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错身+番外 by 里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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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身+番外 by 里伞(5)
·身上长出一条线,不知道连去哪里,但让他感到安心与扎实·漂浮的动物有了根,他听见谁在低语,称呼谁作宝贝··宝贝,宝贝·非常温柔·要是也有哪个人能这么叫自己一次就好了。
他安静地听,贪婪地听,幻想这份温柔是给自己的·长梦不醒,无人来打破·他在谁的臂弯中沉沉睡去··——·睁开眼,白天的光线教眼睛不适应,褚易努力眨两下,好了一些。
他看一圈周围,是自己在方宅的卧房·一个身影伏在他床边,似乎睡着了,浅浅呼吸着··真的回来了吗他感觉不切实际,于是握紧手,将指甲扣进掌心——疼的,是真的。
他平躺着,享受这迟到的安宁,随后伸出手,举到空中·左手被妥善包扎好,只有小拇指的地方空出来··他放下左手,用完好的右手放到床边人的头上,摸了摸那人的头发。
对方惊醒,抬头看着他:“小易……”·褚贞眼睛红着,估计刚哭过没多久·他见褚易醒了,立即贴他额头,又握住他的手,不停问:“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没事,都好。”
“哪里好了”褚贞一副要哭的模样,“你差点就没命了啊”·“你也说差点,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褚易笑了,捏捏堂弟的脸:“感觉到没有,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褚贞用责怪似的语气说:“我快被吓死了……叔叔,叔叔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爸爸和妈妈得知你被绑架后都急得不得了,立即过来与小高先生商量对策,我也跟着一道来了。
那是我度过最难受的几天,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说着说着还是流泪了,褚贞马上擦掉:“但我还是要说给你听·你知道吗小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沉默的小高先生,不是令人害怕,是压抑。
你失踪的那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整个人都绷得好紧,不是在外奔波,就是留在宅子里与警方追查你可能的下落·”·褚易嗯一声,表示在听·褚贞松开他的手,轻轻问:“左手还疼吗任医生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但他说时间太长,小指恐怕接不回来了。”
“没关系,接不上就算了,捡回一条命够好的了·”他看看自己的左手,“砍的时候最疼,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身体可以疼成那样,那现在好了,不太疼了。”
他说手指,又像是在别的什么·褚贞捧起他的手,对着伤口的地方吹了吹,眼圈更加红了:“你手指寄来的那天早上,是小高先生收的,他打开盒子之后一句话都没有。
可我在旁边见到,打开的时候他的手在颤·”褚贞望向他:“小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叔叔之前做的事情之前游轮我出事那次也是他做的,对不对”·褚易没有回答。
“小高先生告诉我了,他说你是为了帮叔叔还债才会向他借一千万,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先想着和我们商量”他这次是结结实实地哭了,眼泪珠子成串往下落,“你总逼自己独自承担那么多,你以为你是什么超人你是人啊,小易,我太难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我好难受。”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才对……”·“是我不好·”·“是我……”·褚易笑一声:“好了,我们不要互相道歉了,道到明早都不会结束。
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应该自己承担,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那些事情既然都过去,就别再提了·”·他替褚贞抹掉眼泪:“高允哲在吗他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陪我这么多天,李先生没找他打架”·褚贞这才破涕为笑:“你说错啦,昏迷这几天一直都是小高先生在陪你,但今天上午他来找我,说你醒来之后,第一眼应该更想看到家里人,所以请我过来等着你醒。
你要不要见他我去喊他上来·”·堂弟起身要出门,褚易按住他:“不用,想来自然会来,我等他·”·他和褚贞说了会话,人太疲累,挡不住又睡去。
再醒来后精神好了不少,褚蔚与安雪心来探望·两人见他整个人削瘦一圈,都是说不出的心疼··褚易问起褚茂,两人缄默片刻,最后由褚蔚回答,说警方和搜救队在雨花山上找到他的遗体,昨日已经下葬。
对方没有留下任何遗物,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如空气般散开,消逝了··褚易听完,点点头,说累了,想再睡一阵·安雪心亲吻一下他额头,说睡吧,多多休息,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你。
他并未睡下,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两下敲门声,才直起身体:“进来吧·”·想见的人终究是等到了·高允哲站在门口·从褚易的角度看过去,光线太暗,无法看清他的脸。
“不进来吗”他问·高允哲动了,进房将手里的托盘放到床边柜上,“汪嫂给你炖的补品,还有药,吃了再睡·”·许久过后的再一次见面,两人都显得异常平静。
褚易吃完,仰头看着高允哲·这下可以看清,平静只是表面,对方的脸色太不好看了,估计这几天都没睡好,相当疲惫··褚易按耐住起伏心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对方依言坐下·他侧过脸,给褚易一半的身体··“背对人说话很没礼貌的,”褚易拍他的肩膀,“高允哲,我要你看着我·”·alpha犹豫了几秒,转过身。
他们离得更近·支撑自己度过一次发病,一座坟山,一场苦旅的人就在眼前·好多事情,好多心情,他都想告诉他,一一与他说,但应该从哪件说起,他一时想不到,就用落到嘴边的那一句开始:“我的网球拍掉了,想买个新的。”
高允哲眉头皱一皱:“网球拍”·“说好等我练到家之后,你要和我打一场球的,你忘记了”·“我记得这件事,但你只是想说这个”·褚易往前一些,抬手摸上他胸口:“你心跳好快。”
他说,“你在等我说什么吗”·高允哲想挪走他的手,褚易不肯:“好,你不想说,我来说·被绑架的那几天,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情,我在想再见到你之后该说什么。
我不停想,想了才能不停往前走·可等到真的看到你,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说想买个新的网球拍,是不是很傻贞贞也说我傻了,我以前不承认,最近却觉得,我的确有够笨的。”
他摇摇头,看着高允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过去我常说讨厌你,一半是气你,一半是骗自己·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老实说我发病也会挑alpha,信息素不好闻的我也不愿意将就,但那天我本来都找到一个了,最后还是跑去找你,高允哲,你有想过为什么吗”·高允哲动动嘴唇:“我是e型alpha,信息素对你更有用。”
“和什么类型没有关系,因为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他啊一声,纠正自己:“不对,是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连用的三个非常让原本还显镇定的高允哲脸色变了,他抿紧唇,移开视线。
褚易再靠近他,用指腹摩挲高允哲抿紧的嘴唇,倾身亲了亲他:“不要抿着,嘴巴会被吃掉的·”·被他吻了的高允哲退一点:“你发病了”·“不发病就不能亲你”褚易问,“清醒的时候,我只亲我想亲的人。”
他说完,又亲一次,以此证明自己的理论·高允哲摁住他后背·褚易,他低声喊他名字,似无奈的警告··褚易睁大眼睛看他:“高允哲,我想与你接吻。”
