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2)

分类: 热文
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2)
·今天叫他的人是李义,用冰咖啡的罐子贴在他脸上冻醒了他··自从上次,两人的交谈略多了些··和影视剧里那种严肃寂静的手术室不同,大部分非抢救的手术,因为时间漫长,大家都会聊些能缓和情绪的话题。
国内的话,可能是院内八卦、球赛比分、股票、食堂的新菜哪个好吃;这边其实没有本质的差别,英格抱怨她的原生家庭在她十四岁时把她许配出去,好在她的哥哥把她救走了;李义和他们聊韩国的考试制度,试图得到一点回应,但因为众人都不了解,响应者寥寥。
他很不擅长聊天,几乎每句话都会冷场——或许不是因为他不爱说话,只是不敢说··对于何株,他们最好奇的问题居然是,中国人平时吃什么家常菜··“他们说你们不会吃那种美式中餐你们不吃番茄炒蛋吗”·“吃……那个很常见。”
“那左宗棠鸡呢”·“……什么”·“左——宗——棠——鸡……”英格用走音的中文读音,报出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菜名。
何株没听过那个,手术室里弥漫起一阵失望的叹气声··今天有一台手术临时取消,何株和李义在间隙出去抽了支烟··“如果登上灯屋……要怎么做”·“不用特殊对待,普通的应酬,保持安静,点头微笑……我们只是杰德带去的附属品,没人会在乎。”
“他的权力很大”·“他是桑德曼家族的女婿·这个家族控制这条产业链,而杰德是主要负责人……我不该说的,你得保密。”
“那么那个椰子……”他用手比了个圆球·李义了然··“你是说‘灰烬’”·“A-S-H……”·“是这个拼写,很怪异的孩子。
我们都不了解那个人,没人想和他打交道……据说他是做这个的·”李义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别和他们扯上关系,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拿钱,拿够了就走。
我赚够钱了之后,要换干净身份回韩国,回江南区开一家整容医院·”·他们正靠在墙上聊天,忽然一名保镖向他们走过来·两人连忙熄了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对话被谁听见了。
但是保镖只是来找何株的··游艇从码头出发,驶向黑夜的大海··何株第一次在这种氛围下坐船,他看不见四周有什么,全是漆黑一片·身后的海岸被越抛越远,只留下一串细碎的白光。
过了很久,眼前忽然有了光亮——它在黑色海水上沉浮,近乎于一个璀璨奇观··暗紫色的船身,与金色环绕的照灯,是这个庞然巨兽的标志·哪怕还只能听见海浪声,那些璀璨灯影似乎都能传达船内人类的欢笑声。
“灯屋”··何株怔怔地抬头看着这条船,在来到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它产生交集··保镖们将他带到登船口,是个海上的微型人工浮岛,时而有私人游艇在这里停靠,富豪们再凭借登船券进入这个天堂。
进入通道时,里面的声响如海浪般裹挟着游客,那些笑声、音乐声、喊叫声……当他登上一层甲板时,耀眼的照明灯在船杆上缓慢旋转,左边是跑马场,而右边则是高尔夫球场。
但这些并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何株最后被带到室内,搭乘电梯到了五层·这里很安静,似乎是休息区或客房·保镖们推开其中一扇红木门——毋庸置疑,这是个装潢考究的休息室。
室内有不少人,几个孩子和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在里面乱窜,两个穿着晚礼服的美艳女人坐在沙发上闲聊·看见何株进来时,她们都没什么意外,似乎知道会有这样一位客人。
“那我们走吧·”那个发色近乎于白金的短发美人站起身,顺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他们在半个小时后有拉丁语课,十一点准时睡觉。
阿尔需要吃一顿药,药盒里装着,一粒都不能少·”··另一个女人随着她离开,她们笑着经过何株,把屋里的六七个孩子丢给他··“你是新来的保姆吗”有个女孩问。
何株懵了··“他一定是——莉莎请假了·”·“他看上去很无聊·”·“很像新闻里那个冷血变态杀人魔。”
“你会不会解剖”·……·在一阵吵闹中,何株不得不先弄清现在的情况:“我是被杰德医生请来的……”·“——那是我父亲。”
有个孩子一直坐在最里面,之前一句话都不说,“保姆请假了,但是妈妈想去赌场玩,所以他找了你过来当临时保姆·”·“阿尔,他看上去很- yin -森,像是那种会偷偷把孩子拐到- yin -暗的地方……”·“——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孩子了。”
何株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们来玩吧,玩什么”·“模拟解剖,你躺在地上,我们扮演外科医生剖开你·”·何株质疑地看着他:“……”·“阿尔,他真的是那种会对孩子做些……”·“不,不不不,我最喜欢孩子了。”
眼看其中有个小孩准备尖叫,何株连忙坐在地毯上,解开自己的扣子,“你们想怎么解剖用卡片来模拟手术刀吧”·——但是那个叫阿尔的孩子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放在了地毯上。
何株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此刻才刚刚解开三颗扣子,身后的门开了·褐色皮肤的年轻人抱着椰子晃进来,看见坐在地毯上脱衣服的何株,阿修不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呃……”何株听见他发出作呕的嫌弃声,“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变态·我得告诉杰德医生·”·“不要”·何株知道,如果这种事情被传出去,自己会有什么后果,背后这几个小魔头一定会煽风点火,绘声绘色和杰德叙述“那个男保姆是怎么进来就脱衣服的”。
那就不是鳄鱼池能解决的后果了,他应该会先被杰德的保镖分成几截,然后一点一点被塞进碎木机··阿修明亮清澈的黑色眼眸盯着他,就像是一颗无机质的黑曜石。
何株被他盯着,就像被蛇盯死的青蛙,一动都不敢动··接着,阿修笑了··“——保姆,不管孩子们了”·背后的休息室里传来一阵尖尖的孩子笑声,一群孩子哗得逃出休息室,四散奔逃。
何株近乎崩溃,只能折回去把他们一个个抓回来··他花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把孩子们彻底抓齐带回去·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是孩子们准备睡觉的时间··何株还记得那个叫阿尔的小恶魔需要在睡前吃药。
药盒就在桌子上,他打开盖子,被里面药片的数量小小震惊了几秒··似乎是心律和心电调节的药物·这一小把药物有十三颗,何株把药片递给阿尔,孩子很麻木地接过,喝了口温水,一口气全部咽了下去。
金哥看见他在凌晨三点回来,整个人都蓬头垢面的,吓了一跳··“你被几个人强了怎么这么惨”·何株倒头扑在床上,比了个“6”,又想了想,改成了“7”。
只有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了·第二天的手术就要开始了··何株喝了比以往更浓的咖啡,好像因为今天有很重要的手术·但是李义看到的手术计划都是常规手术,全是单肾移植。
穿无菌服的时候,李义打量他的憔悴:“你昨晚去灯屋了”·“嗯·所以没睡多久·”·“说明他很看好你。
你开始真正融入团队了·”·这种职场鸡汤,对何株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他融入团队的程度,完全取决于给的钱多少··手术过程比以往快,上午的几台手术很潦草地就缝合推出。
血液组甚至还在观察移植后的血流量,何株就喊了下一台··“你是急着早点下班去约会吗”英格抱怨,“我们需要休息·”·何株敷衍地点头,他和李义一直在聊灯屋的事情,比如说,杰德的家人,一般会在灯屋上待多久·杰德的妻子是一个桑德曼,灯屋对他们来说是个随时可以去的地方,每次去,大概会在船上度假半个月左右。
所以他们今天大概率还是在船上··何株结束了下一台手术,趁着没人注意,他将口袋里的一个小纸包丢进了医疗废物箱里;就在下一秒,门外响起了骚动——准备室的门被狠狠推开,冲进来的是个头发散乱的棕发男人。
他们几乎没认出那是杰德,这个人近乎失态,怀里抱着个苍白的孩子··“——他有先天- xing -心肌神经异常,给他做抢救他没有心跳了”男人尖利嘶哑的声音十分骇人,“何株给他做抢救”·没有任何的意外和错愕,何株镇定地将昏迷不醒的阿尔抱到推床上,让英格准备抢救药品;杰德无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颤抖着祈祷。
“他应该吃了药的……药应该是有作用的……他不该出事……”·——阿尔昨晚的药品,少吃了四粒·那四粒药片现在就躺在医疗废物箱里。
半小时后,何株从手术室出来·他解下口罩,告诉杰德,孩子已经没事了··话音刚落,杰德就扑过来抱住了他;尽管因为洁癖,男人很快就松开了何株。
“谢谢你……”他擦掉眼泪,深呼吸了几次,“我会记住今天的事,你会有很好的报酬的·”··阿尔连带推床一起被运上车,由直升机接走。
何株很平静地收拾东西,口罩下,是掩不住的笑意··可他的笑意还没持续多久,手术室外,猛然传来了一阵交火声·看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人袭击这里马上销毁里面的文件”·第十一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放学了。
严叔有时候会帮行踪不定的何秀看孩子·何秀嗜赌,作为邻居,严峻是知道的··劝了几句,没法再劝·他是老警察了,有些东西沾上就全完,他比谁都清楚。
何秀的儿子何株,和他的母亲不同,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严峻很喜欢这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回了家就坐茶几边做作业,到晚上时间了,自己就把冰箱里的饭盒拿去厨房热了吃……·严峻带两个孩子出去吃饭,拉着何株的手,却没有拉着严武备的手。
严武备走在何株边上,两个孩子手拉手··严峻问,小株这次考了第一名,妈妈给了你什么奖励啊·何株没说话,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呢你那么争气,那么乖,你要是我儿子,想要什么玩具我都买给你。”
“你不买玩具给小武吗”·“他不乖,我们不要他·”严峻的声音很压抑··——何株看了眼身边的严武备,孩子低着头,没有吭声。
·“可是小武其实很好的·”·“是吗那么你让小武保护你,他就这么点本事了·”·他们经过小卖部,严峻买了两支棒棒糖。
老板说今天有进口的巧克力,问他要不要带一板——然而男人和他的孩子同时露出了厌恶反胃的表情,转身走了··“巧克力”在严家是不能提起的东西——就因为一袋巧克力,严武备弄丢了严文聪。
何株没有其他朋友··他平时会开着家门,方便严武备来玩·学校里的孩子都讨厌何株,觉得这人- yin -沉,苍白,娘娘腔,少话,有个赌鬼老妈……·他们同样讨厌严武备。
毕竟都是相近的生活区域,虽然人们不知道严文聪具体是怎么走丢的,可是严文聪被自己哥哥弄丢的消息,仍然无声无息弥散开来··何株有时在沙发上睡着了·当他睡到半夜醒来时,会发现严武备也在沙发上,紧紧挨着自己睡着。
他看着同龄孩子的脸庞,哪怕是睡着的时候,严武备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但这是家里唯一陪着自己的人了,他往严武备的方向轻轻靠过去,就这样安睡下去··“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何株醒了。
他从一场很混乱的梦里醒过来·梦里,自己和严武备相依为命··手术室的废墟中,时而还有碎砖瓦摔落下来·刚才发生了爆炸,震波将他冲击到了角落,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附近还有其他人,外面的交火声还在继续··上面的照明灯在不断闪烁·借着残光,他惊愕地发现,金哥居然也在旁边倒着,正捂着脑袋慢慢爬起来··金哥原来在宿舍里看电视,突然听见外头有交火声,宿舍的看守倾巢而出。
他也跟着出去看看情况,但南边火力太猛,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打碎墙角··他只能往北边跑,北边就是手术室··刚刚进手术室,就看见一群人在往外逃,但是没有何株;他感觉局面不对,想跟着跑,可外面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有武装人员扛着枪在追捕逃出去的人。
他只好继续往里面跑·这个时候,其实里面的何株他们正在销毁资料·这个手术室所有的资料都是电子化的,有紧急情况下的一键抹消··确定资料全部被消除后,英格和李义他们被看守保护着,从后门的隐蔽通道离开;何株走在最后面,正当他要进入通道时,整间手术室天动地摇,大片砖瓦从上方倾泻下来。
两人都因为爆炸而昏迷在废墟中,在短暂的昏迷后醒来··“有人袭击这里,你知道是谁吗”·“我怎么知道……不过看起来都是同样的装备打扮……”·“那可能是警方。
你听,交火声停止了·”·一边说着,何株一边脱掉身上的无菌服,更衣室的架子倒塌了,他从里面扯出来一件病人穿的手术服··“咱俩要被抓了”金哥这才反应过来。
何株点点头··“……这……就说咱俩是被威逼的……”·“没用的,如果你介绍、我动手,我们做了器官移植手术,那么就是既遂,而且是累犯。”
何株的眼神沉静得吓人,眼眸的光芒在不断闪烁的残光映照下,好像从最黑的深渊钻出的蛇信·“我们逃不掉的·”·外面传来清理障碍的动静,已经有人开始进入废墟,搜索残余人员了。
之所以让廖无非成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员,是因为他曾经有卧底经验·目前,他们在桑德曼仍然留有一个卧底人员,该人员仅仅与廖无非直接联系··在越南,杰德的手术据点目前仅有一个在开放中,这是卧底传回的情报。
杰德有很多个手术据点,但不同据点的人员几乎无法得到其他据点的信息·这个卧底并不是越南那个据点的人员,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探查到手术据点的具体方位··在与越南方沟通后,严武备得到许可,直接带着武装队前往。
根据卫星照片来看,这片地区划分成功能鲜明的几个区域,宿舍区,接待区,手术区,活动区,如果不说这是个黑色产业营,完全就是个高端疗养院的布局··廖无非在出这趟行动时,也是有顾虑的。
他常年在国际事务特别办中处理各色案件,对器官交易并不陌生·很多行动,它并非是出于“正义”的原因,它是出于许许多多因素、许许多多势力的拉锯,最终才得以出动。
·要去平衡这些势力之间的勾心斗角,有时比打击犯罪更为艰难··严武备太年轻了·廖无非以为这次的执行长官会是更有资历些的老人,结果却是个3字头的年轻人。
这个人之前在特案部任职,几乎没有接触过国际事务,最大的一次意外,是被卷入尸体押送时的袭击……·像押送类的任务,中方人员仅仅作为交接人员,就算遇到袭击,也是以防守自卫为准。
当他听说这个叫严武备的人居然举枪与对方的袭击人员火拼,甚至在击毙数人后冲上去和带队的阿修近身缠斗,廖无非对这个人,弥漫起了更深的不安··——不受控制,对于一个警员来说,难以断定是好事还是坏事。
意料之外的举动,有时能起到意料之外的作用,但也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灾难··在进攻据点之前的战术会上,严武备安排了一套完整的进攻战术·它是纯进攻- xing -质的,等于说正面迎接对方的火力,靠火力的压制,铺地毯式的往前碾压。
廖无非很难想象在这个年代和这个局面下,居然还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不要命,但是有效,毕竟有重火力在手的雇佣兵不会和人坐下来讲道理·他们在三十分钟内扫平了整个据点,唯一的小插曲是对方的雇佣兵不慎将火箭炮打错了目标,轰塌了一座北边的建筑物。
根据地图,那应该是手术室区域··严武备作为执行长,冲在最前方·这种近乎迷惑的个人英雄主义几乎只会在美国大片里出现,大部分执行长是在后方高处进行实时指挥,避免被一颗流弹要了- xing -命。
