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4)

分类: 热文
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4)
·迟到会被直接算为缺席,基于林渡鹤发起的一级谋杀指控也将失效,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庭释放··“通龙,把车停在这,我先下去·”他不想等他们停完车了。
经过法院门口时,从车窗外能看见中方这边的接引人,接引人在看手表,焦虑地盯着经过的车辆··林渡鹤想放下车窗,但从副驾驶伸向后方的手阻止了他——通龙已经转过了头,眼神很平静。
他的意思是,不要这么做··“……为什么”·“你问的是哪一件事”·“为什么要阻拦我你被他收买了他给了你多少报酬一座城市一条医用设备产业链菲律宾的官职”·车已经绕过法院,开向东方。
“不·”通龙摇头,“仅仅只是一个‘机会’·救你的机会·”·法院在后方,渐渐远去··“不要去作证。
我们去斗兽场,去米兰的高奢街,那里有你喜欢的那个牌子,我能替你买下一整家店·”·“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哪一件事,是所有事”他崩溃地抓住副座的通龙,“——告诉我你说过你不会背叛我的——”·“我没有背叛你。”
车辆没有被车内的争执影响,平静的、坚定的开向斗兽场的方向··“我发誓,我没有背叛你·”·深吸一口气之后,通龙决定和他坦诚一切。
“——他给我从庄园救走你的机会·沃特的死将成为悬案,史可荷将和加纳纳·桑德曼看似决裂·反对加纳纳的那些桑德曼会来接近我们,收买我们……”·林渡鹤已经明白了。
“……你们也得以接近他们·”·“是·”·“然后,暗杀掉那些反对加纳纳的桑德曼·谁来试图收买你们,谁就是家族中反对他的人……他以此引诱这些人出面。”
“是·”·“遗产交割完成,他无罪释放,拥有一切·而我是他给你的奖品……”·“不,不是奖品·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下一刻,林渡鹤解开后车门的门锁,拉开车门跳了出去。
车辆经过斗兽场外的古遗迹,他沿着遗迹外坡沿摔向下方,坠入警戒线后的遗迹群中··严武备给严峻发完消息之后,立刻打电话联系本部·他冲入雪天里的人群中,试图在里面寻找何株。
街上的人很多,接近小年,满街都是过年时的装点·炫目缭乱的灯火里,严武备终于嘶哑喊出何株的名字··很多人好奇警惕地回头看他,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
他站在路中间,白雪落在身上,现出无比的颓然··忽然,有人从后面跑向他,紧紧抱住他的双臂;严武备惊愕转头,是何株··——何株在哭,他抱着严武备,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我不行……我还是不想没有你……”他哭得很伤心,眼睛因为动作歪了下去,掉在地上,镜片后的双眼近乎绝望·“求求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求你一直看着我好不好”·在短暂的死寂后,严武备伸手,伸向何株,好像要把人推开。
但是没有,严武备把他拉了起来,疲惫地将人回抱住··“没事了……”他说,“我们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什么事都过去了·明天一切重新开始,我回到你身边,你回到这个世界。”
电视机还开着,放着蹩脚的足球赛··严峻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可是人已经睡着了·人老了,总会不知不觉睡过去··阿修裹着毯子蜷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老人。
他替严峻关上电视,将身上的毯子盖在男人的腿上··严峻的手机里消息不断·尽管阿修看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严武备三个字的中文写法·都是严武备发来的,估计是知道自己在这里。
中间还有来过几次电话,但是都被阿修按掉了,直接把手机改成了静音··他蹑手蹑脚下了沙发,朝门口走去,想趁夜离开这里··阿修拉开门·声控灯的楼道亮了起来,门外是两个年轻的小民警。
双方惊讶地打了个照面;民警对着里面喊:“是这个孩子吧——严老师,我们来了·”·严峻醒了··同时,房门被阿修关上,民警被关在门外;他跃回严峻身边,眼神有点难过。
“对不起,”他用很生硬的中文道歉,“我不想这样的·”·第三十四章 汤,锅,母,子·金哥回国了··何株联系的蛇头在深夜去海岸边接他,金哥穿得人模狗样从充气阀上跳下来,脱掉救生衣。
他们俩现在出入都需要靠这种方式,风险很大··虽然按照何株的收入,他们很快就可以达到那种“彻底换一个干净身份”的时候·不过金旺也有点担心那个神经病,到那时会不会一脚踹开自己……·他坐大巴回到老家,先去见了何株。
两人没去家里,约在外面的KTV·他凑在屏幕前点歌,那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几天前开始,何株无法联系上林渡鹤··这不是个好兆头··“你唱啥给你点个情歌王吧”·何株没理金哥,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叹气。
“你国内这段时间咋样那个严武备没找你麻烦吗”·“他啊……”·说起严武备,何株稍微有了反应。
他说,严武备在丧假··严峻死后,警方没有找到阿修·金旺还能通过特殊手段回国,说明海岸线和几处关口的封锁已经解除了——阿修应该是出境了。
金哥这次回国,是带着钱准备和前妻复合的·他觉得只要有钱,一切就有了挽回的余地··何株本来还想和他聊点事情,但是收到了一条消息,匆忙离开了。
严武备:你在哪·相识多年,他可以从文字中读懂对方的意思·有时候“你在哪”是一种审问,有时候,是“我想见你”的意思。
他打车回到家,没有去自己家,而是去了严家·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一个高大的人影冲他压了下来——严武备抱住何株,就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没事了……”何株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带着微笑,“没事的·”·——处理丧事时,很多人都来安慰他··上级也好,同事也好,包括很久没有联系的李珂。
这些安稳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但至少不会起到负面的影响·真正让他脑中一片空白的,是有人过来告诉他:“你们兄弟俩都要照顾好自己·”·严武备呆住了。
“你弟弟……你不是还有弟弟吗·”同事以为这是安慰,“至少还有弟弟,为了弟弟,也不要太伤心了·”·这么多年试图掩盖的秘密,紧绷的弦,伪装的沉稳……在这一刹那悉数崩溃。
严武备好像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他走出送别室,在没人的角落突然呕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家里··楼下的公园早已拆了,现在是一片冷清的步行街。
严武备从来没去过那,他知道每天晚上会有很多年轻人聚在花园里,弹吉他唱歌,或许严文聪在他们之中,弟弟是个很乖的孩子,也许会循着儿时的记忆回到那,每天晚上。
他和何株似乎又回到了最初,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人会三餐过来做饭,陪他打一会儿手游,看几部老片子·何株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做。
不想再回去单位也没关系,辞职也可以··钱已经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就像金哥,这次回国,准备和前妻复合,然后带妻子和孩子一起走,他们在国内根本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财产,房子是租的,家具是自带的,只要她和他一起登上充气阀,到那条被誉为小天堂的游轮上,他就可以给她们从前根本想象不到的生活。
·根本不需要什么进口家电什么扫地机器人,她不用再做家务,这都交给佣人·那些菲律宾的小孩子会跪在地上把地板擦得闪闪发亮,一个月的工资只需要一千块。
“跟我走吧,你看,这里的所有事情都那么糟心·”他让严武备躺在自己腿上——何株曾经见过加纳纳和阿修这样做,他一直都想试试,“我替你包下了一片土地,准备做- she -击训练场,你不是一直抱怨国内的- she -击场又差又贵吗”·“我哪都不想去。”
“他们知道严文聪的事情了·他们就会不断提·人就是这样,恨不得把别人心里所有秘密都挖出来,他的失踪在当年有报案记录,有搜查记录,警方很容易发现……”·严武备不想听下去,他的五脏六腑都好像绞在了一起,痛苦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何株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和我走吧,小武,我带你去一个没人会提起小聪的地方·”·这样单方面的柔声抚慰持续了很多天。
终于,今天的严武备眼神中出现了妥协,缓缓点了点头··这一瞬间,应该是何株人生至今为止,最为明亮而愉悦的瞬间··——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上周就返回灯屋的。
但因为联系不上林渡鹤,一直耽误到现在··再醒过来的时候,林渡鹤躺在那张熟悉的古董床上··这里是史可荷收购的罗马老排房,里面的家具都可以算是古董家具,因为保养用心,依旧散发着旧木的淡香。
身边坐着一个人,只是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通龙,厌恶地转过头··“是我·”·这个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一阵寒麻流遍全身。
“——已经宣判无罪了,所以想在罗马待几天,”加纳纳拿起床头柜上的特殊饮水器,递到他的嘴边·这是为了卧床病患设计的,饮水口类似吸管,但只要很轻微的力气就可以出水,“没事的,林,一切都过去了。
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需要担忧任何事情·”·“……我唯一想过的生活,就是没有你们的生活·”·“是吗”·“……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决定我什么时候是棋子,什么时候被归还自由……”·加纳纳从椅子上坐到床沿边,附身轻柔地替他梳理散落出绷带的碎发:“我知道父亲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他已经死了,我不计较他的真正死因,随着他的死,许多事情都结束了。”
“……凭什么……”·“你觉得你在过去受到的伤痕,是钱无法弥补的不,可以的,只要钱够多。
一个亿怎么样”他开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价格,“我父亲身边所有的情人,没有一个人拿到这个价码的补偿金·”·林渡鹤看着他,眼神中空无一物。
加纳纳叹气:“别说‘我不需要钱’这种孩子气的话……”·“加纳纳,你们为什么觉得人需要那么多钱”·“不需要吗每个人都喜欢它。”
“……我不需要·或者你来告诉我,我要它们干什么”·“重塑你的生活·”·“生活是什么”·“做你想做的。
去度假,去邀请你喜欢的明星到别墅里开派对,拍下你看中的名画……”·林渡鹤用中文骂了一句,CNMB··加纳纳侧头:“嗯”·“我说你很会享受生活。”
“谢谢·”·这是种很诡异的状态·他想歇斯底里地怒吼,让他们理解自己的心情,让他们知道自己很痛苦,这种痛苦不是用钱能抚平的,这世上,钱无法抚平任何痛苦,钱能做到的仅仅是平铺在痛苦之上,掩盖住那些伤痕。
人们看向痛苦时会先看见钱,以为抚平了痛苦,·这么多年,林渡鹤一直想这样歇斯底里一次·但这群人都很平静,平静地表示“你的痛苦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的”,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事情没道理,这些人应该都给毙了。
他没有生活了··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美国的家,继续父慈子孝,陪父母演“家里的孩子是哈佛高材生”的虚荣戏码··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哈佛的。
在父母看来最骄傲的事,反而永远都在提醒他过去的可怖··无论是旁敲侧击的暗示,还是正面提起沃特过去对他做的事,父母都会表现出和桑德曼一样的平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你想多了。”
在几年前的一天,他的精神崩溃过一次,他什么都不穿下了楼,站在客厅沙发前——父母正在那看电视··林渡鹤让他们看自己身上的痕迹·老人留下的伤痕,手术抢救留下的缝合……·但父母呆了很久,他期待他们的回答,期待他们露出害怕或者心疼的神色。
“衣服穿上,你挡住电视了·”这是父亲唯一说的一句话··他艰难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加纳纳离开了,通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是没有进来,在门口看着。
林渡鹤让他过来·自己身上有几处骨折,还打着固定,连坐起来都很勉强·通龙扶着他躺下,林渡鹤在这时问了一句话··“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我愿意。”
他笑了:“那现在就做——拿着枪出去,杀了加纳纳·”·林渡鹤以为这人会面露难色或者找借口推脱,这样,自己就能彻底和他决裂。
·但通龙没有犹豫,从枪套里拔出枪走出门口·加纳纳还没下楼,几声枪响很快从楼道里传来——之后是一阵保镖还击的枪响·排楼里负责安保的史可荷人员,和加纳纳的其他保镖瞬间陷入混战,但由于双方都没有足以支撑一场大型火拼的火力,这场血战很快告终,以双方各有些许死伤作为无终的结果。
五分钟后,通龙回到卧室,把手枪摆在他身上··林渡鹤在笑,笑得很激动,仅剩的一只手掩着脸,笑声尖锐到近乎癫狂·突然,他抄起那把手枪,对准通龙的眉心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子弹已经打空了··通龙并不恼怒,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厌恶这种平静的表情,狠狠将手枪砸在那人脸上,放任自己陷入柔软的靠枕里,合上双眼。
和金旺不同,严武备无法说走就走·严峻的丧事还有一些收尾,比如骨灰盒的领取、存放··但这些事,何株可以拿着严武备的身份证去代办··他在周五办完了大部分手续,回到严武备家。
然而,家里似乎有客人··从楼道窗口望进去,客厅里有两个到访者,一男一女··居然是李珂··旁边坐着的老人应该是她父亲,也就是严武备的上级。
他让女儿和严武备单独聊聊:“年轻人嘛,有时候吵吵闹闹的,都很正常……”·严武备和李珂对坐着,偶尔在长辈的引导下聊几句·何株在门口等了很久,这场会客都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他看了眼怀里抱着的骨灰坛,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家;何秀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回来,鬼鬼祟祟地立刻挂上电话;何株懒得管她,走进了厕所·一阵马桶冲水声后,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空罐子。
·“你今天……不去小严家啊”何秀小心翼翼问··他太了解妈妈了:“要多少”·——应该是打麻将的钱又花完了。