alpha信息素比哪次出现时都- shi -润百倍·那是其主人加倍抑制情绪时所带来的副作用,褚易蹭一蹭对方,幽幽说:“好- shi -啊·”·没有让他再发表什么大胆言论,高允哲捧起褚易的脸,吻住他嘴唇。
他不游刃有余,吻得相当急切,以一种封锁的姿态,不想让他逃跑·褚易不逃,怎么会逃,他紧紧勾住高允哲的脖子,回应这个吻··直到两人吻得累了,褚易有点缺氧,他往后仰一仰头,调整呼吸:“对了,忘记说,我前些天被关起来的时候还发了一次病。”
高允哲身体僵硬一下,他收紧手臂,将褚易抱进怀里:“然后呢·”·“熬过来了,当然还要多谢你,”褚易将头靠到他肩膀,“的外套。”
“外套”·“因为上面有你的信息素,我闻了一晚上才好的·”·alpha抱他更紧一些·褚易感到踏实,他身上的线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感觉眼皮沉沉,躺在对方怀中打个呵欠:“高允哲,我困了,想再睡会·你不许走,我要你在这里,就像前几天那样·”·他扯着高允哲的衣服,将他钉在身边。
高允哲没有拒绝,他将褚易按下去躺好,为他盖上被子,“知道了,睡吧·”·褚易从被窝里伸出左手,高允哲见到他包着纱布的伤口,眉头动一动···“握我的手。”
褚易说··高允哲闭了闭眼,叹一声:“你好麻烦·”·他笑:“是,我好麻烦,你答不答应”·alpha握住他,低头碰一下他嘴唇:“好。”
第66章 天平·与床做了几天的连体人,褚易彻底恢复·他左手小拇指的伤口虽深,但已逐渐愈合·任帆过来看拆线时一脸沉重,褚易还主动与他开玩笑,说武侠里四个指头的角色都是厉害人物,现在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了。
任帆观察他说话神情,有些惊讶·小易,你是真在乐观··不然呢少一根手指换多一条命,我做梦都要笑醒了·再说小拇指而已,不会太影响平时生活,最多需要花点时间适应。
任帆欣慰·心理辅导没有白做,终于开窍了··开的不止他,还有圆圆·铜钱草开花了·小小几朵白色花藏在绿色叶片里,褚易原本还挺开心,不过花越开越多,园丁见了提醒他,说褚先生,您最好剪掉一些处理一下,铜钱草的花开得太多会挤掉叶子的养分,反而对植物不好。
褚易没太在意,他觉得好看,又想花能占多少地方,就没去管·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待在方宅修养,门也不迈出一步·他的绑架案在三山也算一桩新闻,褚茂死后,警方加强警力追捕疤脸,可惜搜查无疾而终,这人就像凭空消失,最后只剩每日电视上滚动播出的通缉令,附一张以褚易描述为原型做成的画像。
方宅的安保也在不声不响中比以往翻了一倍·褚易在花园散步时,时常见到好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不远处巡逻·就连高允哲在方宅的时间也变多不少,有时整个白天都会留在这里。
褚易起初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说你也不用每时每刻都盯着我,家里请了这么多保镖,把宅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堪比银行金库,无需- cao -心我的安全··听到他说到家这个字,高允哲的表情起了些变化,说多小心不是坏事。
褚易笑一笑,说我懂我懂·只不过夏天到了,这么好的天气却只能呆在家里,有点可惜··alpha没有接话,像在思考什么·褚易依稀记得新利和的主/xi选举原本定在年中,照理高允哲本该非常忙碌才对。
他私下去问周助理,对方的意思是集团内部有些棘手的问题难以调和,需时间处理,选举一事暂且搁置了·高允哲也因此能够从繁重的工作中脱身,休息上一段时间。
褚易还想再问,周助理不再多言,只给他做一个比喻,说新利和没有外人看来那么固若金汤,是多敲会碎的漂亮玻璃,一片一片黏上、黏好,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东家难得有空休假,你就不要再推他去工作了。
匆匆数周过去,褚易在家中无事可做,倒是熟人们纷纷给他送来慰问礼,包括赵铭与叁周刊的旧同事、李先生、姚露依等等·令人意外的还有两份,都是花束·一束是陈芳泽送的,手写礼卡,内容还算真挚,大致是祝他早日康复云云。
另一束来自高永霖,没有带祝福语卡片,选的花也很奇特,一束剑兰·褚易收到时有点奇怪,还是汪嫂看到了,诧异地问是哪位送来的,剑兰见难,要是当做礼物,这寓意也太不好了。
褚易二话不说把花扔了·没完,还有人送花,但对方是亲自送上门·来的那天褚易一人在家,正无聊地看电视,从这个台调到那个台·汪嫂来通知,说褚先生,您姑姑夏夫人正在外面,您想不想见,不想的话我去替您回绝。
想起前几天被自己扔的那束剑兰,褚易放下遥控器,说见的,麻烦请她进来··今日登门,褚蔷穿一身黑,戴一副墨镜,整个人安静得反常,不太像她平时作风·她进到起居室,手捧一束规规矩矩的康乃馨,看见褚易后,咳一声,声音有些别扭:“身体还好吧”·“还行。”
褚易说:“坐吧,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坐了,我只是来送个东西,给了你就走·”·褚蔷放下花,从包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到褚易面前。
褚易拿起看,是张支票,他仔细看了一眼数额:壹仟万元整··“我听贞贞说了所有的事情,认为有必要将这个给你·”·这与褚易的设想大相径庭,他还以为褚蔷今天来是要给自己一点难堪,于是用手指弹了一下支票:“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向高允哲借钱给那人还债,我都知道了。
这笔钱能帮你还清欠款,如果你尚有一些自尊,不应该拒绝·”·“借不借钱,问谁借,怎么借,要不要还,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褚易将支票扔回对方面前:“打开天窗说亮话,姑姑,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好,你突然给我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是想做慈善这么简单。”
褚蔷偏一下头对上褚易·她戴着墨镜,看不见眼睛,也不知道那对深色镜片底下露出哪种眼神··“我不指望你理解·”她开口:“我常祈祷,希望哪天能听到那个人死了的消息。
有些人死了才最好,死了就不会祸害别人,连累别人·前段时间看到新闻,那一刻我太高兴,太快活,梦想成真,我趴在仲弘肩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但那之后,我开始做梦,不由自己,整夜睡不好,鬼缠身那样梦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哼着笑一声,充满讽刺:“小时候我长得不好看,在学校被其他小孩欺负,那个人当时和我一般高,瘦得像只猴子,却爱强出头,非要挡在我前面和那群孩子打架。
他哪里打得过,每次都逃不了被揍一顿,真真蠢人,头破了也要硬撑,不说疼,还买一把糖装进口袋,从学校走回佘公山大屋的路上贿赂我,逼着我吃完,回到家就拉着我一起骗父亲说是自己贪玩摔跤——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想着自己如何逞英雄,从不考虑别人。
分化之后,不自量力与父亲要求继承权,将褚家弄得乌烟瘴气,还差点搞砸我的婚事,太多次,所以他就算死了,我也早已决定不会难过·有什么可以难过,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与他就算是同一天同一刻,从同一个母亲身体出来,也注定我们不会是一样的人·”·言语激烈,褚蔷急促地呼吸,抚着胸口才冷静下来,恨恨道:“没用的人一辈子都没用。
哪怕在谁都不知道第二- xing -别的时候,他曾经试过去当一个好哥哥,也终究是失败·他做不成任何事情,一个beta,能做成什么事我只是觉得可笑,小时候他做的那些努力明明什么都不是,根本不值一提,到头来却还是变成一股绳,缠着我,我做梦都是他问我为什么吃了他的糖却不肯替他说谎,他就是死了也不放过我。”
·她扬起下巴,将支票拍在褚易跟前,恢复那具高傲姿态:“你说得没错,这笔钱的确是做慈善,我在买我的心安理得·拿去还你的债,褚易,这样我的债也算还清了。
我不欠他,既然不欠,我就能继续坦荡恨他·我劝你也这么做,恨,或者干脆忘记,这样晚上就不会被谁打扰惊醒,才能睡得好些·”·再没有第二句。
褚蔷不待褚易回答,昂首转身走出门去·爱与恨泯灭风中,美杜莎卷发飘扬··——·褚易将支票放进卧房抽屉·他与褚蔷的交谈私密,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对方送来支票的事情。
如果这张支票来得早些,早几个月,他不会有片刻停留,他会立即去到高允哲面前,用这片薄薄的纸换取自由,毫不眷恋地离开这个笼子··他伸手摸脖上颈环·自己与高允哲之间的合约非常清楚,还上这一千万,只要高允哲点一点头,他们的关系就将告终。
