”·“你说这在不同楼层,看到外面的景色也是不一样的吧。”
“啊,什么”高桐顿了顿,才说:“应该是吧,毕竟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也是不一样的·”·“人生就像是这样。
你走过不同的楼层、历经不同的岁月,即便是一样的风景也会有不同的感触·”·“其实发病那天,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是有意识的,只是一句话说不出来,眼前黑乎乎一片,你妈的声音跟家雀儿似地叭叭叭吵,那时候我一只脚已经进了阎王庙了,这五十来年的人生就跟走马灯一样过去,最清楚的记忆居然是当年你妈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嘿,一个大胖小子,我心里就寻思,我终于也要当爹了…”·高桐没太听懂,呃了一声。
“所以我当时就想,你娘、你和秋秋肯定都等着我呢·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我可不能就这么没了,于是现在就活蹦乱跳了……”·高桐心说,这是人家大夫医术高超吧。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拆穿,只是笑着点点头··“儿子,你从小活得就压抑,爹妈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们没念过书、没文化,也不知道咋沟通能给你纾解压力,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愧疚。”
“特别是你高中那会儿,每周回家了也不说话,吃了饭就回屋,我们当时怕打扰你情绪也不敢跟你多说点啥·”轮椅上的男人顿了顿,叹了口气:“爹知道你一直都后悔高考没考好的事,但是那些都是过去时了,咱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吗儿子,爹妈想让你知道,你一直是我们心中的骄傲。”
高桐沉默地听着,他紧紧攥着轮椅把手,那皮把手上浸了一层的汗液,甚至有些握不住··“说实话,咱们父子之间的沟通太少了,少到我这个当爹的甚至都不太了解儿子。
桐桐,这么多年,你给我讲讲,你心中有没有啥盼头呢”·高桐并未吭声··年少时段缺乏父母的关怀与陪伴、被同学孤立,导致如今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旁人倾诉、交谈人生的能力。
他急切不安、焦躁痛苦,无法与自己和世界和解,甚至到如今父亲简简单单问他一句话,他都脑中空空如也,不知回答什么··——盼头·没有的。
长远的愿望并不存在,他只希望能够挨过每个被苦难所造访的时日,将就着过活·然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也这样吗就算有个愿景也无甚大用,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东西,何必还惦记着呢。
眼见着儿子的沉默,高立群也闷声不语了,良久才问道··“交女朋友了没”·高桐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没呢·”·“为啥”·“……没有喜欢的。”
“……”高立群端详着儿子一会儿,说道:“你该运动一下,把自己晒黑点·像爹这样健康的小麦肤色就很好·”·高桐瞟了一眼他爸,不动声色道:“……我争取。”
两人一路聊天回到了高层病房,在电梯里高桐听着父亲再三重申盼头这两字,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他想有钱··男人似乎被憋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电梯门却倏地开了。
高桐低笑一声正要推着父亲出去,然而抬头的一瞬间便直直僵住··他的脸色蓦然变了,在医院冰冷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呦,高桐,正打算找你呢·”对方手里提着一堆年货,脸上露出大方自然的笑容,先给他爸打了个招呼,随后又抬头望着他,慢声道:“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是陈鹏··老同学这三个字,隔着悠长的时光,带着几万重山的雷,在一瞬间击中了他··高桐咽了好几口唾沫,他一时间双手失力,往前推那轮椅,但是轱辘好像卡在了电梯中间的缝里,怎么推都推不上去。
他嘴唇哆嗦着,颇有些神经质地使了更大的力,一个狠劲儿,差点把他爹晃悠出去·陈鹏一脚支住了电梯以防门突然关上,笑道:“你慢慢来,用不用帮忙”·高桐低着头,终于把人给弄出去了。
他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像个木偶一样挺直腰板推着人往前走,走路的姿势格外滑稽··陈鹏跟上了他们,稍微低下头跟他爸说:“伯父你好,我是高桐的高中同学,是当时的生活委员,叫陈鹏。
这还是第一次跟你们见面呢吧·”·“哦哦哦,你好啊·”·“伯父的病怎么样了啊我们同学这不买了点年货还有点海参鲍鱼、人参燕窝啥的东西,给您补补。”
·高桐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转头看着陈鹏,神情冷淡地说:“我父亲的心脏刚恢复过来,吃不了这种腥味太重的东西,不好意思·”·反倒是高立群笑了一笑,摆手道:“哎呀,桐桐,你不能这么拂了同学的好意,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哈……”·陈鹏说,“还是伯父您好,我这儿倒也确实没想那么多,就寻思啥东西好就给您送来了,那到时候我们再换清淡点的,哈哈。”
高桐咬住牙,忍了忍没发作··他把父亲送到病房里,发现屋子里也是摆满了年货,母亲一脸喜气洋洋地挑挑拣拣,见他和父亲进来了,忙道:“哎桐桐,你同学来啦”·高桐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环视了一圈,心里怒气愈发压抑不住,只低声一句:“妈我出去一趟,稍后回来·”他出门的那一霎那又转过回头来,看着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满足的母亲,苦涩地说:“那些年货,您先别动……”·妇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听了儿子的话,乖乖地收回了手。
高桐出了门,便看见等在外面的陈鹏··“陈鹏·”他直视着对方,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来做什么”·“今天同学聚会,你不会不记得了吧”·高桐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尽量稳声回道:“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不去的吗·”·“当时你不说看情况嘛·”陈鹏上下打量着他:“而且我们听说伯父生病了,特地一起买了些补品过来,你要是觉得这些不合适,到时候可以换点别的东西。
现在我看伯父身体恢复的不错,就来跟我们吃顿饭呗·”·“不了,今天要和家里人吃年夜饭,我父母也都要照顾,我不方便出去·”高桐一口回绝,冷冷道:“而且这些年货我们也用不上,你拿走吧,谢谢你了。”
“……”陈鹏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皱眉道:“高桐,你有点毛病吧,就这玩意儿都送了人你让我拿回去”·“不然呢。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父亲生病的消息”高桐平静地说··陈鹏一时语塞,还没说什么便又被高桐怼了回去,“不止是这次同学聚会,还有以后的每一次聚会、群体活动,都不必叫我了。
我和你们不熟·”·高桐说完,倒是微微笑了一下·他蓦然觉得很放松,从方才开始整个揪起来的心脏终于落下来了·他说:“用不用我送你离开”·他看见陈鹏似乎是狠狠地咬了咬牙,脸上现出暴戾的神情,但却并没发作。
“高桐,你真不来”他眯着眼睛观察着高桐的神情,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柏哥可是会来参加这次聚会的·你不会是忘了当年你对他……”·一股呕吐感直涌而上。
高桐几乎忘了要说什么,他甚至感觉耳朵里进了一大捧盐水,咕噜咕噜,这水顺着耳朵直冲而下,在胃里反反复复又要升腾出来··“我数三个数·”他勉强地,一字一顿道:“三个数……你还不离开这里,我就叫保安赶人了。”
他几乎有些看不清陈鹏,只看见对方似乎是指着他说了什么,最后甩手离开了··高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扭曲又压抑的感觉缓缓消散,这才转身回到病房。
一回去,便听见母亲问了一句:“怎么脸色这么差啊”·高桐摆摆手,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捂住嘴··他还是好想吐··“那这些年货……”·他听见母亲小心翼翼问道。
高桐抬起眼,眼眶充血,满脸都浮上了一层浅红,“先放在那里吧,稍后我麻烦人送回去·”·休息了一会儿,高桐打算叫饭店把前几日订的年夜饭送来,便走到窗边去打电话了。
饭店那头热闹嘈杂得不得了,高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才跟人说清楚·这期间好像有人敲门,不过母亲开了门,他也就没在意··撂下电话后,高桐舒出一口气,一边说着饭店说一个小时后送来,一边转回头,然后呆愣住。
“你……”·陈鹏正坐在床边,瞥了他一眼却没理他,对着他父母道:“伯父伯母,我又回来了,哈哈哈”·“来来,坐这儿”妇人正把胡乱撇在一旁的衣服收起来,殷切道:“哎呀我们这病房也没咋收拾,乱糟糟的,你就先将就一下坐这儿吧。
同学,吃点香蕉橙子啥的不啊”·高桐怔在原地··“不了不了,阿姨,我今天来跟你们商量点儿事·”陈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大家都挺想高桐的,我们合计能不能跟你们借高桐一会儿,去吃点饭然后同学们碰个面。