坍塌的手术室被慢慢清理出来,里面有看守的尸体、手术室里的病人尸体,还有两个幸存者··当看见其中一个幸存者时,严武备焦急地往前迎了上去·那人穿着病人的手术服,躺在担架上,吓到神志不清;他也看见了严武备,几乎是一瞬间,这个人哭了,往前扑了上来。
两旁的人想将人挡开,但严武备制止了他们,抱住了这人·何株瘦了很多,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救救我……”他哭泣道,“带我回去……我坚持不住了……”·另一个幸存者被架了出来。
是金旺·金旺看见严武备时,反应就很符合一个犯罪分子该有的精神面貌,拼了命的往后躲··金旺被丢进了审讯室·廖无非和严武备在反光镜后监视这场审问,他们心里几乎都有一个预设的答案。
严武备的状态在行动后就一直很沮丧,他心里是不想听这场审讯的··“你为什么带何株、何秀来越南之前也有过许多次你与何株在东南亚的出入境记录、住宿记录,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金旺的手被铐住,头低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喏喏说了一句··“……我……想带他们过来,”金旺的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外面的两人听清楚,“——卖掉他们的器官还债。”
在手术室废墟里,何株用最后的时间,教他应该怎么说··“如果是你作为中介带我来动手术,我们俩是既遂、累犯·在国内,我们可以在牢里过完四十岁的生日。”
“……不、不认呢就说咱俩过来旅游被绑架……”·“不可能·我们有异常的出入境记录、住宿记录。”
“一口咬死说是旅游不就——”·何株冷笑:“我最好的朋友就是警察,我能很负责的告诉你,如果你想采取打死不认的路线,我们俩坚持不到三十分钟,就会全部招供。”
金哥的眼神已经绝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脱罪··“但是,还是有契机的·手术室资料销毁了,英格他们从隐蔽通道离开了,我们只能赌一个可能- xing -——知道我们的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
你听好,接下来的话,你一字一句,都要记住……”·“何秀和何株……都是O型血·”金哥主动招认,“我听人说,这种血型的器官,能卖很多钱。
就想带他们过来,碰碰运气·”·“我们之前出过几次国,和买主接触过,做了体检,其他都挺满意的,但是价码没谈拢·”·“我收了定金,没退,之前被威胁过几次,但觉得没事。
等避了一阵风头,就想再带他们来越南找找买主……”·“我不知道何秀是什么情况……袭击我们的那个小孩,看上去疯疯癫癫的……”·“是我财迷心窍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下次肯定不敢再和这种人接触了……”·在警方冲进来之前,何株将他一把推开,自己躺到了病人的推床上。
“你记住——如果是你为了债务想带我们卖器官,我们是法律意识淡薄,轻判;你是首次未遂,也是轻判·如果你能再提供这个地方的其他情报,也能视为戴罪立功从轻处理。
只要是未遂,一切就还有余地·”·金哥抬起头,怯生生的看着对面问话的人··“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些他们的线索,这样,能不能算戴罪立功”·镜子后,廖无非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但是,他听见旁边的严武备似乎是松了口气··“你不打算追究他”·病床上,何株刚吃完午饭,头上被砸伤的地方还包着绷带·听见严武备的问话,他摇了摇头,没有追究金旺。
“没必要·我当时,对他的提议也是有心动的……被催债催了那么久,只想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管了·”·严武备伸手揽住他的肩,这个人瘦了太多。
何株说,那些人想让他尽可能尽快符合手术指标,所以减半了饮食··“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何株轻声问:“……我还能回去吗”··“能的,当然能”·“我在这被关了那么久,国内没有定期还债,会不会……”·“这都是小问题。
你捡回一条命,人活着,什么机会都会有的·”·何株捂着脸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万一失信了,万一工作没了,我妈怎么办……我妈只能靠我……”·“还有我,我会帮你的。”
他替何株擦掉满脸的眼泪,严武备一直取笑他是个哭包,动不动就哭,自己还要随身带纸巾帮他擦眼泪,简直是男版林黛玉,“下周我要回国汇报这次行动,我们一起回去,你单位那边,我会想办法和他们解释的。”
“求求你,小武,你不要关我,我不能没工作……我如果留下案底,医院肯定待不下去……”·“我会出面替你作证明的,你这个情况,其实别人都能理解。
你想,你干什么坏事了你什么都没干·从小到大,你那点胆子能干什么事你还说你上手术台都会打哆嗦……你就是被误导了,为了还债差点被人卖了。”
他拍了拍何株的背,轻轻让人躺回垫子上,“下次可不能这样傻白甜了,那种混社会的人,你根本斗不过他,他玩你和玩傻子似的·”·何株含泪点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等出发前我通知你·我先去会议室……”·“小武……”何株拉住他,声音里带着哀求,“你能别走吗我在这害怕,一天不回国我就担惊受怕一天……你能陪陪我吗求你了……”·严武备本来都起身了,被他软声哀求,考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用工作机发消息给廖无非,说自己继续在病房这边了解一下情况,让他们先开程序部的例会··他坐在旁边,何株终于安心睡下了,睡着的时候还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严武备就这样静静坐在旁边,直到私人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珂仔:你什么时候回国呀吃个饭”·发消息的人叫李珂,是上级的女儿。
之前的相亲会虽然出了爆炸案,但领导还是帮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何株被铃声弄醒了,含糊问了一句,谁啊·“没什么,一个朋友。”
严武备随手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扔回包里,“你继续睡,我在呢·”·第十二章 林渡鹤出场·两人回国后,都有不少要处理的事。
做完回报,严武备就要回越南的行动组;至于何株的情况更麻烦,他被绑架的这段时间,医院甚至发起“为何株医生点亮平安灯”之类的活动,后来听说这人可能牵扯进器官交易,祈福活动被一夕叫停。
严武备那边给他出了证明,亲自出面和院长以及主任谈,至少把工作保住了·但是何株母亲赌博欠债、何株企图卖器官还债的小道消息,短短几天内就传遍了医院上下。
人事和他谈过,有些劝退的意思,本来是签了五年约,院方考虑到他“需要照顾母亲”,可以同意把合约减少到一年,让他过完年就走··过完年再说吧——大不了去同学那边的药厂。
至少科室每个月的绩效和年末奖金还是很可观的·尽管与杰德那边无法相比··他回了家,顺路买了菜·现在何秀在家里住着,她不太会用电脑,何株没收了她的手机,每天只留三百元现金给她作为生活费,以防她再去赌。
晚上是和严武备吃饭,他有个同事局·和其他行业不同,医生或者警察这类职业,同事之间成为朋友的概率异常的高,双休日或者下了班,经常一起出去··饭局在一家KTV里,唱歌顺便解决晚饭。
何株到那个大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始唱起来了,沙发上坐着十二三个人··严武备拉住他:“你坐我边上·”·他不认识其他人,严武备潦草介绍了一圈,但显然其他人也没上心。
有个姑娘抱着瓶冰啤酒坐屏幕前点歌,只有她多问一句:“武哥,你基友要唱啥”·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脸庞微长,但狭长的眼睛生得很明丽秀美,带着股英气。
“你要唱吗”严武备问他··何株摇摇头··“唱吧,反正是团建费出钱·”姑娘爽快地笑笑,又点了几首歌。
等点菜时候也是,何株让严武备顺便帮他点了·别人问何株工作和生活,何株看严武备,让他帮自己回答··这群人大概率都是刑警,实在是很难自然地和他们交流。
有人笑了:“武哥,你这哥们好乖啊·”·“他从小就很乖啊,”严武备揉揉何株的头,和对小孩子一样,“全靠我带着·”·“这一看就是嘛,肯定是好好读书的好宝宝,不然怎么学医……”·“小何好羞涩啊,当医生会不会被病患欺负啊”·严武备点头:“经常的吧所以我常去探班。”
“太好欺负了,小何,我们教你几招擒拿,以后遇到欺负你的人……”·“别吧,他胆子小,还没动手就昏了·”严武备摆摆手,“你们别吓他了,他经不起吓的。”
那姑娘拌着面,瞥了眼何株:“外科医生不是都很彪悍的吗不至于那么林妹妹吧”·何株低着头,没吭声。
严武备说,外科医生也是人啊,别那么刻板印象·不然别人说起警察全都是彪形大汉,你听了也不舒服对吧··姑娘耸耸肩,自顾自吃面·旁边有人提醒她:“李珂,你的歌到了”·李珂没在意何株的事,高兴地放下面碗,拿起了茶几上的话筒。
大家玩到十一点多,各自散会回家·何株和严武备往车上走,他突然发现,李珂居然和他们一路···“我送你回去,你爸说过的·”·“什么‘我爸说’呀,你就是怕被他唠叨。”
李珂笑着上了车,“哎,何哥呢也顺路”·“我家住海风路……”·“那不顺路啊,我下车吧。”
“没事,我绕一下·”严武备开好导航,发动了车子,“还有点事要和何株聊·”·车上,李珂见没人说话,努力搭话缓解气氛,比如医生平时下了班做啥,健不健身,手术累不累。
“你第一次上台怕不怕啊看见内脏啊啥的·”·何株说,有点··“那后来呢”·“还是挺怕的……”·“哎,下次我们蹲点把你带上,姐带你练胆。”
“得了吧李珂,你那是玩命,别把他吓出事来·”·“你那才是玩命呢·武哥,你们海外那个行动,据说还和当地雇佣兵火拼了还有人扛着火箭筒出来”·严武备看了眼后视镜:“别说了,阿株吓得脸都白了。”
“他脸本来就比我白·行吧行吧,说点傻白甜的事,何哥你喜不喜欢吃火锅啊下次大家一块儿吃四川火锅吧”·……·何株忍耐着她的声音,他不喜欢严武备的车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还好,李珂很快就和那人聊起了工作··他装作玩手机,随便刷着首页;突然,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是个陌生号码·短信里没有文字,只有个表情。
“^-^”·何株的神色有那么几秒钟扭曲了起来;严武备一边和她聊天,一边也看见后视镜里他的脸··“阿株怎么了是不是阿姨那边……”·“啊,嗯。”
何株草草关上手机,“——催债短信·”·严武备送何株回了家,聊了聊金哥的事··“不会判很重,不过他出来之后,我会嘱咐人盯着他。”
何株松了口气··“你别任他欺负,该硬的时候还是要硬一点·”·“我挺怕这种人的……”·“有我呢。
行了,送你到家了,早点睡吧·”·严武备走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暗,将附近的催债油漆照亮·在清一色“欠债还钱”、“天理不容”里面,有一条新的油漆印,和其他的截然不同。
“讨债,13XXX……”·回到家后,何株打了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电子女音,先是播报一段旅游宣传:“海岛风光,五星酒店,一生中必须要去的地方……”·海岛风光……五星酒店……·何株看向窗外——他家所在的海风路外面,确实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一生中必须要去··一生,一声……·他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等待·何秀已经睡了,今天是周五,外面很多灯都还亮着··他等了很久。
这一切,就像是个妄想狂的幻觉,也许是他多疑多虑,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隐藏线索……·在沙发上等待太久,何株昏昏欲睡·凌晨两点,大部分的灯都熄灭了。
突然,何株的手机响了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手机震动的声音那么刺耳——是那个发表情的陌生号码打来的,但是只响了一声就断了·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冲进房间简单收拾行李,带着包出了门,走向街对面的酒店。
在酒店的前厅车廊,等候着一辆黑色的SUV··车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坐在里面的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那种保镖或者类似金哥的流氓,而是个很漂亮的人。
近乎于人偶般透明的漂亮和精致,栗色长发简单盘起来,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与黑色交叉背带西装裤·车内灯光昏暗,他的美貌将年龄彻底模糊了··何株因为他的样貌而呆滞了一会儿,直到这个人开口。
“没人会在意我们口罩下面的脸·上车·”·和那群人打交道久了,听见中文的时候,何株几乎反应不过来·离近了看,这人的年纪应该比他还要大一些,莫名有种没吃过苦的人间优渥气质。
对方也转过眼神,默默盯着何株··“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很在意容貌,反正剖开了都一样。”
“……抱歉·能和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开车去海岸,坐偷渡船离开,往菲律宾·”·“什么等等……”·“——杰德让我来救你。
他以为你被抓了,或者被监视了……”话没说完,他瞥了眼窗外,啧了一声,“……果然是被监视了·”·何株惊愕回头——在马路后方,有一辆不起眼的车正跟着他们。
男人用一个不可思议的灵活姿势翻到前座,拍了拍司机的肩,示意他把油门踩到底;没有任何的迟疑,司机按照他说的做了·整辆SUV瞬间窜了出去,后坐力将何株打在椅子上。
司机只管将油门踩到底,而男人从旁边把持方向盘,神色平静,很快甩开了后面的跟车··同时,何株的手机不断收到严武备的来电和消息··“你在哪你和谁在一起下车快回来——”··然后,何株的手机被人从他的手里抽走——男人将它丢出车窗,声音冷漠。
“想什么呢他们早查到了,只是想留你做诱饵·”·“……你是谁”·“你可以叫我林渡鹤——我建议你趁着现在还能坐稳,把后座安全带系上。”
“我是诱饵”·“你以为呢你在手术室与寝室留有很多痕迹,廖无非不是傻子·所以,杰德让我来救你走。”
何株不安地看着他的侧脸,做了个割喉的手势:“你……是他们那边,负责这个的吗”·林渡鹤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能觉得每个人都爱椰子吧”·“不是”·方向盘猛打,车冲进了一条窄到不可思议的小巷。
林渡鹤按住档位杆调成倒挡,车向后狠狠撞过去,撞塌了旁边的砖墙··然后他拎着何株下车,三人一起进了小巷中的一道铁锈门——那扇门是虚掩着的,似乎是个防火通道,不知通往哪里。
林渡鹤的声音,在水泥通道里回荡··“——我们是同行,我是杰德的校友,哈佛医学院的校友·”·地下的门被打开了,这条通道其实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防火走廊。
他们在停车场有预备好的换车,用那辆车,司机带着他们甩开了追兵,离开了这座城市··严武备站在路边,被摔裂的手机躺在那,那是何株的手机··他想起廖无非的计划——何株有问题,他自称是即将被摘除器官的受害者,但是,手术室里、手术服上,都能找到许多他的生物痕迹。
如果放他回国,桑德曼的人大概率会来灭口·这样,至少能找到一支国内的暗线··但是,情况似乎和他们设想的不一样··何株被带走了,或者说,救走。
严武备苦笑,他看着物证科的人将手机收入证物袋·对方为什么要“回收”何株大概还是因为……·优秀的外科医生实在太稀缺了吧。