但问题是这张与自由等价的支票来得太迟,他不是之前的他了,唾手可得的东西就在眼前,褚易却犹豫·天平两端放上东西,他正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哪一边会沉下去。
汪嫂在楼下喊,褚先生,东家回来了··慌忙将抽屉关上,褚易下楼·走楼梯时还在想东想西,没注意最后一节台阶踩空,差点摔下去,幸好正遇到高允哲进门,对方快两步,走到楼梯下接住他。
褚易撞到他怀中,alpha说:“你又在想什么心事,都不好好看路·”·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对方:“在想你的事情·”·不是谎话。
汪嫂听见忍不住笑了,快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高允哲移开视线,他放开褚易,坐下后递去几本杂志:“下周我有几天空闲,你看想去哪里,选好了我让小周安排。”
·褚易翻了几下,发现是旅游杂志,惊讶地问:“你想与我出去度假”·“不是你说在家无聊”·“我只是随口抱怨,出门太危险了,你把方宅搞得和个保险箱一样,我哪里敢提外出的要求。”
高允哲皱眉:“那你是不想去”·褚易赶紧摇头,他心中生出柔软·高允哲还记得他说过的话··“我当然是想,只要你——”他将嘴边的‘允许’咽回去,换成另外两个字:“陪我。”
这说法让高允哲的神情略有放松,他点一点褚易手中的杂志,让他选个目的地··世界各地的好风光跃然纸上,褚易却没有再看·其实哪里都没有关系。
他合上,回答:“我想去个有海的地方·”·第67章 海滨(1)·十几小时的飞机旅途让褚易昏昏欲睡·下机时,迎面而来的热浪与空气中的海水气味才让他终于产生一些离开三山的实感。
比起故乡,这里阳光明媚,炎热、干燥,气候与景观无一相似·三山只有一条梅江,没有真的大海,所谓海滩无非是几块人工填出来的沙地·褚易望见远处一片连天的半圆形蓝色海湾,低头看在飞机上拿到的宣传手册,上面写着:安达里耶*,陆间海的蓝宝石。
当时他说想去个有海的地方,最终去哪里还是高允哲做了决定·安达里耶是T国最著名的海滨城市,在飞机上时褚易问过高允哲为什么会选这里,对方简单回复说是小周推荐的,比较适合度假。
新利和在当地有一笔高档酒店生意,他们住的是靠近海滩附近的度假别墅,私密- xing -极好,左右都看不见其他人·褚易不太习惯长途旅行造成的时差,整理完行李,一挨到床就忍不住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暗叫糟糕,赶紧下床·走了房间后,发现高允哲正在露台·alpha坐着,看向海平面·入夜后,海上只有几艘渔船,显出星星点点的光。
高允哲见他醒了,将手边一沓旅游手册递给他:“这里有几条观光路线,你明天可以选自己感兴趣的去·”·褚易没有接,他问:“你不一起吗”·“手头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我已经替你请了当地的向导,当然安保也会随行。”
“不用了·”褚易坐到他身边·晚上海风十分凉爽,他展开手臂,瘫在躺椅上吹风,“你不去我也不去,等你处理好工作再说吧。
不是两个人一起的话,度假没有意义·”·高允哲收回手册·两人陷入安静,谁也没再说话,都久久看海,仿佛那边尽头有什么答案等着他们··“你喜欢大海吗”褚易突然问,“是我要求来有大海的地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是特别喜欢·”高允哲回答··“为什么你害怕吗”·高允哲视线不动,仍旧看向远处:“不是,但它曾经带走过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你为什么对这些有兴趣”·褚易侧过身,老实回答他:“想多了解你一些不行吗”·高允哲说:“将一个人了解彻底之后,或许会生出厌恶,有时不知道那么多反而好些。”
明明在很多方面他们是最亲近的关系,却始终感觉相隔遥远·褚易觉得自己有时就像个刺探敌情的探子,却一点都不高明·他渴望窥探高允哲埋藏最深处的秘密,可对方忽近忽远,即便偶尔抓住一片衣角,也很快从他手中溜走。
“那你听我说吧,我不怕你讨厌我·”褚易蜷缩身体,抱住自己:“我还挺喜欢海的,但三山太小了,梅江不能算海,海要够大,要无边无尽才好看,就像我以前,”他顿一顿,“很多年前看过的那样。”
高允哲点一下头:“的确,三山是太小了些·”·“你也有这种感觉吗你知不知道,从地形上来说,三山其实是个圆圈。”
褚易抬手比划,“不管你往哪里走,只要走得久了,总会绕回圆点,所以不用害怕迷路·我试过,不过才走一个下午就放弃了·”··“其实哪只三山,这世界所有人事物都是一个圈,只是起点与终点的距离太远,很多时候都走不到。
“他停下,看自己的手,“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得那种病我向来羡慕alpha与omega之间命运的连接·小时候去做激素检测,一直以为自己是omega。
等到十六岁分化,才知道老天原来很公平,我父母都是beta,后代是omega的几率太小了,注定只能做个beta,但我不愿意承认,后来经历了一些其他事情,等反应过来已经得上了依存症。
病发……我记得是高中吧,那时不懂,和alpha朋友待在一起才感觉舒服,渐渐明白身体不对劲之后,有段时间我都不敢和alpha来往,怕别人瞧不起我·”·刻意将最隐秘的部分省去,褚易不想让自己听上去显得可怜。
他已经不再想要高允哲的同情:“我们之前有次吵架,你还让我去做手术呢,哈哈,哪有那么容易的,那种手术的死……失败率太高了·”·alpha听他叙述,默不作声,很久之后才说:“抱歉。”
“最近我们很有礼貌,总是互相道歉·”褚易笑着说·他伸个懒腰,站起来,趴在露台围栏上看着大海··“真漂亮·”他夸赞。
高允哲起身:“去吃饭吧,再晚餐厅不营业了·”·褚易没有回头,他有些出神地望着海面上浮动的光影:“好,就来·”·——·在房间多睡了一整日,疲惫与时差终于在长时间的睡眠中得以褪去。
第三天,等到高允哲处理完工作,他们才正式开始旅程·虽然表面只有两个人,但依旧有安保人员暗中随行,褚易常会察觉周围有数道紧盯自己的目光·刚开始他还有些别扭,半天下来也慢慢习惯。
安达里耶适合旅行,当地异国风情浓郁,建筑大都白墙红瓦,与蓝天相映·褚易并没去过很多地方·同是海滨城市,他自然会拿这里与康沃郡做比较,但比完了又觉这种比较毫无意义,有些记忆独一无二,但此时此刻的经历也一样不能代替,他相信会逐渐成为同等珍贵的东西。
他努力让自己进入观光客的状态,对一切景点保持表现出旺盛的好奇心,拉着高允哲东跑西跑·短短两天已经去了不少地方,从博物馆到海水浴场再到奥斯曼式剧院。
第五天下午,他们前往老城区的市集闲逛·褚易停在一个水果摊前研究当地的石榴·这里的石榴大部分的个头都很小,却长得很饱满,像深红色的洋葱··摊主热情地招揽生意,请他喝鲜榨的果汁。
褚易最终买下几个石榴,拿一个在手上剥着吃·他边吃边与高允哲说话·alpha的度假模式与在三山也没有很大不同,只是穿得休闲了些,人的状态却是差不多的。
他对旅行没有很大兴趣,对褚易的选择基本照单全收,并不会主动提出要求··石榴籽小,尽可以放心吃进去·褚易舔着手指,他走得快了,回过头问高允哲接下来要不要去城区的钟楼,他在观光手册上读到,那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景色。
对方看清了褚易的脸,眼睛微微睁大些·“等等,”他叫住褚易,拿出手帕:“都溅到脸上了·”·褚易转一转头,透过街边的橱窗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石榴的汁水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子,乍看还以为流血了,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刚要抹,看着高允哲递来的手帕,动了动心思,伸长脖子将脸凑到对方面前:“我看不见,你帮我擦一下吧·”·高允哲没有拆穿他的小小花招,折起手帕,握住褚易的下巴替他擦脸。
alpha用手帕一点点从他眉骨擦到脸颊,最后到他嘴角·他们离得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却谁也没有再向前或向后一步··集市热闹非常,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个角落如此安静。
直到旁边经过几个当地孩子,看到两人站着不动,发出一阵清脆笑声,跑过来围着他俩转圈·褚易被吓一跳,往后退了·其中一个小孩嘴里在唱着什么,褚易听不懂,问他你是在唱歌吗。
被问到的小孩就露出一个很大的笑脸,故意摇头,不肯告诉他··褚易蹲下身体,拿手里的石榴和对方交换·小孩开心地接过石榴,用不太标准的英文说:“唱歌,祝福,婚礼上。”
褚易愣了愣·这时孩子的父母过来,将孩子们领走,不好意思地给他和高允哲道歉·唱歌的小孩笑得很是纯真,被父母带走时,他还举起手里的红色水果给褚易道别,断断续续地说着:“alpha,beta,唱歌,也可以。”
看着那个孩子远去的身影,褚易问高允哲:“你有听懂他在讲什么吗”·对方收回目光,“不知道,”他说·然后端详褚易的脸,“嗯,干净了。”