高桐也挺想去的,就怕你们不同意……”·高桐用力抓着手机,绷到指尖都微微泛白·他没想到陈鹏会以如此无耻的理由席卷重来,这样三番两次的就是为了让他参加一次同学聚会,至于吗·“没问题呀没问题呀”妇人连忙回道:“桐桐,你去吧,我还寻思你刚才咋一脸不高兴呢,原来是想去同学聚会啊。
你放心去吧,咱们这儿也没啥需要你照顾的,你多吃点,好好玩·”·父亲在一旁应和道:“是啊,多参加点聚会,多交交朋友……”·陈鹏走过来,“是呗,跟我们好好玩玩,咱们都老同学了,这么多年没见着,大家都特想你。”
他一把从后头搂住了高桐的肩膀,装作熟识好友一般亲昵地说··那一瞬间高桐只感觉自己言语不能,他仿佛是碰上了一块烙铁一般神经质地躲开对方,低声说了一句,我不去。
·——我不去·不去···“唉呀,有啥不好意思的呢·”陈鹏笑了,竟是有些无奈地对高桐父母摊手:“高桐高中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不太好意思,也不爱说话……”·“是啊,我们也愁这个事儿呢。”
妇人可算把衣服收好了,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你们这些同学也是真好,现在还能记得我家桐桐·桐桐就是这种- xing -格,闷得不行,就连跟我们也不咋聊天,你们多带带他,让他活泼开朗点、多说点话。”
男人搭腔:“是啊,你们同龄人才有共同话题聊,我们都有代沟了……”·高桐又重复了一句,“我不去·”·他站在原地,靠在暖气片儿上,瘦弱单薄的身体仿佛在发抖。
他支吾着开口,低垂着眉眼,说不去··随后他被一股大力拉扯起来,陈鹏拉着他的胳膊,嬉皮笑脸道:“那我就带高桐走啦到时候给你们送回来”·“行行行,”他母亲这样说道,“玩的开心哈我送你们到楼下吧”·“哎呀不用伯母费心,我们这就走了。”
陈鹏的力量非常大,一边笑着一边把高桐带了出去··哪知到门口时高桐猛地就拽住门沿儿,仿佛发了疯一般,死活也拉不动,嘴里依旧呢喃着不要去··然而他最终还是被拉了出去,父母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异状,只以为是自家儿子沉默害羞、不好意思参加聚会的缘故。
“让儿子历练一下,多跟人出去玩玩也是好的,”病房里,高立群说:“他就是太闷了·”·“是啊,我看他那些同学都挺好的,这都多少年了还惦记桐桐。”
“他那会儿高考没考好,估计就是这个原因才不好意思见同学的吧,哈哈,以后就好了·”·而此时,陈鹏和高桐乘着电梯,已经下到了一层。
两人无声地走着·高桐脸色苍白到甚至透出了淡青色的血管,他舔了好几口干涩的嘴唇,快到门口时终于低声说了句:“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
只要再没有交集,之前的一切他都既往不咎,就当他胆小懦弱,往事都该随风消散了,就这样吧··陈鹏停住了脚步··“我实话跟你说,大家没有什么恶意。
我们也都想和你道歉·”他用审视的眼光看了高桐好几眼,终于叹了口气,如此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反应这么大呢”·高桐跟着呢喃了一句:“为什么我反应这么大”·他看着陈鹏这副嘴脸,甚至想要笑出来。
落魄至此的人又不是你,你又有什么权利来质问我呢·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我从来就不是大方的人·现在和你心平气和地讲话,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别再为难我了·”·陈鹏说:“走都走到这里了,你先来看看吧·到时候实在让你不舒服了,就离开也行·”·高桐摇摇头,“我回去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说着,他便转了身重新按下了电梯按钮·一刹那间他的胳膊对方狠狠拧住,对方道:“高桐,我好说好商量,你都不听”·“你放开我” 高桐吼道,他浑身戒备一般地绷得紧紧,轻喘着气。
这时候正逢电梯开了,高桐迅速抽出手跑进去·然而是个人都比高桐这弱不禁风整日不运动的体格好多了,更别提陈鹏朋友圈晒得那些腱子肉也是真枪实弹练出来的。
他猛地抓住高桐的胳膊,一使力便把他拉了出来——·“放、放开……”·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喊··高桐被连拉硬拽得弄出了医院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陈鹏拉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
一坐进去车门就被锁死了,他怎么也抠不开,对方上了车,坐在他前面·高桐再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怒吼了一句:“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对方笑了一声,没回他。
高桐的手死死抓着门,指甲在这名贵的车门上都划出了几道印子,他抽搐似地发抖,一遍又一遍的拉着车门把手··“开车·”陈鹏对司机吩咐,又不耐烦地向后骂:“我的大爷你可消停点吧,这来都来了。”
高桐倏然咳嗽了好几声,愈发用力,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他死死抓着车坐垫,那毛绒的靠垫席子却没法给他一丝温暖··然而他身侧突然有人递来了一张纸。
高桐并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猝然一惊··这是一只修长且骨节寸寸分明的手,手腕处带着一只名贵腕表,一股有些熟悉的清冽的味道传来··他蓦然抬头。
“——好久不见·”·那人温声说道·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地盯视着他··高桐手里还抓着那张纸,也看着对方··这样一个对视,仿佛裹挟着他进入残缺扭曲的时空隧道,倏然穿越回少年时代。
无情的岁月划开无尽的遗憾、悔恨与痛苦……辗转轮回,终是回到了如今··柏修文……·车子缓缓启动了·浓墨一般的天包裹着无边的夜色,仿若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缀着繁星点点,向无穷无尽的远方驶去。
第93章 ·从县城到市区一百来公里,行过泥泞山路便上了省道··车子与黑夜融为一体,驰骋如风,依次掠过周边街景、工厂与田地·公路护栏两旁的灯在高速行驶下模糊成一道光影。
寂静,一片寂静·无声,天地无声··从刚才起高桐就静静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了·他的身体与车门近在咫尺,手似有似无地倚在把手旁;单薄的身体也戒备地弓着,仿佛随时都会逃离一样。
·可他也依旧像个木偶般僵硬地怂在那儿,他一言不发、动也不动·黑暗中柏修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如当年,他也是同样隐蔽而潜伏窥探着隔床的少年··那时少年身上充斥着矛盾的、令人嗤笑的傲气与懦弱,而如今却似乎只剩下了后者。
明明没过多少岁月,不多不少六年罢了……·高桐确实被生活磨平了一些东西··这种东西的消逝是自然且微妙的,便仿若流水东流、日落西山,乃人世之常理。
可它又实在令人惋惜··——不是棱角、不是壮志,硬要说的话,不过是一簇微茫的火苗,于谁而言都可有可无··柏修文大抵是知道一二的,但他也确实生不出任何叹惋或同情的情绪。
这几年里青年的人生轨迹他看在眼里,单调乏味、按部就班,对方于他而言犹如一张简单的线条图纸·高桐所去过的地方、经历的事、认识的人,柏修文都了如指掌。
青年活在他一手设下的全景监狱里,而囚犯却浑然不知··他这做法残忍、变态又荒谬,他也清楚··自小他缺乏一定的共情感·幼年生物课入门时做解剖青蛙的实验,同龄孩子们都纷纷移开眼睛不忍动手,甚至有胆小的女孩子躲到一旁哭泣,只有他戴着口罩和手套,护目镜下露出一双冷淡漠然的眼睛,将青蛙尸体固定在解剖盘上,手法干净利落地用手术刀将其开膛破肚、肢解,最终按照指令把其体内的脏器器官一一标明指认。
手术刀擦得锃亮,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随着他割开尸体肚皮的动作,伤口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瑕疵,连血液都没溅出来··有一个步骤他记得很清楚。
由于尸体上被涂了防腐液,青蛙肢体有些微的僵硬·他按照老师的说法缓缓揉搓它们,屈起它的腿、让关节变软,直到青蛙柔软地仰卧在解剖盘上··那感觉很奇妙。
他感觉浑身毛孔张开、血液细胞啸动起来,这潜藏着一种诡异、怪诞的掌控感,即便那对象是个渺小卑微的动物尸体··生物老师在表扬他的同时,在课后将他叫到了办公室,试探地问他解剖青蛙时什么感觉。
那时柏修文早就察觉到老师的意图了·他直视着老师探索的目光,只微微沉思了一下,便回答——·“我确实感觉害怕又恶心·但这既然是实验任务,就要完成。”
他呼出一口气,笑着补充了一句:“之后同学把尸体埋在花盆里了,还立了个墓碑、说这是为科学献身,希望它们在天之灵不要惩罚我们·”·生物老师一听也乐了,还慨叹自己多想——这就是一个有点早熟的小屁孩罢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异常人格。
当时他瞧着对方解剖青蛙时,虽然手法不甚熟练,但切割剖除时表情镇定自若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手连抖都没抖,全然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反倒像是电视剧里的变态杀人狂。
这才把人叫过来问上一问··实际上人总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清晰深刻地认知自己,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愿意承认··在成长的过程中,柏修文渐渐发现他患有某种程度上的共情障碍——像是类似无助、恐惧、同情、怜悯的情绪……无论善恶好坏、极端或是正常,无论源头是他人亦或自己,他都无动于衷。