何秀又顾左右而言他·她既然不开口,他也没再管··今天的晚饭好像格外丰盛,何秀在厨房买了很多菜·这是唯一让何株感到意外的··“……你也辛苦了嘛。”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妈妈其实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把你弄得很难受……你从小到大,我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何秀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尽管他没回答,但心里稍微舒服了些··厨房里传来菜香,这让他不禁感到安心,何株很喜欢闻家里的家常菜香气··但是,这种欢愉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吃饭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是李珂··“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她说,“你下周能来上班吗别听我爸瞎催,该休息就休息·”·严武备回答:“我没事……”·严武备说:“我下周会回去上班的。”
何株的筷子停下了,面无表情··“怎么了咸了”何秀很关切地问··……算了,家里难得一起好好吃顿饭。
何株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严武备·正当他想夹菜时,母亲忽然起身,越过桌子给他夹了菜,然后,她又小心笑着,坐了回去··这让何株有点不舒服,他本能意识到,其实她有事情瞒着自己。
“——到底怎么了”·“……你先吃饭·”·“你不说,我吃不下·”·他丢下筷子,筷子敲在锅子上,发出几声轻响。
何秀低着头,摸摸索索的;就这样僵持很久,何株先不耐烦··“——说·”·“我……”·她像挤牙膏似的,说一句话看一眼儿子的脸色。
“……我又……想翻盘……”·“——又借钱去赌了”他冷笑,“借了多少”·“线上牌局介绍的借贷……借的有点多……”·“五十万”·她低着头,没说话。
何株嗤笑:“一百万”·“……”·“说啊”·“……我……我又把房子……两套都……”·在这艰难而零碎的吐露中,何株听清了,也算清了。
在自己不在的期间,何秀撬开保险柜拿到房本,将两套房做了抵押,借了八百万··已经全部输完了··何秀说完后,眼神躲闪许久;饭桌陷入寂静,家里只有电视里的新闻声。
有整整一刻钟,桌上没人说话·何株坐在那,看着眼前的汤锅,里面炖着老鸭汤,鸭油盖在汤面上,将汤的滚烫封锁在锅里··何秀以为儿子会掀桌,砸锅碗瓢盆。
可一刻钟过去了,何株只是突然笑了出来··他掩着脸,吃吃笑,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他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才八百万……”·“才……才八百万”·“没事……八百万而已。”
他笑着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很快就能挣回来·八百万而已……不就是八百万吗,输得起·”·何秀呆了呆,也跟着笑起来:“厉害了……你真厉害了。”
“不是以前了,拿着那点死工资,等着绩效和奖金,可怜巴巴讨好主任·”他又拍了拍她的肩,“我不是以前了·你年纪也大了,累了一辈子,既然有个爱好,那就赌吧。”
·“哎呦,”骤然,她松了口气,拍着儿子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这次可吓死了起初啊,只敢赌五千试试,毕竟是线上,虽然是熟人介绍的……后来不知怎么的输进去二十万,想想不甘心啊。
五十万时候还翻盘了差点赚回来了接着你猜……”·何株微笑着,站在背后听她眉飞色舞地说。
他松开了她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随后他退回母亲身后,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进滚烫的汤锅中··第三十五章 柿子总挑软的捏……·金旺:我想走了。
金旺:我先走了,你不用管我了··金旺的消息陆续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他们其实有默契,不到极其紧急的情况,不会给对方发文字类消息,以免留下铁证。
何株不太喜欢回他的消息,两人相处也很久了,硬说算不上朋友,和相处时间久,就算是狗也会有感情——金哥看下来,何株不是不喜欢他,何株是无所谓·金旺的消息也好,别人的消息也好,他都是抱着一种很疲惫的态度去看。
除了对林渡鹤的消息会比较看重,其他时候,何株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社交上··然而今天,他的回复很快——何株约金旺一起回去,他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他们约在旅游中转站见面,然后再用私人包车去海岸·用火车或者飞机只需要半天的旅程,在他们的出行条件下变成了几天的舟车劳顿··见面时,两人都因为长途车的颠簸而显得憔悴。
何株靠在公厕外抽烟,和以往不同,他手边有个最大号的行李箱··金哥苦笑着走向他··“没复合成功,掰了·”他说,“她已经和老同学约起来了。
那男的也不介意她带着女儿·”·金哥也点了支烟,靠在何株旁边,吸了一口之后长长叹气··“你不是带钱了吗”·他耸肩:“给她看了。
但有一点,我特别佩服我老婆,她特别犟·”·“她觉得钱太少”·“她觉得我会再拿去赌,然后输光·就是‘反正这些钱也是你偶尔赢了一次赢了笔大的’……”·何株忍不住呵呵笑,呛了口烟。
金哥手上没有那个装满钱的包——他把钱留给前妻了,算是嫁妆··手里有钱,新爸爸也能对女儿好一点··何株说:“弄得好像你是什么中国好父亲一样。
从前没怎么干人事,现在就只能自我感动了·”·班车快来了,远处的公路尽头,依稀能看见车灯的光·金旺踩灭烟头,渐渐散去的烟味中,他的语气和从前微有不同。
“何医生啊,我和你说句实话,要是有的选,还能倒回去,我肯定当个中国好父亲·去找份工,搬砖也好,当售楼先生也好,反正找个见得光的活·钱慢慢存,每天接女儿上下课。”
“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你现在有钱了,继续替我解决琐事,每个月拿工资,冲着这笔钱,有很多人会愿意跟你过,买个游艇,再买个小岛建私人码头,每天开游艇接孩子出去玩。”
金旺疲惫地蹲在地上,抬头看何株·晦暗的夜色下,他看着何株嘴边烟头的火光··“不一样的,”金旺笑了,“你毕竟还年轻。
不一样的·”·在几天的旅程后,他们来到了海岸·何株带着那个大行李箱上了充气阀,充气阀航行到茫茫大海中,忽然,他将行李箱推下了船··其他人都呆了呆,但谁也没有发问。
何株坐了回去,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看电子书··就在船平稳漂浮了六个小时后,何株和金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睡着了·他们是被枪响吵醒的——金哥吓得抱着救生衣跳起来,他被溅了满身的血。
驾驶员歪斜在座位上,血从头上的洞淙淙流出来;一艘快艇轻盈地围着他们的充气阀转了个圈,上面架着一挺狙击枪··看见枪后的袭击者,金旺不禁发出痛苦害怕的呜咽;阿修拦停了他们的船头,解下狙击枪扛在肩上,像个扛着书包的下课学生,脚步轻快跳上充气阀。
“嗨”他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何,你妈妈还好吗”·“她最近能吃到很多她喜欢的海鲜,所以心情应该算是不错。”
“太棒啦我知道很多沿海的船餐厅,以后她如果来越南,我可以带她一家家吃过去·”·何株嚼着防晕船口香糖,面无表情地看他。
“好了,我们该回去啦”他踢开尸体,让自己带来的驾驶员控制充气阀,“——加纳纳在灯屋等很久了·”·在灯屋昔日的赌厅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
自从被改建成海上医院,凭借完美的离岸地理优势,这里的手术排期一直是满的·今天的手术临时暂停,因为护卫船遭到了海盗船的炮击··林渡鹤坐在舷窗边。
从罗马回来后,他就一直在灯屋休养··就在早上,桑德曼雇佣的武装船轰击驱散了他们的护卫船,加纳纳的人强行控制了这条船,最后,加纳纳重新登上了灯屋··“‘灯屋’这个名字,你知道最早的源头吗”·他站在林渡鹤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支摆在准备桌上的电刀头。
“——为古罗马时期拜占庭的国王制造紫色丝绸的地方,人们叫它灯屋·”·林渡鹤其实很疲惫了,他一直都很想和对方说实话——听加纳纳说话真的很累。
从中国人的传统上来说,这就叫典型的不说人话··根据他的经验,这人接下来会和自己长篇大论,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伊斯坦布尔,中间还会夹杂一堆斯泰基女王的逸闻。
冷僻的英文里面夹杂古拉丁语和法语,简直比听英格那个印度姑娘说英语还痛苦···所以起灯屋这个名字,和这条赌船的功能有啥因果关系吗……·“桑德曼家族最早用它来运过高级的波斯丝绸……那时灯屋的航行路线,是迦太基的军船曾经走过的海路……”·——来了,迦太基,接着就是女王、古罗马、蛮族战争……能说一些现实的、让人听了不那么想睡觉的事吗……·林渡鹤忍不住叹气,喝了口咖啡提神。
“林,你知道迦太基的女王曾经……”·“——不好意思,”林渡鹤难得打断他,“能直接说你来做什么吗”·那人呆住了,成为了桑德曼家主的他,大概想不到自己的话会被打断。
“我对历史真的没兴趣,真的,”林渡鹤不得不调整情绪,“人类是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的,所以在这里反反复复听你卖弄学识,对我来说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你如果想说,阿修可以听你说一整天……”·加纳纳在几秒后坐了下来·这时,阿修带着何株和金旺登上了船,来到了他们的房间··“——我是来收回灯屋的。”
加纳纳说··林渡鹤平静地看着他··“你让通龙袭击我,是个非常恶- xing -的信号,你不该那么做·”他说,“通龙不在你身边,他也意识到,你在把他推向和我作对的极端。”
“嗯,我和他分开了·”林渡鹤嘴角勉强抽了抽,“拜你所赐·”·他和通龙自从于罗马分开后,没有再联系过··“所以你保不住这条船。
我来收回它,当然,会给你一定的补偿·就像我说的,你得和过去的一切分割,开始新的生活·”·何株插了话:“能问一下有多少吗”·“一亿美金。”
加纳纳还是开出那个高价·很划算,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林渡鹤拿钱,下船,回美国,一亿美金足够他全家之后的人生都活在天堂里··何株没意见了,坐了回去。
林渡鹤摇头:“我不要钱·”·“你要什么”·“我要你离开,把船留给我·我哪也不去,就在这条船上开始新的人生……或者结束我的人生。”
林渡鹤闭上双眼,没有再说话;而在他对面,加纳纳笑了一声,从大衣下取出那把纯银双筒枪··“……果然,你也很想和过去分割吧。”
林渡鹤闭目而笑,“在沃特的家庭中,什么都无法决定的自己·你帮不了那些被父亲伤害的年轻人,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没有能力留住老师博勒夫……嘴上说着不想走这条道路,实际什么反抗都不敢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加纳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是·”他承认,“所以我会杀了你·”·“你恼羞成怒了·”·“是·我还会让阿修杀了船上的所有人。
这条船上的一切都必须被抹除,然后恢复原样·”·“抱歉,再打断一下,”何株站起身,后背同时被阿修的枪口顶住,“我不建议你们走极端。
你在乎这条船上的营业额吗如果只是为了面子,我们可以和平下船·”·“坐下,别吵·”阿修嘟囔··“——船上有炸弹。”
何株说··这场景,有些熟悉··加纳纳和阿修不禁感受到了一丝过往的痛苦,旋即,又断定这个中国人只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有,我让放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林渡鹤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愧疚,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以防万一而已·”·何株说:“你们敢乱来,我们就远程引爆。”
林渡鹤叹气:“算了,撤销引爆预备吧·没必要·”·阿修带人去找引爆点,应该是在底层机舱;他刚走,林渡鹤的手机就接到了一条消息。
——两条消息都来自通龙,他给两人传了照片·照片拍摄地点是杰德和利兹在法国的度假别墅,夫妇俩和几个孩子都被控制住,被一群蒙面袭击者用枪指着。
消息是,“你来决定他们的生死”··加纳纳看见了他手机屏幕里的照片,眼神微微变化··“——让那个匪徒把人放了,然后,你们活着下船,离开灯屋。”
“这不是我让他做的……”林渡鹤解释··这只是通龙为了挽回他的“礼物”·作为匪徒,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算杀了杰德和利兹,林渡鹤也不会觉得开心,说实话,他和这对夫妇的关系其实不错。
他拿起手机,准备让通龙放人·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柿子挑软的捏也有个限度,”何株把林渡鹤的轮椅往后退了半米,顺手抢走对方的手机,然后,站在加纳纳对面,“我算是看出来这里谁最好欺负了。
林渡鹤,真不怨别人天天捏你捏着玩·”·“他手里有枪·”林渡鹤提醒他··“——他手里有枪又怎么样我们手里有炸弹和人质。”
他快速回了通龙消息——“控制住这家人,等我信号”,“桑德曼先生,请你下船,我们这里是医院,你这是医……医疗……吵闹。”
加纳纳看着他,何株并不是有资格与他周旋的人··双筒枪对准了这个人·何株咽了口唾沫:“你在轰击我的一刹那,炸弹就会引爆·”·“这种话,得要是手握引爆器的人才有资格说。”
·加纳纳微微笑着,准备扣下扳机·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机也收到了消息——来自阿修的消息··阿修:加纳纳,船上不止一个炸弹。
阿修:我们在每一层的排风管里都发现了炸弹··这是出乎意料的变故·这条船上的炸药量,根据阿修的专业估计,可以在半分钟里炸毁整条灯屋··林渡鹤一怔,他并没有放那么多炸药。
莫非……·他们看向何株··“嗯,以防万一嘛·”何株笑了,“反正加量不加价,我就在每一层都安排了遥控炸药·”·话音落,伴随地动天摇的轰鸣,碎沙簌簌从头顶灌下——第一层炸药引爆了,灯屋的最顶层腾起一阵烟沙,在熊熊火光中,被夷为平地。
第三十六章 人- xing -是什么啊··行李箱的照片,在昏暗的会议室屏幕上闪烁·里面是一具蜷缩着的女尸,因为被海水浸泡多时,已经开始呈现巨人化,占满整个箱子内部。
何秀的尸体随着行李箱被冲回岸上,被几个赶海的孩子发现了·一方面寻求认领,一方面调查身份,警方很快就锁定了何秀——严武备发现,何株和何秀一起不见了。
加上女人身上的债务、抵押的房产,何株因怒杀母的可能- xing -非常高··这人肯定是往海外东南亚区域逃的,因为他的“事业”就集中在那里·很多犯了事的人以为往国外一走了之就没事,不管是国外哪里——而这边在东南亚一切地方抓人,和在国内抓人毫无差别。
不幸的是,因为与严武备相熟,何株很清楚那些地方··最坏的情况,就是这个人待在公海游轮上终老·严武备断定他不会,何株现在根本已经被物欲裹挟住了,他不可能拿着天价存款,每天只在那条船上待着。
而且有人观测到,灯屋在几天前发生了爆炸··——也就是说,灯屋出事了·如果它现在的所有者林渡鹤愿意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和登船许可,严武备就能顺理成章上船抓人。
这种时候就很烦,烦的是林渡鹤不是中国人——如果是中国人,这边就能以确认公民人身安全的理由上船确认了·也有人提出,联系林在美国的父母,让父母作为委托人,委托工作组登船寻人呢·“你们知道林渡鹤的父亲是谁吗”严武备丝毫不抱希望。
——林渡鹤的父亲当年背叛过加纳纳,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回应国内的任何联系的,就算事关儿子的生死··灯屋周围有护卫船,这些船只会让得到许可的船只接近游轮,否则就将之驱逐。