——·* 此地原型是土耳其的海滨城市安塔利亚··第68章 海滨(2)·行程的最后一天原本安排了出海的活动,但因为白天下雨,海上风浪太大遂取消。
褚易在房间里看了一个上午的有线电视,顺便摆弄相机·这次出游他拍了不少照片,今天回看整理,发现一大半都是高允哲的偷拍照,多过当地的宜人景色··alpha上镜,褚易看完一圈,决定一张不删全部留下。
他原以为今天将在雨水中度过,没想到了下午,天竟然放晴·褚易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出房间,穿过起居室去敲高允哲的房门··下午四点,他们站在安达里耶的街道上。
外边哪里还有雨的影子,艳阳高照,只嫌太热·褚易拿手扇风,出海是来不及了,但他着实不想浪费这好天气,能出来走走也是好的··经过老城区的三道拱门,褚易见到街角有家租赁摩托车的店铺。
店外贴了张海报,上面写了“摩托观光”、“海边骑行”、“一小时”几个关键词·他有些心动,指着对高允哲说,“既然不能出海,不如骑车吧。”
高允哲停下脚步:“你确定上次不是吐了吗”·“……初体验不理想很正常,我做好再试一次的准备了,但你最好骑慢一点。”
·高允哲原本不太感兴趣,但见褚易一脸期待,最后还是去店里借了车,取过安全帽给褚易戴上··褚易问:“我问过任医生,他说你读书时喜欢极限运动,飙车真有那么爽吗”·“又是‘想多了解’”·褚易点点头,高允哲放下他的头盔镜片:“因为够快,感觉能甩掉所有事情。
不过与以前比,带你骑的那次已经算慢了·”·还嫌慢高允哲以前过的都是什么生死极速的生活·褚易想起那次在天眉山的体验,仍有些心有余悸。
他跨上车时死死揪住高允哲衣服,alpha转过头,看他一眼,“抱住我比较安全·”·褚易听话,松开他,双手环住他的腰·他们按照骑行手册上的推荐,从安达里耶的环海公路开始。
沿途景色绝佳,高允哲也按照约定放慢了速度·褚易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大海·他原以为世界上的海都长得一样,现在才知道并非如此·即便都可以用蓝色宝石来形容,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康沃郡是康沃郡,这里是这里。
他分辨不出哪个更漂亮,于是想,那便是同样漂亮,同样重要的漂亮··他们在终点停下,安达里耶著名的半圆形海湾,那里设下了海滨浴场,有不少游客在海中嬉戏。
高允哲去还车,褚易站在街对面等·他低头踢路边的石子,身边行人匆匆,陡然间,听到身后有人兴奋地喊:“Wilson——Wilson”·他猛地抬头,闻声望去,几个不认识的背包客正在互相打招呼。
他急切地在其中寻找那个被称作Wilson的人,结果意料之中:那只是一个年纪很轻、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褚易有几分恍惚·曾经有好几回,他在街头与陌生人的口中听见这位旧日朋友的名字,都会像刚才那样条件反- she -地去搜寻某个身影。
人一生都在被第一次影响·从一无所知到亲自体验,这一步的跨越让种子发芽·就像要人命的初恋·第一次心动,第一次不知所措,与对方一起时心里又酸又胀的感觉,因为全是第一次,所以在一个人的记忆中拥有立即被想起的权力。
但在这时、这里,这个名字的出现如同一个征兆·那群异国的背包客热络地聊着天,很快消失于街道尽头·褚易看着他们走远,听见有谁在叫自己,“褚易。”
高允哲在他身后,手上拎了两杯隔壁咖啡店买的冰咖啡,“渴吗”·褚易有些茫然,他点点头,拿过咖啡喝了一口,突然感觉鼻子有些酸,下一秒眼泪就落下来。
他急忙别过头擦掉·高允哲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以为他是坐了车难受,伸手覆在他额头上:“哪里不舒服”·“没事·”他冲高允哲笑笑,指一指不远处的沙滩,“去那里散一会步,等着看日落怎么样”·接近傍晚,太阳正在准备今日的沉没。
褚易走到海边,他用手遮住阳光,向远处眺望:“你说这一片大海最远会到哪里”·高允哲回答:“这个海湾与陆间海相连,最远应该能到亚非。”
“哈哈·”褚易干笑两声,“你太不懂浪漫了,至少也该说个到末日尽头之类的形容·”·“为什么要做这种形容,很不吉利。”
褚易没有解释,他眯起眼,看见有人跳进海里游泳,有些蠢蠢欲动,问高允哲:“我能在这里游个泳吗”·alpha拦住他:“回去有泳池,随便你怎么游,这里连着海不安全。”
“可是好多人都在,这块是浅水区,应该不深的——你看那边还有救生员坐着呢·”褚易放下咖啡杯,脱了T恤和鞋子就往海里走··高允哲对着他的背影喊一声他名字:“褚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啊”他边走边回答·水温正好,褚易觉得温暖,就向前多走了一些·高允哲再一次叫他名字。
褚易这次的语气有些严厉··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海水将他包围,褚易舒展手臂,回头对沙滩上的alpha说:“你看,不深吧,我走到这儿才淹过腰而已。”
话是笑着说的,却换来岸边人怔怔的表情·alpha孤独地站在那里,仿佛被谁丢下·褚易以为他没听见自己,抬声喊:“高允哲”·alpha没有犹豫。
他迈出脚步,踏进海中,一步步向褚易走去·这场景像一块拼图,补全了一段遗憾的记忆·高允哲走到褚易面前,他浑身都- shi -透了,信息素几乎是无法抑制地散出来。
他一把将褚易扯进怀里,用双臂围住他··“别走,”他低语,“不要离开我·”·怀抱他的不是alpha,而是一个无助的人·他用尽所有力气抱紧他,几乎要将褚易身体里每一分空气都挤走。
话语如此恳切,一遍一遍地说着别走,不要走,不可以再离开我··大海曾经带走过他的一个朋友·也许是高允哲将自己与谁重叠在一起,褚易心中苦涩,但还是伸手回抱对方,拍着他的后背:“不走,你放心,我不走了,哪儿都不去。
我就在这里陪你·”·他不断重复,一半是安慰,一半用来说服自己·alpha抱他抱得更紧·褚易眨一下眼,泪水打- shi -脸庞,他硬生生忍回去。
时空也仿佛交错,康沃郡海边的那个下午,如果当年的好友也跨出那一步,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停滞在十六岁那年的生命终在另一个人身上得到新的可能。
他们相拥,时间过去多久并不重要·天地为他们按下暂停键,大海不再涌动,夏日也不终结,这一分钟即是永恒··Wilson,我曾经一心只想找到最好的、最唯一的那个人,差一点都不行,于是鬼打墙一样地不停犯错。
找不到我怨天怨地,怨整个世界宇宙·但现在想,爱这回事是没有最好最唯一的·爱不讲道理,它来便是来了·当我等到时,再不对再不妥,都别无他法,我只能继续下去。
你笑我吧·要你在我面前,你肯定会笑我的·笑话吧我无所谓是否会被取笑·我决定了,哪怕他心里的那个不是我,我都想待在他身边,像这样抱住他,拥抱他所有不能显露给别人的脆弱。
两个人中间要是非得有一个特别坚强,那就让我来做坚强的那个——虽然这样太不公平,也太令人难受了···可我爱他,一切因此变得合理又合情了··第69章 等(删减)·日落,太阳与海平面接一次吻便匆匆告别。
回到度假屋时,两人都因为泡在海里- shi -淋淋的,脱去衣服的他们只互相看了一眼,便像磁铁般吸引,再次拥住彼此··(下略)·他将褚易抱起来,摸了摸他后颈的伤口:“抱歉,本来应该快养好了。”
“你原本是打算一直不咬的吗”褚易问:“除夕那次会破戒是单纯生气,还是因为我被别人咬了,你不痛快”·高允哲抿抿嘴,他手移到褚易脸上,捏一捏他:“你爱提问的毛病最好改一改。”
“不要,不改·”褚易搂住他,“我问了你都不肯回答我,不问就更不会了·”·高允哲不置可否·褚易盯着他看了会儿,轻轻靠到高允哲的肩膀,趁着对方不注意,冷不防咬下一口。
alpha拧起眉,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深深咬下去·褚易咬完,端详自己留下的伤口·牙印极深·公平了,他也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了··“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别人,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我与你死去的爱人大约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他摁一下伤口,“所以,这是罚你的·”·又拉过高允哲的手,按在自己心脏位置:“但是高允哲,我要你看清楚我是谁,我不是别人,你摸到没有”他用力将高允哲的手按紧自己胸口:“你手底下这颗心是跳着的,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我不要求全世界都爱我,我不贪心,我只要一个人爱我就够了·”·高允哲沉默片刻:“只有他不行·”·褚易笑笑,嗯一声:“那我就谁的爱都不要。”
“不值得,褚易·”·“值不值得由我自己承担·如果你觉得愧疚,多吻我一次吧,不是为了治疗,我要你真心实意地吻我·”·这道题他交给高允哲选择。