在这个灰色地带里,和那些歪瓜裂枣的无证游医相比,何株无疑是精英级别的存在··他给了廖无非回信·严武备的声音很疲惫,就像是一个笃定的赌约,他站在何株那一边,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起那年学校春游,自己背着书包,偷偷离开了其他师生,往公园的侧门走··只有何株跟了上来··他问严武备:“你要去哪”·“我要走了,我爸不要我,别人都讨厌我,我留在这干什么”·“我们一起走吧。”
何株拉住他的手,“我不喜欢他们,如果你走,我就跟你走·”·在寒冷的海风中等了四个小时,何株被林渡鹤叫醒了··——充气阀来了。
橙色的充气阀在接近海岸时被盖上了黑色罩布,船上的人将他们接过去,丢过来一套- shi -漉漉的救生衣·海浪拍打着充气阀,带他们渡过这片海域··何株蜷缩在自己的位子上,精疲力尽。
就在他几乎要沉沉睡过去时,忽然,伴随咔擦轻响,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头顶··他抬起头——对面,林渡鹤正用枪对着他··“我考虑了一下,其实我没有带你回去的必要。”
这张美丽的脸庞第一次显露出笑容,有种夏花盛放的璀璨感,“——我为什么要带一个人回去,和我抢饭碗呢”·第十三章 哈佛也不止一个啊·何株被枪顶着,但他精疲力尽,只是疲惫地看了眼林渡鹤,就垂下双眼,继续蜷着休息了。
何株说,你开哪门子玩笑,你家能供得起你读哈佛医学院,你还能在乎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何株想睡了,随便他开不开枪;睡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读的哈佛是那个哈佛吗该不会是哈尔滨佛学院吧”·林渡鹤手里的枪散着股枪械特有的味道,那是枪油、火药混杂的气息,这不是玩具枪;枪口依旧顶着他,同时,传来了扳下安全锁的咔哒声。
“你,试试看啊·”·何株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困意,宽大救生衣下,他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充气阀上——手里有一把折叠刀,刀尖正对着充气阀表层,就像抵在气球上的针。
“就算你一枪击中我的头部,我的手也可能因为神经突然的传导用力抽搐,刺穿这个气球船,”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我累了,一起死好了·”·下一秒,在惊涛骇浪间,扳机扣动声轻不可闻;刀尖也狠狠刺下去,试图穿透充气船体。
昏暗的会议室里,只有屏幕仍然亮着·廖无非坐在轮椅上,手指灵巧地转着一支白金笔··他的履历上,在桑德曼家族的意大利庄园内进行卧底行动是将近十五年前的事了。
当时他有一位搭档,那是一个被他所敬重的老前辈,但是他们并没有一直合作下去··事实上是,这位前辈出卖了整个计划,以至于廖无非在抽身而退前身份败露··应该是得到了很不错的报酬吧,所以才会下狠心卖掉队友……上次听闻那个人的消息,据说在美国混得很不错。
名字也改了,一整套身份资料,全都在桑德曼的协助下偷天换日·现在的姓氏已经完全没有中国人的痕迹了,但是,大概是处于某种传统观念,他的孩子还是跟着原来的姓。
没有意外的话,还是姓林··廖无非在那孩子小的时候还见过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所谓三岁看到老,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情绪喜怒无常··大概因为在小时候显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带着些混血儿的感觉,所以被长辈和环境宠坏了吧……几乎只会考虑自己。
·行动组的办公室里正在收拾·在越南的行动已经结束,他们解决了一个杰德的手术室——尽管只是几个手术据点之一,但对于行动组来说,这种程度的结果已然足够。
廖无非很清楚,越南这边并不希望他们做得太绝·他们希望削弱桑德曼在器官交易行业的控制力,但是,那套流程和设备能原样保留下来··这杯羹,谁都想分一口。
办公室绝大部分的人都离开了,只是有几间房间仍然保留了下来,那是廖无非自己的调查部,他表示,自己的任务并没有结束··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也许是想借这个机会,抓住阿修那个级别的人物吧。
关于桑德曼在违法活动中的指控,大多没有铁证,但是关于阿修个人的犯罪行为,有着山一样多的证据··对于阿修,廖无非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这个人很年轻,甚至年少,他也许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往杀手的方向培养,根本没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机会。
这样的人,既是可怜也是危险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对错,没有同情心,许多耸人听闻的兽行,对他而言根本就是日常··“你是故意把他培养成这样的吗”面对屏幕中加纳纳年少时的照片,廖无非自言自语。
他们没有加纳纳近期的影像资料,只有这个人在高中时的老照片,“为了报复我·”·——照片里,只有十五岁的加纳纳穿着西装校服,脚边放着行李箱;在他身边站了很多人,有家族中的长辈,也有家庭教师。
离他最近的人,是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亚裔,气质文静,就站在他的右边,牵着孩子的手·如果仔细看这个人的五官,会发现男人有些眼熟——那时候,这个人正值盛年,还没有那么苍白和憔悴,还不需要借助轮椅来行动。
“所以,你要做什么‘博勒夫’”廖无非自言自语,“——没错,我应该把这件事情做个了断。
你做不到的,廖无非·只有我能做到……我必须去……你会带着很多人一起送死的·我不在乎,‘博勒夫’……”·“廖无非”和“博勒夫”不断自言自语,在空寂的办公室里,他的低语声在屏幕冷光中渐渐低微。
严武备的报告,在早上发了回来·这次,他很坚定的站在廖无非这边——行动组在名义上解散,但是,主要成员组成精简团队,继续参与此次联合行动。
毕竟联合了有将近七个势力方,并不是所有势力都和越南方面一样,仅仅在捣毁了一个窝点之后就鸣金收兵··譬如菲律宾·菲律宾的行动组,这次拿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
其他势力的态度都有软化的迹象,他们都知道,除非把附近公海上那条属于桑德曼的游轮“灯屋”给炸了,否则,这个家族就永远都能衍生出触角,重新在东南亚进行渗透;而就算将它们赶出这里,也并无法伤害它的根本,桑德曼控制了全球大部分的地下器官交易,可以熟练地转移阵地,在墨西哥、非洲、中东等地继续这类手术。
廖无非将在一周后带严武备接受多方上级的问询,重新确定行动目标,以及“尺度”·何株作为一个小插曲被加进了这场问询中,他们要定下何株的罪名并进行通缉,以此来震慑其他敢投靠地下黑产的医护。
问询时间在下午三点,严武备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问询会·上级是由多方的高阶军官或指挥员所组成的,发言必须谨慎,所以由廖无非做主要陈述。
“老师以前经历过这种吗”·“经历过·给你打个预防针吧,这些人看似手握重权,实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谁也不想牵头往前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可能我的诉求会全部被打回。”
廖无非的担忧是对的·当他列出在废墟中寻找到的生物证据、部分文件数据还原、幸存者被捕后的证词时,看似铁证如山的证据链,却被一轮又一轮的质疑所推翻。
他无法证明在坍塌的手术室中发生的事情,那些生物证据也可能是从外部输入的——比如,何株甚至可能仅仅作为一个被威胁的劳动力,帮他们消毒手术服和器具,因为- cao -作不当,无意间留下了生物证据。
幸存的守卫们并不知道何株的名字,他们只能描述“黄种人”或者“亚裔”,当问询方用几张亚洲人的照片给他们分辨时,这些人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些亚裔在长相上的差别,就像给一个完全不了解篮球的人看黑人球手的照片一样。
·由于何株的作案嫌疑在越南,就算想在国内定罪,这些证据也必须通过问询会才能起到作用·但是,问询会中有大概三名高层打回了这些证据,将它们视为无效证据。
“何株在国内有逃亡行为,目前是失踪状态·”严武备补充了最新的情况··对方问,那么,他是单独逃亡,还是与人结伴逃亡,结伴对象是谁,逃亡的原因是什么·“逃亡原因是他有非法行医的嫌疑……”·“证据呢”·“这需要什么证据”严武备站起来,“我们需要先进行批捕,然后审——”·因为情绪呈现出“过激”——尽管并没有过激,但是,他仍然被要求离开问询室。
严武备离开时,身旁的廖无非正低着头,喃喃自语··“冷静点,博勒夫,他们之中有人已经被买通了……也有可能只是过度的谨慎·换我来吧,你太累了,廖无非……”·忽然,廖无非抬起头,他的神色变了。
不是那副严肃而苍白的神情,他的脸上带着很温柔的微笑,就连语调也变得轻柔,仿佛对面坐着一排孩子,他正在向着孩子们讲课··“何株,有债务上的纠纷。”
他说,“他的母亲何秀在越南欠下了赌债,把人接回国时,这笔债务进行了转移,从赌场转移到了国内的保险基金里·考虑到何秀年迈且没有还债能力,何株作为她的债务担保人与监护人,有义务还清这笔债务。”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以为何株被扯入的是国际黑色器官交易产业,但廖无非却举出了一桩经济纠纷·和器官交易相比,何家个人的债务根本不值一提。
“——何株失踪了,因为他身背债务,且债务方之一是警方的行动保险基金·这些证据,我们在国内有完整的文件可以证明·现在我们希望将这个人加入国际通缉名单,通缉原因是经济纠纷,而不是非法行医。”
——通缉何株,只是不以非法行医和参与器官交易的罪名,而是以微不足道的经济纠纷··只要能达到同样的结果,用什么罪名都是一样的··枪里没有子弹,刀尖也没能刺穿充气阀。
何株的头发被海水拍- shi -,紧紧贴在脸上·他看见林渡鹤脸上带着讽刺,这种充气阀可以达到渡海的级别,船身材质经过特殊处理,就连海底暗礁都无法将它划破,更不用说一把小刀。
“你有常识吗知道这种船身的耐穿透级别是几级吗”·“第一次偷渡,没经验,见笑了·话说回来,吓我有意思吗”·“说不定能把你吓到跳海呢那我就赚了。”
在一座私人岛屿上,他们换了船·那是一艘小游轮,和充气阀一比,简直就是天堂··林渡鹤换了衣服,游轮上已经有准备好的蓝水牡蛎与鲜柠檬。
他往牡蛎上盖了一勺番茄酱,淋上柠檬汁,将它连带壳里的海水一起咽了下去··“你不来一点吗”他对何株挥挥空壳··何株抱着还带着- shi -冷的衣服,他想来点热的东西,比如汤面。
但是这里只有意大利面,而且还需要自己烹饪·林渡鹤骂他事多,居然自己去船上的厨房做了盘番茄意面出来·他的厨艺不错,意面的口味显然改良过··“读书时候觉得外面的菜太难吃了,自己在寝室里的厨房练出来的。”
真好·何株想,自己在大学里的寝室,只要用超过四个电器就会跳闸,根本不用考虑拿电磁炉做饭··“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读得起美国的医学院,何必沦落来做这个”·“你为什么我猜是还债”·“嗯。”
“我也是·”林渡鹤把用过的碗丢进洗碗机,踢上盖子,“家里的外贸生意垮了,资金断链,差大概五百万堵窟窿·在美国当医生收入虽然高,但根本没有这个来钱快。
我很早就认识杰德了,为了钱替他做事·”·“不可惜吗哈佛的学历……”·林渡鹤骂了句脏话:“你以为国外医生就不用一年一年熬资历了刚上手就年入百万知道那边要正式当医生得连续读多久吗”·何株也不想和他进行比惨大会,叹了口气,看外面甲板上钓鱼的船员。
他对林渡鹤很好奇·明明也是个医生,居然还能铤而走险接下救自己的任务·林渡鹤说,有很多技能都是被逼出来的,比如有个驾照更好找工作,要是会- she -击、搏击、极限驾驶、尸体处理,在这行更混的开。
简而言之,技多不压身,要能上得了手术台,下得了修罗场,不然天底下那么多便宜好用的医生,可替代- xing -太高了··何株心里更加绝望了·他除了压价什么都不会,便宜和效率就是最大的优势。
现在看看林渡鹤,堂堂哈佛毕业,居然比他更努力,在进修专业技能之余还要苦学杀人越货、毁尸灭迹,医学生特有的那种在学霸面前的羞愧感顿时涌上心头··双方对彼此的敌意因为诡异的原因消减了不少。
何株被安排到了菲律宾的某个手术点,作为林渡鹤的副手··手术排得很满,这里的节奏是根据林渡鹤的要求来的,他急于还债,整个团队都在超负荷运转·何株能意识到杰德对这位学弟是另眼相看的,只要手术有空档,林渡鹤就会接到前往灯屋的邀请函。
他突然意识到,这条产业链虽然铺得广,却没有他想得那么“深”——大部分人都是连正规手术资格都没有的黑医,像他和林渡鹤这类人,其实已经能算是这个行业的精英了。
也即是说,杰德,或者桑德曼所控制的产业链很大,但是主要高价客源都集中在几个主要的手术据点里··就是这几个据点,每年创造了十七亿美金的交易额·这些人加起来,数量甚至比一家普通医院的人手都来得少。
何株在某天从手术台上下来,经过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杰德的声音··“——河岸村的手术组必须合并到你这里来,他们的失败率太高了,风险越来越大。”
“我没有力气再带一组人了·除非你再给我找一个类似那个何株的助手·”·“这不是提议,这是命令·手术成功率必须提高,包括心肺移植……”·“不可能我说过,如果要我这边达到最高效率,你就不能安排心肺手术过来”·“那些手术组根本和屠夫没有两样,我们的声誉正在被他们毁掉”·何株在此刻推开门,他看着屋里的两人——杰德焦虑地向后梳理头发,让他出去。
“你有做过集中培训吗”何株问··杰德不明白他的意思··“比如,每周末有一台手术课开课,分为理论课和观摩课,”他说,“让那些手术组轮流休息,休息的组前来做集中培训。”
林渡鹤揉着太阳- xue -:“这里不是大学,何株·”·“这在我们那很常见,我可以一个人把它搞定·”何株解下口罩,他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你只需要每周额外多给我五千美元的讲课费,我就可以替你做外科培训。”
第十四章 林渡鹤的绝望·“这是什么”林渡鹤看着墙上的条幅,眼睛眯了起来···“我们的职业技能培训招牌。”
“我知道,可这个内容是怎么回事”·——“哈尔滨佛学院校友会”的红条幅,在白墙上显得格外耀眼,在风中缓缓飘荡。
何株抱着本书,慢悠悠问他,那不然该挂什么·这里是菲律宾,在菲律宾的宾馆会议室里弄医学外科技能培训,比佛学院校友会可疑几十倍··今天是第一次开课。
林渡鹤也抽空来旁观,至少六个组的医护从全球各地赶来,汇聚在“哈尔滨佛学院”的条幅下,画面十分朋克··“弄两具大体过来当教材吧”林渡鹤玩着手机,看了眼朴素无华的会议室,“要是没有合适的大体,让阿修临时造两具出来。
还是你空口讲”·何株拿起名单:“先签到·”·会议室里的人困惑地在名单上勾自己的名字,接着,更困惑地看何株开始发卷子。
“——签到完了就考试·一个半小时收卷·”·底下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困惑在此刻达到了极致··“我和诸位解释一下——杰德医生已经同意了这个- cao -作,这场考试将和大家之后的手术费分成有关。
得到A档的,将在原来的分成上增加百分之十,B档不变,C和D档扣除百分之五的分成,如果是F,分成将扣除百分之五十·每季度会进行绩点计算,采取末尾淘汰制。”
他解释完,四座哗然·林渡鹤在旁边发出喃喃低语:“你真是个魔鬼·”·“我会在十月份回来——回来的时候,会把你上次提到的那把古董小提琴带回来。”
“我可以先给你钱·”·“你的父亲会给我预支购买的费用的·不用担心·”·他提着箱子走到庄园别墅的入口,铃兰花园在门口形成了一道供车辆通行的优美弧度,接送家庭教师去机场的车已经等候在了那。
他拉开车门,坐上后座·就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那个孩子突然扑到了车窗上··“你知道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不想被他们推上那条路,”孩子的语调低声而急促,“你能带我走吗博勒夫先生……”·此刻的廖无非以博勒夫作为假身份,是桑德曼庄园的家庭教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犹豫地回应孩子的眼神··“让我送你去机场吧,博勒夫先生,”加纳纳轻声说,“……我已经订好了和你同一个航班的机票,护照就在我的口袋里。”