要登船,眼下只有一个最可行的办法··——以病患身份登船··灯屋的手术恢复了··何株为来就诊的病人们安排了一条龙式的服务,不再是以前那样,联系上之后先由病人发送现下的各项化验指标,再需要病人自己买票前来,从机场被接到医生的诊所,再取样化验,再在当地的小旅馆等待配型,再前往专门进行手术的地点,手术完成后不进行任何观察,带着排异危险和疲惫的身躯离去……·现在,由灯屋为他们定机票,从菲律宾马尼拉的机场直接用直升机接往灯屋,这条船上有健全的病房和娱乐设施,并且在林渡鹤的强烈要求下保留了船上的热带生态氧气林和水族馆——尽管何株觉得这些地方可以改建成更多病房和手术室,还能节省许多维护费……·但不能否定,这些娱乐场所可以让病人享受船上时光。
金旺还建了半层的KTV与棋牌室,算是小赌怡情··病人登船,在化验室进行检查,在美好的环境下等待化验和配型的结果·早上,他们可以在热带生态林里散步,和自己的主治医师悠闲地讨论病情和手术细节。
中午在餐厅有病患专门自助,分为肾衰友好餐区,心衰友好餐区,术后高蛋白餐区··晚上有管弦乐队和爵士乐队会在大厅演奏,金旺偶尔献唱邓丽君··然后在船上手术,可以选择加费住院,有专门的术后照料团队会照顾病人直到康复。
有小型电影院,极为难得的游轮免费WIFI,水疗SPA··尽管收费会略高,但他们的手术排期永远是满的·林渡鹤不是很在乎盈利,差不多持平就行——但当何株将国内的病房翻床率、开药指标、业绩分成都引进灯屋之后,这家海上医院瞬间收入起飞。
甚至还能挂靠菲律宾的某家商业医保——如果挂靠这家医保,药费和日常护理费就能免除··这家商业医保是史可荷为了灯屋新开的,金融池月出入已经达到了近千万美金。
而有一层封闭区域·那里原来是个小教堂,在改建时保留了下来,用来给有信仰的病人与医护做礼拜··现在是封锁的,从电梯口开始就有着持枪雇佣兵看守,没人知道里面关着什么。
加纳纳不是很想承认,这是轻敌所能导致的最恶- xing -结果··用人质和炸弹,那个叫何株的中国人威胁阿修他们解除武装,他被单独关押在这里,和阿修分开了。
所有和外界的联系方式都被没收,消息断绝之后,他根本不知道妹妹那边的情况··——至少有林渡鹤在中间……他们从十七八岁开始就认识了,尤其是利兹和杰德,两人和林的关系很好。
林渡鹤应该不至于下令杀了两人··不该亲自来的·之所以当初决定亲自来这里,是因为加纳纳认为自己出面,可以逼林渡鹤答应任何条件·其实他的判断是对的,林渡鹤几乎就要答应了……如果不是那个何株。
——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无名小卒·林渡鹤为什么会听他的·目前,何株没有再和他进行过谈判·这可能代表了双方信任的崩盘。
他想用自己勒索桑德曼家族不可能,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与桑德曼家族周旋···而何株也很清楚,不可能··林渡鹤从治疗室出来,已经能够自己借助拐杖行走了。
他和何株看着今天的几份手术计划,无可避免的聊到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加纳纳的事”·林渡鹤脑中,最恶劣的情况就是杀人灭口。
“不可能让他下船的·”何株说··果然··“但是他还有作用·”·“你想用他勒索赎金”·何株对林渡鹤的这个想法感到诧异:“我们是开医院的,又不是绑架犯。”
“那……”·“——他保养的很好吧”何株忽然说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确实·身体健康,处于盛年,没有不良嗜好……·用器官移植的标准来看,何株觉得,加纳纳是个很好的供体。
“这是英格护士的哥哥的化验报告·”·“……什么”·“英格护士,就是兼任麻醉师的那个印度姑娘。”
“我知道英格,”林渡鹤接过平板,“她哥哥怎么……内脏破裂所需的移植……伴随心衰——很严重,病情很绵长,他是需要手术吗”·——英格之所以会进入这个行业,起初是为了还清男方的聘礼。
印度的家人在几年前将她许配给了一个没见过面的老人,她和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很简略地提到“自己逃婚”·于是,她就有义务需要还给男方已经被父母拿去还债的聘礼。
林渡鹤对人员收入有概念:“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就算一个印度男人出了一百万娶她,她也应该能还清了·”·“不,之后大部分都是为了她哥哥在美国的医疗费。”
——帮助英格逃婚的是她的哥哥·因为这件事,哥哥在带她逃跑的过程中被自己家与男方家的人打成重伤··如今在美国进行长期住院治疗,英格没有美国医保,每天的治疗费都是天价。
内脏破裂已经让他接受过两次移植手术,但体外循环辅助仍旧需要全天候开启··这种情况下,伴随心衰几乎是必然的·他的心脏已经快到了临界点,而心脏移植的供体,是所有移植手术里最难找到的。
“——我们的意大利教父和他匹配·”何株拿起了另一份加纳纳的检测报告,“你觉得他会高兴吗”·林渡鹤说不出话。
如果说英格那边,一定会……可能会……高兴··“我是说加纳纳·他不是信教的吗能牺牲自己救人一命,死后能上天堂的。”
何株简单粗暴的用自己的理解替加纳纳做了决定·“就这样,我们送他上天堂·”·也许是身体虚弱,林渡鹤感到了一阵眩晕·他想反对,这听上去太疯狂了……·不,这根本不是……不是人道主义范畴的决定……·“喂鲨鱼,或者放了他。
二选一·”·“……我想和加纳纳谈谈·”他捂着额头,“何株,他是桑德曼的家主,你不能这样草率的……”·“——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们麻烦吗”·何株的问题,其实也是如今的现状。
加纳纳失踪后,没有人来过问··黑手党中,下属对上级有着绝对的服从,他们将生命献给家主··“都什么年代的,吻戒指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他说,“只有钱行得通。”
当加纳纳失踪后,就像沃特重伤时那样,家族正在飞快分食他们留下的财富··没人在乎他··而就算这样,林渡鹤也拒绝像拆零件一样杀了加纳纳,他宁可把人囚禁在灯屋上一辈子。
何株笑了:“你真是圣人·”·何株说:“我要是你,和这家人有关系的所有人,都会被我丢到底层的地牢,泼上汽油烧个精光。”
林渡鹤的神色很坚定:“如果放任自己走向一个极端,你最后会发现,你想留住的一切都留不住·”·“所以呢你留住了那你怎么不回去父慈子孝”·何株说完,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他知道这句话很伤林渡鹤,但对着这人,何株有时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把他点上汽油……”·“如果不得不杀他,就用氰化物吧。”
林渡鹤说,“我不会走极端,我也不想你走极端·”·“走……哈……走极端我又没有想拉着这条船去撞冰山,我怎么走极端了”·何株觉得可笑。
而林渡鹤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我怎么走极端了,告诉我·”·“……你还是何株吗那个叫‘何株’的人……”·“——那个叫‘何株’,被人追到医院讨债,被逼着给赌狗老妈还债,被拉来做非法手术,被人拿枪顶着……你找的是这个‘何株’”·林渡鹤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终于彻底无言以对。
手术时间要到了,何株转身走向准备室的方向·在他背后,林渡鹤叫住他··“给他氰化物吧,何株·”·何株停下脚步;这时,远处准备室的门开了。
尽管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但林渡鹤还是看出来,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英格护士··她好像很高兴,做了个感谢神明的手势,向着何株走过来···“手术很成功”英格笑了,“心脏的状态非常好抱歉……我之后半个月需要请假照顾我哥哥,希望- shi -婆神保佑他能顺利康复……”·何株拍了拍她的肩,英格走了——从手术室里推出一张盖着白布的推床,推向“尸体处理”的门口。
那是灯屋上的尸体处理装置——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喷口朝大海的大型绞碎机·尸体丢进去,只需要十五秒就会被搅成肉泥,喷入大海··林渡鹤快步走过去,想拦住他们。
但何株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处理室的铁门升了起来,连同白布一起被推进去的尸体,在最后从白布下露出一缕近乎白金的金发··林渡鹤呆呆站住,不再挣扎。
“你没有人- xing -了吗”他问何株··“人- xing -很重要吗除了让你不断人善被人欺之外·”·“……人- xing -是我宁可失去一切,也想保住的东西。”
他疲惫地支住身体,单眼注视着尸体处理的入口,仿佛加纳纳还在那,“抱歉·让船送我离开灯屋吧·”·林渡鹤走了··何株看着那条船远离灯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面对电脑,继续整理之后的手术计划·其中,有一封特殊邮件被标记了出来··“严武备,中国人,警察,自述心脏不适,以及过去主治医师为何株医生,希望登上灯屋进行检查。”
第三十七章 一键复制,一键失控·登上灯屋后,严武备完全认不出这条船了··——几乎完全就是一家豪华配置的综合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和净化机的味道,有培训到位的接待人员,全程都保持着柔和细软的语气与微笑。
尽管他表示自己行走无碍,但还是从入口处就坐上了轮椅——每个病人都可以享受全程轮椅代步,无论是不是行走自如··先去氧吧处等待片刻,大概半小时,就有护士带他去了医生办公室。
——直接就是Liver的办公室··办公桌后,何株的状态似乎是严武备很熟悉的那种状态·仿佛回到一切发生前,他依旧是那个对病人耐心、专业素质过硬、无论哪方面都找不出缺陷的外科医生。
他没有和严武备说任何私人的话,就是单纯的接诊,开了检查;护士推走轮椅,去楼下的检查层··检查结果出来后,他又回到何株的办公室·等候椅上有病人羡慕地看着他,灯屋上很少有人是由何株亲自接诊的,大家都知道谁缔造了这条船,尽管他不是所有主治医师里最年长或者最有资历的,却仍旧是病人最希望看见的医生。
检查结果是瞒不住的,而他也确实只是找借口登船来见何株··见到之后呢·其实严武备没有想过,见到之后究竟该怎么办··或者说,他有行动计划,有逃脱路线,有齐全的特殊行动许可……·但他始终没有想过,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严峻死后的那段日子,严武备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何株·与其说是脆弱,还不如说,是绷了许多年的弦,终于在极限彻底断裂··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很诡异的论题——《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可以消除掉所有知道你黑历史的人》。
当年那件事的“知情当事人”,严格来说,只有严家的四个人,除此之外的都是风言风语而已·母亲去世,弟弟失踪,如果父亲也消失……·严峻在的时候,严武备是活在不堪的心虚之中的。
外表再如何冷静刚强,但只要破掉那层壳,里面就还是那个不堪一击的、为了零食弄丢弟弟的废物··——我要活得很好才行··要活得无懈可击,要变成那种看上去不会有黑历史的人。
不能有偏移,不能有错漏·这样活着确实很累,但这样有用··累得想去死,累到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随便在哪次任务里牺牲也不错,用英雄的名目死去,这样,就算谁知道这段黑历史,也不会有人信。
何株知道一切,何株愿意豢养他这个废物,把他养在家里,屋门关上,严武备就和那段不堪的回忆被分隔在了门里门外··然而,何株看完那些检查报告之后,仍旧是用医生的口吻与他商量。
“——确实有很多问题,比如切口没有完全闭合,细微感染,缺少休息和营养·”他说,“最好尽快进行修复手术·费用方面不用担心。”
“你现在这样,每个月能拿多少”·“能再去烤肉店撒几次钱·”·“——每个月会寄钱给妈妈”·“她又欠了债,不知道躲债去了哪。
随便吧·”·何株很平静·他在汤锅里闷死何秀之后,就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没有血迹,没有搏斗,他很自信不会有证据·行李箱是何秀自己的,全程都有戴手套- cao -作。
“既然她不在家,你应该更加没心理负担了·跟我回去吧·”·“回去干什么”·“……因为我需要你。”
严武备说了这句话··“因为我想和你回家,关上门,再也不出去一步·”·何株愣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还要周一回去上班吗”·严武备嗤笑:“正常人谁想上班啊”·“我想啊。”
“那是因为你赚得多·”·“现在知道我赚得多了小武,说真的,你再让我选一次,我还会走这条路·”·严武备问:“但你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一辈子在海上漂”··“——养你啊。”
何株神色坦然··“严武备,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你为什么当警察”何株打开净化器,在办公室里难得点了支烟,“别和我扯什么正义感之类的鬼话——你就是想逞英雄,这样一来,严文聪的事就算爆出去,人们也不敢谴责英雄。”
——他把严武备看得太清楚了··“现在严峻死了,严文聪下落不明,我跟你说你也别去记挂了,正好,所有你害怕的知情人都走了,而我绝对不会说,”一支烟被何株递到严武备嘴边,“跟我走吧。”
严武备想用手接烟,被何株挡开了——他要严武备用嘴巴直接叼住··这个动作让人很不舒服,就好像给狗叼骨头··两人正僵持着,从办公室外面进来了一个头上包满了纱布的人,唯一露出的是口部和鼻部,都插着气管。
他晃晃悠悠走进来,不是无视里面的严武备,是因为他看不清··何株拍了拍桌子,一个护士跑了进来,匆忙将那人拖走··有些尴尬的小插曲··“——我养了新的狗,”何株掐了烟,起身推他的轮椅去门口,“算了,先给你安排手术……你见过的李义医生,他回国结了个婚,喜酒吃到一半被拉回来值夜班,结果今年就离婚了,他一直觉得是我的错。”
“他不换个夜班吗”·“排班的是我·”·他们穿过银白合金装饰的走廊,两侧都是透彻落地窗,分别可以看见热带生态林和餐区。
严武备必须尽快弄清船上的地形,灯屋的安保很严密,而且都被安排在隐蔽的位置,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动手劫走何株,大概率刚刚动手,就会被四面八方扑出的安保人员按住。
“——我必须手术吗”他问,“我觉得其实心脏没什么问题·”·何株停下了脚步·在人流往来的中心走廊,他俯下身,在严武备耳边轻声说。
“你是个废物,小武·废物狗是没资格和主人提意见的——更何况还是医学专业意见·”·他拍了拍严武备的头,将轮椅向前推去,交给了手术室的准备人员。
何株没有骗他·从报告上看,严武备的心脏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那是是在各项条件都不完善的情况下强行进行的手术,术后,那人根本没有等身体痊愈就跑了。
回国后的后续治疗和服药统统没有继续,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心脏移植手术要进行第二次是几乎不可能的,只能尽力修补··第一场手术结束,他确定严武备的情况平稳,就让人把病人推去了观测病房。
何株解下口罩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才莫名其妙进来的纱布头正坐在里面,忐忑不安··“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解开纱布。
白色纱布一圈圈落下,露出那人的脸··——是一张恐怖的脸··至少进行了十五项整容手术,包括颅骨填充、颌断骨矫正、基底部树脂填充这样的特大型手术。
肿的和猪头一样·何株嘀咕·手术时,这人的头发被剃光了,现在微微长出一点毛茬——白金色的·这个人,原来应该有白金色的头发。
他的手上也包着纱布,就连手指也动了手术,所以生活完全无法自理·恢复期预计要两个月,两个月间,他还需要进行大大小小的后续手术··“记得每天都要敷生物凝胶,一周一次激光修复,”他叮嘱护士,“尽快把恢复提前一个月。