后来他逐渐了解到行为是习得的·这就再简单不过,行为是情绪的表达,通过完美到一丝不苟的社会化过程,他在不同场景下模仿一切社会所需要的行为,成功地伪装融入于正常人的行列里。
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正常··车内暖气开得颇高,热度与淡淡的车载香水味似乎要将人蒸醉·柏修文又扫了一眼高桐,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世间任何美妙的形容词都无法描述他这时的感受,这比一切- xing -`高`潮都来得亢奋,他能感觉自己胸腔内的震颤——毛孔张开,血液、细胞分子啸动,一种隐秘而狂暴的快感即将来临——就仿佛当年解剖那只青蛙一般无二。
只是把高桐描述成幼年的那只青蛙未免太无情·因为高桐是不一样的,他有别于这世上无趣的任何人,比古堡里潜藏的任何稀世珍宝都要珍贵·他可能既不耀眼也不夺目,甚至比路旁的烟头果屑还要不起眼,但他不一样。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永永远远是,期限横跨过去、现在和无尽的未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酒店··陈鹏打开车门,朝后望了一眼,有意说道:“柏哥,咱到了啊,我先去门口接那谁,就不用先等我。
你们好了先上去就行·”·柏修文点点头,淡道:“去吧·”·他感觉身边的青年猛地一抖,随后又静默下来··他转头,对着高桐温声道:“饿不饿还没吃晚饭吧”·高桐微微瞥向窗外。
寒风呼啸,却像是恶鬼的怒吼;暗灯闪烁,仿若魔鬼的双眼;黑夜无边,是它们无形却无穷的躯体··这么多年了,再见到这个人··依旧心脏发闷、难以呼吸,依旧掏空身体却找不出讲话的勇气。
对方打开车门,下了车··然而高桐却忽然掏出了手机·他打开聊天软件,找到已经尘封多日却仍放在置顶的那个人,发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句号··随后他望见高大的男人出现在车窗外。
柏修文拉开了这边的车门,对他沉声说道:“下来吧·”·第94章 (上)·下来吧··高桐反反复复地品这三个字,嘴里忽然苦涩起来·北方特有的凛冽寒风争先恐后自对方身后灌入车内,尖利地剐蹭他的脸。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从见到柏修文的那一刻起便是·他有太多要想的,这时却反倒忘个一干二净··目光从对方的皮鞋逐渐向上移,几乎是有些迟疑地,扫过男人垂感自然的西裤、质感优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微抿着的薄唇、高挺的鼻锋,最终停在对方暗色的瞳孔中。
酒店门口灯火辉煌,映得对方深刻的五官都投下一层晦暗不明的- yin -影···相比起青葱的校园时代,对方显然更英俊也更沉稳了,轮廓坚毅许多·冬夜中他周身带着寒气,笔挺地矗立在那里。
可那双眼却从没有变过·无论何时看着都略显冷淡、沉静又毫无波澜的样子,仿佛是月光下的深蓝海面·当年同舍的这尊大神,也是如此一般地,永远清冷、淡漠、高高在上地望着他。
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最终再给他致命一击··这么多年了……·他就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给个甜枣就感激得不得了,尝到甜头后再来几记巴掌,便也隐忍沉默地受着。
当年的事只有他一人记得·似乎是他独自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扮演着荒唐可笑的受害者角色,一梦便是六年,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伤害与是非,都在这绵长的时光里化作齑粉,散了。
高桐默不作声地站起身,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还有什么选择··与一个恶人僵持,和与一众恶人对峙,并不会有哪一种选择更轻松··两人走进电梯里·在对方按下楼层按钮的那一刻,高桐的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寂静的午后、空荡荡的教室,水流顺着生锈的铁管流下来,滴答一声——然而转瞬间又变换成了乌泱的天、同学们黑压压的面孔和扭曲的怪叫……·高桐猛地打了个冷战,急促地喘息了一声,他无力地朝前面男人的衣袖处伸了伸手,却又倏地撤了回来——·柏修文转头看向他。
高桐感觉自己牙关都在打战·他大张着口,又闭上,呼出一口气,又咽了咽口水,才艰难地说道:“不……”·“柏、柏修文……”·随后便住了口,再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从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会以这样戏剧- xing -的方式重蹈覆辙·他已经二十来岁了,念了大学、走向社会,他以为自己早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然而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难堪又卑微的程度居然和当年不相上下。
或许是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怕,对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扶住他的肩膀,皱眉问道:“怎么……”·话一出口,身上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提示音·柏修文脸色微微一变,把着高桐的手也收紧了——这是他特地给高桐设置的消息提示音,然而对方现在根本没碰手机,怎么会给他发消息·高桐听见这声音也是一滞,只是他现在状态实在差到极点,面色嘴唇都灰白,额头上几滴细汗,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我不行,我做不到……”喉咙是一片灼烧感,大脑阵阵发晕,眼前的人都重了影·高桐两手一齐抓住对方的手臂,喑哑道:“我求求你,柏修文,算、算我求你……”·“……我不想参加,柏、柏哥,”高桐忽地想起年少时那些同学对眼前人的称呼,便像是在意识海里抓到了救星一般地,瞳光在此刻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清明。
他连忙道:“柏哥,柏哥·何必呢,不要让我打扰了你们的兴致吧,让我回去吧,行吗,好不好”·柏修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伸出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只觉滚烫的体温透着手背传达过来。
居然发烧了··他轻微地磨了磨牙,刚拿出手机要打个电话,谁知此时电梯门却‘叮咚’一下开了·“——他们到了鹏子,别打电话了”·柏修文向后瞥了高桐一眼,不动声色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对门前等着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哎,老柏,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国外,聚会都没参加几个,哥几个儿都想死你了……”·对方热切地说着,走上前来似乎想来个拥抱。
谁知柏修文先行一步伸出手,礼貌又带点疏离的样子:“学业太忙,我这也才刚毕业·”·那同学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后又故作爽朗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没事没事,这回能参加就给我们个大面子了。
鹏子刚才还说你们应该早就上来的,这不正要给你们打电话呢·”·柏修文微微笑了:“实在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搁了些时间·”·高桐低头听他们寒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鞋,这是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简单经典的款式,是在上海时白先生买给自己的··他平常很少穿它,家里到医院的那段路泥泞崎岖,稍不留神就会磨坏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堂屋的书桌下,拿个旧鞋盒护着。
今天过节,才将这双鞋拿出来··方才电梯门一开,耀眼刺目的灯光便一齐- she -了过来——穿透皮肤表面,直直刺入了他的视网膜和脑皮层,高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跟着出了电梯。
他刚才在做什么求柏修文·——居然求这个人·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下)·高桐往后退了几步。
他轻手轻脚地背着手在电梯上按了‘下’的按钮·这头刚行动完,那边正与柏修文交谈正欢的同学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哎等等,这是高桐”·高桐一顿。
他对这位同学印象并不深,是看脸都难以分辨的程度,更不必提姓甚名谁了·然而这种情况下只得回复,他犹豫不决地要开口,却忽听柏修文笑道:“他模样并没多大变化,认不出来了吗”·高桐怔忪地望了柏修文一眼,随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那人讪讪:“我也是拿不准嘛,毕竟高桐以前从来没……”·“说的也是·”柏修文不留痕迹地打断了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对方:“孙磊,我有事先到那边看一下,稍后再叙吧。”