“你在……说什么”廖无非难以置信·阳光下,加纳纳近乎于白金的头发散发着一层氤氲的柔光,让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带我离开这,带我走·”他试图拉开车门,“博勒夫先生,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一声轻响回应了他的低语。
——廖无非从里面锁上了车门··夏日炙热的纯白阳光下,从后车窗望出去,加纳纳的神情被太阳映照得模糊不清·在此后的很多年,廖无非不断在梦魇里重复这段过往,可是却始终想不起那时孩子的表情。
廖无非醒了·他在国际航班上·严武备在旁边用电脑,机舱里关了灯,只有零星的座位上散发出电子屏幕的亮光··“……网速很慢吧”·“你醒了……嗯,飞机上的网速真的慢,比医院的电梯还慢。
不过很快就到了,好像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开始降落菲律宾了·”严武备看了眼窗外,“下面黑乎乎的,连灯光都没有·”·“旅游旺季或许好些。
对了,刚才指挥处来了消息,网速太慢了,加载了半天……他们抓住了一个地下手术组·”·“那真是太好了·”·“——结果你猜他们被抓的时候在干啥”·“做手术啊,还能做什么……”·“不,他们在做题。”
“做什么”廖无非以为自己听错了··“做题·”严武备说的很认真··“因为这组医护最近一直在补课做题,手术做得也慢了,交了定金的客人等得不耐烦,以为对方是骗子,将这件事情报给了警方。”
廖无非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四个字:“……为什么”·“似乎是最近地下组织也开始要定期考核了,每周每月都考,考试成绩和绩效分成挂钩,考试之外还要听讲座,讲座必须本人签到,不然扣成绩……这个做法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这听起来,实在不是这个行业的风格……有点耳熟,好像是……”·“好像是咱们那的特色·”·廖无非揉了揉太阳- xue -,决定把这个魔幻的线索先放到一边。
他的线人送了最新的消息过来,在每周和每月固定的日子,会有三到五个手术组聚在一起,在菲律宾某个宾馆的会议室里待半天··这是个很可靠的情报,但如果按照这条情报去抓人,最后能抓掉的也不过是这几个组而已。
杰德将他的侧重点转移到了菲律宾,阿修的行踪成谜,不知被派去了哪——廖无非想针对杰德,逼迫桑德曼派出阿修前来救援··正当他打算再休息一会儿时,严武备的声音又将他叫醒了。
“网速恢复了一点,今天菲律宾这边的行动组有行动计划……快点快点……这什么破网”·飞机上的广播在此时响起——由于准备降落,机上无线网络即将关闭。
断开的网络连接中,邮件里的内容仅仅加载了一半···“……菲律宾那边最近观察到有很诡异的聚会在宾馆的会议室内举行,聚会- xing -质是校友会,但人员身份无法核实。
其中有几名出入者,是被长期监视的嫌疑人……”邮件到此为止,剩下的内容无法加载,严武备绝望的合上电脑,“——他们也得到了这个情报,但是打算直接抓人”·在准备讲课之前,何株提前过去准备课件。
但是他发现,今天的会议室门口有几个陌生人在徘徊··见到他来,那些人并没有回避,反而热情地迎上来·都是男- xing -,年纪相仿,而且说着很纯正的中文。
“——你是几几届的”他们问何株··何株呆住了·会议室外,有几名被林渡鹤指派过来的保镖意识到这个意外,慢慢围了上来。
“这个啊”其中一个人笑着指指墙上的条幅,“咱们不是校友会吗我两周前路过的时候就见到了,没想到在菲律宾还能遇到校友”·何株的神情僵硬,他连忙示意将那个条幅扯下来:“这个是上次的布置,没有撤掉而已。
这个校友会已经结束了·”·“哦……”人们失望地叹气,“你是酒店工作人员啊·”·“对·”·人们走了。
何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去通知讲课临时取消·他们清掉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东西,回到了住处··在林渡鹤所管辖的手术区,工作人员的待遇比越南那边要优渥许多。
他们有手机电脑,能在区域内自由行动——当然,在区域内所有电子设备的通讯,都在监视程序的记录之下··林渡鹤见他提前回来,知道是出事了·何株搜索了“哈尔滨佛学院”的学校论坛,用关键词“菲律宾”作为检索,结果让他背后瞬间凝了一层冷汗。
《意外发现咱们在菲律宾也有校友会,有没有校友报名》·图中,就是他们挂的条幅照片··“换名目呗,”林渡鹤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虚构一个不存在的商会名不就行了就说是某某商会的华商的商务聚餐。
这地方的华商遍地都是,谁让你用一个冷门学院的名目……”·“会出事吗”·“百分百出事,不用想·”·——林渡鹤的直觉是对的。
在下午,派去查探的人汇报,宾馆外停着警车,有警方在室内进行调查··而他们面临的更大麻烦并不是来自于警方,而是来自于杰德·当天,这个据点所有的手术都被取消了,林渡鹤和何株被通知在住处等待。
“拜你的‘哈佛校友会’所赐,我们被杰德怀疑是内女干·”林渡鹤躺在床上,神色木然,这么漂亮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就像个人形玩偶一样木讷。
“……能不能活,就看运气吧·”·他们被车接走,带去了码头·经过几个小时的船运颠簸后,“灯屋”的紫彩出现在浮霞璀璨的海面上。
这是何株第二次看到这条游轮,他问林渡鹤,自己的结局可能是什么·对方指指上方··——上方甲板上,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在晚霞中摇晃,是阿修。
他和水手在把什么东西往下面推·伴随落水声,裹着麻布的重物坠入水中,飘到他们的小艇边··麻木有些散开,露出尸体苍白的脸·它在何株的注视下,慢慢地向水底沉没。
一路上,廖无非的脸色都很难看··菲律宾这边已经雷厉风行地发动了围捕,但是扑了空·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仅没有微小的战果,而且还可能导致线人暴露——尽管警方那边的线索并非来自于线人,而是来自于华人论坛一条荒诞的帖子,声称在某宾馆举行的哈尔滨佛学院校友会并不招收哈尔滨佛学院的校友。
“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确保线人的安危,他最后给我的消息表示,杰德已经派人将他接往灯屋了·”他和这边的行动组紧急寻求支援,“他的身份特殊,杰德会亲自审问他,如果杰德在灯屋,加纳纳和阿修很大概率也在——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条赌船上有明确的人身伤害案件……”·对方的负责人打断他:“它在公海上。”
“——我们会想办法让它回到近海”·“它在公海上,没有明确证据我们也不能武力登船”·“不需要采用暴力,我可以登船。
我需要你们做的,就是派遣武装在近海处等候,一旦这条游轮越过近海区域,你们立刻可以在合理条件下进行登船”·他带着严武备赶往码头,负责人答应为他们准备好船只,但是没人知道廖无非要怎么登上那条游轮——灯屋的登船条件是身份验证与登船证,就算偷到或者伪造登船证,他们也无法通过虹膜确认。
何株和林渡鹤被带上了船,有人带他们来到顶层,那里并不是办公室或者会客室,而是一间朴实无华的石室··看起来,很像文艺复兴前的苦行祷告处··何株闻见了熟悉的味道,是血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类似手术过程中的手术室。
电刀切开肌肉骨骼,那种焦烟味和蛋白质加温的味道,哪怕是口罩也无法阻挡··在石室的尽头处,耸立着一支巨大黑石十字架·耶稣受难像在十字架上垂死,仿阳光的照灯从上方照亮了它。
十字架上受难的人不是耶稣,是个肥硕的中年男人,他被人从中间均匀的一分为二,消毒水和血水混合的液体,正沿着他的足尖滴落··“阿修的作品,”林渡鹤一眼就认了出来,“说真的,这家伙如果去读雕塑系,说不定会成为独树一帜的东南亚汉尼拔风格。”
十字架下方,有一个穿着灰布袍的人正跪着祷告·杰德站在这人左边,而阿修站在右边,就像是宗教中的三圣像···林渡鹤知道这是谁:“好久不见,加纳纳。”
·“我比较在意那个被钉着的是谁……”何株嘀咕·但是,在这间石室里,再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他闭上了嘴。
加纳纳站起身,接触到这个人的眼神时,不知为什么,何株感到了安心·这是一种很慈悲的眼神,就像佛像或者神像的气质,除了悲悯,没有任何尖锐的情感··“我的一个叔叔,”加纳纳轻声说,“显然他们并不喜欢我成为家长。
但是无论如何,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被我钉死的叔叔·”·何株想,这死叔叔还带复数的,外国真是人丁兴旺;换成是自家,估计钉个一轮就绝种了··“他们必须承认你作为家长,不然还有谁”林渡鹤尴尬地笑了两声。
听话中之意,他似乎对桑德曼家族并不陌生··加纳纳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答案在不言中·而这个答案,林渡鹤显然不喜欢··“……别开玩笑了。”
他退开一步·阿修直接上前,将林渡鹤扭住,“别开玩笑了你爸已经快死了”·“他还没死,只是病了。
林,他想见你·”·“——你答应过不会把我送回去的”林渡鹤怒吼,“是你把我从他手里救出来的,你说过绝对不会把我献回去”·“……他很挂念你。
或许有你的陪伴,他的病情会有好转·”·男人的声音近乎崩溃,何株从来没听过这样绝望的嘶吼:“你知道那个老头对我做了什么那些年他在我身上做的事——”·在这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中,阿修用尽全力和几个保镖将他拖了出去,嘶吼声在回廊逐渐远去,随着石门关闭,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回来的是脸上带着淤青的阿修·年轻人委屈地捂着脸颊:“他挣扎得可真凶·加纳纳,你的父亲以前对他做了什么”·加纳纳没有谈论这些,他觉得这并不是阿修该听的。
在送走林渡鹤之后,客人就只剩下何株一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的内女干先生·”加纳纳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其实他的个子很高,只是因为体态匀称,线条柔和,莫名显得很无害,没有压迫感,“你还有什么话想对上帝说的”·这个变故太大,何株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的脑子只能勉强翻译出男人的最后一句问话··不信上帝怎么说无神论……唯物主义……这些用英语怎么说·彻底的惊惶中,他只能说,no God。
这两个词让加纳纳的表情变了,何株仿佛在他五官俊美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嫌弃·这两个词啥意思他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不会误会了吧……·不,肯定是误会了。
因为当杰德拿出了一份类似证物的文件想和他确认时,加纳纳根本没有给妹夫开口的机会·他只是看了眼阿修,年轻人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就像上次在大巴上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只用手肘就夹住了何株的身子,轻松拖往门外。
第十五章 就算是小孩子也照样咬·车在林间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后座上,穿着普通白T恤与牛仔裤的林渡鹤瘫在坐垫上,一脸恹恹··“还有多久啊爸。”
开车的人没有回头:“快了·”·“半小时前你就说‘快了’,这附近到底是哪森林公园”·“去一个很厉害的人家里。”
父亲这样安慰他··又过了半个小时,车终于停在林间一处有安保的铁门前·林渡鹤朝山坡上望去,在高处,似乎有一栋纯白的建筑物耸立着·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坐车太久导致的晕车幻觉。
“……我- cao -,强啊,这是私家庄园”·他的直觉是对的,从刚才进入林间路开始,这片土地都归桑德曼家族所有·这是他们在全球各地无数产业中的某处庄园,坐落在美国的印第安纳。
“你在这里过一个暑假,锻炼一下口语·”·“这地方是干啥的”林渡鹤看见两边的警卫在检查他们的车辆,所有东西都被彻底检查了一遍,车子才被放进铁门,“你怎么认识这种人家啊”·父亲没有说话。
这很少见,因为父亲疼爱儿子,往往有问必答··“你住在人家家里,要对人家有礼貌……”那栋白色城堡逐渐清晰,父亲的声音却黯淡下去,“有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叔叔,会教你一些事情……要对人家有礼貌,有教养……你能读上那么好的学校,都是这个叔叔安排的……”·“他听得懂中文吗”·“他是意大利人。”
林渡鹤心里的困惑还是没解开:“那你到底怎么认识……”·“——别问了”·男人骤然暴怒,失控地锤了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声响彻整片花园,引来了几名巡逻警卫··林渡鹤被吓得紧紧贴在后座,不安地看着父亲··男人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情绪·他挤出怪异僵硬的笑容,让孩子下车。
“总之……要有礼貌……有教养……等大学开学前,我会来接你·”·林渡鹤迟疑地下了车,拿起自己的行李。
就在父亲即将离开前,他喊住了男人··“爸——我七月份能回一次国吗”他问,“高中要吃散伙饭,我答应同学会回去的。”
车停了片刻·他的父亲摇下车窗,点了点头··林渡鹤稍稍安心下来,挥手和他道别·庄园的佣人过来迎接他,拿走了他的行李箱···“桑德曼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
老妇人说··林渡鹤的英语还不太好,只能茫然地点头微笑·他把破旧的MP3用耳机线绕了起来,用手指勾着,跟着她走入大门··——十五年前,高中毕业的林渡鹤被接往美国。
何株被阿修带出去,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并没有出卖他们,但是,那些人似乎很笃定他就是叛徒··杰德最后拿出来的那份文件是什么它很眼熟,好像是……·何株从混乱的思绪中抽丝剥茧,那份东西,似乎是签到本。
·——每次讲座时的签到,都记录在那本本子上·也就是说,每周按规律会有哪些医护组过来听课,只要看那本签到本就能推测出来··但是,这本东西并不是由他保管的。
这类文件,都是给林渡鹤来保管的··冥冥之中,何株依稀抓住了某条脉络——他们之中有内女干,并不是他,或许是林渡鹤·这家伙很可能在出事前就把签到本丢到了何株的房间。
他被拖到一处无人的甲板·从上往下看,下面的甲板上是跑马场和酒会,宾客云集,灯华璀璨,而在这,则连一盏灯都没有,从下面传来的灯火将阿修的脸照出诡异的明暗交界。
“靠着栏杆·”阿修低头摆弄手枪,口气随意··何株站在那没动,也不敢动··“靠着栏杆,不然待会儿要洗刷甲板·”他和何株解释,“一瞬间就过去了。
我会瞄准你的眉心的·”·“我不是叛徒·”·“这和我们要做的事没关系,啊,就像你们医生常说的——‘好好配合我的医嘱’。”
阿修笑了笑,“你要相信我的手法如果乱动的话就麻烦啦·不管你信不信,上次有个FBI的卧底,头上中了三枪才死·我都被他吓坏了。”
何株很难再用准确的英语语法和他交流:“那、那他可真是太恶劣了……”·枪口晃了晃:“靠栏杆站好,医生·”·何株绝望地挪向栏杆——他考虑过,如果在这空旷的甲板上逃跑,自己能不能跑进舱门。
手枪的准确率很低,如果阿修的- she -击技术并不好……·显然灯屋上的人们并不觉得解决一个医生需要多少人手,除了阿修,这里没有其他人··“——我能最后问一个问题吗林渡鹤会被送去哪”·何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最后记挂这个问题。
“听说加纳纳的父亲很喜欢他,林医生很漂亮对吧”阿修眯起眼睛,“老桑德曼非常喜欢他,好像从前被喜欢到连肠子都被掏出来过……”·何株似乎明白了。