声带微调手术的医生预计三天后登船,到了之后马上安排手术·”·这也许是灯屋上唯一一起整容手术·何株希望,它可以非常成功··阿修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在灯屋的秘密地牢里,尽管没有人给他动刑,但每天都会有肌肉松弛剂的注- she -·阿修逃过一次——他的耐药力天生和寻常人不同··不止是耐药,痛觉啦、味觉啦都不太一样。
加纳纳第一次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也惊讶了很久··还亲自做了一堆饭给自己,想试试看他到底吃不吃得出好吃难吃··“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你连那种东西都吃的下去,”他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遇到一只在啃海狗尸体的野狗。”
阿修不记得那只“海狗”好不好吃了·他曾经哀求过妈妈,让妈妈带自己走·但很显然,妈妈没办法离开父亲··这个父亲,既是妈妈的父亲,又是阿修的父亲。
他们是母子又是姐弟,脱离了父亲,他们哪也去不了··妈妈被他卖给了三个水手,尸体被海浪冲回岸边;他想把妈妈埋在那片白色的、干净的沙子里,但拖着尸体艰难地走了没几步,男人就抄着木棍冲过来,让他去洗床单。
再然后……再然后自己拿起了沙堆里的什么……·可能只是谁随手乱丢的垃圾,一个破酒瓶,一块碎玻璃……他恰好从沙子里捡到了。
男人死了·棚子里的女人很快就散了·阿修一个人晃来晃去找吃的,附近有椰子,棚子里有鱼干·但当这些东西都被吃完了,他就很难再找到食物了。
而男人的尸体还晾在沙滩上·海边咸- shi -的气候,很快就让他的身上盖满一层黑乎乎的苍蝇··他成了阿修唯一的食物来源·他扑在尸体上,从早吃到晚。
那个月夜,阿修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一艘小型帆船靠了岸·从帆船上下来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月色落在他白金的鬈发上,就像埋葬母亲的沙子一样洁白··——帆船来自海岸的另一侧。
那里是一处豪华的度假庄园·在本地人的印象里,那是属于“有钱的白人”的··只要有钱,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买下自己的地·二战后的千疮百孔,至今未从这个东南亚的小国里被抹去。
·当看见他在吃什么的时候,金发男人露出了短暂的恍惚神情··“我以为我喝多了·”加纳纳说,“或者止痛药产生了副作用幻觉·”·他起初不想来度假。
家里出了些事,一个叛徒成为了他的家庭教师,所以,在处理完那个人之后,父亲建议他去度个假··对加纳纳而言,这场度假很无聊··空旷无人的海滩,咸腥味,粗糙的建筑物,无法交流的本地佣人。
直到遇见这个啃尸体的孩子,他才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一些意思··加纳纳包容他的一切,给予他一切·在阿修近乎空白的人生中,他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他很想加纳纳·阿修讨厌一个人待着,就算付出一根手指的代价,他也喜欢泡在人山人海的赌场里··他开始看见幻觉了·加纳纳有时会接他去意大利的家——在一处海边,加纳纳有自己的小屋。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屋子很小,只有两层,一层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海岸线,早晨会有很柔和的阳光斜- she -进来·加纳纳在厨房做饭,他问阿修,想要塔塔酱还是番茄酱。
在这座小屋里,他们是自己做饭的,没有佣人··加纳纳似乎会和自己喜欢的朋友来这里休息,躲开某些烦恼·在沙发的缝隙底下,阿修发现了一张被遗弃的行李牌,上面写着“博勒夫”。
他喜欢躺在沙发上,在阳光通透的客厅里,看厨房中加纳纳的背影,还有香煎芦笋和黄油三文鱼的香味··在那之后……·之后,加纳纳还会带自己去吗·他在困倦中苏醒或沉睡,依稀看见身边有熟悉的身影。
又是幻觉·阿修想·他太想加纳纳了,以至于看见这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微冷的手指碰触到阿修的脸颊··——不是幻觉。
阿修睁大双眼·昏暗的地牢中,烛火光芒熹微·加纳纳·桑德曼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他··第三十八章 利兹和杰德一家·早上的时候,他们会去甲板上散步。
这里汇集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病患,但仍然偶尔有人因为加纳纳白金色的短发而对他们多加注目··这样的发色很少见,偶尔在来自北欧的病人身上能见到··“他们剪了你的头发。”
阿修抱怨··——加纳纳并不生气·他原来会生气,因为觉得信徒剪发是对上帝的不敬··“那是抢救时为了避免细菌感染。”
他说,“我的肾脏突然出现了问题,是何医生救了我·”·“好吧,所以你现在和他们是朋友了”·“他救了我的命,阿修。
但是在感染昏迷时,我脑中负责记忆的部分受了些影响·”·阿修皱着眉头,他勉强能理解加纳纳的话——在被何株关押期间,加纳纳动过手术的肾脏发生了恶- xing -感染。
也因为这,他暂时- xing -的失忆了··医学啊,人体啊,并不是阿修的专长……·“和我说说从前的事吧,我难得有时间陪你·”·“好啊。”
这个提议让阿修感到很满意·他喜欢和加纳纳待在一起,叽叽喳喳嘀咕个不停··从相遇开始的故事,阿修这几天反反复复地说·就算是加纳纳也听得快背下来了,换做从前,这个人会无奈地问他,“没有别的事可以说吗”·然而,现在的加纳纳不会。
无论阿修说多少遍,他都会耐心听着,听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些往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背诵下来··如果用崩溃来形容卡侬最近几年的人生,完全不会显得过分。
他出生于意大利的某个小乡村,在艺术大学毕业后成为了艺术壁画公司的绘画员·这份工作的报酬并不算高,勉强能够支持他的单身汉生活··个子高挑以及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大概是他为数不多会被人称赞的地方。
尽管这样,三十岁的他在回母亲家时,还是会被妈妈一把抱住,喊他“我的小宝贝”··在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他和妈妈的感情非常深厚·他们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在青少年时期,卡侬也是本地教会的少年唱诗班成员。
三年前,他的公司倒闭了,卡侬失去了工作·这就意味着房贷和车贷全都没有了供应·银行收回他的房车,男人不得不回到乡下,投奔母亲··接着,母亲在某天突然腹痛昏迷,被确诊为极其罕见的自体肾细胞排异综合征。
她需要尽快进行肝肾移植,这会是一笔巨额的手术费,前提是他们能够拥有供体··在各个论坛和互助会上,卡侬都在寻求帮助·他甚至回到教会,在神像前通宵祈祷神迹。
没有人帮助他们,也没有神帮助他们··直到一封来自“灯屋”的邀请··——他查阅了灯屋,发现这是一家口碑极好的移植手术海上医院。
联系人表示,他从论坛看到了卡侬母子的困境,希望从人道援助的角度伸出援手·卡侬的母亲可以在灯屋免费接受手术,成为慈善受益人··他们没有说代价。
直到他见到了何株,这个中国人才用一种医生标准的商议口气,和他签订了契约··——他的母亲可以在一周内就和匹配供体进行手术,灯屋会负责后续的所有治疗。
代价是,卡侬要为他“变成”一个人··何株会支付给他巨额的报酬,让他接受面部和身体的整容手术·卡侬在论坛上发帖,留下的都是真实信息,灯屋的人早已调查清楚他的资料,他的先天条件完美符合何株的需要。
一米九的身高,白金色的头发,良好的体态,意大利人……·以及,对于金钱的需求··他不是很懂亚洲审美,从意大利人的审美标准来看,何株的外貌没有威慑力。
他很文气,戴着无框眼镜,似笑非笑···但是,卡侬不敢违抗他·哪怕他们之间似乎是很简单的一手交钱一手伪造的关系,可他能感到非常明显的地位压迫。
到底是语气还是眼神……·他知道的事情很有限,只要何株能确保医治母亲,并如约打款,卡侬并不是很在乎这人的目的··按照何株的说辞,他每天都和一个叫阿修的年轻人在一起。
卡侬的英语说得还不错,因为奶奶是英国人··他根据要求调整口音与说话习惯,比如尽可能在日常说话时引经据典——卡侬很奇怪谁会平时这么说话,对方能听懂他的话吗·何株说,不重要,反正引经据典就可以了,最好是历史向的冷门经典,不用管听众能不能听懂。
前几天,卡侬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他不知道这个叫做加纳纳的人和阿修到底什么关系——不像情侣,不像朋友,不像上下级·阿修像只小豚鼠一样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活动区域也是有限的,他们不能离开上层,除非何株需要和他商量事情·原因很简单,严武备在船上,不能让人和阿修见到面··经过几次心脏修复,严武备至少安全了。
然而何株问他感想,他却毫无感觉··……应该说是令人羡慕的身体健康,还是福大命大呢··何株很小心,他身边永远有助理和护卫·要把人强抓下船,只能用一种办法。
“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会儿话,”他说,“去餐厅好吗”·那人低头看最新的化验报告,没有说话··“没有其他的,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我们很久没有聊过了·”·何株合上了病历夹,笑了··“你如果真的身体不舒服,会先去国内的医院查·你是带着什么目的要求登船的,我不想追究。”
“你觉得我是带着什么目的”·“小武,你的脸皮是不是也做过移植厚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见你。”
何株听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烟递到他嘴边·严武备怔住了,依旧没有用嘴接··“这样不好·”何株摇头,他用自己的嘴含住那支烟,又递到严武备嘴边,“——要这样,学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违抗的气质,就像递一根骨头给自己养的狗。
这次,严武备用嘴接住了烟··何株带他来到了一间空房间·这里原来应该是职工休息室··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椅子··他围着严武备走了一圈:“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修复和对方的关系。
我们以前相处得很好,比如说,你来我家,如果我让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你就会一直坐着,不会乱走·”·何株指着那张椅子:“坐上去·”·是普通的办公室座椅。
严武备坐在那·那人离开房间,临走时说,直到他下一次进这扇门,否则严武备不许离开椅子··第一次是半个小时·第二次是一个小时··几天后的一次,何株把他留在这四个小时。
尽管受过专业训练,这仍然是如坐针毡的四小时·他想上厕所,也想喝水,办公室椅子并不算舒服,不能靠着睡觉··在大概两个半小时时,严武备站了起来。
门外立刻就有看守进来确认情况,然后用对讲机通知了何株··其实人类的常规注意力集中时间是四十五分钟到六十分钟,超出这个时限,都可以看做折磨··何株下一次让严武备将一个黑色不透光的袋子套在头上,让他在纯粹黑暗中等待。
安静的房间,黑暗的视野,当严武备忍无可忍站起来的时候,时间才过去了半个小时··何株就在前面看着他,没有离开·他了然地笑了··“你要做个选择,受惩罚,或者下船。”
他不能下船··离开灯屋,几乎等于再也没有重登的机会·于是,严武备选择了惩罚·他在半小时后被推入手术室,迎接他的仅仅是局部麻醉,他能看见手术过程——医生们用医用钛穿过他颈部的皮下组织,在他脖子的皮肤下,埋了一个“项圈”。
项圈每隔一厘米就有凸出皮肤之外的环扣,意味着他的皮肤也以一厘米为间隔被打了孔·然后,无菌的不透光头罩被依次扣在这些环扣上,然后是焊接声、皮肉的烧灼声……·何株在他的脖子上,“移植”了一个无法脱掉的头罩。
连在头罩上的还有耳塞,耳塞是膨胀式的,直接在耳道内进行膨胀固定——他的视觉与听觉都被剥夺,被推出手术室后,严武备就被丢在了走廊里··起初他还能冷静地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但是在黑暗中摸索半小时之后,在这巨大游轮之中,他彻底迷失了方向感。
其实此刻身处的位置是自助餐厅·在中午的用餐人潮中,这个戴着黑头套的人突然用自己听不见的声音大喊,嘶声力竭地喊何株的名字··从法兰克福机场落地,林渡鹤让司机带自己赶往了杰德他们的度假别墅。
桑度岛中的七号岛是杰德与利兹的私家岛屿,在气候适宜的时候,一家人会一起来这里度假·由于岛屿离岸,安保严密,他们并没有想过会在法国的度假屋里被菲律宾匪帮挟持。
他给通龙发去消息,请求不要对这家人采用暴力——在林渡鹤的人生中,这对夫妇是为数不多,让他感受过善意的人··利兹和加纳纳的伪善完全不同。
她会拒绝父亲的命令,拒绝带孩子回到佛罗伦萨,与父兄争执·与其说是被宠坏的大小姐,不如说更加像个正常的有善恶感的人类··像利兹这样的人,在桑德曼中是稀有动物。
大部分人,他们知道沃特的爱好——不喜欢太年轻的,也不喜欢年长的,他喜爱的孩子有个特定的年龄区域,青春期,有反抗意识,精神饱满···他们不觉得这算是污点,就像喜欢游艇,喜欢高尔夫,喜欢葡萄酒,是很正常的“爱好”。
所以林渡鹤不希望这家人受到伤害··他上了往来七号岛屿的船只,越是靠近主宅,眼见的气氛就越让他感到不安——主宅没有壁炉的烟,没有灯火,死气沉沉。
而且,通龙没有回他的消息··就算直接打电话,那人也拒而不接·林渡鹤只希望这是因为他弄丢了手机……或者单纯的使- xing -子··他登上岛屿。
眼前是主宅别墅的入口铁门,有些电线露在外面,大概是匪帮潜入时为了不触发警报而剪断的电线·除此之外,这座岛屿的通讯也被信号机隔绝··通龙在铁门外等待他。
拄着手杖,林渡鹤一瘸一拐走过去··“不要和我开玩笑,他们人呢”他看着通龙,有时候这个人喜欢恶作剧,看别人的情绪大起大落——为了让这人立刻给出确切的回答,林渡鹤抓住他的领子,抬头吻了他。
这一吻结束,他重新问了问题·通龙好像没从这个吻里回过神——他们认识很久,林渡鹤很少主动和自己亲近··“告诉我结果·”·林渡鹤的眼神很痛苦。
结果在别墅后的松木林中··被翻动过的土,正在渐渐和周围的土融为一体··几具被淋上汽油后烧焦的尸体就在下面··“……为什么”·他坐在新土边,语气茫然。
通龙不该这么做,利兹他们是人质,是很贵重的人质··通龙给他看了手机里的消息——就在加纳纳登船要挟、何株占据上风之后,林渡鹤的手机给通龙发送了一条消息。
“KILL THEM”·这不是林渡鹤发的消息··是何株在抢下林渡鹤手机之后的短暂时间里,暗中给通龙发去的·接着,这个人删掉了手机内的发送记录——也就意味着林渡鹤根本不知道这条消息。
通龙没有说话·他之后又接到了林渡鹤的消息,才意识到其中或许有问题·但是人已经杀了——杰德、利兹、他们的孩子们,都被烧成焦尸,掩埋在别墅后的林子里。
两人之间陷入了少有的寂静··林渡鹤的手按上那片松软- shi -润的土,他感到眩晕和恶心,几乎要吐出来;但为了避免侮辱死者,他硬是忍住了冲动··——这时,有两个史可荷的打手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他们手上,提着一个苍白得不知生死的孩子··他们晃了晃那个因为低温症而失去意识的孩子:“我们在一个石头下的小洞窟里找到了这只小聪明,要一起处理掉吗”·还没有等通龙回答,林渡鹤已经冲过去将孩子抱了下来,护在怀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孩子是阿尔,他有很严重的先天心脏病。
第三十九章 “汪”·严武备不记得这是他在灯屋上的第几天··这里有一套严密的信息监控,也就是说,在船上,利用船只提供的WIFI对外通讯,所有消息都会被监控。
他独自登船,也要独自把何株带回去,这次行动最近的支援位于公海东南侧一百六十海里外,属于行动组的人造岛··现在的灯屋,是一家在菲律宾有登记的海上医院,在公海行动,船只隶属于美国人林渡鹤,何株与何秀的被害有挂钩,但也仅仅是有挂钩。