就这么一空档,高桐却不由得又想起当年的事了··柏修文似乎确实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他能够毫不费力地记住人的名字,无论对方熟识与否·这种人际交往上的细节往往能够给人带来很大好感,尤其是被柏修文这样的人记住,大概是很值得受宠若惊的事吧。
·“那行,还有几个人没到,我在这儿当迎宾呢·”对方打了个哈哈,回答道··高桐听到这儿恍然回过神来——柏修文有事那他岂不是有溜走的机会了·他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电梯,上面的数字一点点跃升,4、5、6、7……·——就要到这一层了·即将逃离困窘境地的兴奋使他的脸颊显出一种异常的殷红,高桐不由得弯起嘴角,眼镜下的黑色瞳眸都亮晶晶的。
然而就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柏修文却转过头来,轻巧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瞥似是无意,便只若羽毛拂过,然而冷不丁与对方视线撞上,他手臂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来·……被发现了吗·然而对方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一起吧。”
高桐哑然失语·仿佛被什么不得了的魔物诱惑一般,他直直向前迈出了脚,跟了上去··“你们先聊,待会聚会开始我就来了”后面那同学又招呼了一句,柏修文没回头,只是颇为矜持的、小幅度摆了摆手。
这聚会和自己想象的模式迥然相异·高桐曾以为不过是围着圆桌上菜吃饭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点的房间、丰盛些的饭菜,然而出了电梯前的小厅堂,看见了宴会厅的容量时,他还是楞得噤了噤鼻子。
倒像是个小型鸡尾酒宴··侍应生端着餐盘酒水穿梭于裤脚裙摆之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他看见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将目光投过来,在盛大的灯光之下,高桐蓦然感觉一阵仓惶的窒息感。
而那些视线化作锋利的刀刃,将他一寸寸地剖析、穿透··“最多一个小时,我送你回家·”·灯光被挡住了·而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开口说道。
然而高桐心里却‘咯噔’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的语气和之前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平静到毫无抑扬顿挫的调子·只是这一句……这一句……·“到时候就送你回家。”
“……今天下午,调教时长一个小时·”·“回家了发消息给我·”·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里,每一个字、每一个组合的词语里蕴藏着的音色,都猛然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太像、太像了……像到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身形高大、俊朗英挺的男人,就是过去一个月里他朝夕相处的主人。
他感觉喉咙烧痛,心跳剧烈到几乎失控的程度,然而表面上却反常的镇定下来··仿佛突然从心底滋生出一股力量,高桐突然有了直视对方的勇气·他脸颊通红,指了指对方的衣服,笑了一声:“刚才你的手机……响,响了。”
柏修文闻言倒是很从容地拿出手机,给他晃了一眼屏幕··“是刚才陈鹏打来的,到了就不必接了·”·屏幕上确实是未接来电的显示。
高桐扫了一眼,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发抖··他确定自己那条信息发出去了,也明显在电梯里听见对方手机叮咚一声,可为什么屏幕上没有显示消息呢·还是说柏修文压根就和白先生毫无半点关系,他又自作多情了吗·对方看着他,似乎不大明白他为何有此疑问。
“呃,我只是提醒一下·”高桐神经质地摩挲衣服的口袋,揪起来又放回去,头上都出了点汗··“没关系·”柏修文很体谅似的,又说:“饿了吗实在不行的话,我叫服务生给你拿点甜点和饮品。”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仿佛哄亲密伴侣一般的话语,居然还带着几丝温情意味··高桐懵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听对方的语气淡了下来:“不饿的话,就先跟在我身边。”
“我不饿·”高桐别过头去,低声回复道:“我要回家吃·”·柏修文看着他,这是与他在异国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一般无二的温顺眉眼。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青年垂下的眼睫- shi -漉漉的,唇色也意外地红润,他终是没说什么,只轻微叹了口气··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高桐无措地在口袋里抠手指,神色复杂地想。
他永远都不明白这个人的想法·他曾仰慕却又惊惶恐惧的这位故人是一团神秘的雾——唯一拨开云雾见得真面目时便是高三那一年,对方遥遥站在那一头,脸上挂着随意且无谓的笑容,对他说恶心。
那现今这一切又算什么·这时身后忽然闹哄哄一片,电梯开合,似乎又进来了几个人·高桐不由自主想要回头看看是谁,然而柏修文却突然制止了他,沉声道:“跟我走。”
“啊”刚问出口,就看见对方眉头一皱,高桐噎了一下,不知所以地跟着对方··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柏修文。
“哎,这不是我们柏大少吗”·柏修文的身影顿了一顿,他面沉如水,略微侧身对后面来人打了个招呼··那个人又爽朗地笑了几声,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他们说你这回能来是忽悠人的呢那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这都三四年没见了吧”·只是一瞬,高桐就回想起了这嗓音来自何人。
他身体都僵住了,血液呼啸着从脚底直冲上脑,后背发汗··是张元龙··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想要快步逃离、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身后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高桐感觉头皮针扎似的发麻。
——忍、忍不住了·哪知倏忽间柏修文突然上前一步,长腿一迈便挡在他背后,对那人道:“确实是好久没见了·”·擦肩而过的刹那,高桐听见对方轻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然后递给了他什么东西··高桐一怔,摊开掌心·那上面静静躺着一块软糖,草莓味儿·仿佛被人握在手心许久一般,包装纸皱巴巴的··第95章 ·身后的喧嚣吵闹声都逐渐远去,不安的血液也重新在器官里循环流动。
高桐缓缓呼出一口气,又握紧了手掌·软糖的包装纸在手里挤成一团,有点硌人··这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超市里就有卖的进口糖果,虽然价格不菲,却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
可那一刻高桐当真杵在那儿,呆怔了半晌··一股奇异的力量安抚了他·陡然间心脏妥帖、安稳起来,沉静得仿佛正沐浴着午后慵懒的日光··只是,为什么是柏修文·为什么偏偏是他·刚进大学那一年,高桐患上了轻中度的焦躁症。
淅沥沥的雨夜,昏黄的路灯在老旧的宿舍楼的窗子上斑驳,土是泥泞的、黏- shi -的、还泛着新鲜青草味的土·无数次午夜梦回,醒来时大汗淋漓地望着上铺的低矮床板,他会想自己恨不恨那些人。
舍友的鼾声一阵大过一阵,他却听得见闹钟指针悄然走过每寸光- yin -的声响··人生已经走到这样田地,恨与不恨终究失去了意义·他试图安慰自己,总会过去的,往后余生不会再和这些人有碰面的机会。
或许多年后,追忆往事时这些都无法再在他心上泛起一丝涟漪··而那时他也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个没什么大能耐的普通人·那些逆袭、复仇之类的故事都太不切实际了。
他只渴求淡忘··他只是没想过能再见到柏修文··高桐将那糖果塞进口袋里,朝厅堂深处迈出了步子·身后的人依旧在寒暄,他含糊地听到两人谈话中出现了房地产和政府招标的字眼,只是高桐对这些向来一窍不通,便没再听。
“这哪位啊”张元龙朝高桐的背影瞥了一眼,“柏哥带朋友来了我是不是见过,感觉有点眼熟·”·于是柏修文也跟着他目光望去,发现高桐竟流连到甜点区那一侧了。
暖黄色的映照灯给青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辉,他看见对方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柏修文回过头来,随意地笑笑:“稍后你就知道了·”·正打算告辞,却见张元龙拿出一支烟递给他,又格外周到地点上了火。
他动作顿了顿,索- xing -站在原地,不知张元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柏哥,我首先得恭喜伯父升迁伯父这么年轻就进了常委,以后能走到哪步那可都是未可知的事儿。
说不定……”张元龙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滑稽,他装模作样地指了指上头,挤眉弄眼道:“我爹娘这边都让我打电话报个喜,我说咱们这不就要同学聚会了,正巧当面贺喜。”
柏修文没说什么,倒是赏光地接过烟··张元龙面上殷勤,内心实则颇为忿忿不平——这都几年没联系了若不是他爹特地嘱咐着,要他借着这同学一场的光和柏修文好好相处,争取攀上柏家这颗政治势力根深蒂固的大树,以后家里人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走仕途那都是畅通无阻、不可限量的。