“好了,你应该没有其他问题了·那么,一枪……”·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何株闭上眼,他放弃狼狈地逃窜了,如果真的能一枪结束一切,对于他的情况而言,其实也算不错的结局——至少比扔进鳄鱼池要好。
枪声响起··但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有东西打中了阿修——子弹打偏了,在铁栏杆上发出诡异的振鸣·还没等何株看清状况,黑夜中,一个人影奔向他,抓住他的手腕逃向舱门。
是林渡鹤··他的长发披散,让脸庞显得更加苍白消瘦·他刚才甩出来打中阿修的是一个橡胶救生圈——这种沉重的救生圈砸在人的头上,就算是阿修也没办法马上恢复行动。
“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我的肠子滑出来过”他咬牙切齿地笑着,笑容凄厉却艳丽,“那次差点沦落到要在肚子上再造一个排泄孔……”·“……你是警方的线人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如果也被那个老头‘喜欢’过几年,别说是警方了,就算是更恶的药贩子,说不定我都愿意和他们合作。”
林渡鹤熟练地带他走一条无人的防火通道·空荡荡的钢制船体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还回荡着其他急促的脚步声,也许是追兵·他们一直往下层走,当推开一道小舱门时,外面的海浪声涌了进来。
何株看见门外有条充气阀,上面还有残余的疑似血迹的东西··“……刚才他们把我抓到这条船上运走,为了防止我反抗,还想给我注- she -肌肉松弛剂。”
林渡鹤把他先推上船,“我告诉他们自己愿意配合,老头不会想看见用了肌肉松弛剂大小便失禁的我·这群人信了……”·“这群人去哪了”·“去遨游海底世界了。
都和你说了,混这一行,技多不压身,练些格斗术不会吃亏的·”·林渡鹤解开充气阀系在船身上的带子·这时,何株看见他背后出现了阿修的脸·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了——阿修举枪,对准的不是林渡鹤,而是充气阀。
伴随枪响,充气阀被打穿,里面的气体飞速外泄··林渡鹤也抢到了枪,但拔枪太慢,被阿修踹进海里·随着充气阀的沉没,何株也陷入到冰冷的海水中··“上来吧。”
他对着在海中沉浮的林渡鹤说·毕竟是加纳纳的父亲想要追回去的人,不会真的让他死··至于何株,就直接沉下去喂鱼吧··林渡鹤没有上去,他真的让自己向海水里沉下去。
阿修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挥挥手,让其他人下水救人·就在第一个人跳下水的时候,他被半空击中,头上带着一团血花坠入海水··然后是在舱门口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阿修诧异,他及时躲到舱门后,避开那颗对着自己而来的子弹——快艇接近游轮的舱门,船上,是架着狙击枪的严武备··接近何株时,他放下枪,抓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拽上快艇。
林渡鹤也被救了上来,可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旁边就冲来了灯屋的护卫船···这些护卫船都是吨位级的武装船,一共八艘,护卫在游轮四周·快艇刚才凭借速度穿过防线,可一旦减速,立刻就失去了唯一的优势。
双方发生撞击,快艇就像一片枯叶,顷刻间翻覆在海中·护卫船上的雇佣兵架着机枪站在高处,和通讯器里确认了一遍,就让人下水将林渡鹤先拖上去;至于海中其他人,应该是得到了击毙许可。
何株注意到,有个陌生人和严武备一起来的·他穿着救生衣,勉强浮在海上,但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得可怕,带着病气··这个人平静地对护卫船上的人说:“告诉加纳纳,我来了。
我叫博勒夫·”·接下来的半分钟,漫长得可怕··护卫船向灯屋转达了这个消息·何株他们听不见回应,如果对方不予理会,机枪随时会扫- she -过来。
但就在半分钟后,船上的机枪被卸了下来·他们被带上了灯屋··严武备和何株被单独关进了底层的舱房·外面站着带枪的警卫··何株披着毛巾,蜷缩在对面的床上,有些委屈地看着发小。
严武备面无表情,根据何株对他的理解,这应该是恼怒到极致后的反应··“……你怎么来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过得是什么生活……我的抑郁症又……”·“——你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严武备问。
何株不解地看着他,眼神无辜胆怯··“你不在我面前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小武你在说什么……我被他们绑架过来,一直都在等你救我……”·何株掩面痛哭,但不管他哭得多伤心,对面的严武备不动如山。
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抚,哭声瞬间打住了·他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对方··“你变了·”他一字一句对严武备,“你是打算甩开我了吗他们会给你介绍高层的女儿,用婚姻做踏板,让你一步一步往上走,这时候我就成了累赘……可笑吗现在我们一起死在这……”·“发疯也有个限度。”
何株又哭出了声:“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是被绑架过来的,一直都相信你会来救我……”·严武备揉着太阳- xue -:“能回去的话,回去再慢慢说吧。
现在你怎么装都没用·”·“我没有装你认识我那么多年,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们以为是警卫在警告他们安静点,可是敲门声很规律,似乎真的有人想进来做客··门锁声响过后,舱门开了·在外面的是个棕发的瘦弱孩子,神色却老练得像个大人。
何株记得他,这是杰德的孩子之一,有先天- xing -心脏病··“你可以出来了,保姆·”他说,“林医生承认了自己才是内女干,不管是不是屈打成招——椰子怪拔掉了他的几片指甲。
我让爸爸留下了你,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何株讶异,微微睁大了双眼··“但是有个条件,”阿尔从背后拿出一把牛皮枪套,丢给了何株,“爸爸说为了杜绝你的嫌疑,你得杀了这个警察。”
何株捧着那把沉甸甸的枪,把它从枪套里拔出来·几乎是立刻,他和对面的严武备换了眼神——男人飞快从他手里夺过枪,对准外面的警卫,开了第一枪——·是空枪。
枪里没有子弹··气氛顿时略显尴尬·阿尔扁扁嘴,耸肩:“算了吧·你去死吧·”·警卫走向他们·何株在短暂的空白后,跪在了阿尔面前。
“阿尔,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和你说……”他轻轻抱住孩子瘦弱的双臂,“——我……最喜欢小孩子了·”·话音落,他将阿尔用力抱在怀里,从孩子的口袋里摸索出那把瑞士军刀,将刀刃抵在阿尔的喉咙上。
警卫们统统停住了,谁都不敢妄动··“早就想这么做了,”何株咬牙冷笑,“死、孩、子·”·第十六章 教师节快乐廖老师·宽阔明亮的顶层眺台,加纳纳和廖无非坐在圆桌的两侧。
没有轮椅,这个人的行动就很艰难,必须靠手杖支撑··“你的身体还好吗,老师”·“发生了很严重的排异反应,必须随身携带辅助机体循环的设备。”
加纳纳看着杯子里血红的红茶水··“太可惜了,”他说,“那是我的肾脏·老师的肾脏,在我的身体里并没有发生排异·”·廖无非腰侧的切口,忽然隐隐作痛,就像是意识到被分离出去的一部分活在这个年轻人的体内。
加纳纳抬起头,白金色的鬈发在灯光下宛如星河:“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带走林渡鹤寻找桑德曼在灰色地带行走的证据逮捕阿修”·廖无非摇了摇头。
“——我是来带你走的,加纳纳·”·没有回答·死寂在他们之间徘徊了很久,直到下层跑马场的甲板上绽放出一朵烟花·巨响声伴随璀璨火彩,在他蓝色的眼中流传。
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加纳纳才有了反应·他淡笑着微微低下头:“我想,已经太迟了,老师·”·“太迟了可你还愿意见我。”
“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对他人哀求,就是希望你带我走·你拒绝了·我不想留在这条道路上,如果可以选,我想成为神父,去梵蒂冈任圣职……这是你教会我的,要自己选择,然后你锁上了车门,把我锁在了外面。”
·“我们当时或许一个都走不掉·”·“——因为你是叛徒·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家庭教师,我们就可以一起走·”·廖无非的眼神含着笑意往旁边晃了晃:“这个词很不好听,我更愿意自称为‘技术- xing -情报人员’……”·一声轻响,枪口抵在他的后脑勺——阿修无声无息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枪。
“所以你带着一个警察来灯屋找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带我走”加纳纳端起茶杯,“太可怕了,你竟然自信到这个地步·”·“这里是公海,报警也不会有人管的。”
阿修很认真地补充··“对,这里是公海……所以做什么,几乎都不会被限制·”廖无非慢慢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但是,求求你跟我走吧,加纳纳,我想救你……”·——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很温柔可亲。
这是家庭教师博勒夫的声音··“我一直都在愧疚,所有的噩梦都是我锁上车门抛下你的那天……我必须带你走,这样我才能赎罪……”柔和的声线不断颤抖,在两个人格直接游荡,“对不起,加纳纳,对不起……”·加纳纳平静地听着他的倾诉,没有一丝动容。
“你还记得那年吗你的父亲邀请我登上灯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艘游轮,它简直是人间天堂一样的存在,”他绝望的双眼看向加纳纳,“但是,你不喜欢这里,我看得出……”·“我现在很喜欢这里。”
“啊……是吗……但是,那年,老师其实在船上给你遗留了一个礼物……”“博勒夫”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几乎不像人类的语气,更像鬼魂低喃,“你会喜欢那个礼物的……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它还有没有作用,但是,那是我亲手制作的礼物,它一定还会有感应,它能启动……”·加纳纳和阿修交换了眼神。
突然,一直低着头的廖无非猛地抬起头,双眼睁大,露出眼球的红血丝——·“跟我走吧,加纳纳,它就要启动了·”他的嘴角僵硬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属于家庭教师的完美笑容,“——我给它的程序设定为,‘当我再一次踏上这条船’。
一旦第二次接触到我身上的感应器信号,它就将自动倒计时……我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条船,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何株紧紧拧住阿尔,严武备虽然觉得用孩子当人质很可耻,甚至在踩着自己的道德底线,但情况紧急,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警卫都顾忌阿尔,这是杰德的孩子·他们不断往舱门口退,严武备用通讯器请求船只接应·突然,何株手里的阿尔剧烈挣扎起来··“——我喘不过气来了……”孩子痛苦地哭喊,“求求你松开些……我……”·他的声音迅速微弱下去。
“他怎么了”严武备不清楚情况,只是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并不健康·何株满不在乎,说“别理他”。
结果,手里的阿尔一下子瘫软下去,没了反应··“这孩子有什么病吗你确定他没事”·“他装的。”
“他没反应了这是个孩子”·“心跳血压体温都有,他装的·”·“何株这不是开玩笑的”·“——我说他装的他的命重要还是我们的命重要”何株用力掐了把阿尔的虎口,孩子果然装不下去,惨叫出声。
严武备和丧心病狂的绑架犯打过交道,也见过专挑孩子下手的杀人狂,但那都是罪犯一方——此刻他和何株是一派的,同伴居然用孩子当挡箭牌,这是从前从未想过的事。
救援的船只到了,上面有着公海维和标志,几艘护卫船都没有贸然进攻·他们退出舱门,严武备让他放开孩子,直接跳进海里,游向救援船··阿尔终于被丢开。
何株跃入海中,很快被船上的人救了上去;但身后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人体坠入海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严武备的身体正向海下沉去,浮起一团血花··中枪的是左胸口,弹片伤到了心脏附近,出血量很大。
救援者将他拉上船,血顷刻弥漫整个船底·混乱中,何株根本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他用尽全力压住严武备的胸口,如果这样保持压力,失血速度可以减少百分之七十。
渐渐的,他终于听见有人在和他说话··“是严武备和廖无非吗”他们用奇怪的读音念出两个中文名字,“他是严武备,对吗”·何株还没办法从血色中恢复神智。
“你是他的指挥官我们将把他送往最近的口岸寻找医疗援助,然后和菲律宾方报告你们的情况……”·——他们,似乎把自己认定为了一个叫“廖无非”的人。
在片刻的空白后,何株摇了摇头:“请直接带我们去菲律宾的花令港口·”·“杜鲁福港口距离国立医院最近……”·“送往花令港口,我是他的指挥官,我对这一切负责。”
救援者同意了他的调度,向通讯器迅速汇报了现在的情况,船只也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港口而去··整条船上的活动都紧急中止,所有客人都由救生艇和接驳船送下灯屋。
清空的游轮上,只余下加纳纳和他的下属··最后几分钟的时间,他们还在寻找那个疑似炸弹的东西···“虚张声势,”阿修抱怨,“这艘船每个月都会有检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炸弹在这里存放那么多年。”
——加纳纳不打算下船,他依旧和廖无非坐在眺台上··“你知道我最近的烦恼吗博勒夫,”他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垫子上,“——我想带着桑德曼家族走向光明的世界,但是,总有人纠缠不休,试图找到过去的一些旧账。”
“这些人中,其实也有桑德曼家族的长辈·据我所知,他们更喜欢这个家族以前的生活方式——黑手党模式的暴力恐吓·”·“所以我在努力平衡两者。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光明的世界,所有的资本积累都伴随着黑血·用医疗产业供养整个家族,再用黑色世界的那一套手法,来确保我们的医疗产业能永远赚到钱,其实就这么简单。
就算这样,你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总想纠缠着我们……”他向前俯下身,金发的发梢垂落在桌面上,“调查我们的FBI也好,所谓的国际人道组织也好……归根到底,无非是打着正义的旗号,为自己背后的势力争夺蛋糕。”
“没错,这就是人类的本质·”·“既然都是一样的本质,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因为我想向善的方向引导这种本质。
我试过了,譬如你·”·加纳纳摇头:“够了——根本没有什么炸弹,试探的课程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毕业……既然你不愿意回到我这边……”·突然,从下方传来了一声暴裂声。
身边的保镖向加纳纳围拢过去,廖无非坐在那,他再次显露出博勒夫的神情··“上课铃响了,”他的脸上是那种绷紧了的怪异微笑,“坐回来,学生。