根据菲律宾的落地法律,灯屋上进行的手术秉持双方自愿原则,并不违法··他的手机在一开始就被收走·何株给他“镶嵌”了隔光头套与耳塞,剥夺了他几乎所有的感官。
金旺带着营养液和清洗工具,蹑手蹑脚来到了那扇房门前··它是封闭的空房,里面什么装饰都没有,纯白的房间里,只在角落里,一个没穿衣服的人,被迫戴着和皮肉镶嵌的黑头套,项圈链子连在墙角的铁环,就像狗一样,这个人被拴在那。
他在地上不断扭曲,抓挠自己的身体·这是感官剥夺症的表现,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金旺小心翼翼将加了消炎药的水泼在他身上,冲掉那些血迹还有地上的排泄物。
突然被水泼到,严武备立刻应激了,疯了一样在地上拖着锁链窜逃··足足过了半分钟,人才冷静下来·金哥开始每天熟悉的步骤,抓住一根从头罩下面伸出来的细管,把外面的管头和营养液的接头连在一起,将里面的液体营养流食挤进那根管子里。
这是严武备的鼻饲管,他每日通过这个来摄入饮食··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狂奔出去;意识到接触者想离开,被控制感官的人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朝着金旺的方向伸手。
又是不知多久的寂静··有人蹲在他面前··无感的世界里,就算是空气的微小振动也激烈如刀刺·他又崩溃般的逃窜躲闪,地上的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突然,项圈上的固定锁扣被人用钥匙打开了,“缝合”在皮下的项圈有了一丝空隙,从缝隙处透出光线··一只手从缝隙处探进来,灵活的手指沿着他的脸庞摸索,勾住了他的固定耳塞,旋开耳塞的压力调节口。
耳塞缩小后,从耳道中落了出来·先是严重的耳鸣,再然后,好像隔着水面在听声音……何株的声音传来进来··“小武啊……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严武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落泪,他在无意识地流泪。
我想带你回去·他说··回去·回去……·可是小武啊,你说的回去,是回你们那个世界吧·手摸索他的脸庞,也碰到了眼泪。
何株轻轻笑了··“那个任人宰割的世界”·“……”··“上学,工作,领工资,算着日子拿奖金,小心捧着自己的上级,随便什么外部环境变动都能把你碾得粉碎”·“……”·“精疲力尽地下班,回家瘫在沙发上,在网上发牢骚,对着冰箱灯幻想自己是什么风云人物,然后从里面拿一瓶冰啤酒,回头继续瘫在沙发上。”
“……”·“这就是你的生活·被别人决定你所能得到的,被别人决定你生命中属于自己的时间,被别人决定你的一口价……被别人决定你什么时候能退休休息,被别人决定你的生命。”
“……”·“这是正常的世界吗你喜欢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就是一个废水发电厂,每个人生在世上,作为水滴提供一辈子的动能,最后就作为废水被排入沟渠里。
我不想要那样啊,小武·”·“回……”·“做我的狗也要比回那个世界来的有趣味·”·耳塞被装回耳道中,头罩被重新拉上。
一切恢复原状··又不知过去多久··严武备以为囚禁至少过了一个月,但实际上,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七天·每天的晚上,何株都会重复一次这样的行为。
把光线和听力短暂地还给他,甚至喂给他一些甜食或者油炸食品··第十四天··头罩被拉开,耳塞被拿下··何株的声音··“狗是怎么叫的”·严武备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呆呆蹲坐在角落,对一切外界的变化都失去了回馈。
那人笑了笑,将头罩重新拉上··他转身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从严武备的头罩下传来一声轻响··“汪·”·通龙拎着法兰盘,杀气腾腾从一楼跑到二楼。
盘子里的培根快要凉了··“那个死孩子呢”·——每天早上他都要把阿尔从房子的某个角落揪出来。
大概率是林渡鹤卧室的床底··这是他在菲律宾的私人山庄·里面配置齐全,如果冬天气候寒冷,父母也会从法国搬过来避寒·史可荷现在由他在管理,父亲已经卸掉担子,移居欧洲。
山庄的医疗室里,林渡鹤正在接受治疗·他的心血管系统在过去受损严重,回到菲律宾之后就开始发作··原来阿尔是由林渡鹤带着的,现在只能交给通龙。
“给我出来”他拽住阿尔的胳膊,把人从床底拖出来,“给我吃了这堆东西,要不然就送你去地狱里和你全家再见”·阿尔抓起床头柜的古董黄铜灯,对着他砸过去。
一阵稀里哗啦之后,孩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通龙有经验,装病和装可怜是这鬼东西百试不厌的招数,在林渡鹤那边很好使,自己看上的对象有用不完的同情心和同理心,简直是上帝化身。
“这招你敢对着我来吃你这一套的人现在在病房躺着”·阿尔的惨哭声很凄厉,而且越来越响··似乎不是装的。
通龙犹豫了一下松开手,孩子跌倒在地,被拽住的那条胳膊落在地上,角度诡异——它被男人太大的力气拽脱臼了··病房里,林渡鹤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看着床头啼哭的阿尔。
孩子脱臼的胳膊还打着固定板,看上去很可怜··通龙站在旁边··“我小时候也经常脱臼……身边没几个孩子不脱臼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他小声狡辩。
林渡鹤摸摸阿尔的头发:“早饭吃了吗”·阿尔含泪摇头·一瞬间,通龙感到了危机··林渡鹤的眼神很可怕,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孩子做饭。
在他的视觉死角里,阿尔抬起苍白的脸,对通龙露出得逞的冷笑··非常可恶··而且那句话又要来了——·“孩子是无辜的·”林渡鹤用所有的耐心和通龙解释,“如果你不想带他,可以暂时交给会带孩子的人,不至于雇不起一个看护吧”·不,我一点不想带孩子。
通龙心里在咆哮,所有的看护都被他折磨走了,最坚强的一个也只坚持了半小时·甚至让一个有五个孩子的警卫来带孩子,那个以喜欢孩子出名的好男人,在一个小时后拔出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通龙想到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小恶魔送上灯屋,让那位何医生来带”他说,“你看,他们简直是天生一对”·听见何医生的时候,阿尔的脸上露出了短促的惊恐,他看向林渡鹤,希望林渡鹤拒绝掉这个主意;然而病床上的人思索片刻,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确实需要去灯屋上,和何株谈一谈··其实通龙一直很不理解,林渡鹤为什么把何株留在那·作为灯屋的所有者和医院的实际控制人,他可以一个电话就把那人丢下海。
“你是看上他带来的利益了我能给你找来很多专业的医院管理人才……”·“——我没有立场逼他下来,他救了我。”
“你觉不觉得这人有一点,就是……”·通龙的手掌在脑袋边上抖了抖,“疯了”··林渡鹤看着他:“和你比起来吗”·男人笑了,在车里往他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你终于开始拿我和其他人比较了”·“你和他有可比- xing -吗”·“这不好说。
要看你以什么标准……比如说,在身体素质方面,我有自信不逊于他,我可以平板支撑两小时,单手俯卧撑一百五十个,平推……”··林渡鹤转头看窗外。
通龙清了清嗓子:“何株呢”·“我会和他谈一下,让他交出炸弹的布局图,清理掉船上的炸弹……”·“——不,我是说,何株能做多久的平板支撑”·“……”·阿尔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用的是意大利语:“林,你要和这个笨蛋睡在一张床上吗”·卡侬看着睡在自己膝头的阿修,颤抖的手犹豫了很久,才抚上年轻人的头发。
从三天前开始,阿修几乎就没有再说过新鲜事了·也就是说,在阿修看来占据了自己百分百人生的加纳纳,两人相处的事情加起来,也不过只能倾诉那么几天··阿修让卡侬想起小时候遇到的流浪猫,只要给它一点东西,它就会和人很亲近。
加纳纳给他做过饭,请他去家里玩,会给他钱,给他工作,给他吃的··会好好饲养着他··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或者说,除此以外的东西,阿修并不需要。
卡侬执行何株今日的命令,在下午五点,带阿修进入船舱底部的秘密牢房··“在这里等着·”他告诉阿修,“我有个惊喜要给你·”·他向门口走去,而阿修乖乖站在原地,什么质疑都没有。
卡侬忍不住回头看他·他不知道何株想干什么,对于这个人所代表的世界,本身只是个穷画家的自己根本一无所知··但他有一种预感……·就像是画家对于光影的预感……他或许,很难再见到阿修了。
从出口离开时,卡侬遇到了何株·何医生看上去心情很好,带着温柔的笑意,卡侬敬畏地低下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等一下,加纳纳。”
何株叫住他··——在医生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这个人的神色很奇怪,好像放空了一样··“认识一下,这是‘武’。”
大概没对他的中文记忆抱有希望,何株用简单的单音节做了介绍,“你们以后就是同事和家人了·”·然后,何株在地牢入口处轻轻推了一把严武备。
“去吧·小武,”他柔声说,“记住我说的话,记住了吗”·记住了··严武备记得很清楚·那句话是……·“阿修杀了严文聪。”
尽管他说出口的回答,只是一声“汪”·何株轻轻笑了,将地牢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第四十章 一颗小椰子·阿修回过头·地牢的幽暗火光中,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在光中摇曳靠近。
不是加纳纳··他歪着头看人影逐渐清晰,轻轻吹了声口哨··人影停住了·接着,它往旁侧的黑暗中融去,不见了踪影··地牢里的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原始刑具。
当然,在一些小单间里,也有更加“现代化”的动刑手段··阿修晃到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根带刺的铁棍·这根狼牙棒没多少实用价值,可能外观上的威慑力更大,如果拿来实战,重量实在是太重了。
但重也有重的好处,比如说……·一旦命中目标,就是秒杀··铁制武器被他重重向后挥舞,同时,和后方袭来的铁斧交击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交击声——严武备的半张脸在斧影下晦暗不清,他同样选择了一把沉重的武器。
一击必杀,不想缠斗··他们应该直接前往灯屋的·但是,通龙先安排了船,送他们前往一座史可荷的私人岛屿··今天是菲律宾的春季节日百花节,这在南方当地是大节,差不多相当于中国的中秋节。
“你和父母过中秋吗”通龙问·菲律宾的华人也有过中秋,久而久之,当地人也被带着一起了··“我宁可在医院值班。”
林渡鹤睡得很浅,有时从睡梦中被惊醒,还会有自己仍然是在美国某家医院值夜班的错觉,嘟囔骂着解下手腕上的皮筋,一边扎头发一边冲出值班室——只是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没有两只手来完成扎头发这个动作了。
“你不喜欢他们”通龙挑眉··“看来在我家的那顿晚饭带给了你相当愉快的回忆”·“不,我是说……既然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林渡鹤没说话,只是抱紧怀里的阿尔,轻轻哄着熟睡的孩子。
很多事情,不是单用“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能概括的·在他童年的印象中,父亲和母亲都是近乎完美的父母·母亲温柔贤惠,至于父亲……因为工作原因,父亲假期很少,但只要有空,就会带自己出去打篮球。
会风雨无阻接送他去学校和补课班·发奖金就会替孩子买很贵的球衣球鞋,约好“不要让妈妈知道”·偷偷让他试着骑警用摩托,撞见他学抽烟也不会生气……·所有的同学都羡慕他有这样的父母。
父母不是从一开始就成为今天这样的,所以林渡鹤走不到何株的那一步·孩子是很可悲可怜的动物,一个孩子想起父母时,但凡还能想起一丝有关他们的美好回忆,就会继续爱着父母。
“我父母在这座岛上疗养,今晚想一起吃顿饭·”通龙指了指远处海岛上别墅的灯光,“主菜是他自己钓的石斑鱼——我严重怀疑是买的,我父亲钓鱼,能钓上除了鱼之外的一切。”
“他们知道你会带我去吗”·“——从七天前就知道了·”开船的老人回过头,鸭舌帽的帽檐下,是一双很明亮坚定的眼睛,“说实话,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林渡鹤。”
·林渡鹤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句问出口的话是:“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有D罩杯的花花公子模特。”
通龙的父亲耸肩,将舵盘转向码头,“对于他的择偶,我和他母亲其实已经抱着绝望的态度了·”·很好·林渡鹤勉强保持微笑,自己连D罩杯都没有。
岛上的别墅并没有本地富豪那种典型的金碧辉煌式装潢,它是北欧式的干净色调,主色调的暖棕和松绿·两个有点年纪的女仆正在后厨忙活,他们走进院子时,一位皮肤洁白的老妇人正在和年轻的女佣讲怎么布置花园。
通龙抱了抱自己的母亲,然后看向林渡鹤;他客气地对女主人笑了笑,想尽可能在这场疯狂的家宴中缩减存在感··母亲也对他点头微笑,然后和儿子轻声用本地方言交流了几句;其实他能依稀听懂几句这边的本土话,她似乎在问通龙:“这个孩子看上去很可怜,我们应该留他在这多休息几天吗”·“呃……他之后还有其他事。”
——林渡鹤之后要赶去灯屋和何株沟通,通龙得把他送去码头··母亲觉得很担心:“你得陪着他·”·晚餐时间近了·没有其他亲戚前来,这是很标准的三口之家晚饭。
林渡鹤想说点无关紧要的话来缓和气氛:“我以为会有更多人来·”·“我有几个哥哥,一家五兄弟,我是老幺·”通龙的父亲将一种特色酸酱菜舀到米粉里,“——不过他们被卷进某件室内枪击案里,我去认尸的时候,得花很大功夫才能确定谁是谁。
菲律宾可不太平·”·——林渡鹤勉强能猜出那应该是和军方有关的事件,咳了一声,决定还是低头吃饭··“花园里那个可爱的孩子是你们领养的吗”母亲看向远处在鲤鱼池边玩耍的阿尔,“我以为通龙不喜欢孩子。”
通龙摇头:“不,是待会儿要拎去喂鳄鱼的饲料·”·——话音刚落,就看见阿尔将一瓶可乐往鱼池里面倒进去··气氛更尴尬了。
林渡鹤放下筷子,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做点能挽救现场的事情··“很抱歉今天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我不知道通龙是怎么和你们解释我的存在,嗯……你们肯定也了解他。
我们都知道这不太可能,目前为止也只是普通朋友……”·“所以你是异- xing -恋·”通龙的父亲非常直接··“不,这不是- xing -取向的问题……”·“那为什么不可能”·——他有些理解为什么通龙偶尔会脱线成那样了。
“比如说,后代·史可荷集团是需要继承人的……”·“——我有哥哥,三个哥哥一个姐姐·”通龙说··林渡鹤呆住了。
他从没说过··……不,这其实不怪通龙,应该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默认这家伙是独生子女··“但、但史可荷集团的生意,和匪帮的活动应该是区分开的。
我以为您只打算让通龙去负责匪帮……”·“生意归生意,匪帮归匪帮·”老人不得不从头和他解释,“你是把匪帮和家族混为一谈了。”
通龙点头:“他以为匪帮就是桑德曼那种黑手党家族·”·“匪帮不是家族传承的,林,一般来说,匪帮的首领位子会被传给左右手、亲友……像桑德曼那种黑手党起家的古老家族,他们会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都留在这个家族之中,永远抱团在一起。
但匪帮不是,我们会希望……”或许这个念头让老人有点不好意思,他笑了一会儿··“——你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再继续留在里面”林渡鹤稍微感觉到一点。