否则他哪会放下`身段去讨好这位大少爷,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熟识殷勤的模样来求取对方的好感·高中那阵儿他就看出来了,柏修文这人虽说对谁表面上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但    根本不屑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有接触。
成,看不起就看不起吧·人家老子是市委书记,再往上一辈又是开国前辈,娘家更是绵延多年的富贾世家,他们这种靠着改革开放才富起来的一两代哪敢有意见当年每个人都唯其马首是瞻,可他也没见着谁当真捞到一点好处。
那时候班里还有个他看不顺眼的傻`逼,叫什么来着……高桐吧有一天下课,隔壁班一挺出名的混混突然找上门来了,那时候他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科比和保罗谁才配得上联盟MVP,就见那人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进了屋,语气不善地说要找高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时候柏修文先开了口·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变种魔方,冷冷说道:“找他做什么”·“呦,柏哥”那小子却突然笑了:“他这事儿还确实和您有关。
你要不嫌恶心,那就坐这儿听吧·”·那混混一五一十、声色俱全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说到高桐叫着柏修文的名字手`- yín -的时候,张元龙坐那儿居然憋不住有点想笑。
这小子声音大,一讲这事儿整个班里本来吵吵闹闹的一堆小姑娘也静下来了··陈鹏怒不可遏,一拳砸桌上就站了起来,嘴里叨叨着要狠狠揍高桐这不知死活的变态一顿。
张元龙看着好笑,也添油加醋地来了一句:“当时我还好心找他看毛`片,这傻`逼连硬都硬不起来,我早就说他有病·”·然而与其相反的,柏修文却坐在旁一言不发。
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垂眸三下五除二将魔方拼好后放进书桌,转而对那混混笑了笑··“说完了”他站起身,不咸不淡地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多谢转达。
现在你可以滚了·”·后来他们在柏修文旁边商量到时候给高桐个教训,对方也并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动·人揍完了,陈鹏跟柏修文大喇喇地说了一句:“解决了。
以后那骚`货绝对不敢再骚扰你了·”·柏修文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趁上课铃响的前一秒出了教室··……·此刻烟雾氤氲,从张元龙的角度并无法看清柏修文的表情。
只察觉到对方瞳眸中透着一种莫测的光··“多谢·”对方吐出一片云雾,面容是愈发看不清了,“令尊的关心与庆贺,我都会一一转达·先代家父说声感谢。”
张元龙干笑了几声,正欲说什么,却听对方意味不明地扔出一句话:“那块地,你家要是想拿,倒也不是不行·”柏修文掐灭烟,随手扔进一旁烟灰缸里,淡道:“不过这要看你表现了。
我先去找朋友说两句话,待会见吧·”··张元龙正不解那句‘看你表现’,看对方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高桐这边正思绪复杂地来回走,他不由得拿出手机,点开刚才发过信息的界面。
他发了一个句号,对方并没有回复··这种试探- xing -的行为太愚蠢了,而那些怀疑也在方才证明不过是他的空想·高桐焦虑地点了那对话框好几次,然而这都过去二十多分钟了,撤回是全无可能的事。
他甚至想自欺欺人地删除掉··空白的聊天界面上是他一个神经质的句号,孤单又冷清·高桐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点开过去的聊天记录,然而由于删除过一次好友,那些记录都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结束一段亲密关系是件苦涩又艰难的事——尤其是它曾经带来过无上的欢愉与心灵的安抚,而最终你亲手了结了它··只是这世间早便有太多无可奈何与迫不得已,这是他年少时就明白的道理。
可那些都是真的,在上海的那半个月,如今想来缥缈似幻、恍然如梦的半个月,是真实存在过的……临行赴约前的心跳如雷、酒店的彻夜等候、心境的反复挣扎、甚至于调教时的每一个细节,连对方冰凉手指流连过身体带来的颤栗感,他通通都记得。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梦也该醒了··说来可笑,他被生活逼成了现实主义者,这前半生却一直在做梦··“我以为你喜欢甜食的·”·正对着手机屏愣神,低沉的男声却陡然擦过耳边,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清冽味道。
高桐眼角骤然一跳,下意识将手机藏了起来··不敢抬眼,便只以眼角余光瞥过去,望见男人从摆盘中夹起一份糕点,慢条斯理地、优雅地,不知怎么回事,高桐被对方动作间的手腕骨节牢牢吸引住了。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柏修文将他望着,慢声说道:“焦糖泡芙塔,要不要尝尝”·第96章 ·柏修文将他望着,慢声说道:“焦糖泡芙塔,要不要尝尝”·然而刚说完话,就看见高桐轻轻侧过头去,似乎不大想看他。
他比青年高出不少,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对方想藏匿任何情绪——即便是微不可察的小动作,他都够轻而易举地观察到·高桐于他而言是透明的··而此刻高桐鼻尖微微发红,双唇抿起,眉头淡淡蹙着,又别过脸去,明显是在隐忍什么的样子。
看着他的模样,柏修文蓦然踟躇了··他总归是太了解高桐·这种情况在调教时也出现过几次,每次被打得狠了、又或是爽得受不住了,高桐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略微压抑又克制的模样,实在很迷人。
·他在竭力克制几近失控的情绪,在尽力忍住泪水··其实以柏修文的角度来看,即便在调教过程中,高桐也是非常压抑的··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希望高桐能够在他面前完全表达、释放出真实的自我,然而他却始终未能做到。
- xing -本能的满足带给他快乐,肉`体的训诫凌辱让他感知疼痛·可无论是欢愉还是痛楚,高桐都不敢大声叫出来·明明身体给出了很棒的反应,表情也不错,声音却总是分外可怜地憋在嗓子里,只会呜呜地哼,就连求饶也是没底气又软弱的样子。
就像是一只曾被遗弃过的小狗,被新主人捡回家后局促又小心翼翼地缩在小角落里,生怕惹怒主人再遭抛弃似的··可柏修文怎么会抛弃高桐·他更怕高桐不愿接受他的拥有。
所以即便有那么一瞬间,柏修文想去将青年一直低垂着的脸扳过来,让那双温顺的眉眼好好望着自己,再去细致地问问怎么回事,此刻却也不得不熄了心思··他现今的身份只不过是对方遥远记忆里并不熟识的老同学,哪里有立场去这么做。
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谢谢……”似乎努力许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高桐慢吞吞地接过泡芙塔,却并没有吃,只端在手里·他抽了抽鼻子,这才忍住眼角涌动上来的那股酸意。
这情况毫无预兆,自己好好一大男人公众场合突然要掉眼泪,他尴尬得简直想赶紧钻到地下·也可能这段时间实在太累,身上接二连三出的事让他筋疲力竭,而对方的行为又过于不可思议,他一时情绪激动,这才有点想哭。
然而对方可能早就不耐烦了,他话音刚落便迅速回了句不客气,又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聚会就开始了·这期间你先跟在我身边,等时间一到就送你离开。”
高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机械地戳甜点··柏修文又惦记起他发烧的事,打量了高桐的脸色,正打算叫人拿点药来,却忽听高桐闷声问了一句为什么··一时间不解其意,柏修文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下一句是青年有些粗重的鼻音:“为什么叫我来这里”·高桐终于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视线也不再闪躲,牢牢对上这人瞥下来的目光。
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无比强烈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存在——它炽烈、旺盛地跳动着,被一种力量催使,蓬勃到几乎要从胸腔里一跃而出··“是你叫陈鹏找我的吗”他说。
他不会再提年少时那些事了·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尴尬,更会让自己颜面无存·他也没想过要什么虚情假意的道歉,只想弄清楚现在发生的一切由谁指使,为何发生,有何意图。
两秒钟过后,对方简单地回了一个‘嗯’字··高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柏修文,思维都混乱了起来:“为什么”·对方迟迟不答,于是高桐不厌其烦地重申了一遍。
他碎碎念着,“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活得像个陀螺,被众人戏谑抽打,无休无止,被耍得团团转·如今他想要迫切地弄清楚这一切。