这样的炸弹,在这条船上还有很多·对了,我是你的历史与地理家教,但那些东西我并不是很擅长,是接到卧底任务后的三个月内速成的——我原来的工作,是国家危险品及爆炸物研究所的总技术指导,纯粹的理科生,除了引起爆炸,对其他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英格和李义从车上下来·自从那次袭击手术室后,他们一直都躲避在法国··前几日,何株联系他们·他们都以为这个人被抓了,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圈套。
何株有办法联系到他们·手术组之间尽管没有密切联系,但是偶尔会伴随人员调动,就是这样的调动,形成了微弱的人际关系链条··——他做了那么多次讲座,与其他组的人相识,也摸索到联系两个人的办法。
灯屋在过去的某天失去联系··它与外界的信号被切断了·只能从远处的海岸看见这条海上巨鲸·它沉默漂流了大约五天,没人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
相对应的,杰德对手术组的控制、对产业链的控制也消失了·几个据点的上线与下线开始自己接活,事故频出·何株请他们到菲律宾的手术据点,但当他们抵达的时候,整个区域都像是关门歇业的状态。
只有一间手术室亮着灯·何株在里面整理资料,他蹲在氧气舱边上,舱里躺着一个病人,昏迷不醒··将严武备带来之后,他尽全力做了处理·弹片打伤了他的心包膜和一部分的回流血管,主神经受损,现在只能靠体外起搏在勉强维持。
“你们愿意加入我的手术组吗”他的神色苍白憔悴,眼睛却明亮得可怕,“这是我们的第一台病人,我需要给他做心脏移植·”·英格看完了病人的数据,她并没有看见供体的资料。
“——我还没有找到供体,但是已经往贫民窟送了消息……”他拿出一支新手机,摆在桌上,“这是‘办公室电话’。
我们作为新成立的‘私人外科诊所’,正在寻求捐赠者……”·“这并不是招聘,何医生,招募供体、给他们做配对实验、和他们议价,这都是有另一条固定的产业链的,不是由我们来定的……”·“我也已经找到了一个贫民窟里的‘蛇人’,我们直接联系,不需要再有一条中间商横在里面。”
李义还有顾虑,这个中间商是有必要的,它是缓冲,一旦警方来调查这个产业,大部分都止步于中介人,很难冲击到手术组本身·就算查到,中介人也担掉绝大部分的责任——由于供体和病人是双方自愿,只要自愿,在某些国家就没有明令禁止,手术组可以以“不知情”为由,在法律暧昧的边缘行走,并不用背负明确的罪责。
“听好了,我们并不用那样墨守成规·没有中介这个中间商,我们承担了更大风险,相对的也有更多利润,”他们三个围在桌边,桌上只有那台新手机,“灯屋和杰德都失去联系,这个行业陷入暂时的混乱中,如果想要博取最大的利益,就只有趁现在,将所有的钱赚够,赚到足够洗白自己的身份。”
英格觉得他疯了:“我以为你足够稳重——你忘了警方吗警方在调查这个行业”·何株指了指氧气舱。
“警方在‘里面’·”他笑了,“还有一个在‘船上’·在他出院前,我们几乎完全是安全的·”·第十七章 鲨红了眼·保持严武备生命的装置,并没办法维持太久。
心脏与其他器官不同,它的衰变是突然的,谁也不知道受损的心脏在哪一秒会彻底停摆··何株带他回到这里的时候,据点已经空无一人,为了保险起见,当意识到可能有内女干,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就都被疏散了。
又因为杰德的失联,人们至今没得到其他的消息·何株一个人做了抢救、控制仪器、第一期的血管修复手术计划……这个过程中但凡有一丝差错,严武备的心跳都会停止。
除了对他的专业技能表示钦佩,李义和英格都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如果是朋友,那就该送去设备完善的综合医院急救;如果是个麻烦的警察,那就……··他的心肌神经受损,这是致命的一点。
修复血管仅仅是在结构上让心脏保持泵血的能力,持续依靠体外起搏这个动力,结果只会通向心衰··氧气舱里有恒温保暖,减轻心脏的负担·何株向贫民窟优先传达了心脏移植的需求,在所有手术中,心脏的移植是最少见、也是最困难的。
人有两个肾脏,但只要留有一个,就还能保持生存··心脏和肺则不同,它们都来自于死者生前的自愿捐赠,如果是与活着的人交易,无论是否自愿,都属于重罪。
何株可以毫无负担地进行肾脏和肝的移植,但对于心脏的移植手术,仍然在徘徊不定··他日夜都坐在氧气舱旁等,那支工作手机没有回应·英格说得对,这个行业每个人的每个细胞里都充满了警惕,没人愿意搭理一个来历不明的医生。
而且,他还留下了一个怪异的假名……·“Dr.Liver”··没人会联系他的··何株睡着了·他梦见了以前的事——放学前,两个同学被他叫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为啥要欺负你”他们一边说,一边又对他递过去的零钱很心动,“你保证不告老师”·他们只要在严武备快出校门的时候装作在欺负何株就行。
以暴力为主要表现的校园霸凌往往会避开两类人,一种是身体素质特别好的,另一种是成绩特别优异的·学生们都知道,老师是喜欢好学生的·尽管他们不喜欢何株,但没人想主动招惹他。
何株的童年是在“无视”中度过的·老师们喜欢他,但是只喜欢他的成绩,同学们无所谓这个人,至于何秀,往往一连几个月沉迷于棋牌室或者地下赌场。
他想被一个人注视着·无论是同情的眼神也好、关心的眼神也好……·至少想被人注视着··人只有被其他人看见,才有种活着的感觉,不被人所注视的人,几乎就是鬼魂般的存在。
一串铃声吵醒了何株——工作手机在寂静的病房里振鸣,显示着一个陌生来电··“你疯了这么晚去做配对实验”英格紧紧抓着车把手,何株的车速很快,他没有驾照,东南亚也不管这个,只要能把车开动就可以。
“就算配对成功了,我们手边也没有保活箱来装心脏”·“……直接连身体一起带回来……”·“我拒绝我绝不会再坐你的车”她近乎崩溃,“你疯了……如果车上拉着一具尸体,半路遇到盘问……”·何株没有回答。
贫民窟的蛇人联系了他,找到了合适的心脏“捐赠者”·这个行当,大家对于某些事是有默契的,没必要的问题尽可能不要去问,唯一要问的就是,“你愿意吗”·何株以前觉得好笑,简直和结婚典礼一样,你愿意给他吗他愿意接受你吗都愿意那就开膛剖肚吧。
配对成功的概率不到五十分之一,他大概率会白跑一趟·移植手术的配对就是这样,不断的失败,不断的失望,供体和受体的数量都要足够多,才可能提高匹配率,赚到更多的钱。
他们在一处偏僻的林中渡口见面·临近交接,何株才发现最严重的问题——他们只有两个人,但对方是贫民窟里的地头蛇,很可能有十七八个带着武器的大汉在等着他们。
一旦谈不拢或者临时加价,他们根本没有商榷的余地··他将车停下,让英格等在车里,独自进了树林·几个人影就大剌剌站在渡口,完全没有隐蔽的意思,这让何株有些不解,毕竟,他们带着一具尸体,如果遇到林间巡警……·一共来了五个人,旁边停着辆面包车。
何株问:“尸体在那辆面包车里吗”·和他见过面的蛇人把其中一个青年往前推——这青年大概比何株小几岁,但皮肤晒得很黑,在幽暗的树林里仅靠手电筒的灯光,根本看不清年纪。
“带他走,给我三万·”·何株呆在原地,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我们要的是心脏移植·”·“他愿意捐出自己的心脏。”
“他还……”·“这样比较新鲜·”·他迟迟未动·这个青年,很明显还活着··从活体的身体里摘除心脏,等同于杀人。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那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多废话,带着那个青年走回面包车·何株急忙喊住··“——等一下,你们是认真的吗我是说,你的英语……”他指指那个会英语的蛇人,“我们在交流上是不是有什么分歧比如,我想要的是心脏移植,我需要一具刚确定死亡的尸体……或者脑死亡也行我不是要肾脏或者……”·“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可以自己回去把他弄死。”
蛇人说,“他是甘蔗人,在这里没有户口和身份,他原来的雇主需要钱,把他卖给了我们——你不需要有顾虑,他连名字都没有……对了,那个农场主怎么称呼他”·“白甘蔗。”
有人说··——这里很多地方用的工人都是类似的黑工,有的是智力有残疾,也有从小就被卖过来当苦力·这些人一辈子就在偏僻的果园或者矿场工作,人生完全属于那里的主人。
他们没户口,没读过书,不会写字识字,就连基础的交流也做不到,工头只负责教会他们干活··他们在这里只是长着人类模样的牲口··“……我只有之前谈好的两万,而且必须配对成功才会给钱。”
他瞥了眼青年——青年的眼神很呆滞,从里面完全感知不到人类的情感·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蛇人给供体测了血型,B型,和严武备的血型相符,但更详细的检测需要何株这边做,要做配型、验抗原和病毒,还有许多传染病杂项。
·“我要抽一管血回去·如果是尸体,我肯定可以直接带走,因为就算自己用不上还能转手卖掉;但你给我一个活人,事情就复杂了·”·“两万,你把这个人带走。
如果带配型,就是按另外的价格算了·”·何株冷笑,他知道蛇人有其他想法——如果配成一对才付钱,也许找几十个人才能有一对成的;如果让何株把同血型的人照单全收,单人的买卖价格可以便宜,但他们这边来钱会更快,哪怕何株那边一个都没配上也和他们没关系。
“我这边不‘囤货’——让我带血样回去,配对成功才可以做买卖·”·那人耸肩,笑容表明他不想再谈了·这样的心脏移植供体很稀有也很抢手——黑工接触不到烟草、酒精或者禁药,不会脂肪过剩,是很好的原材料。
谈崩了··蛇人带着其他人回到面包车上,何株也走回自己的车·英格看见他两手空空回来,很困惑地摇摇头··何株一言不发坐上车·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给自己点上烟。
天气渐渐冷了,他穿着件薄风衣,风衣是灰白的,有些像白大褂··林子里亮起车灯光,应该是蛇人他们的车出来了·何株看着他们的车渐渐接近,因为要出林子回公路,只有这一条路。
“坐稳·”他脱掉风衣,熄了烟,然后对英格说··下一秒,SUV的油门乍然猛踩到底——整辆车离弦之箭般窜出去,冲向对方的面包车。
这辆车是据点里做过特殊加固的运输车,普通的半旧面包车在它的全速撞击下,简直就像玩具车一般凹陷散架··英格尖叫;车里也传来了惨叫声·面包车的中部瘪下去一块,像被孩子玩坏的橡皮泥。
何株停下车,紧握方向盘做了几次深呼吸·面包车里还能动的人企图从另一扇门逃出去,模样很狼狈··他原来还想象过,对方会不会像老港片一样,被撞车之后直接拔枪还击;事实上是,这些人根本不敢还手。
黑吃黑的难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他下了车,被撞扁的变包车里有两个浑身带血的人,都是比较倒霉坐在中间的·那个青年是其中之一,他痛苦地哀嚎着,但就算看见何株,他也说不出连贯的话,只能像动物一样嚎叫。
何株把他拖出来,没再管车里另一个人·英格在怒吼,但他决定当做听不见·她在后座替浑身是血的男人做急救,双手因为刚才的惊变而微微颤抖··“你是个疯子……”她哭喊,“你真的疯了……”·“我们是为了救人。”
何株开着车,用沾满鲜血的手又替自己点了支烟,眼镜的镜片上也沾了血,把半边视野中的道路染得血红·“他死了吗英格”·英格还没回答,她抬起头看见了前方的景象,面色顿时变得和死一样白——·黑夜中的公路,前方多了一道警灯闪烁的临检哨卡。
他们的车毫无疑问被拦了下来·警用手电仅仅在车身上扫了一圈,巡警就要求所有人下车——车头有凹陷,还有血迹··何株摇下车窗;英格还想从后面塞过去现金,但他把钱拦下了。
“我们是救护车·”他说,“有人受伤了·”·“请出示你的证件·”·“落在医院了·”·“你不是本地人,请给我看你的证件。”
何株叹了口气:“一定要吗”·他从副驾的箱子里拿出了证件——·一把手枪顶住了警察··这几秒中,何株意识不到自己在想什么。
控制身体的魂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个蹩脚的自动驾驶模式·它带着他、带着他的蚓状肌、带着他的手指关节,往一条完全不可控的路上踩死了油门··子弹打中男人的眉心。
他倒落,因为距离太近,骨骼碎片和脑组织碎飞一地;另一个警察冲到车前想拔枪,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迅猛加速的SUV正面碾过··他们撞碎哨卡,开回了手术室。
第十八章 他们是兄弟·满地的水晶碎片,在舷窗外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今天的大海很平静·船头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微弧,开始了巡航反复的路线。
救生艇舱还有爆炸后的焦黑痕迹,断绝了这条船上的人逃往外界·廖无非没有公布这条船上还有多少颗炸弹,但有一点确定,这些东西绝对是跟着他上船的,而不是像他故弄玄虚说的,是什么很多年前留在船上的。
——赌场大厅上方的巨型水晶灯是那天最初的爆炸点,引发了严重恐慌·在所有客人都被送出灯屋后,第二次爆炸发生在救生艇舱··阿修和以前一样,躺在光如明镜的地板上,有时随着轻微的船体起伏,他还会在地板上顺势打个滚。
他记不得被困在灯屋上已经几天了……·对,“困”在灯屋上··尽管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在客人被送下船后,他们就被困在了上面。
“包围”他们的不是一支雇佣兵团,是一个廖无非··“规则是……”·阿修又翻了个身,这次,身子碰到了旁边的东西——·是黑西装警卫的尸体。
整片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哎,规则是什么来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船上的存活者达到特定人数时游戏才停止其他条件是……太烦了,记不清……”·阿修坐了起来,眼睛盯着原来水晶灯的吊索,手指熟练地给冲锋枪换弹:“总之尽可能减员就对了。”
规则如下:·船上有数量未知的炸弹隐藏在各处···炸弹有自动计时和手动引爆两种模式,以及特殊条件:廖无非死亡后,所有炸弹将一起引爆··如果有外援接近,将立刻引爆所有炸弹。
如果船上超过半个小时没有人类死亡,就将启动一颗炸弹··当船上活着的人类降低到特定的某个数量时,游戏将停止··在原来,这条船上有一百五十名警卫与雇佣兵,游戏规则被通过广播公开,在短暂的质疑之后,第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船底右舷窗发生爆炸,如果类似的爆炸继续在附近发生,保险储水仓很可能发生灌水·这条巨型油轮的保险水仓被海水灌满后,它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沉没,而是失去平衡导致的侧翻和折断。
谁也不确定第一枪是谁开的——当发生死亡后,半小时之后果然没有爆炸··于是,游戏开始了··多达数千间隔间、跑马场、舞厅、餐厅吧台……这条船上,随处都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服务员和水手是最先一批的受害者,他们手上没有武器,不懂得战斗,就像狼群中的羊一样待宰·在最初疯狂的五小时内,大约有五十人死亡·服务员们惊慌地寻找安全的躲藏处,最后,他们逃向了那座高耸的眺台。
人们蜷缩在一起,将眺台挤得密不透风·加纳纳和廖无非坐在桌边,眼神平静··——这是毕业考试··一条船上,有行凶者,有受害者,有帮凶,有逃无可逃的死亡。
这条船就是这个世界,也是你的家族··你要怎么选择·“让他们躲在这·”加纳纳说,“阿修,去保护客房里的杰德和利兹他们。”
阿修将机枪上膛,承重带扛在肩上,枪口挺立朝外·他步下阶梯时,下面跑来两名警卫,转轮式机枪的哒哒声顿时响彻了整条狭小的走道,在对面的墙上留下一片绚烂血雾。
杰德和妻子利兹带着孩子在客房里·阿修赶去的路上,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说不定他会看见一扇满是弹孔的门,里面是惨死的美好家庭……·——哦,不,满是弹孔的门。
他站在杰德一家的客房门前,对着满是弹孔的雕花木门扁扁嘴·杰德的妻子是加纳纳的妹妹,他可不希望给加纳纳带去坏消息··阿修踢开房门,迎接他的是一颗子弹。
子弹擦过他的耳垂,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客厅的中间是一座用尸体堆起来的“防弹墙”,肉墙用沙发顶着做了加固,上面千疮百孔·白金色短发的女人将猎狐枪的铳口对准门口,淡蓝色的眼眸和加纳纳有几分相似。