“匪帮是流氓的集团,没有职业的,走投无路的,身份险恶的……一无所有的·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谋生,让匪帮变成庞然大物·等他们老了,就会退出这个集团。
匪帮的人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而已·”他说,“也许之前几代,匪帮一直都在史可荷的手中,但并不一定就是父母和子女的传承·”·“有时候也会被传给自己的爱人。
有一段时间,如果作为头目的丈夫死了,他所在的匪帮会默认承认他的妻子或者情人是头目·”通龙笑着看他,“——直到这位寡妇不再保持单身,去找新的爱人。”
“麻烦你长命百岁,不要给别人添这种麻烦·”·“好的·”·血从阿修的右臂洒落·他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已经失去了动作的能力。
被斧头背砸到的结果··阿修平静地看着严武备·就算是这样的情况,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仿佛也只是在玩一场人机对战··“我很抱歉,”他说,“但我不能死在这。”
严武备只是朝他冲去,沉重铁斧险些将他一分为二··“——我得等加纳纳回来·”他清澈的眼睛无奈地看着门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留在这,但是,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严武备双眼赤红,他再次举起斧头,这次,伴随巨响,阿修用左手握着的狼牙棒被打飞出去,滚落入黑暗中··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昏暗的火盆悬在半空,那些光亮落在他大而透彻的双眼中,就像被黑暗吞噬的海面星光。
这双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孩子般的困惑··——斧头的利刃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厘米·他倒在地上,严武备只要松手,那把斧头就能把阿修的脑袋一劈为二。
·“你愿意让我等加纳纳回来吗”·没有回答··严武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他脖子上的镶嵌项圈,偶尔会反- she -火光··过了很久,阿修听见他的声音,但是是个奇怪的问题。
“……你几岁了”·“我吗今年好像十七……”·“父母呢”·“……”话痨难得没有说话。
就像那些黑三角地区的娃娃兵,没有正常的家庭,没有读过书,从懂事开始就学怎么用枪完成任务·他们第一次杀人也许只有七岁··是很可怜的孩子们,但也并不是无辜的。
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为兵器,而兵器又代表了罪恶··“……其实,我不想杀你的爸爸·”阿修轻轻低喃着,“对不起·”·“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嗯,你可以砍掉我的右臂,或者挑一条腿砍掉……他一直留着你小时候的东西,总觉得他很想见你,但是不敢见你·”·“闭嘴。”
——阿修抿起嘴唇,不说话了··“有什么都可以对着我来,你却去找我父亲……就这么恶毒吗杀不了我,就要从我父亲身上下手”·阿修眨眨眼。
其实不是的,他之所以会去严武备的父亲那,是因为……·“我以为那是你的另一个住处……”·“什么”·“就是……”·他的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出一个名字。
突然,阿修整个人剧烈抽搐了几下——鼻腔里流出一缕鲜血··他死了··严武备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他摇晃了几下尸体,发现阿修的脸中间开始迅速泛起血斑。
这是鼻腔炸弹被引爆所引起的出血,微型炸弹从鼻腔被送入咽隐窝,一旦引爆,就能瞬间摧毁脑桥和中枢··——当阿修第一天在地牢苏醒过来前,这颗炸弹就由何株亲自动手,埋入了他的头部。
第四十一章 mama·地牢门打开的刹那,严武备从里面扑了出来,他似乎想攻击那个开门者,但当看清那是何株的瞬间,一切攻击意识都消失了··他撞在何株身上,被那人抱住头部,轻轻抚摸着。
“嘘……你被吓到了吗”何株柔声问,“没事了,没事了……”·“你这个混蛋……”·“小武,狗是怎么叫的”·“……”·“嗯你和他刚才在里面,做了很多狗不会做的事……”何株蹲了下来,将严武备的头抱在怀里,“多余的事。
训好的狗可不会这样·”·严武备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沙哑:“我不是狗”·“——你是的。
是我最爱的小狗狗……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狗呀”何株轻笑着,将额头贴在严武备的额头上,“……我们得重新开始训练。”
承受力几乎抵达极限的人推开他,躲到门的另一边蜷缩起来·何株将手伸过地牢的门,指尖挠着他的下巴:“别害羞了,出来·”·“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我不想这样,你也不想……”·“——我很喜欢现在这样啊,小武。”
何株抽了支烟咬住,只是没有点燃;他在严武备身边坐下,紧紧依靠着对方··“原来的生活不叫生活,叫‘活着’·就仅仅只是活着而已……精疲力尽地活着。
不想看电视剧,不想看书,不想打游戏,不想出去吃饭……学生时代总想‘哪天不用读书,就可以从早玩到晚’,但事实上,连玩的力气都没有·玩很奢侈,好像起早贪黑工作劳碌才是常态,还要被不断教育,生活就是这样。”
“……你现在呢你现在也是在工作啊”·“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只是调剂·我可以不用工作、上台,所有工作交给管理人员,手术交给其他医生。
如果你当警察,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打死谁,觉得谁有罪就关到无期,没人管得了你,你也会喜欢警察这份工作的·”他把烟夹在手指之间转着,“事实上不是,对不对不管做什么都要打报告,开警车要,不开警车也要,带枪要,打掉一发子弹也要,节假日去哪、几号回城,统统需要报告。
为什么需要这些报告因为你的上级怕出事,你也怕出事,想弄死你们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们必须吃喝拉撒都打报告,才可以保住饭碗……其实医院也差不多——而今天在灯屋上所有的病人,就算都死于术后感染,我也不会被问责。”
“你凭什么来界定‘生活’……人在这个世上,本来就不一定能随心所欲,不一定会有人陪着,不一定会过得快乐·从来没有人和你保证过,生活就该是美好的……”·“好笑。
那他们把我们带到这个狗屁世界之前,也没征求过我们的同意吧”何株点了烟,烟雾后的脸上,笑意含糊不清,“当草履虫都比当人来的快乐啊。
人自己把世界变成这幅样子,还要强逼着自己的同类,逼他们觉得‘普通人的生活最棒了’·”·地牢入口处晦暗的光下,严武备抬头怔怔看他··“你想说什么呀,小武……”何株凑近了他,烟雾如同帘子,挡在他们之间,“别这样看着我。”
·“……我觉得……”·“嗯我听不清·”·“……我觉得从前的生活很好。
我觉得,从前的你很好·”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抓何株的手,“我过得最开心的那段时间,是陪在你身边的那段日子·”·几乎不可闻的轻响,烟落在了地上,只留下一点星红。
何株很久都没有说话,呆呆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用打火机抵着严武备的头顶,敲了两下··“讨厌啊,小武,”他甚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油嘴滑舌的……”·手指沿着项圈,从喉结慢慢滑动到颈后。
何株将头也靠在他的颈边,发出疲惫的叹气··“……没事了,小武,你以后可以一直陪着我·”·“我不要那样……我受不了……”·“好,好,我们不那样。
我们还是像原来那样,好不好”·他怀里的严武备轻轻点了点头··“可怕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替你弄上灯屋。
不过我们先要把里面的尸体处理掉,他死了,什么都结束了,你已经复仇成功了·”·严武备怔了怔,尽管因为长期的非人折磨,他此刻意识很混乱,但多年以来的职业生涯,仍然让他觉察到了某个矛盾点。
……复仇是严文聪吗不……严文聪为什么和阿修会有关系……他们没有关系,这只是何株刺激自己去杀阿修的诡计而已……·“是……爸爸吗……”·“嗯,你一直都想替爸爸报仇吧”·何株想继续拥抱他,但严武备抬起头,眼神变得诡异起来。
“怎么了小武”·“……为什么杀了阿修,是为我爸爸报仇”·“他是杀了你父亲的凶手。”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严武备站了起来,从何株的视角,完全看不清他的双眼,“……这是内部调查结果,从没有对外公开过。
你为什么会知道”·啧·何株的嘴角勉强抽了抽··“说……”·“啊,这个啊,其实呢……”他的声音含糊,“其实呢……”·下一秒,严武备突然捂着颈侧,整个人摇晃着歪斜下去。
“其实呢,你的项圈里,有麻醉剂的自动注- she -器,”何株站了起来,神情惋惜,“是我疏忽了,太可惜了·”·地上,严武备还在强撑,不肯失去意识。
他的手伸向何株,似乎还想抓住这人··何株也伸手,就像训练狗狗握手一样,接住了严武备的手··“——还是需要彻底的训练,”在严武备的眼中,随着意识昏暗,何株的脸与笑容也在扭曲,“彻底的,彻底的,彻底的,把你变成我的狗狗。”
吃早饭的时候,林渡鹤收到了家里的电话··好像是父亲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让他帮忙看一下·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几个其他搬到美国的亲戚的报告。
母亲在电话里抱怨,说这里的体检只负责出报告,上面什么结论都不写··“你们要拿着这些体检报告再去医院找门诊医生看,或者让家庭医生过来……”·“门诊要排到两个月之后,之前生意不好,你爸爸就把家庭医生辞了。”
“社区医院呢”·“你不能让他们去社区医院看病”·……·“小鹤,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我看看时间吧。”
林渡鹤挂了电话··通龙听不懂中文,但能让林渡鹤用中文交流的,要么是何株,要么是父母··显然对何株不会用那么无奈平和的语气··“——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的打电话来”他问。
林渡鹤瞪了他一眼:“不然呢”·“不然就别联系·断绝关系又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是会知道愧疚的。”
“他们道歉了”·“不,他们让我回去吃饭·”他很难和通龙解释这种中国家庭特有的默认,父母不会道歉,只会让孩子一起吃饭,好像和他们吃顿饭就是天大的恩赐。
通龙是不会理解的,通龙只会说……·“为什么不让他们吃屎”他问··林渡鹤忍不住笑,他想看完手机上那堆体检报告,但通龙把他揽着拉起来,拖向门口,去一楼客厅吃早饭。
“今天人多了些……我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了·”·“他们是各自管各自的家庭过节吗”·“对,保持家庭关系的秘诀就是保持距离。”
楼下热闹了许多·其他孩子都带了佣人过来,佣人们在厨房里忙碌,家人们则在客厅里聚着·通龙有两个哥哥面色凝重在落地窗外的屋檐下打电话抽烟,这应该是几个兄弟姐妹中负责接手金融- cao -作的孩子。
母亲在佛室里和姐妹拜观音·通龙推门进去问她们今天吃不吃素,瞬间被七八姑八大姨拽了进去,一起拜拜··过了一会儿,通龙逃了出来,- yin -沉地拉住林渡鹤。
“她们让你一起进去拜拜·”··“啊”·“她们觉得拜拜之后可以身体健康,你看上去太瘦了·”·在东南亚混迹久了,林渡鹤也知道,这里信拜拜的和信划十字的差不多一比一,还有很多人什么都信。
佛室里,女人们刚刚结束诵经,正坐在地垫上喝花草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见两人走进来,她们都有点兴奋··林渡鹤和通龙被拉着坐下,被母亲拉着坐在观音前。
他对佛像没研究,但这尊观音看上去好像是送子观音··这就很尴尬··“我该怎么做”他问旁边的妇人·通龙的母亲很温柔地说,祈祷就行了。
“不,比如诵经啊,手势啊……”·“菩萨不会管这些的啦,祈祷就行了,比如菩萨保佑身体健康·”·林渡鹤只能也学着双掌合十。
通龙在旁边一本正经拜了起来,林渡鹤仔细听他念,好像是M7,K19,RPG,全都是武器名··“……你到底在念什么”·“让佛祖保佑开枪不会卡壳。”
“佛祖才不会保佑这种……”·“佛祖可是无所不能的·”·“你信佛”林渡鹤难以置信。
“对啊,因为我开枪从没卡壳过·”·其他人都陆续出去了,留他们俩在佛室·林渡鹤换了个坐姿,松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观音像,从小到大,自己从未观察过佛像。
庞大的金身观音坐在乌木佛龛的莲座中,眉目秀雅温婉,不失宝相庄严··通龙低头胡乱念着,偶尔转头看一眼林渡鹤·接着,他发现林渡鹤在哭··林渡鹤仰头看着眉目慈爱的观音,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眼泪安静地沿着脸颊滑下来。
“想起伤心的事了”·“……不·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笑着低头擦掉眼泪,却哭得更厉害,“第一次仔细看观音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好像……”·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好像看见了母亲的脸··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另一种,仿佛失散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母亲”·它垂首,和他对视,那种莫名的感应突如其来,就像是被想象中母亲柔软如水的臂弯拥抱着的孩子,感到无尽的安心、委屈与释怀。
林渡鹤被抱住了·被通龙轻轻地抱住,这是种没有其他多余目的的拥抱,他觉得他此刻很伤心,所以想抱抱他,让他好受些··仅存的左臂环住通龙的背。
在他的怀里,这个人突然爆发出孩子一样的痛哭哀嚎·所有的哭声都被这片胸口所承受住,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林渡鹤从来都没有这样哭过,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发不出声音,因为哭泣的缺氧而昏沉入睡。
再度醒来时,他躺在楼上的卧室里·室内弥漫着安息香和沉香的气味,暖黄灯光昏暗··通龙的母亲坐在边上,关切地看着他··外面已经日暮·在痛哭后,他睡了整整半天。
“我听他说,你想起了很伤心的事,”她担心地问,“哭出来会好些的·我替你煮了些沙茶鱼,里面放了很多姜片——喝些热的吧·”·因为实在觉得太羞愧,林渡鹤掩着脸,除了反复“对不起”,都不知道该说些其他的什么。
“在我看来你们都还是孩子呢,”她笑着安慰他,“——孩子不该吃那么多苦的,应该是被爸爸妈妈小心爱护着的·来吧,刚好准备吃晚饭了,我陪你下楼。”
第四十二章 做人好难·海岛上的人造温泉也是北欧式的,用很平坦的黑石铺成,看上去很宽阔··圆形的浴池没有“角落”这个概念·通龙贴着池壁,神色不安,好像被某个恶毒反派逼到角落。
“怎么样”林渡鹤问··“……你是说,哪方面”·“我的身体·”·浴池中,他站在通龙对面。
地灯把水雾中的身躯照得很清晰··每一道伤痕都很清晰··“很惨·”通龙实话实说··“很倒胃口吧每次把义肢和眼罩卸下来,我就不想看见能反光的东西了。”
他又走近了些··“很抱歉把自己变成了这幅样子·”·通龙盯着林渡鹤,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是你自己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追究这个有什么意义吗”·“有,每个伤害过你的人都可以得到一颗子弹,或者几颗——我觉得应该这样·”·“……加纳纳已经死了。”