·只是柏修文却闭口不言了··宴厅里本播放着柔和优雅的交响乐,在此刻却戛然而止了·几秒钟后音响里放出了一首通俗流行乐··莫名觉着熟悉,高桐愣怔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当年学校课间广播室常放的歌。
那一年许多乐团组合横空出世,都主打励志梦想类型的歌·在那个焦虑仍未被贩卖的、人人都渴望着在新世纪的财富里分一杯羹的年代里很快红遍了大街小巷··高桐也喜欢的。
有时他下课会拿着公式本跑出教学楼,到- cao -场的跑道上一圈圈地绕着走,只为听得更清楚一些··唉··他不由得摇摇头,又将视线转回柏修文的身上。
刚才没注意到,这时才发现两人离得好近,近到能清楚地听到对呼吸的细微声响·感觉好吵,又好静,高桐感觉大脑一片浆糊,思考不得··他微微垂眸便直接看得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颔和滑动的喉结,对方里衣的衬衫解了个扣子,从脖颈到肩颈的肌肉线条很、很……·“高桐。”
然后就被叫了名字,那声音低低沉沉,高桐也晕乎乎的·他咽了口唾沫,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
柏修文神色依旧平静,他淡淡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似的,开口道:“这些年来,你过的好吗”·是在转移话题吗·这手段并不高明,也太牵强了。
可高桐一时间不由得被这问题牵着走,他张了张口——·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句‘还好’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说:“如果没有今天,会好得多。”
久久没有言语·气氛沉闷到无法呼吸,高桐实在搞不懂对方要做什么·他似乎也有点泄气了,无奈地说了句算了,“你不用回答了·还有半个小时我就回去了,别折磨人了。”
然而,就在他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时,对方的声音再次从上方响起了··“虽然我仍觉得现在说不是时候·但是高桐,”是清清冷冷的,依旧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的语气:“我确实对当年的事抱有遗憾。”
高桐的动作顿住··“从那时算起到如今大概有六年了,我明白现在贸然将你叫出来,你会感觉很不适和不理解,但是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解释清楚了。”
“毕业典礼那天你没来拍合照,老师叫摄影师排版的时候先放上你的名字,后期再把你的照片放上去·但后来你没再回过学校,老师也联系不到你,所以最后发下来的合照上,一直有一个位子空着。”
柏修文顿了顿,低声说道:“当时以宿舍为单位拍照,所以给你留的地方,在我旁边·”·“之后宿舍的散伙饭,其他两个舍友拜托我叫上你。
我找老师要过你家长的电话和家庭住址,但由于联系不上,都最终未果·最终你报了什么学校、去了哪里,大家都不清楚·”·男人似乎是轻叹一口气:“我当时也有些话想对你说。
没想到最后隔了这么多年,还是……”·“别说了”高桐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止住了对方的话,“……你别说了。
我都忘了,你不要讲了·”·“是你想要一个答案的,高桐·”柏修文止住了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我也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不,我、我不想听了……”·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似乎被人拿绳索狠狠拢住了脖子,生拉硬拽地将他朝无尽的下层地狱拖去。
不回忆时还好,一旦想起来年少的事,他就会忍不住发抖、窒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过来,这种极端的状态在这些时日里正愈演愈烈··发现高桐的异常,柏修文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步,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背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修文”·除了长辈,很少会有人这样叫他·柏修文一怔,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穿休闲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是江唱晚的父亲,也是这家酒店的最大股东。
两家一直以来交好,柏父在本市当政时也是邻居,倒是挺熟··柏修文面露笑意,打了个招呼,彬彬有礼道:“江伯父好,您怎么也在这里”·“哈哈哈,这不过年酒店忙吗,我给这边儿看看情况顺便给经理包点红包。”
中年人笑着,拍了拍柏修文的肩膀:“小晚这么调皮捣蛋,这些年在国外可麻烦你照顾了·修文,你有三四年没回国了吧,这回回来是有什么打算”·“大概会在国内发展。”
柏修文垂眸不经意间看了下时间:“这么些年,也有点想家了·”·“我支持你,其实这么些年去过这么多地方,到最后还是觉得家里好,什么都方便。
现在上面也下发了政策支持你们这些归国学生创业·”男人赞扬地点点头,又道:“对了,小晚说你好像在美国开了个什么生物公司”·柏修文闻言笑笑:“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我是合伙人。
都是小打小闹,当不得真的·不过先试试水吧·”·“这个很可以的啊,生物制药现在前景很好,国内市场还没……”·高桐在男人身后,终于感觉平静了一些。
他默默听着两人交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但脑子里实在混沌一片,仔细一想又觉一切平常··“这样吧,等初几的时候我去北京上你家拜访拜访·自老柏调回去,我们都挺久没喝酒了,你到时候可也得来啊。”
柏修文点点头,“一定·”·“那叔叔再去别的楼层看看情况了,到时候再详聊啊,修文,我看好你的·”·“我送您。”
“不用不用,待会小晚就过来了,你们今晚好好玩吧,叔叔就不打扰你们了·”··柏修文送走了江唱晚的父亲,回到原地,见高桐攥着手机低头站着,问道:“你怎么样了”·“没事。”
高桐舒了一口气,“还有二十分钟,我就可以……”·“进场了·”柏修文指了指那一头的包厢,“同学也差不多到齐了。
走吧·”·第97章 ·隔着一层门就听见包厢里头人声鼎沸、乌泱嘈杂,高桐手心里出了汗,他跟在柏修文后面·而在对方要推门而入时拉住了他的衣袖,问了一句话。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听起来实则很奇怪·可高桐认为,或许柏修文会懂他在问什么··他问的是:“你不是,对不对”·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随后只见柏修文转过头来,回了一句——“什么”·毫无波澜,状似无意··没什么·高桐摇摇头,将手收了回来。
他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慨叹自己的愚蠢与不信邪,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与试探,而对方明显对于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就像个神经病··纵使相像之处甚多,可他完全找不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当年说出了那种话,这个人厌恶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是他呢·门开了,高桐屏息··房间里的众人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柏修文先行挥了挥手,淡笑道:“大家好久不见了。”
“柏哥”·“我去,这不是老柏么”·他确实人缘极好,这一挥手的效果倒像是在检阅,妙得是众人也纷纷应和起来,到场的二十来个同学皆站起身来欢迎他。
“刚才在外面就好像看到柏哥了,我还没敢认,以为哪个明星来了,寻思今个儿同学会还挺有牌面的……”·“你这什么眼睛,柏哥都认不出来了吗”一个男同学哈哈笑道:“不过感觉是不是又高了点儿这是换了水土的缘故吧。”
“得了吧,咱们哪个没往外跑,也没见谁蹭高,人家老柏本来就这么高……”·柏修文还未开口,同学们就争抢着搭话了·此刻高桐倒是庆幸对方的身材足够高大,这门并不宽,他跟在后面被挡得严严实实。
其实就算没发生当年的事,他也完全无法应付这种社交场合·大概是独身惯了,一旦遇到多人的场景,他就会无来由地紧张、局促不安·面上或许还维持着镇定,内里却心如擂鼓。
进入社会后,工作里也总免不了应酬·只是高桐并不大在乎职场关系,一般有公司团建、同事聚餐时他都会藉事推脱掉,实在不行就坐在角落里看着菜发呆··正暗自腹诽着,视野却陡然开阔起来,一束光明晃晃地照在眼前,高桐被闪得不由眨了眨眼睛,抬头便望见房间里正面面相觑的众人。
他立刻就生了转身逃开的想法,膝盖颤得不得了,没想到身旁人却先开口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高桐·”·包厢里一时间静谧非常··二十来双眼睛,二十几道目光,探究的、质疑的、惊讶的,一齐投了过来。
高桐更加无所适从了,他脸色惨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双手紧紧磨着裤线,嘴巴几乎张不开··该看哪里该说什么……是不是要学对方先问个好·他就像是第一次被家长领导幼儿园的小孩子,讷讷站在讲台上,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磕磕绊绊。
似乎是看出了高桐的窘迫,柏修文侧头温声对他说:“先找个地方坐下吧”·高桐迟钝地点点头,随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拘谨地道谢。