alpha靠近他·他吻褚易一次,两次,很多次·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给到他的东西··他们不再说话·语言是最信不过的,谁都能用其编造一个谎言,幸运的是做/ai/不用说谎。
两具凡人躯壳,痴缠过干柴烈火·在这一整个夜晚,没有人放开对方的手·一次都没有··——·日出时分,褚易枕在高允哲手臂上看太阳升起。
它与海平面接一次吻就分开,但至少一天里它们有过两次亲密的相遇,比之世界上许多人已幸福许多··褚易缓缓抚摸着脖子上重新被戴起的颈环,身后的高允哲正用手指一下下地梳理他的头发。
察觉到他醒来,alpha没有停下动作,“不再睡一会吗”·“不想睡了·”褚易回答,他在昨晚做了一个最美妙的梦·他转身钻进高允哲怀中,alpha没有嫌他黏人,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褚易放轻呼吸,暗暗享受这一刻的温存·如果将高允哲的爱分成一百份·褚易想·那么这人早将其中九十九份半送给了心中死去的beta,分到自己手上的只有剩下的半份。
他听着高允哲平稳的心跳声,听了好久,闷在对方怀里说:“高允哲,你和我说说那个beta的事情好吗我想听·”·高允哲从他发间移走手指,“睡吧,”他平静地说,“航班在下午,还有一段时间。
睡一觉,睁开眼就过去了·”·他低头,吻一吻褚易的眼睛,再次规劝他应该睡上一会·褚易没有追问,他抱紧高允哲,闭上眼··半份就半份,自己还有一辈子和他耗那九十九份半。
人生漫漫长路,他要继续走下去·只要走下去,终点也会变成起点,总有一天,他会等到的··第70章 两个季节·回到三山,跟随落叶来的除了萧索秋日,还有一封美娜的信。
失联半年,她的信很简洁,大意说自己过得很好,日子很安稳,让褚易不要挂心··信中未附照片,寄送地址写得也很模糊,褚易查到那是一个内陆西部的小城市。
他试图给这个地址写去回信,但都被退了回来··结束旅行的高允哲恢复忙碌·新利和在下半年遇到不少麻烦,廉政公署多次上门造访,股价波动,外界对此议论纷纷。
褚易常见方宅的书房灯亮整夜·他去敲门,高允哲也只是让他不要陪着,该睡觉就去睡觉··高允哲如今几乎不再回佘公山的高家·他们现在都睡一间房,两人的睡眠都不怎么好,但一起时意外太平,在方宅的夜晚都会默契相伴。
身边有一个alpha长期陪同,褚易的依存症缓和许多,每月发病频率趋于稳定,发病时高允哲也会帮他度过··深谙此事的周助理说知道吗,现在东家的日程表都跟着你跑。
褚易哈哈笑两声,说你这是抱怨吗·周助理说哪里敢,感慨多些·我跟着东家也有年头了,但直到这半年,我才逐渐感觉到他在尝试真正地生活,这都靠你,是你的功劳。
褚易喜欢小周说的这句“真正生活”·他也喜欢更有人味的高允哲·alpha如今不会试图在他面前表现完美,展露了更多情绪,比如一句没能及时见到他的抱怨,一次被他大胆玩笑吓到的无奈。
褚易乐于发现每一次惊喜·有破绽、有裂缝才够真实,高允哲在平日已经相当- cao -劳,褚易希望至少他与自己在一起时能轻松一些··总之秋高气爽,都好,都好。
唯一不好的事情,是圆圆死了··谁也没想到奇迹圆圆居然在秋末见了上帝·它不是死于虫害,而是应了园丁的话,铜钱草开花不处理,叶片养分被一点点挤掉,等到发现再想去救,已经来不及了。
任帆知道这消息,长叹一声,说生死有命,圆圆也算痛快活过,我们不该悲伤··褚易在花园挖了个坑,将圆圆埋了·他想它最后会成为土地的养分,滋养其他植物,这是天地间的循环,也算一种复生。
秋去冬来,十一月过去,马上就是圣诞节·延迟半年的新利和主/xi/选举将在明年一月进行·这段时间褚易很难见到高允哲的人影·他与高允哲一起也有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关系紧张,根本没空管过节这回事,今年不一样,褚易特别花心思将方宅做了布置·他想和他共同庆祝···平安夜的前一天,消失两周的高允哲终于回来。
褚易谢天谢地·晚上他去书房给他送餐,alpha仍在伏案办公,他见到褚易来了,停下手头工作,疲惫地揉着太阳- xue -,说放下吧,我待会吃··褚易将餐盘放一边。
二话不说就坐到高允哲身上:“你铁人吗刚回来就工作,好歹也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再继续吧·”·高允哲抱住他,点点头:“好,休息十分钟。”
褚易戳他胸口:“出差十天,现在就拨十分钟休息还是你不想和我聊天啊”·高允哲捉住他的手:“别闹。”
“哪里闹了·”他贴着高允哲坐了近些,坏心眼地将手往下一放:“这十分钟你究竟是想用来聊天,还是抓紧时间做点别的事情”·天最后没聊成,休息时间也延长至十分钟的好几倍。
最后高允哲没累着,倒是褚易被弄得困了,结束后就窝在对方身上睡着了·再醒已经是第二天,他被高允哲抱回了卧房,身边被褥有人睡过的痕迹,但不见alpha,估计又去忙了。
褚易腰酸,趴在床上躺了会儿·一想到今天是平安夜,挣扎爬起,心里骂一句高允哲表面端庄实际虎狼,套上裤子奔下楼··“汪嫂,汪嫂”他喊,环顾一圈,没见到高允哲的身影。
汪嫂从厨房探出头:“褚先生,这么早就起来啦东家走之前说让你再多睡一会的·”·果然还是去工作了·新利和该死的选举赶紧结束吧,昨天上手的时候,他都感觉高允哲瘦了些,摸起来很是心疼。
他拍拍脸,今天还有大把事情要做·褚易走去起居室看圣诞树,这是前几天他亲自去市场挑的一株冷杉·他坐在树下,拆开买来的装饰物:一堆迷你灯串、彩球和飘带。
褚易兴致勃勃地将这些小玩意挨个挂上,然后用灯串将圣诞树围了一圈又一圈,通上电后,左看右看,觉得还差点什么··是不是还得加点星星挂件才够靓他一边思考,一边发信息给高允哲,让他今晚早点回来。
高允哲:知道了··褚易:记得带礼物,要交换的·高允哲:好··将手机收回口袋,褚易为圣诞树装点上星星挂件·漂亮,这样他与高允哲也有自己的一棵树了。
他心满意足,坐到沙发上开始包礼物··这份礼物他前后准备了好几天,他知道高允哲有钱,不缺名贵东西,所以送的是从半年以来他给高允哲拍的那些照片中,挑出最满意二十张做成的一本相簿。
挑选的过程十分纠结,但索- xing -还是赶在节日前完成·褚易小心翼翼地用包装纸将相簿包好,藏在圣诞树下··完成之后,他躺在沙发上看着亮灯的圣诞树傻乐。
这还是第一个和喜欢的人过的圣诞节,即便外面天冷,他都感觉心底热乎乎的·晚上……先吃饭,吃完送礼物,拆礼物,他好想看高允哲拿到这本相簿时的表情,也想知道alpha会给他准备什么东西。
送完礼物,如果高允哲愿意,他们可以在起居室喝酒聊天,或者干脆上楼做点重要事情·他正遐思,汪嫂轻轻叫他,说有人过来拜访··有谁会赶在平安夜上门也太不识相了。
褚易问是谁,汪嫂答是之前来过一次的那位陈先生··陈芳泽褚易更疑惑,他与对方这半年来几乎没有见面,但还是手一伸,说请他进来吧··陈芳泽进门很急。
他穿了便服,还带了帽,似乎不太像被人认出·看到褚易后,omega向他点点头,“好久不见,突然过来没打扰你吧·”·褚易招呼他坐下·陈芳泽摆手,“不了,时间有点紧张,我说几句就走。”
他四处看看,确认无人在旁,对褚易说:“有两件事我考虑了好几天,认为必须告诉你·”·对方与之前见面时大不相同,不再时不时就打个哆嗦,反而沉静许多。
他深吸口气:“第一件,是我前些天听见允恭与伯父讨论新利和的董事会选举,他们已经决定放弃·”·这句话可谓石破天惊,褚易立即直起身体:“什么意思陈知沅一直在竞争主/xi/的位置,还有两周就选举了,他会在这种关头放手”·“我也很吃惊,但却是千真万确。”
陈芳泽神色有些羞愧:“允恭在新利和闯过不少祸,伯父虽然努力替他解决,但也留下许多后患·最近廉政公署在调查新利和之前负责的多项政府工程,我想……伯父是觉得在这个时机出头不好。”
褚易思忖片刻:“你是指陈知沅想借力打力让高允哲上位替他收拾烂摊子”·陈芳泽咬一咬嘴唇:“我不太懂生意场上的事情,但我知道伯父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善做计划,要捕猎,绝对不会只设下一个坑·他前天与财政司和金管局的负责人吃了一顿饭,如果他真要放弃竞选,背后的目的一定不止于此·”·选举在前,生出这样的变故,褚易只觉得后背发寒。
他强装镇定:“我明白了,你不是说还有第二件事”·陈芳泽嗯一声:“是和你有关·”·“和我”·“我昨天去高永霖的画廊看到一个人。
刚开始没认出,后来回去看了电视,才想起来,”他伸手在脸上划了一下,“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褚易心跳都似乎停止·一瞬间,他手脚冰冷,脑子嗡地炸开。
陈芳泽见他脸色不好,轻声说:“我匿名报了警,但想来也没什么用,高永霖若有心疏通,总有办法的·”·“谢谢·”褚易握紧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要是被你家人知道,不是会很麻烦吗”·陈芳泽看他紧握的双手,叹了一声气。
他拢紧衣服,重新戴上帽子:“我的天平虽然一边沉,但另一边也不是不放东西·我是高家的人不代表我认同他们做事的方式·不过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希望你不要向别人提起我今天来过的事情。”
他看一眼室内的装扮,略带歉意说:“对不起,在平安夜给你带来这些消息,褚易,好自为之吧·”··omega从出现到离开,不过十几分钟·陈芳泽的确只是过来传了个信。