从她身边探出几颗小脑袋,但很快就被她用枪杆压了下去··“利兹小姐”看见她没死,阿修松了口气,“加纳纳让我带你们过去。”
“我们哪都不去·”利兹说着,冷静地将猎枪再次上膛,“我的孩子我自己就可以保护·”·“你的丈夫呢”·利兹用眼神点了点一本落在地上的、沾满了血的书。
书名有点难以辨认,似乎是一本得过奖的小说……·《只有死了的老公才是好老公》··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的洗手间门口传来:“我在这……”·——杰德躲在洗手间里,将门微微拉开缝隙。
猎狐抢黑铁色的枪管立刻朝向了洗手间,男人很温驯地立刻关上房门··看起来没什么地方需要自己担心的··阿修对她说了声晚安,关上房门,打算回到加纳纳那边;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新任务。
·从通讯器里听见这个任务时,阿修立刻和通讯器对面的加纳纳要求了加薪,对方同意了··这很难得,加纳纳非常抠门,很少会干脆同意加薪··——新任务是,尽可能把警卫们的武装卸除,活着带回眺台。
这个任务的难度值得每个月加薪一万美元,然后,果不其然,阿修预料到自己搞砸了··他躺在堆满了尸体的赌场里,伤心又迷茫·好在有十几个人愿意放下枪,同意不和他战斗。
最后聚集在眺台上的人数是八十七人··船内也许还有零星的战斗,但那都不重要·阿修关死了通往眺台的门,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到了加纳纳身边··从刚才开始,加纳纳就在剪裁餐纸,把餐纸撕成一张一张的小片,一共八十七张小纸片,都摆在一个罐子里。
这显然是个抽签罐··“你想用抽签来决定这半个小时的死者·”廖无非很清楚他的想法,“——把一切交给上帝裁决·”·然后,他再确认了一遍人数。
87,是包含了加纳纳、廖无非、阿修在内的所有人··这不是单纯的抽签,这是抽鬼牌·在场每个人都一视同仁,都有八十七分之一的死亡概率··比起自相残杀导致的迅速减员,这个办法可以降低减员速度,从而有更多的周旋时间。
“你的炸弹,应该是依托于无人机行动的,那种直径为五厘米的微型无人机,去年就已经公布,只是还没有人大规模应用过·”·廖无非不置可否··“其中也并不是每一架无人机都是炸弹机,应该也有负责用红外热源探测来确定人类生存数量的……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逻辑判定,只需要提前设置好程序。
无人机跟你进入灯屋,应该是装在外套内侧,然后一架一架起飞……根据预设的飞行路径进入船内各处·”他说,“按照这个思路,一台无人机干扰器就可以全部解决。”
廖无非点头··“但关键不在于无人机·”·“关键在于‘引线’,也就是炸弹的引动器·如果引动器是设置在无人机上面的,干扰器才可能起作用。”
阿修难得听见了自己听得懂的问题,兴奋地抢答;廖无非慈爱地看着他,也点了点头···所以,这场游戏现在的本质就是,半小时抽选一名赴死者来争取时间,尽快找到一台无人机炸弹,确认它的引爆模式。
“那,先抽第一个吧·”加纳纳让人将抽签桶传下去,“阿修,抽完你的签,然后去找无人机·”·阿修抽了一张白纸出来,然后丢开,带着枪从小窗翻下走廊。
其他人抽到白纸后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直到其中一个警卫从里面抽出了打着X的纸条··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加纳纳手中的念珠十字架在灯光下微微摇晃,他看着这个男人。
“你可以选择从这里跳进海里·有一定的概率,上帝会拯救你·”他神色悲悯··男人的脸抽搐着,看向眺望台下黑色大海·这里距离海面至少有六十米,跳下去就像撞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咆哮着向加纳纳冲来——灰色的牧师袍在剧烈海风中鼓动,纯银金属在月色下凛然生辉,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银色双筒枪管就已经抵住男人的眉心,扳机扣下干脆利落,完成了一记近距离轰击。
握枪的手上还缠绕着十字架的珍珠念珠,开枪时后坐力的抖动,让十字架抖落出一串细碎银光··血型符合··造血干细胞符合标准··血清检查无异常。
心脏形态无异常··……·HLA……半匹配··何株看着这份化验结果,有些意外·它很完美,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供体,就为了今天成为供体而生。
再确认一下HLA测序和分型·这么高的匹配度,虽然不是全匹配,但也是相当惊人的匹配度了·之前在临床上,往往是血亲之间的互相移植才会产生这样高匹配的结果。
何株看着仪器前的李义,同伴很熟练地将试剂滴入试管,再把试管装入离心盒··“他们是兄弟吗”李义问··“兄弟不可能。
他是……”·何株正要回答,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他让李义先取消这次检查,将检查项目转为遗传学方面的测序··尽管可能- xing -很低,但是……·不,不会有这样的巧合……·这个测序结果出来得很快,李义看了眼报告,将几个交叉点圈了出来,还给了何株。
“你从中国把他的兄弟找来当供体了真有你的·”·何株看着报告,他想让李义再测一遍,避免失误·可是心里知道,这个级别的误差,现代测序仪器几乎不可能出现。
——是匹配的··两者在遗传学上,是兄弟,同父同母的兄弟··这个“白甘蔗”,是被拐卖后失踪多年的严文聪··“拿一个硬币。
等等……算了,三个硬币·”·母亲把三块钱硬币交到严武备手里··“——带小聪去楼下公园的摇摇车上玩一会儿·我得给家里大扫除。”
严武备推着弟弟的学步车,笑着冲向电梯·母亲在后面喊:“慢点小心点只许去楼下公园,不许乱跑我从楼上窗户一眼就能看见那辆摇摇车”·一块钱可以坐一次摇摇车,一次是十分钟。
家里如果要搬东西啊、打扫卫生啊,父母就会让大儿子带着小儿子下去,让家里清静一会儿··楼下公园最近北面在装修挖土,一片狼藉,没什么人来散步·严武备把严文聪抱上那辆旧兮兮的摇摇车,然后抬头,往自己家的窗户那看了眼。
——母亲的身影晃过,正在拧拖把·她也透过窗看见了楼下,指指严武备,让他别捣乱··然后,她弯下腰开始拖地··“小聪,咱们商量商量……”严武备趴在摇摇车上,扯扯弟弟的口水兜,“给你坐一次摇摇车,剩下两块钱,我去小卖部买一袋麦丽素,我们俩分着吃好不好不许告状啊。”
严文聪还不太会说话,奶声奶气地应着··一枚硬币塞进摇摇车,他立刻转身跑去公园外的小卖部——这已经不是严武备第一次这么干了,这是自家楼下的小公园,来来往往都是邻居,在他的脑海里,这里根本不会有任何潜伏的危险。
·小卖部里老板在睡觉,严武备叫了几声才把老头叫醒··“要什么……”·“小包的麦丽素”·“小包的好像卖完了……”·“帮我找找嘛”·老头打着哈欠,把蒲扇别再后颈,蹲到柜台下替他找。
夏天很热,附近是无穷无尽的蝉鸣,严武备也靠着柜台,跟着打了个哈欠··“……喏,小包的·”·严武备留下两块钱,抓着零食冲了回去。
远处,摇摇车嘈杂的音乐声还在继续·但还有人们叫喊的声音,这让严武备本能地感到不安·他走出石板路,那辆摇摇车在太阳下摇晃着、摇晃着,在它附近,父母、邻居、公园管理员都在,每个人都面色惨白地张望寻找……·摇摇车上是空的,严文聪不见了。
第十九章 老师爱你呦啾咪·严武备醒来了··氧气舱里的恒光灯用了密封灯罩,这让光线看上去都带着种窒息感·银白色的舱内,所有控制台上都笼罩着一层烟雾透明的防静电膜。
他再转过头,发现身边躺着别人——是何株··何株蜷缩在他身边,睡得很熟·严武备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何株终于忍不住了,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他。
被发现是装睡了··何株又想装没事人一样把眼睛闭上,严武备一把揪起他摁在舱门上——尽管刚刚醒来时的力气很微弱,动静也足够让整个氧气舱晃起来。
·“白眼狼·”何株轻声嘀咕,手指动了动——那是输液管的调速器,从闭合状态被开启到了流动状态·严武备很快就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和困倦感,抓住他脖子的手也随之松开。
英格听见动静,从观测室赶来,看见何株手上的调速器滚轮,顿时尖叫起来:“你是想让他死吗”·“这个安定的量不会死人。”
“万一呢临床上有很多例子……”·何株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塞给她,这是昨天心脏移植手术的费用。
但英格更在乎的还是他要怎么处理这个病人··这个病人的身份显然很特殊··“他还要休养、康复,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痊愈,这还是不发生排异反应的前提。
如果排异了……BOOM·”何株坐在办公桌前——这张桌子原来是杰德的,杰德在一些据点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尽管很少出现·每次他要来用办公室,都会带着一瓶消毒液,把房子里里外外喷一遍。
这张桌子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冷臭味··何株惬意地靠在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它是真皮的,坐在上面,曲线会正正好好托住背部,仿佛享受一个柔软的拥抱。
电脑系统已经被清空了·何株自己的笔电放在桌上,和那台纯白的MAC相比,这台4000元的便携机实在显得很落魄··邮箱里的新邮件寥寥无几,全是垃圾邮件。
这里DR.Liver的邮箱,用来接受手术预约··他之前给那些手术组的人讲课,留下了宝贵的人脉,现在一切都是混沌状态,谁最先站出来做一条自己的产业链,就可以捞到数量可观的钱。
各方势力都有分割这块大饼的意愿,但他们也发现,很难寻找到数量足够的医护和供体·这个行业很特别,只拥有一条“线”是没用的,必须把整个资源全部握在手里,病人和供体的数量才会爆发式增长,从而达成配对数的增长——如果HLA和血型配对不成功,什么都是白扯。
何株见过杰德医疗组里每一个组的小组长··他也知道怎么联系这些人——林渡鹤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这很不可思议,说明杰德对于这人有着非同寻常的信任。
而林渡鹤直接将它转交给何株,让何株自己去发邮件联系课程安排··这次抽到“鬼牌”的,是名女服务生·她很自觉地面朝栏杆站着,背对加纳纳。
“愿主与你同在·”·银色双筒枪抵住她的后脑,近距离轰击,死亡只是一刹那的耳鸣而已··船舱里,阿修蹲在高处的管道上,戴着电感应眼罩,试图寻找到那个只有几厘米的无人机。
这很困难,巨大船机房里管道错布,光线昏暗,要在这里找到微型无人机,难度堪比独闯美国禁区··就算找到了也……·电感应眼罩敏锐捕捉到一个红点——它在半空漂浮,按照设定的飞行模式定期移动。
四周没有紧要管道,很好,很好……·阿修无声无息端起狙击枪,瞄准红点,扣动扳机··打中——·接着,剧烈的爆炸形成气浪,将四周的管道全部轰碎。
尽管这艘游轮有自动感应修复系统,及时关闭了这些破损管道,启动备用管道,可是机房里还是弥漫着呛人的白烟··阿修磨牙磨得吱吱响,他重新端起枪,锁定下一个目标。
快点出现……快点出现……·大概五分钟后,下一个红点出现在左上角··但是阿修看见它的位置,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它紧紧挨着总电路。
如果子弹破坏了炸弹结构,它就会像刚才那颗一样爆炸,干掉整个电路;而备用电源只能支撑不到四个小时··“妈咪保佑我……”机械声嘈杂的机房中,他轻声呢喃回荡其中,“妈咪告诉我……”·在那片黑暗的管道网络之中,无人机的电磁在眼罩中滤出红光。
也许是破碎管道的水蒸气,一片雪白的水雾盘绕其中·它像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身影,环绕着那团红光··阿修发出一声安心的叹息·他扣动扳机,双眼却是合上的,那个女人的影子仿佛在指引他开枪的位置——狙击枪子弹干净利落穿过水雾女人心脏的位置,距离那个红点仅仅差了两厘米……·打中了。
子弹打入了电路之间的间隙,擦坏了无人机的机翼,没有破坏它的本体·在一阵杂音后,无人机摇摇晃晃飘向地面,就像个垂死的苍蝇一样在地上用仅存的一根翅膀打转。
阿修欢呼一声,轻盈地从管道跳到管道,跃向下方·他看见那个无人机了——加纳纳的推测完全没错,它很小,大概四到五厘米,上面搭载着一个直径为六厘米的球形炸弹。
·他伸手去抓它··——爆炸声再次响起··林渡鹤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豪华客房的浴室用的是全顶式暖灯,这样的灯光下,男人的褐发看上去近乎红发。
平时用发胶整理得一丝不苟,但此刻杰德的发型凌乱,看上去也比平时更神经质了··“……出什么事了吗我睡了多久”他问。
他的声音把男人吓了一跳;杰德“啊”得跳开,然后捂住胸口:“天啊,你醒了……情况有些复杂·总之,你发烧了,我只能暂时把你放在冷水里。
药品在卧室,我实在不想穿过那个客厅……”·“……我明白的,孩子实在很吵人……”·杰德和利兹有很多孩子,和看上去的样子不同,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父亲。
“幸好阿修最后把你暂时交给我们照顾,没有丢进牢里·外面情况太复杂了,那个博勒夫疯了……”··林渡鹤从浴缸里坐起身,他的双手还带着手铐,被殴打留下的伤口都已经敷上了防水凝胶。
说实话,对于外面的情况,他并不是很关心··“你有枪吗”他问杰德··“呃,不,那种东西都是利兹喜欢玩的……”·“——给我一颗子弹吧,杰德。”
杰德的肩膀又神经质地一颤,狐疑地看着他·林渡鹤对他微笑,指指自己的太阳- xue -:“就一枪的事·”·浴室里陷入死寂·打破沉默的,是来自客厅的一声枪响。
林渡鹤眨眼:“看起来情况是真的很复杂·”·杰德把马桶盖放下,坐在马桶盖上,神色萎靡·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好了该说的宽慰,他又摆出了那副杰德医生的表情。
“听着,林……”·“——你是想告诉我,以前的那种经历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可以克服的,我顺从后能得到的要比失去的更多……是不是”·黑色的眼眸望着杰德,男人的眼神躲开了。
“——你也是·你也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我都知道·”林渡鹤躺回冷水中,在水里放松身体,“他许诺给我们父母梦寐以求的东西,许诺给我们名校的推荐信……”·“我现在过得很好,林。”
同时外面又是一声枪响,杰德抱头缩在马桶盖上·浴室的门被拉开了,外面是穿着染血晚礼服和高跟鞋的利兹,手里提着猎狐枪··“出来,我们得换个地方。”
利兹让几个孩子抓住父亲的手,“——子弹打完了·”·林渡鹤让自己沉入水中,太可惜了,真的一颗子弹都借不到··一只雪白的手将他从水里提起来。
利兹精致如瓷偶的脸近在咫尺,尽管已经为人母,她的面庞依旧有童年时的痕迹··“你得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去眺望台,去加纳纳那,”她对林渡鹤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也许你能作为交换,让那个疯子住手。
最好的结果是,他能带你走·”·眺望台上,鲜血一路从窗口滴向桌子··“弄来了·”阿修朝他伸出手··他的右手手掌被炸成一团血糊涂,炸弹的碎片全部嵌在右臂和右胸口。
碎片全部被取出后,只能看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飞行器轮廓··加纳纳用纸巾擦干上面的血迹,他让精疲力尽的阿修靠在自己腿上休息一会儿;年轻人舒了口气,合上眼就睡着了,血肉模糊的右臂还时不时抽搐几下。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得出了结论··“你没有办法用它保存太过复杂的模块,它太小了·或者自己搭载智能模组,或者你带着控制器上船·”·廖无非摇头:“我从来没有摆弄过什么控制器。”
半小时的期限到了,加纳纳再次让他们抽签,处决了一个抽到鬼牌的男人·被选中的人都很平静地赴死,没有挣扎——之前的人踏上死亡的方式是那么平静而无痛,轰击半个头部,尸体坠入大海……·“博勒夫呢我想和老师说会儿话。”