他看向别墅的方向,阿尔应该在那,“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加纳纳死了,所有事情就过去了。”
“桑德曼家族还有很多人,他们人人有份·”·“通龙,加纳纳死了,事情过去了·”·水声中,通龙叹了口气,他觉得应该把佛室的金菩萨拖出来,换林渡鹤这个活菩萨自己坐进去。
“那是普通人的处事原则·他们没有还手之力,被人欺压就只能说‘算了’,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林渡鹤笑了:“我就是普通人。”
“——和匪帮混在一起的就是匪帮·匪帮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不管事情扩大成什么样的地狱都无所谓,越是惨烈,气氛就越嗨。”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通龙确实不能算“普通人”··匪帮在东南亚有着非常可怕的战后历史·当国家还没能从战后的千疮百孔中恢复时,这群人抱团在一起,成为了控制民间的势力。
他们有人进入军方,有人进入商界,有人控制黑道,有人控制一国,这群人不讲究出身和血统,吸收所有愿意加入的人··它不像那种古老贵族门庭,拒绝一切试图稀释家族血统的外人。
没有底线,没有原则,无数震惊全球的极恶- xing -事件甚至反人类屠杀都源于匪帮,阿修的所作所为和他们相比根本是小儿科··时光倒流回十几年前,林渡鹤会被父母耳提面令“离这种人远点”。
他们上一秒会和你坐在一起因为荤段子狂笑,下一秒就把灌满汽油的轮胎套在你身上,划开火柴··通龙伸手揽住他的腰,很慢很轻地将林渡鹤抱到身边·那双手粗糙而有力,他的下属曾经和林渡鹤说过此人从前的“英勇事迹”,比如活剥过敌人的皮。
“……和你妈妈一起拜佛的时候,你有和佛祈祷过吗比如让它宽恕你的罪,让你不必下地狱”·“没有。”
“不会因为自己从前做过的事害怕吗”·“不会·我不信什么佛国什么地狱·我让我爱的人活在有莲花海的佛国,让我的敌人活在地狱。”
他咧嘴笑得很嚣张,“我会遭报应,如果有地狱我也会下,可我不在乎·那些折磨你的人也不怕什么报应,如果你不成为他们的报应,他们就永远心安理得。”
林渡鹤一时无言以对··“你以为他们会因为伤害你而良心不安不会的·能够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人,只会从中享乐,不会不安。”
他指指夜空·露天温泉的氤氲水雾缓缓飘向星光明亮的海空,像是试图稀释黑暗的净水,“除非你给他们地狱般的报复·把他们的成员活活剥皮插在铁门的尖刺上,把他们的肋骨拆出来做成天使翅膀,剖开女人的肚子,再将他们养的狗塞进去;把他们的孩子……”·他指阿尔。
“……活埋在垃圾场·做到这一步,这群人才会稍稍觉得‘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报应’——你明白吗”·林渡鹤垂下眼。
这应该就是中国老话中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你都做过”·通龙抱着他慢慢坐下,用手舀起温泉水,淋在他的发梢:“你是期待我说‘我才不会对孩子和女人下手’”·“……不可否认,我有一点期待你这样说。”
“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敌人,有些是敌人的亲眷·”他说,“男人,老人,女人,孩子,狗,猫,只要是被敌人所庇护的生灵,我都可以下手。
不要因为我爱你,就给我带上慈悲为怀的滤镜·”·林渡鹤看过许多关于匪帮的头条新闻,电视屏幕上大多有满屏的马赛克··街边也时常会看见流氓们聚在一起晃荡,要保护费或者斗殴,冲路过的女孩子吹口哨。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和通龙联系起来·也许通龙不会做这种最低级的流氓行为,但他的双手的血腥只多不少··“你的表情……”·“嗯”林渡鹤回过神。
“你的表情很失望,又开始了·”他的手划过那人消瘦的脸颊,“——你又想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人·你希望自己依赖的人正直可靠,能让你安心变成他的附属品。
怎么了你是担心我以后又把你卖给哪个糟老头子还是什么你得把不安说出来,然后我来回答你·”·“——你会丢掉我吗”·“永远不会。
你不是我手里的枪,我就算丢开枪,也不会丢开你·”·金旺中午吃完午饭,就匆匆去浮岛接新的客人·那是几个脑外科专家,预计在下午登船,几天后要进行一场重要手术。
从前他会在下船时顺便去附近玩一圈,但是最近,金哥的娱乐欲望越来越低··自从那次按下爆炸键··——没人知道,何株并没有把灯屋的爆炸权控制在自己手上,而是交给了金旺。
如果发生对峙,譬如上次对峙加纳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株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背后- yin -影中形容猥琐的老男人,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跟着何株,也算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
金旺不是没幻想过自己也叱咤风云的场面,但当何株真的把启动器交给他,金哥却颤抖着不敢接··——整条船上的巨量炸药,都可以通过这个启动器引爆。
别开玩笑了,正常人谁敢这么干……·金旺根本不想带着这玩意儿··他蹲在游艇头上抽了支烟,等送医生的船过来·跟船的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华人,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些。
有人聊到退休,大概再做几年船运,就准备回闽南老家带孙子了··金旺抽着烟,他好像还不到思考退休的时候·这些船都是被何株包下来的,接送客人或者病患啊,运送器官啊,反正收入很稳定。
像心脏这种在注- she -保存液之后只能低温保存六小时的玩意儿,必须用自己信任的运输链进行快速传递··通过HLA检测的肾就“粗糙”多了·每次去接肾的低温箱,金旺都有种购物节拆快递的错觉,从一个大箱子里拆出十几个垒放的小低温箱,再统统堆进恒温室里。
几个船老大在说神神鬼鬼的事·有人说半夜看见人影在船板上晃荡,像是在找东西·那个人影的心口是个空洞,说不定是来找自己的心脏的··金旺不想听,他拢紧了新买的名牌风衣,匆匆跳下游艇。
他有个念头,等下个月何株发了薪水,自己就提辞职··就算没法回国,这笔存款也够他在泰国过神仙生活了··一个小时后,他安排医生们上了接引船·就在人们陆续登船时,一艘快艇突然从侧面杀过来,拦在接引船前。
·——通龙的手下从船上跳下来:“他们需要见何株·”·“今、今天”·“现在·”·金哥有些犹豫,因为何株此刻有很重要的事——从昨天晚上开始,何株就跟那个整了容的人待在一起,好像要见很重要的客人。
但他也知道,船是林渡鹤的,林老板才是他们最上面的金主爸爸·只是金主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好说话的是何株··“我们的船和你们的船一起走,”手下根本没把金旺放眼里,“快点。”
船上,何株和卡侬在等的是桑德曼的律师··以加纳纳的名义,将桑德曼所拥有的最大的医疗器械集团拆分,再将这些公司重新归入一家新的母公司·这是很复杂的- cao -作,作为不懂金融的人,何株无必须通过律师才能实现它。
就算是律师,也只能代理执行·之后还有董事会、股东会议、监管会……每一重关卡,都在审视这场拆分和收购是否正常··但是加纳纳生前就在做这件事。
倒不如说,每一任家主上位都会这样,确保最大的产业链汇总到自己手上,而不是留在原来的集团里,被原来的董事会控制··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做了充足训练的卡侬,已经能够模仿加纳纳说话的语气和小动作。
他手指的指腹皮肤也做了移植,能够通过指纹检测··律师按时抵达了·他和加纳纳很久没见,但很懂事的没有问这段时间老板的行程··“所以,将原来推进到B阶段的拆分继续进行,你还是决定这样做。”
律师从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分批摆在桌上,“之前因为无法联系到你,推进停滞了·”·签名模仿得很完美,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文件上··“你什么时候回佛罗伦萨如果董事会通过,提交到监管会的拆分决定需要有你的电子秘钥。”
卡侬愣了一下··但就像之前训练的那样,他给了很含糊的回答:“等合适的时候·”·“你记得它放在哪吗”何株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以为你会托管给律师。”
“就算托管给我,实际也存放在佛罗伦萨的庄园里,只有加纳纳能取出来,”律师低头确认签名,没有觉察异常,“我的建议是尽快·”·“我们会去的。”
律师抬头,他不太清楚这个“我们”背后的代指··“——你和何医生”·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何株不耐烦地回头:“我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当他看见门口站着林渡鹤时,话语戛然而止··律师乘坐的游艇离开了灯屋·从甲板上,可以看见渐渐远去的船只。
何株和林渡鹤站在甲板上看着远方·那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直没说话··“——加纳纳希望我能帮他……做个假死的……”·“你说的是中文,不需要思索单词,我能听懂你的意思。”
“不过他现在后悔了·”·“……这不正常·只能被船上几个人看见的尸体,怎么可能营造出假死的假象·”·“我觉得他不太正常。”
林渡鹤不得不放弃质疑·加纳纳有时确实会做出匪夷所思的决定··何株最后还是提起了利兹家:“那家人的事……”·他声音很轻,说着说着,何株摘下眼镜,轻轻揉着眼角。
“……我一直睡不着·通龙真的杀了他们吗我不知道……你去确认过吗……”·“……”沉默就是遗憾的回答。
何株沿着甲板扶手,缓缓滑坐下去,抱紧了自己的头,肩膀微微颤动··“对不起……我当时真的被吓坏了……林渡鹤,我不是你,我那时候被加纳纳盯着……我就是虚张声势,其实怕得要死……”他抽泣,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你和杰德他们其实关系还……对不起……”·“……”·“我就是吓坏了……我以为通龙只会打他们几下,吓唬吓唬他们……然后给加纳纳看个视频什么的威胁一下……我没想到……我……我不了解这种人……他怎么那么心狠手辣……那、那他们的孩子呢”·林渡鹤没说话,疲惫地靠在扶手上。
他看不见何株狂喜的表情··何株掩着脸,有瞬间的庆幸——孩子也死了,熟悉加纳纳的人,在这世上越少越好··过了许久,林渡鹤叹了口气。
他想去室内吃些东西,通龙让人把船开得太快,自己因为晕船,在路上把胃吐空了··——从第一次见面起,何株就把这个人看得很透·林渡鹤很好说话,这种好说话,就是最简单的“不想把事态扩大”。
·可笑的是,如果这人真的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存在这种心理也无可厚非·但他有通龙,他可以一声令下就把何株丢下海喂鲨鱼··就算这样,林渡鹤也没有真的问责。
往室内走的路上,他只是让何株把炸药卸下来··“这里是医院……”·“嗯,是不太安全·但我当时就是……没安全感,吓坏了。”
“没事的,如果出什么事,通龙的人会赶过来支援的·”他真的以为何株只是被吓坏了···而就在他们走进回廊的时候,何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看见这个人时,一层冷汗浮在他背上·那是个苍白的小孩子,冷冷地盯着他··“阿尔,加纳纳也在这条船上,”林渡鹤喊他过来,“让他带你回去吧。
不管他问你什么,你都可以直接回答他·”·——他用意大利语和阿尔说话·对何株而言,这就是很可怕的时刻··林渡鹤转头问:“加纳纳呢我得把孩子还给他。”
“他……”·“他总得知道·不,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拍了拍阿尔的头,催促何株,“他还在会议室”·“他可能有些……”·“——金旺,加纳纳在船上的哪”·林渡鹤直接转头问了金哥。
金旺没想过怎么招架,脸色很僵硬··“我直接带孩子过去吧·”何株一把拉过阿尔的手,“你应该不想见加纳纳·”·也是。
林渡鹤点头,松开孩子的手·何株以为他就这样过关了,然而,阿尔不是很情愿跟着走,一定要拉住林渡鹤··“算了,我一起去吧·”林渡鹤又拉住了孩子,“通龙,你在这等我一下……”·一旁的通龙耸肩,从自助餐吧的水果塔上取了杯菠萝块。
“这样好吗你不想见他……”·“——我不能让孩子口述那件事我亲自去和加纳纳说,有什么都算我的。”
林渡鹤压低声音,神色微微愠怒,“你让一个孩子,再描述一遍家里人被杀、自己死里逃生的过程你做个人吧何株”·无论何株想不想,他都只能看着林渡鹤拉起阿尔的手,走向电梯,按了船上会议室的楼层。
第四十三章 一起下地狱·他跟着两人往会议室走,一边走一边祈祷卡侬已经离开了那··这家伙属于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短视频、追剧和看p站的普通男人,或许原来还算个艺术家,但是在灯屋上的压抑,已经让这人不想再做任何要动脑子的事了。
没有意外的话,卡侬此刻应该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能用一千个借口解释加纳纳的突然离开,然后让林渡鹤把孩子留在灯屋上,最后,自己把那个小恶魔给处理干净·他们路过三楼的手术室,在一间手术室门口,何株看见了欲言又止的英格。
她似乎有很紧急的事情想告诉他,但碍于林渡鹤在身边,所以不敢开口··何株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她跟的是严武备的脑科手术·手术时间预计在下午三点,如果不是林渡鹤来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准备换衣服进手术室亲自监督了。
——反正卡侬不会在会议室……·“我有个手术出了点情况,我去跟一下·”何株尽可能装作轻松,选择了严武备那边,“你们去会议室吧,加纳纳应该还在。”
在楼梯拐角处,阿尔恶狠狠回头瞪了一眼··“他有问题·”·“我知道·但我们需要先见到你的舅舅,让他好好照顾你。”
“林,我不觉得他会照顾我·他连狗都没养过·”·“你总不能和我还有通龙一起生活·”·“——为什么不是我和你生活你不能把那个菲律宾猴子一脚踢开吗”·“行了……我们先去见他。
虽然不是很想见……”林渡鹤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没人,“好吧,他不在·”·“他在打麻醉之前挣脱了束缚带”何株难以置信看着被拉断的束缚带,这种病床专用的带子,根本不是人类能挣脱的。
但严武备以前挣脱过,用了点小道具··——这次用的是易拉罐的拉环·看起来,有工作人员偷偷在这里喝啤酒·清算不是眼前的问题,严武备逃了,这艘巨大的船上虽然布满监控,但仍然是躲猫猫的好地方。
何株让他们去找人,自己则冲去会议室,试图先控制住林渡鹤那边的局面·如果让严武备冲到林渡鹤面前,一切就都完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几乎已经能看见里面的玻璃反光。
何株尽全力往那里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狼狈过了··有人在那,是没有找到加纳纳的林渡鹤吗·然后,何株看见了卡侬··冒牌货在林渡鹤的对面,显然陷入了困境,连头都不敢抬——他其实本来都要回自己的房间了,但是发现手机忘在了会议室。
尽管不能自由使用手机,但何株给了他一支用于娱乐的机子,无法通话和发消息··他回到会议室,发现门口有一大一小两个人·两人都看着自己,眼神复杂。
林渡鹤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出·加纳纳似乎变了,但不是五官方面……·“我的肾脏突然出了些问题,经历了几次抢救,”他解释,“精神看上去不是很好,对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非常不好’。