但他留下信息实在震撼,褚易坐着发呆·所有麻烦似乎一下子朝他涌来·他揉乱头发,想了很久,还是给高允哲传了一条讯息,说等你回来后,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
alpha或许正在忙,并没有马上回复·褚易放下手机,再看圣诞树,觉得亮光晃眼,他伸手将上面的灯串关了·这时听见楼上传来哎呀一声,他抬头看,一个帮佣正站在三楼那间上锁的房间前,有些不知所措。
他上楼,问她怎么了·帮佣指了指房门,说褚先生,这间房平日上了锁,今天却打开了,需不需要我打扫·褚易有些奇怪·这间房他从住进来之后一次都没打开,高允哲在时都不曾进过。
他以前不好奇,现在却有了探究心·于是让帮佣先去打扫其他地方,自己开门走了进去··进屋后,褚易被房里灰尘呛了一口·室内空气不流通,有点发霉的气味。
他赶紧打开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从这间卧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花园·两株夹竹桃的老种就停在窗边,是最好的欣赏位·看起来住在里面的人很喜欢这种植物。
夹竹桃不耐寒,去年冬天谢过一轮,到今年秋天才再开花·但今年的花几个月前也尽数谢了,如今只剩光秃的树枝··褚易回头打量房间·他看其中摆设与一些用品,猜测房间主人应该是位女- xing -。
屋内很久没有打扫,只有一张扶手椅上没有灰尘,留下人坐过的痕迹·高允哲是不是早上来过褚易想·他在同一位置坐下,扶手椅正对床头矮柜,柜子的抽屉把手上也同样没有灰尘。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刚想打开,却听到抽屉关上时发出的喀啦声··他熟悉这个声音·在原来的那间小公寓,他也是用一样的方法收藏那枚胸针。
于是放下盒子,伸手去摸抽屉夹板的底部··是本日记·封皮是红色的,写着“方婕”两个字,笔迹很秀气·褚易拍掉上面的灰,坐回扶手椅。
他将拿到的盒子与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思考先看哪一个··最后他把盒子放到一边,心底说一句冒犯了,打开了那本日记本·一个影响终生的选择,伴随而来一个三十年前的秘密。
第71章 遗梦(1)·(起页)·6月6日,晴·我收到一份生日礼物:这本日记·爸爸说人分化后意味着真正成长,而长大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学会反思·日记就是很好的方式。
如实地记录每天发生过的事情,能够帮助我回顾犯下的错误,聆听主的圣音··我要反思什么呢今天好像也没犯什么错——噢,有的。
早上没胃口吃饭,浪费了明嫂做的早餐,应该立刻下去与她道歉··……·8月19日,多云·需注明,写这篇日记时我的手还在打颤·气的·我今天遇到一个讨厌的alpha。
以前在学校我很少和alpha科系的人来往,他们大都傲慢,看omega的眼神也令人不舒服·我休学之后,几乎都碰不到这样的人,但今天遇上的这个实在太叫人生气·他过来好大阵仗,跟了三辆车,把宅子外面的路都堵住。
我以往认识的那些alpha和这个比,哪里算得上真的傲慢·这人天外来客似的凭空出现,走路是笔直的,脚步很快,进花园的时候一点都不顾忌,不走小径走草坪,留下好几个脚印在上面,看到我种的夹竹桃还想去摘。
我虽不喜欢他这样,但夹竹桃有毒,就叫他不要空手去摘·他听见了,看看我,说真的吗,你是不想我摘所以骗我吧·我说你要是不信就去摘摘看,我现在就进屋给你打电话,喊救护车来接你。
他听完笑了,问我是不是这里的园丁·我说不是,我住在这里·他懒洋洋哦一声,说原来你是方家那个独生女,我听方先生常提起你,你为什么不把帽子拿下来,好让我看清你的样子。
轻浮园丁铲就在手上,要我有力气就和他来场大战·我说麻烦你离开,不走我不打急救电话也会叫警察来·他笑得更开心,说算了不摘了,反正也没那么漂亮。
我觉得他指的不是夹竹桃·想骂人·天父,日记里能写粗话吗·……·8月20日,多云·我知道了这人的名字。
陈知沅·原来是陈家来的,寰宇与爸爸有笔生意谈,他来拜访,我却与他不对盘,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看周刊上说,这人虽然年轻,但在商界很有地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爸爸的生意。
不写了·脑子里总有一张脸晃来晃去·难受·去吃饭··……·8月28日,晴·生意没有影响·爸爸说进行得很顺利,不过那个叫陈知沅的alpha最近可能会常来,他好像很重视这笔合作,要亲自相谈。
爸爸看起来挺高兴的,说能与陈家做生意很难得·我不懂这些,没有多问·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就在花园待着,以免那个陈知沅又来乱踩草坪乱摘花··另,明天要让明嫂陪我去买一顶新的遮阳帽,最好是带绸缎的款式,杂志上说现在很流行。
……·9月24日,- yin -·陈知沅还是不要来了·每次过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故意挑我的刺·我也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惹到他·他对爸爸很客气,与我说话嘴巴就很坏,总说句好的,再补句不怎么好的。
他今天说我皮肤白,我还没来得及应,他又说就是太白了,看着像生病的·我说我就是有病,活不过三十岁,你开心了吧·他终于闭上嘴,没有再理我··幼儿园小孩都比他成熟我回房间让明嫂将那顶遮阳帽扔了。
陈知沅什么都不懂··……·10月8日,多云·这两周每天都有人来送勿忘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都没有附卡片·妈妈开我玩笑,说是不是有了追求者。
怎么可能,我整天在家,哪里见过其他人·大概是送错了吧,两周十四天,十四束勿忘我,送花的人一定很有诚意·如果是用来道歉的,我都想代替接收这份歉意了——只是想想而已。
说到底,用花道歉还是欠缺勇气,我认为面对面的一句对不起才最有用···……·11月30日,- yin -·今年的夹竹桃谢了,比起去年,谢得算是晚的。
陈知沅这两个月只来了一趟·爸爸说与寰宇的生意谈妥之后,以后他不会再特意过来·上次他来,我又与他闹了次不愉快,都怪他不好,非在我面前说哪家的omega长得好看,在社交场上出了怎样的风头,又故意问我为什么不出去走动,多去参加舞会。
我哪里想听这些,争了几句争不过,就回房间睡觉,睡也睡不着,再下去看的时候,陈知沅早走了··我的确不算漂亮,身体又不好,没法经常外出·人也不怎么聪明,念书都普普通通。
但我也有特长,我特别会难过·陈知沅一定不知道我还有这种绝活,哈哈··唉··……·12月15日,大雨·陈知沅今天来了·我一个人在家。
他冒雨来,浑身- shi -淋淋,上门时明嫂吓了一跳,将我叫下去·这不合规矩,未婚配的omega与alpha独处一室会遭人闲话,但外面雨太大了,我总不能让他出去,就请他进来坐。
他不愿意,站在屋檐下,他说自己讲几句话就走·我怕他冷,给他一杯热茶·他没有喝,问我是怎么想他的·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问爸爸有没有为我安排过婚事。
我说没有·他这才喝茶,喝一口说冷了,想换一杯·我进屋的时候,他跟进来·明嫂将佣人都打发走,宅子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他摘下抑制贴。
我第一次闻到那么强烈的alpha信息素,几乎淹没我·他将我抵在桌边,外面雨声太大,和他心跳声混在一起,又把我扯进去,与那声音节奏融为一体·我怀疑他会将我拆开吃光,但最后他还是留了情面,替我将衣服穿好,喝完茶走了。
……·12月25日,多云·我等了陈知沅十天,中间给他寄过两次信,没有回音·看周刊才知道,他最近与佘公山那几家的omega打得火热,也许就是之前他提起特别漂亮的那些。
我没有很失望,已经过了该失望的时候,其实我早知道他对我不会有很大兴趣,方家和陈家相差太远,要不是爸爸在生意上有求于他,他亦心血来潮上了一次天眉山,也许我们根本不会认识。
今天似乎能写下反思:人不该有太多肖想·主,怜悯我,恕我的罪,我仰望你··……·12月31日,小雨转- yin -·明天就是元旦·爸爸说新年后会带我多出席一些社交场合。
等到来年夏天,我就满十七了,是时候多关注婚事·他提起这件事时忧心忡忡,我知道原因:我身体不好,alpha并不喜欢找不够健康的omega做伴侣··很难想象未来我与一个alpha共同生活的画面。
如果对方像陈知沅一些,我大概每天都会被气得高血压,但至少应该不会感到无聊……我在写什么那人都不给我回信那天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情,最后却一句话都不解释,转身就去与别人寻欢作乐。
他连道歉的花也不送来,我还等什么呢·陈知沅的玩具盒想必十分豪华,像我这种其貌不扬的玩具他最多玩一下就会忘记·我不该再等下去了。