“对对对你们先坐下来,咱们再唠”有个人才反应过来似的:“一直让你们站着聊这算什么”·“哈哈,刚才都没看见高桐……”一个女同学说道:“有点认不出来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了。”
没什么人接话茬,那女同学也有点尴尬,撇撇嘴后侧头跟女伴聊了起来··在场并没有相邻的两个座位,高桐埋头刚找到一个位置,他旁边的一个女孩就连忙站起来,对他身后的人说:“我往那边儿挪,你就坐我这里吧”·柏修文点点头:“麻烦了。”
高桐没再理会,低下头去,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包厢里很快恢复了喧闹,众人又开始互相揶揄调侃,似乎很快就从刚才的震惊缓了过来··高桐的出现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在成年人的记忆里很快就被翻篇忘却了。
当年那些事或许会成为某个小团体饭后的调味剂,但这个场合谁也不会真没个眼力价儿去提起··眼见着并没人搭理自己,高桐松了一口气,边打游戏边神游··然而或许是像柏修文这样的人不显眼都难。
他消消乐打通一关又一关,就听着话题来去反复,绕了一堆圈子,总能绕到对方身上··旁边的女孩子还在说笑:“我以为柏哥这种人,不会怎么发朋友圈呢实际上我发现他固定每个月两次,都是周末八点,每次都是一张风景照。
从来不配字·”·“我爸也这样,柏哥真的好像老干部啊,哈哈哈”·“哎我说,你整天观察人家干嘛,这么仔细,不会对柏哥有意思吧……”·女孩子突然就梗住了嘴,脸也羞红了,嘴里嚷嚷着:“我不是学Sociology的嘛,朋友圈这东西挺有趣的,所以就……”·她余光羞赧地瞥着话题当事人的神色,却见那人似乎不介意似的,脸上还挂着淡笑。
“都是给我妈看的·”柏修文道:“她怕我在外面过得不好·”·“……”··高桐很快发觉这些人或许是真的钦慕柏修文。
并不是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交谈,也没聊到什么生意、政道,都是些稀疏平常的日常小事··而柏修文也总是耐心地回答,表情沉静、声音和缓·不论长相,他实在有种出挑的气质气场,这几年过去是更加摄人了。
这也不过都是二十三四的年轻人,纵使出身名门,却没在声色名利场浸染多久,如果是再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可能就不一样了吧··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便又继续静心玩手机了。
然而这期间他一直感觉有股炙热目光散布在周身,一开始以为是对着柏修文的,不过后来不适感愈来愈强烈,他皱着眉抬头去寻找那道视线··就在圆桌对面,高桐直接和张元龙对上。
“……”高桐定定地看了三秒,随后低下头避开了··柏修文一直留着个余光给高桐,这会儿显然是发现了刚才的事,他朝张元龙看去,露出了个和善得有些微妙的笑容。
这期间又进来了几个人,位子坐得差不多满了,服务员也开始走菜··“江唱晚怎么磨磨唧唧的,刚才我wechat问她什么时候过来,她说快了快了,现在还没个影子。”
“人家是酒店老板,压轴上场你们敢有意见”刚才在迎宾那边男同学笑着调侃道··“话说唱晚现在是网红吧,挺有名的美妆博主,粉丝好几万呢,我看她朋友圈她化妆品都一箩筐一箩筐的买,……”·陈鹏在旁乐不可支:“当时我还觉得柏哥会和江唱晚有一段呢,他俩多配啊,俊男美女郎才女貌的。”
高桐的手指一顿,不小心按到刷新键,刚才这一关的努力全白费了··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柏修文与那个中年人聊天说到的小晚是谁·当年他也以为柏修文和江唱晚是一对,不过是没有说开罢了。
他在想柏修文会回答什么··然而还未等听到对方的回话,方才话题的主人公就到场了·门倏地被推开,人未到声先至,是清亮大方的女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会儿。”
这声音蓦地熟悉·高桐不由看过去,只见来人身着绀色礼裙,腰肢纤细,双腿纤长·她带着爽朗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和大家打了招呼··不得不说,江唱晚的美是与众不同的。
她身量修长,五官大气且精致,并不同于江南女孩的婉约雅淑,而是一种明艳绝伦的动人之美··但是这些都不是高桐关注的点,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对对方的声音有种意外的熟悉。
而这种熟和对故人的、对老同学的熟悉并不一样·似乎不久之前就听过似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一头江唱晚环绕了一圈儿便看到了柏修文,她走过来,佯装发怒:“柏修文,你怎么也不给我留个座”·柏修文道:“我也来晚了。”
江唱晚:“……”·“你们都不给我留个座儿·”江唱晚不得已坐到对面去了,哭丧着脸:“没有同学爱了·”·江唱晚长得漂亮,- xing -格好,人还大方,是高中时大家都宠着的姑娘,这过了五六年倒也没怎么变。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富丽堂皇的包厢里流动着欢快和谐的空气因子··高桐仍自顾纠结着,那种怪异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胸口挥之不散,就连心跳都紊乱起来了·这种怪诞感难以言表,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人完全到齐了·班长起来致辞、敬酒,每个人都拿起酒杯,高桐也无措地跟着举起酒杯,却听身旁人的低语:“不想喝的话,不必勉强·”·大家都看着班长,并没有人关注这边的情况。
高桐怔怔地盯着高脚杯里的酒红色液体,并没理会柏修文的话··不必……勉强吗·他没喝过酒,此刻却当真想试试酒精究竟有何好处,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结束致辞时,大家都象征- xing -地品了几口,却只听高桐咕咚咕咚地一仰而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哪里有这么喝红酒的众人心中略有些不屑,但都好歹算是体面人,只是将视线投过去又收回来,跟周围一两人窃窃私语罢了。
虽说是同学聚会,倒也不是二十来个人聚在一块儿聊天,多半是位置决定团体·晚宴正式开始时,高桐晕晕乎乎地看了一眼表,对一旁的柏修文道:“还有……还有十分钟。”
·柏修文道:“你别喝了,红酒后劲儿大·”·“哦……哦·”高桐乖乖地应着,又偷偷伸手去够酒。
柏修文皱眉看着他的动作··“然后……这一杯,我敬高桐”·高桐吓了一跳,手一个不稳差点就要把酒瓶摔了,还是柏修文迅速反应过来去扶正了。
众人听见高桐的名字,倒是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将视线对准正站立起来敬酒的人··只见张元龙脸色涨得通红,对着高桐举起酒杯··“来,高桐你也站起来,听……听我说。”
高桐下意识看了一眼柏修文,见对方微微蹙着眉,于是也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这、这件事我憋挺久了,就寻思找个机会说,就当年那码子事……我在这儿,先跟你说句不好意思。”
“当时大家都年轻,是吧”张元龙一边嘿嘿笑,一边左右环顾坐在他身边的同学·可惜谁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一脸疑惑地回视。
高桐没什么表情,低着头看转到自己这边儿的大闸蟹·他有些发晕··“我们也都是觉得你有意思、挺好玩的,就想跟你说两句话,做个朋友,可惜你不领情啊……”张元龙砸了咂嘴,“更何况后来你做事儿也不地道,你看我们谁也不是歧视同- xing -恋,但是哪有你这……”··然而柏修文突然开口,清冷质感的嗓音响彻在房间里:“你喝多了,张元龙。
先坐下醒醒酒·”·“不……不行,柏哥,你说的难道不是……”·一旁的陈鹏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捂住张元龙的嘴叫他坐下。
一时间没人说话,都说出‘同- xing -恋’这几个字了,哪还有人不明白这是在闹哪一出··当年高桐暗恋柏修文,并在校澡堂里喊其名字自`慰,这是周所周知的事情。
哪一个寝室里夜谈的话题都少不了这个··那时候正是零几年,同- xing -恋这种名词哪有如今这样普及常态化,大家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禁恶心——居然在校内对同- xing -手`- yín -,高桐实在让他们大跌眼镜。
高桐一直站在原地,手压在桌上颤颤发抖,不住的喘气··坏事的废物··柏修文脸色也不大好看,他磨了磨后槽牙,吐出一口气,对高桐道:“想走吗”·他瞥见高桐的膝盖一直哆嗦,心下明了高桐状态又不大对,此下再有什么解释和道歉都是多余,只得再待时日再说开了。
可不知是谁也没个眼色,或许也是为了缓解尴尬,对柏修文说了一句:“对了柏哥,哈佛那个青年领袖人才计划靠谱吗,就什么肯尼迪学院,我爸让我报名来着,正好你在那读书,我……”·美国·大脑轰然炸开。
混沌的脑海里倏然清明,高桐终于想起来当时听柏修文和那中年人聊天时的不对在哪里了··他一直以为柏修文是在欧洲或者澳洲念书的·这也是即便他觉得柏修文与白先生虽处处相似,却仍能勉强区分得开的原因之一。
他至今记得与白先生初始时对方发来的信息··“……男,S,23,189,78kg,美硕在读·”·高桐伸出手,他竭力保持镇定,将一旁的酒瓶拿了过来,缓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眼见着柏修文全无理那人的意思,甚至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过去,江唱晚连忙出来打圆场:“我听美国朋友说肯尼迪学院是世界上最大的间谍培养基地,你可别说以后想进国安部……”·或许是一直以来的迟钝终于迎来曙光,他一下子通透起来,仿佛一束光陡然在身体疯狂闪烁——猩红色的液体咕咚咕咚流入杯中,旋转着,不断下陷,伴随着这令人沉闷却令人愉悦的声响,高桐终于想起江唱晚的声音熟悉在哪里。