很抱歉接下来和你聊的话题也不会太好,是关于利兹的……”林渡鹤的内心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我很抱歉。”
卡侬知道,加纳纳有个叫利兹的妹妹,妹夫是杰德医生·何株情报有限,仅仅只是知道这些而已··阿修会被各种天马行空的借口糊弄过去,但眼前的人看上去没那么简单——这个独眼龙甚至已经在用质疑的眼神打量他,当卡侬说出某些意大利语单词的时候,林渡鹤眼神中的困惑更浓了。
口音是很微妙的东西,不懂意大利语的何株只能通过几段监控中加纳纳的说话来教他,能隐瞒到现在已经算个奇迹了···可能其他认识加纳纳的人不会为了几个常用词的发音改变而困惑,或者像阿修这样顺从到底的,根本不会起质疑。
可林渡鹤察觉到了诡异·至于他身边的孩子,突然拉了拉大人的手··“……我觉得也许你不一定要和那个菲律宾佬分手,”阿尔轻声说着,往林渡鹤身后躲,“我不知道前面的这个人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卡侬被一拳打进会议室的转椅上,连人带椅子倒下去·人在面对惊吓时的反应是最诚实的,他捂着鼻子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打人的林渡鹤··“林,后面”阿尔尖叫。
后面有枪口对准他们——赶来的何株从白大褂下抽出手枪,对准林渡鹤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然后打偏了··会议室的防弹玻璃多了几个弹孔,就算只有七八米的距离,何株都没办法打中目标。
林渡鹤的太阳- xue -突突的痛,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个日本欢乐恶搞节目的试镜,还是真实的噩梦··他快步走向何株,拧住枪口,只用三秒钟就单手夺下了手枪·何株根本不会用枪,连基础开枪姿势都不太懂,对业余者来说,手枪的命中率是很糟糕的,看上去很潇洒的单手开枪,后坐力甚至会直接让子弹偏离九十度。
“别闹了·我们真的得好好谈谈·”他面色微怒站在何株面前,“你到底在船上瞒着我做什么”·何株往后跳开,摆出拳击的姿势:“你抓不住我的,我每天都在练……”·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踢中胸口,往后飞了出去。
这一脚踢得很彻底,有几秒钟,何株的整个脑袋都黑了··林渡鹤走过去想将他拽起来——这太荒诞了,这个人居然寄希望于每天一个小时的拳击锻炼来防身。
一看就是学生时代没有好好打过架的三好学生··拐角处来了两名警卫·他指着何株,让警卫把这人带去没人的房间控制起来·可话没说完,两人都掏出枪对准了他。
——糟了··林渡鹤突然意识到,何株换了一批警卫·这些人不认识林渡鹤,他们可能都是雇佣兵转职,完全听命于何株··他护住身后的阿尔冲进会议室,身后一阵枪响——会议室的舷窗嵌入子弹,这种防弹玻璃不会爆裂,林渡鹤用肩膀狠狠撞碎玻璃,抱着阿尔跃出舷窗,坠向楼下的平层。
下面是热带雨林氧吧,有不少病患正在护工的陪伴下在里面漫步;骤然有个人影从上面摔落,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同时,同船的所有警卫都收到了通讯,准备扣住林渡鹤。
他匆匆带着阿尔跑入巨大的鹿角蕨后,刚才夺下了何株的手枪,这是他唯一的护身武器··“通龙……”他用手机联系通龙,然而手机显示没有信号和网络——何株已经远程让控制室切断了这条船上的一切通讯,除了他们自己人手里的无线电。
在匆忙的回击中,有几名警卫被击中了·子弹也打光了,这种小型手枪的弹匣发数很少——林渡鹤让阿尔躲在原地,想去警卫尸体那拿警卫的配枪,可一阵掩护- she -击又硬生生将他逼退回来。
接着,他发现原地的阿尔不见了··现场一片混乱,四散的医护和病患,警卫的尸体和被流弹殃及的无辜者……林渡鹤在人群中寻找孩子,在近乎崩溃的几分钟后,他发现阿尔蹲在一个警卫的尸体边,想从枪带上解下那把沉重的小型冲锋。
还差一点··但是,已经有警卫发现了孩子·高大的男人来到孩子身后,想将阿尔拎起来丢开··又是一声枪响,警卫的脑袋开出一朵花,血淋了阿尔一身;通龙从后面巨蕨的- yin -影中举枪走出,毫不犹豫地对着赶来的警卫开枪。
他们没有带太多人上船,还有两名匪帮成员都死在了枪战中·通龙拉住林渡鹤,试图摆脱追兵,逃回出口··只要能登上自己的船,何株的一切计划就失败了。
——但是,最严密的防备,已经等在了出口处··何株不打算让他们活着下船··意识到出口的防备严密,他们立刻换了目标——救生艇升降台有四个,而且地形宽阔,位于四层甲板。
“他到底想做什么”避开警卫和监控,通龙掩护他们前行,“我就说,这个人有些疯癫癫的·”·“……他弄了个假加纳纳,想顶替掉真的。”
通龙吹了声口哨:“刺激·”·“我看见救生艇的台子了……有办法确认船有没有给动过手脚吗”林渡鹤已经对何株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人可能在每一艘救生艇下面都放遥控炸弹·”·“医生真是个防范于未然的伟大职业·”·四层甲板是仓库层,还没有部署警卫。
降下救生艇需要密码,但是,没人知道··“蒙一个”通龙耸肩,“你觉得默认密码是不是1234”·“他会重设的。”
“难说,万一何医生对游轮的认知止步于《泰坦尼克号》,他会觉得救生艇还是手动的·”·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作为出身于普通家庭的何株来说,灯屋是他唯一接触过的豪华游轮。
他可能把船上的其他设施都改一遍,唯独忘记救生艇··“密码错误·”·林渡鹤冷冷看着通龙··“11118888肯定是四个8,中国人都这样。”
“……”·“或者反其道而行之,4444·我知道4在中文里不吉利·”·“……”·全都不对。
“你们先上船,我在上面一个个试·”通龙先把阿尔拎上了船,“如果是生日……”··林渡鹤记得何株的生日,他替这人办过假证。
然而生日也不对··“F***到底是什么”他在键盘上随便乱按,突然,旁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试一下0102。”
他说··——在四层平台的出入口,一个穿着手术病员服的男人虚弱地站在那·来不及思考了,通龙直接按了0102··仪表盘亮起了绿灯,承载了救生艇的滑轨开始发出吱吱响声。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林渡鹤知道这个人不是敌人,松了口气,“……难道是谁的生日”·“……是法医鉴定他母亲何秀的死亡日期,”他说,“何株亲手杀掉他母亲的日子。”
通龙听不懂他们说的中文,期盼林渡鹤给个翻译;但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可怕了,林渡鹤不想再转述一遍··“他要一起上船吗他的脖子看上去像是被砍了头之后再接上去的一样。”
“他似乎不想上船·”·救生艇沿着轨道缓缓下降·男人没有赶过来,而是转向另一边,走出了他们的视野··当何株带着人赶往四层时,救生艇刚刚开始下滑。
太慢了·他们逃不掉的··四层的救生艇被搭载在电控的滑轨上,从上方降落到海面大约需要十分钟·有更加迅速的救生艇,可惜搭乘点在守卫严密的一楼,他们过不去。
有警卫冲向刚刚被启动的救生艇台,想通过控制台取消下滑,这样,救生艇就会重新升上来··然而,从台子处传来枪响——警卫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
是通龙··——没人想到,通龙沿着滑轨攀了回来·他蹲在控制台上,踩住电子触屏,对着门口的追兵笑了笑,然后举起了枪··何株被警卫一把拽入室内,躲开通龙的子弹;他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几下,接着,转头看向金旺。
“启动G9·”他说··G9是炸药区域编号·如果启动,还在沿着轨道从外部下滑的救生艇就会直接被爆炸区域卷入,船上的人尸骨无存。
金旺没动,怔怔看着他··“你聋了吗G9按下去”·“……何株啊,这个……这个不一样……”金旺的手微微颤抖,勉强挤出苍白的笑,“咱们上次那是为了自我保护,而且就炸了个没人的顶层……可……可G9那边肯定有人的,G区域我记得是病区……”·“按下去。”
“你要实在看他们不顺眼,就用枪……”·话没说完,何株抢过警卫的枪,将枪口抵在金旺眉心··“按下去,”何株的表情,不知为何让金哥感到熟悉。
“他们和你没关系·”·……是第一次去催债时见到的那种表情··金旺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去何株的小区堵人,拦在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医生面前。
第一眼,何株用的就是这种表情·这让金旺很不爽,因为它包含了冷漠、鄙夷,就像人看着街边的垃圾··甲板上的枪战拉回了他的神志,通龙逼退所有胆敢接近控制台的人,因为不能离开控制台,这个人几乎成了活靶子。
“……何株,算了吧,”金旺看见那个人又中了枪,浑身上下都是血,新的子弹一颗接着一颗打进去,“……算了吧……”·“把控制器给我。”
“……我没带·”他惨然笑着,吃吃的哭了,“何株,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不管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想再做了。
我有老婆,有孩子,我想替她们积点德·”·拿枪抵着他的何株笑了·就在这一声笑之后,金旺的脑袋被抵在枪口和墙壁之间,开出一团血雾··何株拿着枪走向甲板。
男人还坐在控制台上,低着头没有动静··他浑身都是看不出轮廓的、血肉模糊的弹孔,垂首坐在那··——海面上,救生艇已经脱离了固定锁,随着海浪,飘向远方。
暴怒··何株扯着通龙的衣襟,像摔打沙包一样泄恨地摔打尸体;但他没有力气把成年男- xing -的尸体从控制台上拽开,反而因为地上的血滑了一跤,动作很狼狈。
在无尽的尴尬中,他抓着尸体站了起来·下一秒,一只血红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通龙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这只是一个人死前最后的反- she -动作,然后,他的头又垂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何株惊恐地挣开死者的手,险些又滑了一跤;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警卫服装的人从角落的- yin -影中冲出来,一把抱住了控制台边的何株——·救生艇的控制台就在甲板边沿,下面就是无尽的冰冷海水。
何株看见了严武备的脸——他偷袭了一个警卫,换上警卫的服装,一直埋伏在附近的角落,就在等待这个人落单的瞬间··他扭住何株,向着扶栏外摔去。
只要再一步,严武备就会和他一起坠入深海··枪口对准了严武备的脸··——通龙掉落在地上的枪,被何株在慌乱中摸到了··“你不会保护我了。”
何株在哭,尽管神色凶狠,可是双眼中有无法压抑的眼泪,“去死吧·”·——这也许是严武备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看到过的最真实的,何株的悲伤。
扳机扣下,然而,没有枪响···——这把从不卡壳的枪,在这一瞬间卡住了,子弹没有打出去··两个相拥的人影从四层甲板坠下,身影划过这条巨大的游轮,在几秒后,坠入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中。
第四十四章 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警车停在林家前的车道上,附近邻居拉开帘子在阳台上张望,好奇这家人为什么会半夜引来警察··林渡鹤蹲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半长的头发上沾着牛肉汤的残骸。
警察走到他面前,看了眼手上的情况说明··“报警人是你吗年轻人”他问,“你说你遭到了袭击”·他背后的家门在此刻从里面被打开了,父母冲了出来。
“你敢把你爸妈反锁在——”·男人想把他抓起来,紧接着就看见了外面的警灯闪烁·他意识到孩子报警了··“家庭纠纷”父亲紧张地和警官解释,“只是家庭纠纷这个年纪的孩子……”·“有需要帮助的吗”警官示意父母退后,低头看着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林渡鹤看上去很不好,脸色苍白·警察想将他带到警车那里,但刚刚向下面伸出手,父亲就拦了过来··“他只是不想读书,”他说,“圣诞节有个在欧洲的数学进修班,他不想去……中国人对孩子的读书很上心,也许是我们管得太严了,真的没什么事……”·警察还是示意林渡鹤站起来跟自己去警车那:“你的头发怎么了”·“……牛肉汤。”
“什么”·“……”他回头,往家门口的父母那瞥了一眼,父母的脸上与其说是气愤,不如说是绝望和哀求。
“……我爸爸说的没错,家庭纠纷而已·”·“家庭纠纷也不可以把汤锅往孩子头上盖·”·“……我只是不想去欧洲那个……那个‘数学班’。”
“你确定你不需要任何的帮助但警力不是让你用来这样浪费的,你是以‘被袭击’的名义报警,这很严重·”·“……你能让他们保证,今年圣诞节不会让我离开美国吗”·警察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你成年了,他们不能强迫你去欧洲。
谁也不能强迫你·”·他眼神木然,低下了头··“每个人都有情绪化的时候,你没有前科,你的父亲看上去脾气不是很好……所以我不会追究你报假警。
如果你确定不需要帮助……”·“——能带我走吗”林渡鹤打断他的话,“我报假警,能抓我去坐牢吗”·警察愣住了。
“……那这样呢我再做点其他的事……”他抓起路边的石头砸向警车和警察,但立刻就被男人控制住了,“——你可以抓我了”·“冷静点,冷静点”警察抱住他,将他带到警车里坐下,“听着,我见过很多人,有少年犯,也有杀人犯,我自己也有三个孩子。
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需要进局子的年轻人,你没必要为了躲开家庭而留下案底·你试过搬出去住吗”·“……假期之外,我都住在学校宿舍。”
“提前返校怎么样”·“我打工的钱支付不起学校宿舍的每月住宿费……我也没时间去打工·”·“和你的穷同学们拼个房间,我以前就是这样,每个班里都有几个穷孩子,他们有各种各样省钱的办法,”警官苦笑着指指自己,林渡鹤凄然抬头,过了一会儿,也勉强笑了笑。
“没事的,你能找到几个穷同学拼房子的,就算是穷人也会拼命去上大学·这是我的电话,你保存下来·如果遇到麻烦了可以打它……我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巡警,我叫……”·“……如果是那种没有穷人能进去的学校呢”·“嗯”警官正在纸条上留号码,没听清他的话。
林渡鹤低下头,没再重复··警灯的光渐渐消失在住宅区的入口·他回到家门口,被父亲一把拽了进去,夺掉手里的纸条··“你想杀了我们吗”他扳住孩子的双臂,“你想害死你全家吗”·“你会害死别人的”·“你考虑过爸爸妈妈的心情没有害死我们你会开心吗你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林渡鹤你不能这么自私”·……·海浪声渐渐靠近他的意识。
林渡鹤忽然有种错觉,他在女人的怀抱里,是姥姥的怀抱·父亲花了很大力气,在几年前把姥姥弄来了美国··但她其实没有身份,只能住在家里的阁楼上,去华人超市逛逛,如果有人问起,他们只能说是“亲戚家的老人借住”。
姥姥坐在阁楼的旧椅子上,身上盖着保暖毯·她很疼爱林渡鹤,会让孩子伏在自己膝头,轻轻地拍着··——你瘦啦·是不是读书很累功课很多累的话就不要读了。
——读书是好啊,可是很累·不读书也行,包个小杂货店,日子也一样过的··——我们小鹤做什么都很聪明,人长得又好,有喜欢你的小姑娘吧要找个自己喜欢的。
——姥姥是听不懂你读的那所学校,听起来和佛塔一样,是去庙里边读书吗·——还是那句话,累就别读了,回家歇着吧,到姥姥这来。
你小时候就这样,考不好了就躲到姥姥身后·姥姥拿着剪刀对你爸说,谁也不许打小鹤,不许欺负我们小鹤……··——小鹤怎么了怎么哭了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是你爸爸打你吗因为考不好别伤心了,姥姥去骂他,去打他。
有姥姥在,不会让小鹤吃苦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反咬 by 扶他柠檬茶(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