……·1月1日,晴·陈知沅今天过来了,发生许多事情,脑子很乱,搁笔,明天再写··……·1月2日,晴·陈知沅是来求婚的·我昨晚想了一天,开始觉得是我脑子坏了,现在觉得是他脑子坏了。
爸爸吓得一整夜在书房走路,谁都没想到他会过来宣布这种事情·今天他又来了,爸爸最后以我还没成年做借口婉拒了他的要求,陈知沅也不意外,说他可以等我一年半。
我实在受不了,下楼把他赶走了··他在做什么梦真心道歉也没有我才不要嫁给他·……·1月3日,晴·不敢相信。
陈知沅花了一晚上用勿忘我填满了花园··疯子·收拾这些东西很累的……疯子··但我却很高兴·主,我是否不对劲·对不起。
……·4月8日,晴·三个月没写日记了,打开日记本都感觉陌生·这段时间太忙·陈知沅天天上门来,不是陪我在花园种花,就是带我出去。
我这几年出门的次数还没这三个月来得多,他带我跑遍了三山大部分好玩的地方,好多我都没去过,所以每次出行既新鲜又有趣·他说等到以后我们结婚,就去三山之外的其他城市,这世界上有许多有意思的风景,他都想带我去看一看。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就露出担心,追问我肯不肯·我说考虑一下·他急死了,说加速考虑行不行··哈哈·他那样子太好笑了·其实我肯的,但我偏不告诉他。
……·6月6日,晴转多云·现在是晚上十点,刚送走陈知沅·这alpha也太狡猾了,故意磨蹭到这么晚才走,等结束生日宴,爸爸妈妈上楼休息,就拉着我去花园散步,我居然还傻傻答应他……但他今天还算守规矩,说小婕,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很累。
我问有什么好累·他不肯说·我再问,他点我鼻子,说你怎么还不到十八岁·我说就一年了,一年很快的·他摇头,说不快,太慢了,时间一慢就会发生很多变数。
我说你后悔了吗·他抱住我说我是怕你后悔·我说我不会的,这世界上就算有一百亿一千亿个alpha,我都不会再选了,因为我最想要的就在眼前,陈知沅,就是你。
夹竹桃开花了,所以今天就不反思了·今天的我没有一件事需要后悔··第72章 遗梦(2)·1月16日,- yin -·最近三山不太平·我看电视上说股市动荡,天天有人破产跳楼。
知沅这个月来家里的次数都少了,应该在忙着处理寰宇的事情·他们与高家的新利和争权夺利好几年,正值关键时刻·知沅从不与我提生意场上的事,我也是问爸爸和看报纸才能知道一些。
爸爸说高家人不好对付,尤其是他们的当家高永霈·爸爸与那个人打过几次交道,说要是可以,他是一点点都不想得罪对方··我与知沅打电话·他平时最喜欢听我唠叨生活里的那些琐碎,但今天他显然分心,我叫了好多次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反应。
我赌气挂了电话,又立刻打回去·他也没说什么,只叫我多照顾好自己,近期最好不要外出···……·2月20日,- yin -·知沅来了·他脸色不好看,到家里就让我陪他在花园坐一会。
我很少见他如此沉默,难免担心·他却安慰我说没事,指着角落的夹竹桃问我是不是又谢了一轮·我说是,夹竹桃每年的夏天和秋天才开花,冬天需要休息一下,做好准备到来年再开。
其实这两株几个月前就谢了·但我没有说·我想知沅也不愿意听到这些·他握住我的手,又是很久不说话·我再想问他什么,发觉他睡着了。
我端详他睡容,发现他鬓角居然长了几根白发,前几个月还不是这样的,他最近一定非常辛苦·我陪他坐到半夜,有几声咳嗽·他醒了,有些愧疚,让我快快回去,还让我不要担心,他的事情快办完了,等结束之后,他会再来看我。
……·4月24日,小雨·相隔两月有余,我终于再次见到知沅··见到他的那刻,我生出一个念头:这人已经不再是我的知沅了·那是寰宇的陈知沅,商界无情的刽子手陈知沅。
但不是我的陈知沅·与我拌嘴看我生气的陈知沅,雨天淋- shi -自己找我的陈知沅·不再是了·这种预感由来已久,我发现的那一瞬间,竟也不是特别惊讶。
或许从联络不到他的第二或第三周开始,我就已经察觉到·爸爸也与我敲过警钟,说寰宇与新利和的谈判结束后,知沅有一个月时间都在高家,传出不少流言·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存活至今日,由着知沅的到访彻底碾碎:他说他要结婚了,和高永霈。
我们在花园进行谈话,那也不能算是一场对谈,知沅单独说话而已·我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婚期是否已定·他说定了,下个月的十五日·我算算日子,也就二十来天。
我问是不是因为寰宇·他点头,说对不起,我是陈家独子,我有责任在肩上··中文里那么多可以用来搪塞的话,我唯独不想听这句对不起·我有一刻很想说,陈知沅,你要等到六月,或许能看到夹竹桃新一轮的花期。
但最后都咽回去,我说我明白了,既然你做好选择,那就这样吧·可是知沅,我想你清楚知道,我没有怪你,我也不会恨你·我又问他会不会来我的成人礼,我到这个六月就满十八岁了。
知沅不看我,他说不行,来不了,那时他应与高永霈在外度蜜月·我说好,知道了··“祝你新婚快乐”我实在说不出口·天父,我在反思。
我成为不了大度的人··……·5月15日 晴·知沅,想你开心··……·6月6日,多云·十八岁了·爸爸妈妈与明嫂都祝我生日快乐。
美好的一天··反思:不该说谎··……·6月6日,- yin -·十九岁了·这一年日记只会抽空写·最近经常相亲,爸爸很着急我的婚事。
但我好像得了一种病,看每个alpha的脸都很模糊,也不知道为什么··很久没有见到知沅了·过去一年我刻意不去想他的事情,但睡觉前合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他的脸。
我听说他在高家过得不太顺心·要一个alpha屈居人下,甚至生儿育女,对那么高傲的他来说一定十分痛苦··主,我恳求你,让他少受磨难·如磨难不可褪去,请加诸于我身上,我愿替他受过。
……·11月19日,晴·我今天收到一封请柬,高家寄来的,邀我参加他们月底的舞会·我能见知沅了虽然这个场合不太恰当,但我这几个月像发疯一样想见他。
我会去的宽恕我,主,宽恕我……·……·11月31日,- yin -·匆匆一笔·车在外面等我·见他总要打扮漂亮,就像当年我为了他特地去买一顶时髦的遮阳帽。
今天也是花了很大力气,妈妈夸我好看·太好了,我要他看我漂亮难忘··……·12月4日·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12月5日·主,拯救我,拯救我。
……·12月6日·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方婕爱的是陈知沅。
……·12月7日·方婕爱的是陈知沅··……·12月27日,多云·我思考多日,已冷静许多,决定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这本日记是我唯一能够留下真话的地方,我必须在清醒时记录一切真实的感受,以免有一天我会屈服于生理而忘记那些事情。
这几天发烧,卧床,终体会到爸爸说的反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不记教训,犯过的错误会再犯·主救众人,我需反思,得主宽恕··反思·反思。
但首先我不后悔去那场舞会,那是我人生最美妙的两个小时·我见到了知沅,他瘦了些,但一如初见般英俊·我今天回看日记,发现自己竟没有在与他见面那天写下我爱他容貌,我真是个不诚实的人,或许这点应该反思。
·我也不后悔与知沅跳舞·他在人群中找到我,拉住我的手·我们不能说话,舞会上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们,我们只能跳舞·他只在邀请我时说一句方婕小姐,你是否能与我跳一支舞。
我说可以,非常荣幸·心说知沅,我依旧爱你··我们跳舞,一支结束也不停止·我们跳了好几支·直到场上眼睛都在打探我们太久时间借着舞姿相拥,我们才分开。
分别前,知沅让我等他·我原本有些疲惫,但舞会侍者为我送上香槟和纸条,知沅约我去休息间见面·我当然要去,知沅或许要与我说些什么·我等许久,没有等到知沅,我等到另一个人。
……我必须写下去···进休息间的是高永霈·我与他并不认识,连半句话都不曾说过·他进来,看到我,对我点一点头,说你好,方小姐。
我还不能问答,就感觉到体内绵延的反应·我发/情了··我需记录,我需记录……·我不是那种不谨慎的人,会记错发/情的日子·那本不该发生在今天。
但我依旧携带了抑制剂,拿出时却掉到地上·两管抑制剂滚落到高永霈脚边,他看一眼,对我说方小姐,你发/情了吗·我请求他帮我拾起,然后离开房间·他没有听从。
他踩碎了那两管抑制剂··当alpha与omega共处一室,当他们两个的信息素像动物一样昂扬时,理- xing -与思维没有任何的转圜余地·我呼唤主,主听不见我。
所以我求救,求饶,但最后哪怕是咬伤舌头,alpha也没有放开我··之后几天,我很难控制自己·身体代替思想接受了一个alpha,我的本能在渴求高永霈的信息素。
听爸爸说,他也的确在之后陪了我几天,以度过整个发/情期·我已经是他的omega,方婕是高永霈的标记物·我应该反思什么失去贞洁,还是做太多幻想。