绝不会有错··调教时他曾多次听见白先生与人通话,那是个大方爽朗的女声,当时他就有点莫名的熟悉,只是完全没当真·这样一个六年未曾重逢的声音早便模糊在印象里了。
高桐的喉结动了一动,他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他会这么愚蠢·怀疑过,也几乎确认过,却总被自己的愚笨和幻想压下去·因为他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凭什么·曾经陪他在漫漫长夜中谈自我与人生,那些语音、视频的调教;给他订购爱吃的蟹黄汤包和生活用品;再到现实约调,那些诉说、亲吻、满足与馈赠……在他凉薄的二十来年人生里,白先生是确确实实走进过他内心的人。
后来世事难料,他不得已放弃了这段畸态的关系·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其实有过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是喜欢的··他曾把对方当光看的。
如今真相大白了··高桐站都站不住,脑神经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无数个小黑点·一旁的柏修文却突然起身,对他说道:“我送你回去·”·高桐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喘道:“……你别碰我。”
当年带着高高在上又疏离的笑意说‘恶心’的分明是他,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六年后卷土重来,不仅在他的出租屋里安排监控窥伺他的生活,更借着sm的关系冠冕堂皇地欺骗他,让他沉沦于愚蠢的支配服从的- xing -`关系。
是想看看他过得有多糟糕吗·是报复吧是羞辱吧·包厢里空气都凝滞了·这个聚会实在是状况频出,围观群众完全不明真相,又是面面相觑。
额上的汗与不知什么东西糊了一脸,眼睛都难以睁开,高桐拿衣袖胡乱擦擦,转头便要离开··“高桐,”名字被叫住了,对方拿起衣服跟在后面:“这里离医院不近,外面太冷不好打车,我送你。”
高桐僵硬地转过身来·他双眼都泛着血丝,脸也憋得通红·不知是酒的后劲上来了还是什么缘故··“离我远点·”喘气像是拉风箱的嘶鸣,高桐紧紧咬着牙:“你离我远点。”
他就是这么窝囊,费了好大力也终究没说出来那个滚字··柏修文瞬间就明白了··一时间无话可说,他知道这时高桐情绪极不稳定,只得顿了顿,道:“我们回去再谈,好不好”·可也不知这句话里有什么雷区,高桐陡然被激怒了,那一秒他猛地起身拿起旁人桌上的酒,用力地,癫狂地,朝柏修文身上泼去·“去死——去死吧”他崩溃地吼出声,人活像个鸡崽子一样跳起来:“柏修文……柏修文我……我他妈欠你什么了”·他这模样难堪又不体面,在场的人都看懵了,几秒后才有人把他制住按在地上。
纵使被人按着,高桐仍旧张牙舞爪地挥着手叫喊柏修文的名字·然而他就像饭桌上龇牙咧嘴的大闸蟹,模样摄人,却不过是虚张声势··有人连忙给柏修文递纸,江唱晚跑过来给他擦脸上的红酒。
当事人却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怔怔地站在原地··第98章 ·青年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两手被拧在背后,双眼血红,脸挨着地砖,粘上了不少瓜子皮。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出他的名字··倏忽之间,柏修文的大脑里闪回出无数个片段··异乡羁旅多少年,大洋彼岸的床榻,当壁灯悉数关掉,拉上厚重的帘幕,空旷阒然的房间变成了尘封深埋的匣子。
入睡困难的那些个夜里,年少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翻涌至岸,他想起高桐··他想假使能够再听到高桐叫自己的名字,怎样的情绪都没所谓,平淡无奇的也好,炽烈澎湃的也好,他想会不会有这样一天。
泛黄书页一张张翻过,最终却未能定格到哪里·此刻思绪全无,他只是觉得这时候的高桐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端庄漂亮··“……放开他。”
他终于喑哑着嗓子说着,示意那些人放开高桐·他躬身打算拉住青年手腕,双目对视时,心下又是一怔··哭了·那些同学见柏修文过来了才稍微收了劲儿,哪知高桐挣扎的力量突然变大——谁也没想到他这么瘦弱的身板能够直接挣脱束缚,只见他费力爬起来,还摇摇晃晃着,却对着眼前人便是一拳·柏修文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这一拳直冲脸打,力道仿佛有千斤重,似载了无尽的恨意·青年这时的呼吸声与野兽一般无二,他羽绒服的帽子都因刚才的动作挒到一边··他似笑似哭地环视这房间里的众人,惊觉这场面和他梦中场景一般无二,每个人的脸上都压抑着一片黑云,乌泱糟乱、混沌狰狞,人人皆是恶鬼。
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梦想成真’的时刻··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他直冲门口脱逃而去·这时一个侍应生正端着盘子推门而入,两人迎面相撞,对方一个不稳,盘子上的东西尽数落在地上——·是冰块。
冰碎迸溅、滴溜当啷,那清脆、欢快又急促的破碎声仿若演奏着一首明亮欢欣的进行曲·刹那间所有动作被一帧帧定格,只留众人错愕的脸庞··高桐说了一句抱歉,夺门而出。
有人想要去追高桐,哪知一直沉默的柏修文终于开了口:“不用了·”·他没解释什么,头发还往下滴着酒,一侧脸颊红肿,衣衫也- shi -了大半,穿上大衣推开了门。
“柏哥,你酒还没擦净,小心着凉——”·柏修文摆了摆手,江唱晚止住了嘴,却仍旧欲言又止地蹙眉望着他··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再合上。
又听张元龙在后面吼了一声:“柏哥,我诚心的啊”·之后又重归静谧··……·酒店门口停了不少出租车,高桐随便跳上一辆,闭紧车门:“……去X县人民医院,麻烦师傅快一点”·他像是在逃亡。
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一圈儿才道:“小伙子,我今天就接市里的单子,媳妇儿孩子在家包饺子等我回去呢,这……”·高桐看了一眼酒店大门,焦灼道:“那您拉我去X县往返大巴那块儿吧,行吗”随后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着急,麻烦您了。”
“行吧·”司机脚踩油门,车子飞速蹿了出去··在车子驶离酒店拐角的地方,他从倒车镜里看见了柏修文··那人并没追过来,只是静静站在酒店门口盯过来。
- yin -冷的风呼嚎着,吹得他衣角翩飞,那人便伫立在门口,高大颀长的身躯被灯火拉出一道影子··明明是该看不清他的面容的,可高桐却倏地起了一层冷汗,似乎窥见那双清冷到毫无情绪起伏的瞳眸穿过了玻璃窗,冷冷地监控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这辆车里,高桐心惊肉跳地想,或许还会记住这个车的车牌号,再轻描淡写地用各种手段威胁他··他兴许不够了解柏修文,但却足够了解‘白先生’。
车子没多久便到了站点,高桐道了谢后下车,赶忙跑到前台那边儿去买票··售票员正颇不耐烦地跟人打电话,见来人后恹恹道:“X县、J县晚班车已经没有了啊,小哥你去哪儿的”·高桐一怔:“啊,我要去X县……我记得到十点半还有车啊怎么会没有了”·售票员说:“这不都得过年嘛,道又不好,司机也不乐意开。”
高桐不知说什么,又问:“…真的没有了吗”·“没有了,骗您干啥·”售票员打了个哈欠,“我也快下班了。
小哥你看看还有没有出租车愿意拉你吧,这地方近高速,说不定有到X县的呢·”·高桐顿了顿,说了句谢谢离开了··这地界其实挺偏,开发区周围也没什么建筑,风大得很。
没走多一会儿周边就全暗下来了,又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犬吠声··高桐哈了几口气,他耳朵和膝盖都得冻得有点僵,来回也见不着几辆车··远处突然响起了爆竹声和人群喝彩声,很是热闹,高桐朝声源处看去,发现差不多就是酒店的方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突然衣服兜里手机铃声响了··高桐拿出手机看了来电号码,冷笑一声直接挂掉了··他漫无目的地缩在衣服里往高速公路的方向走·大风呼呼吹过耳边,他被埋在辽旷荒凉的黑夜里,茫茫一片望不见尽头,也望不见星星。
电话又响了起来·高桐没看,直接就在口袋里把通话按掉了··脚底板也冻得拔凉,实在太冷了,高桐牙齿打颤地又用打车软件叫车,可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人接单。
·那人又打来了电话·高桐想了想,终是接通了··那一头静静的,这一头便也是·两方静谧,天地无声··“高桐·”·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对方先叫他的名字,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心总会不由得被对方这沉沉一句呼唤揪起来···高桐勉力镇定下来,说道:“我会还你钱的·”·对方顿了一顿:“你在哪里”·“……和你没有关系。”
“现在应该没有回X县的客车了,出租车不安全,你说个位置,我送你回医院·”太静了,对方低沉的嗓音似乎直穿透话筒来到了他耳边,那感觉与数月以前网络聊天时一样。
对方又道:“或者我给你找个房子先住下,明天再坐车回去·”·高桐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也想做到和对方一般,无论何时都那么冷静淡然地讲话,于是努力吸了好几口气,凉风灌进口腔、喉管、随后直接进入心脏。
他冷笑道:“柏修文,你玩够了吗”·“……我们先不谈这个·”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高桐,先解决今晚的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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