“博勒夫不想出来·他不喜欢这个场面·”·“懦夫·”·加纳纳的手指推动那些零件,尽可能让它们摆在原来的位置。
“炸弹的引爆并不连接在无人机上……它只能搭载一个模块——我猜是最重要的一个,接收器·但是问题来了,你怎么控制它们呢假设你有十个炸弹,无人机自动带着炸弹移动,生物红外探测器功能应该是做在无人机上的。”
“我需要一个布满按键的遥控器·”·“对,这个遥控器还需要一个提示功能……生物红外探测确定生命体的位置和数量,就像阿修试图带回炸弹的时候,他靠近,炸弹引爆——这不是自动引爆的,而是你控制它引爆……我猜是震动。
如果是十颗炸弹,那就是十种震动,你事先记下,如果有生命体接近那颗炸弹一米之内,震动信号就会传回你的‘遥控器’,你引爆它·这个方式虽然简单但是好用,只要你记- xing -足够好,就可能记下几百种震动代表的信号……我怀疑你直接用了摩斯密码。”
“事情不需要太复杂,加纳纳·”·“所以,你把遥控器放在哪儿呢……”·加纳纳起身,走向廖无非·他站在廖无非的身后,仔细地观察这个人。
双手没有拿东西·就像廖无非说的,他需要一个布满了按键的遥控器··“……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他嗤笑着,将头靠在廖无非的后颈,“就算你炸毁救生艇,炸毁游轮,我们也可以从旁边的护卫船离开……我最大的损失只是这艘游轮而已。”
廖无非抬头看他·男人病弱的面容上,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明亮得出奇··“为什么选择随机抽签,加纳纳”·“因为我把我的生命交给上帝。”
“你的生命应该交给你自己·”·“我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你带走了,它跟你上了开往机场的车,逃离了那个家族·被你锁在车门外的是我的躯壳,它根本不需要什么灵魂。”
·天边破晓·海风吹过他们的长发,黑发和金发纠缠在一起··加纳纳附在他耳边:“把控制器交出来·回到我这边·”·“……加纳纳,我不是来杀你的。”
博勒夫的神情出现了,他无助地看着往日的学生,“我只是想见你……”·“我明白,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就像我保护着他们……”··“给我个拥抱吧,就像以前我们见面时那样……”·他向加纳纳伸出双臂,瘦弱的手可以看见分明的骨节,在熹光下凹凸不平,宛如骷髅。
加纳纳也张开双臂,似乎想回应这个拥抱……·但是,他的动作在半途停止了··“你的‘遥控器’,是牙齿,对吗”他问。
博勒夫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不知道廖无非的设置·但就在他开口前,银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眉心··“下槽牙是震动感应器”·轰击。
“上槽牙是对应的炸弹引爆器·”·从上船起,廖无非就没有吃过固体食物··他大多都在喝茶,加了许多糖的茶,用糖分来维持体力·没人怀疑这个病弱的人为什么不吃东西,因为他看上去也并不像是还能吃饭的样子。
但是,不吃固体的食物,是因为牙齿··仅剩的下半张脸中,廖无非的牙床显露了出来·他的牙齿已经被全部拔掉,换成了假牙,控制器的零件和线路,都埋藏在牙床和假牙槽里。
一颗牙就是一个炸弹的控制器·启动时,只需要用舌头抵住那颗牙,然后用力咬下,就可以“按动”遥控器··他为什么不在自己体内装满炸弹,上船,然后在桌边引爆这个人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与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不如死在自己的炸弹里。
也许他知道,杀了加纳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炸毁灯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需要的是指控证据,只有证据才能让法庭定下桑德曼家族的罪··只有阿修会相信这个人只是为了上船嗨一场,加纳纳已经开始寻找他尸体残骸里的线索。
脑组织呈现烟花状铺洒在甲板上,盛放出一朵血肉之花·就在这朵血花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圆球,像鸟蛋破壳前左右摇摆,开裂;新生的蝴蝶从里面钻出,扇动它濡- shi -的翅膀,迅速窜向空中。
这是廖无非的一颗“眼球”··并不是眼球,他的右眼球也事先用手术取出,换上了仿真眼球,眼球中放的是搭载了微型无人机的纽扣摄像机··游轮上的网络是不足以实时传视频信号出去的,只能通过录像;如果他用常规方法使用微型摄像机偷拍,摄像头异常的闪光很容易引起加纳纳的注意,而且廖无非不觉得自己能带着录像活着下船。
微型无人机的翅膀是可以折叠的,它和纽扣摄像机以及储存卡都待在廖无非的眼窝内,一旦廖无非死亡、颅内压异常,装在假眼球外的一颗超微小炸弹就会感知启动,炸开假眼外壳,启动无人机,让它按照预设路线,将自己被杀的录像送回某处。
第二十章 何家的家学渊源·菲律宾的手术室已经被清空了·所有的设备都被拆除,运往他处··何株选择的新地点,是菲南的马萨斯岛·这座岛过去以盛产锡矿闻名,由于矿产枯竭,留在岛上的至今不过几十户岛民。
但过去为了运输锡矿修建的公路还在,意外的是个交通很便捷的地方··原来,隶属于桑德曼家族的地下产业,最多同时有二十个组在全球各地进行手术·如果用国内来类比,就类似于物流覆盖率和多地发货仓。
这对于效率的提升是极其迅猛的,而且可以有效规避风险·比如这次东南亚和欧洲冲击地下移植,产业链就可以转移到相对不那么严格的南美、非洲和中东··何株做不到在全球范围内铺开手术室,但是他把所有愿意来的医护组都集中在了马萨斯岛。
这是另一种打法——跑带打··如果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所有手术台都集中在一个地方,那么被缩减的资源就可以极度集中;一旦遇到麻烦,就带着设备一起转移,去寻找下一个手术点。
手术室的建成很不顺利,他虽然之前从杰德那边得到过一笔数额不菲的报酬,但远远不够在菲律宾建造一间专业手术室··当地那些小诊所的手术室,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在自家客厅里摆一张手术床再架一个灯而已,用国内的标准,就算开展清扫黑诊所行动它都不用躲藏,顶多算是藏在民居里的无证医美工作室。
英格看着预算表,她和李义在争论手术室的标准,或者说她在单方面喋喋不休地教育李义,而这个不善言辞的可怜男人只有点头的份··“你不能用韩国,或者中国的手术室标准来衡量这个……花令港口那边的手术室是特别的——只有那么几个特别的手术室,其他的都是‘小诊所’,你们应该去看看孟买那个,还有马来那边开在酒吧地下的……”·作为护士,英格同时有着珍贵的麻醉师资格。
麻醉师是个比主刀更难找的职业,经验不足的麻醉师可能让人在手术前就死在台上··所以她经常被不同的组“租借”,几乎见过了大半数的手术室··“在目前我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和约束力,我们不能让手术脱离自己的控制,”何株说,“所以才采取最传统的‘飞刀’。”
李义努力把那个奇怪的英语单词翻译成母语:“‘飞刀’是什么听起来像是远程攻击……”·“我们接到单子,进行供体和受体之间的配对,配对成功后给这些手术组派单子,最早接受这个手术价格的组可以得到这张单,然后他们抵达马萨斯岛进行手术。”
闻所未闻的手术方式··英格问:“……你确定这个方式可行吗”·何株点头:“我们叫车叫外卖叫快递都用这个方式,多劳多得。
这边需要准备大概十间手术室,开始运转之后每天十台手术一起开始·手术室的质量绝对不能让步,就算不按照美国标准,至少也要按照中国的基础标准……”·李义再次打断他:“你们那的标准最低是多少建造预算”·“……八万美金的基础建设费,最小空间,但是有合格的除菌、无菌、封闭、气道,还有吸烟罩、净水器……”··“你知道韩国有那种微型手术室吗这几年开始流行的……用来针对单类型的手术,而且整间手术室可以移动。”
他抬头想了想,“好像一台的造价,差不多是……两万美金·”·“两位先生,六千美金可以在班加罗尔打造一间……”·“抱歉,印度的卫生标准可能……英格,你懂的。”
“你们知道在印度可以弄到许多旧设备吗和新的一样用·甚至还有没有投入应用的纳米冰刀·去一趟德里的医疗设备厂,那简直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她说,“实验机型,演示机型,概念机,所有你能想到的医疗设备,印度都有,都可以运出来·一整套美国设备,我可以压缩在三万以内帮你弄齐,把这事交给我,我只收百分之五的跑腿费。”
两人都呆住了,这无疑是个很诱人、很诱人的开价··但就算这样,何株也没有启动资金·他的钱只够做一间手术室··三万一间手术室,十间就是三十万,这还没有算中间的运输费与本地的装修、组装费。
而器官移植手术,只靠一间手术室是赚不到钱的……·他们至少要在一周时间内集齐三十万美金·谁也不知道灯屋上发生了什么,杰德是否还能回来以及何时回来——手术开始得越快,就越能在这个混沌的时期飞快聚拢财富。
要怎么弄到钱·差不多接近一百八十万人民币……除了中彩票之外,好像……·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三人都叹了口气·李义伸了个懒腰,这不是他需要烦恼的事,他站了起来,问英格:“晚上一起出去玩吗让他一个人想想。”
“你是说出去喝酒吗”·“这里可是菲律宾的海岛,旁边到处都是小赌场·走吧·”·突然,他脑中轰得响了一声——·这里不是国内。
是菲律宾··有一个叫做赌场的地方,是唯一可能在几天内攒齐一百八十万的希望··严武备被关在后车厢里,他躺在推床上,身上绑满了束缚带·狭小的后车厢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仪器,淡蓝纯白的管道笼罩在他身上,确保这个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的人生命体征稳定。
门开了·进来的照旧是何株··“今天可以试着吃流食了·我帮你把胃管拔出来·”·严武备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瞪着他··“别这样,我救了你的命,修复了你的左心室和二尖瓣……可能有些恶心,我要拔出来了——别动……”·胃管通过鼻腔时,引发了本能的呕吐和呛咳。
严武备没办法抬起上半身,这种感觉很糟糕··何株把胃管卷起来丢进医疗废物箱,换成康复流食放在了床上桌,舀起一勺··“张嘴·”·“解开我的一只手,我自己吃。”
“不行·你还不能乱动·心脏手术的术后风险也……”·话音未落,病床上被束缚着的严武备猛地挣扎起来,整张病床被巨大的力量弄出骇人声响,在铁车厢里回荡;流食翻倒在地,四周的监护仪器顿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何株连忙按住他:“别动伤口会裂开的你不知道我缝了多少条血管才把它接……修好”·“解开我的一只手,不然我就这样挣扎到伤口整个裂开。”
“——你知道这是多完美的一台手术吗从切口到缝合全都是完美的”何株的强迫症都有些犯了,甚至委屈得想哭。
但没有办法,只能解开严武备的左手,让他自己吃饭·那人从头到尾就没再看他,很快,旁边坐着的何株那边传来了微微的哭声··严武备没理他··“……我救了你,你连句谢谢都不说”他哽咽抬头,眼眶血红,“我做错了什么”·“真亏你问得出口。”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对着好友嘶吼:“我为什么问不出口我就问你我做错了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犯了罪你有铁证吗视频血样——你要是有,我早就被抓了。”
严武备静静看他·这不是第一次有嫌疑人在自己面前胡搅蛮缠,但对方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感觉实在不太好··——确实没有铁证。
金哥在国内受审,招供了,说自己是带何株去外面做手术赚钱·但这个证词很含糊,它属于一种“假- xing -铁证”·致命的问题在于,金旺根本没有亲眼看见何株的手术过程。
他只看见何株进手术室,出手术室·国内不是没有抓黑医的先例,但要么抓现行,要么有全套的通话记录与转账记录··不可能仅凭一个证人说“他是黑医”,就真的定罪非法行医。
何况这个- xing -质和黑医还不一样,那是跨国进行器官移植,这又会扯到许多问题,比如东南亚的一些国家并没有将之定义为“非法”,也就是说,这个行为在许多地方是灰色的。
顶多说,他可能违反了医学伦理学和一些道德底线,但在法律上如何裁定,并不是像大众想的那样,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一抓一判,牢底坐穿·道德和法律,有时候是一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它们似乎在同一边,却不会时时刻刻在同一边。
之前国际上最有名的器官移植案,被牵扯到其中的土耳其医生经过十七次的审判,最后仍然当庭无罪释放··何株给他注- she -了微量安定,把束缚带重新固定好,离开了货车。
他没有发现,严武备紧握的左手里,藏着一片玻璃药瓶的铝制瓶盖··何株没有注意·他的心里有其他的事——今晚,李义会带他去赌场··他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因为何秀的缘故,何株对此深恶痛绝·然而,赌场是此时唯一的希望·李义简单和他介绍了几个项目,老虎机不要碰,德扑对于心算强的人有力,转盘要跟着赌运差的人反押……··晚上九点,他们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地下赌庄。
李义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一带,但只要想找,总有办法找到,何况这地方在菲律宾并不非法··他们进了玻璃门,里面人声鼎沸,烟味浓重·灯光是红色和金色交错的,外面供着关公像,神奇的是,东南亚这边很多赌庄都会供关公,无论老板是不是华裔。
·但是看装潢,似乎是华裔开的店··两人都点了支烟,进去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项目·李义很担心何株,如果第一次来,会有一种“新手运气”之类的说法。
其实也并不是新手运气·只是庄家看见新人,都会故意让他们赢几次,人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冲昏头脑,这边的赌局很小,筹码最便宜的合折人民币五十块一个,最贵的也才五百一个。
和拉斯维加斯相比,根本就是教学局··然而,这边每个晚上负债千万的人却数不胜数··起初只是试试手,用五百块的筹码赢了一千五,觉得是新人运气。
然后再赢了五千,想乘胜追击,结果输了五百·考虑到已经赢了六千五,输掉五百并不是什么事,下一把又赢了一千··然而从下一把开始,就会开始小输。
人是不信邪的,小输之后就会不断加码,怀着翻盘的妄想·然而庄家项目几乎不可能让人暴赢,只会偶尔爆出一个冷门··何株先去拿两个小筹码玩了玩老虎机,有点“到此一游”的意思。
他不喜欢旁边的环境,太嘈杂了,老虎机这边反而是全场最安静的地方,只有机械的咔咔声··“去试一把转盘吧·”李义说,“先热热身。
你是第一次来……”·他的眼神在这癫狂的室内转了一圈,跳过了人最多的大转盘··何株说,想先试试德扑··德扑的人不多,荷官在给两个老头发牌。
李义给他简单介绍了一遍规则,庄家又介绍一遍·何株选了6人台,总共凑够六人之后开局··“记住,上来先打基础牌组,你是新人,基础牌组最安全。”
李义教他··何株只是点点头,理着手上拿到的牌·李义去转盘那边碰运气了,说待会儿回来看一眼··新人的运气大概能维持三局,等待会儿回来,何株应该是输得差不多了。
他大约玩了一个小时,再回到德扑的桌子边·何株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输光了,重新去换筹码了·李义往前台找人,就看见何株确实站在柜台那,手边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筹码。
“你把钱全换了”他问··何株回过头·柜员正在收走那些筹码··“——我在把筹码换成钱。”
他说,“这里赢够了,我们可以换一家赌场了·”·李义目瞪口呆·这些筹码都是这人从德扑桌上赢下来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