可哪一个都不是我的错误·我今天记录的根本,是要在被他人占有之后仍旧冷静写下这一句:·方婕爱的是陈知沅··……·5月29日,晴·我有了身孕。
哈哈·哈哈·我有了高永霈的孩子··主为什么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痛苦,我哀嚎·主你听不见我·……·7月28日,多云·今天知沅来了。
我想是高永霈让他来的·我与高永霈的关系见不得光,他用钱(也许还有威胁)说服了爸爸,让我留在方宅生下孩子·他也尽到alpha配偶的责任,每个月一次来这里陪我度过发/情期。
我不会将这份相处美化成对方的好心帮忙·每月的一天,是高永霈对我的侮辱··我不想让知沅见到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我没有真正见他,躲在窗帘后面看他在花园的身影。
他更瘦了·明嫂送他出门时,他抬头看我房间的方向,我避开了,等到再看出去,他已经走了··我不能想象到底是我痛苦多一些,还是知沅痛苦多一些·如果世界真的存在公平,我想我们谁的痛苦都不会比对方少,我与他受的罪应是一样多的。
……·9月20日,小雨·我近日午夜常会惊醒·摸到肚子,手就忍不住按下去,那里一天比一天大了,我却没有感到一分为人母亲的欣喜··我只能将一切寄托于主。
……·3月2日,晴·孩子满月了·我抱他时,常觉得亏欠·他是纯白无垢来到这世界,我对他的爱却有许多杂质·因为我身体的关系,他出生时个头很小,也很虚弱。
高永霈看到他,第一时间要验证他的基因·抽血时孩子在哭,他也无动于衷,只在听到结果说alpha倾向值非常高之后才有些反应,过来摸一摸我的头发,说辛苦了。
他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允哲·是个还算不错的名字··……·2月2日,多云·允哲的周岁在家中过·高永霈自然不会来,他让他弟弟给我带了些东西。
我与高永霈的胞弟见面次数不多·他看我目光中除了厌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我听说他嫁过三个不同的alpha,无一不是在离婚后消除标记。
我之前也曾想做这项手术,却被医生拒绝,对方告诉我这很困难,一是我的身体若洗去标记,可能有生命危险·二是手术需得到alpha伴侣的批准才能执行·我与高永霈提过,他以让我独自度过一次发情期作为惩罚。
他并不同意··我不认为高永霈是因为爱我·我们见面,做那种事情,是一种不言明的交易·我是为了活命,高永霈是为了履行义务·他从来没有感情的波动,哪怕我们已经标记,但每次他都可以非常冷静地开始并结束。
他永远都在与别人交谈生意,所以我想高永霈连他自己都不爱,他爱的是他的新利和··……·5月11日,晴·允哲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然后是外公、外婆。
他不会叫爸爸,我也不是很想教他··……·2月2日,有雨·允哲三岁了·知沅今天送了礼物过来,我与他说上了几分钟的话,但他站得离我很远,我想他是闻到了我身上高永霈的信息素。
知沅·我现在每天都尽可能练习书写他的名字,但落笔一次比一次陌生·永久标记下的信息素支配令我恐慌,我似乎开始遗忘我与他的过去·幸好有这本日记,当我记忆模糊时,还能从中求真。
方婕爱的是高(划去)·方婕爱的是陈知沅··……·4月30日,多云·小孩长大后注定做的事情就是发问·允哲问我夹竹桃是什么花,问我怎么总是不下床,问我为什么他不像电视里的人都有爸爸。
我难以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他是个很乖的孩子,我不回答他,他就不再问,自己坐去花园看书·我觉得我很亏欠他,他要是落在其他人家里,可以享受更多幸福,但在这个家中,他只有一个整天闭门不出的母亲,一个身份不明的父亲。
他连这座天眉山都出不去··……·11月5日,- yin -·知沅给他与高永霈的孩子在珍琅轩办了一场生日宴·爸爸让我别去,以免看到难受·我留在家里与允哲下棋。
他今年九岁,长得与高永霈非常像,与我几乎没有一样的地方·他很安静,不爱多说话·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知道如何藏起心思·我有时看他,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复制版的高永霈。
这种感觉让我不寒而栗·我对自己的孩子感到害怕··……·8月1日,- yin -转小雨·今天高永霈过来,与我谈起对允哲的安排·他说允哲十岁了,准备将他送到海外念书。
我开始是反对的,允哲毕竟还是孩子,怎么能独自去到陌生地方·高永霈说这件事已经决定,高家不允许有懦弱的alpha·他与知沅的孩子先天有缺陷,是病秧子,新利和未来不可能交给这种后代。
允哲是他最好的选择,因此必须出去接受磨难···对高永霈来说,允哲不是他的孩子·允哲是他的一件物品,一个工具·我因此醒悟,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好久。
当年舞会发生的事情并非意外,那是高永霈为我和知沅设下的一个圈套·他找到我,标记我,是想要我以omega的身份为他生下理想的子嗣·他与知沅的婚姻不可以存在第三者,知沅要维系高陈两家合作的绝对纯粹,不会允许除了自己孩子以外的私生子出现。
而如果这世界上有哪个omega能让知沅放弃这条底线·只能是我·知沅永远不会伤害我··与高永霈保持这令人作呕的伴侣关系十年,我终于清楚认识到他是怎么样的人:他没有感情,他只利用感情。
他可以将自己的兄弟送去给每一个利益相关的alpha,可以用寰宇的生死存亡要挟知沅,也可以随意将允哲打造成他想要的继承人模型·还有我,当然有我,最完美最安全的牺牲品。
我什么都不能说·知沅在高家并不安全·高永霈每次见我都会与我重复这一句·他说陈知沅最近过得不错··主,我向你祷告,如你怜悯世人,应烧死藏于其间的恶魔。
……·10月27日,晴·今天看小报,其中有一篇随笔颇值得玩味,摘录一二··“佘公山原本只是北区的一座土丘,全得当年佘枭雄的慧眼识珠。
这位枭雄命手下军队大兴土木,填海造山·他在半山的住宅壮丽恢弘,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屋·”·“枭雄一代人杰,却难窥人心·部下叛乱,以煤油致佘公山走水,皇帝屋于大火中付之一炬,佘枭雄终未逃出,死前祈鬼神降下灾祸,凡毁他肉身者,子辈当受此山奴役,生生世世。”
“今日的佘公山已是豪华住宅区,人人皆向往之·是否有能力在佘公山上购置房产,成为了三山富豪们的衡量标准·这桩陈年逸闻空有威慑,实际不值一提。
但笔者认为,现代人过分沉溺于金钱、地位与权势,驾驭与奴役在其中彼此转化·枭雄的诅咒只不过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了下去·”·……·11月1日,晴·今天夹竹桃谢了,到时间了。
花有周期,总有一天会再开,只是再开的花不是看过的那一朵·我来这世界短短三十多年,自大些说,经历或许比很多人都丰富,我却觉得这份丰富痛苦,但痛苦会结束。
我只是想念允哲,他马上就二十岁了·离上次分别已过十年·头一个十年,我不是个好母亲,对他关怀太少·后一个十年,我也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恨我恨吧,应该恨,恨我能让他将注意力转移一些也是好的,有人吸取这恨意,说不定他会轻松许多。
我请明嫂去找知沅过来·我与知沅更久没见了·这难熬的二十年之间,我始终都在抵挡永久标记造成的同化,试图保持情感的独立,但说实话,同化很早就已开始,我现在真正能靠自己想起的关于知沅的事情,已经很少很少了。
但残存的那些都极其快乐,一丝一毫的痛苦都不掺杂其中·知沅让我懂得许许多多事情,那一切本身就是无价的·爱不可估量··上月去检查身体,医生与我道明,以我现在的状态最多不过半年时间。
半年,六个月,我可能还要再见高永霈六次,我一次都不想见他·在这条路的尽头,我只想见一见知沅·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最重要还是不能让他对我的道别感到太难受。
我希望他永远开心,再苦也要挤出一点时间想些开心的事情,若是想起的开心事情与我有关,我便心满意足了··我听见明嫂说话的声音·知沅来了,他在上楼了。
就写完这最后一句吧,我已不再需要反思··方婕爱陈知沅·始终如一,永不止息··(终页)·第73章 平安夜·褚易并不记得他是如何走出房间。
他锁上房门,回到卧房将日记本与那个未打开的盒子放进抽屉,然后坐下··方婕的三十年人生在他脑中盘旋不去·独坐几分钟,褚易咬牙,起身披上外套,下楼与汪嫂说出门一趟。
汪嫂惊讶,说这都快五点了,东家随时都会回来,您是要去哪里·褚易没有回答,出门叫上司机,嘱咐对方开去城中··他还记得高永霖画廊的位置。
抵达后,他下车,看到安保派了一部车跟在自己后面,就做个手势,让车里的人在楼下等待,随后独自坐电梯上楼··画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展览,门口竖了海报,写着展览标题:涅槃后永生。
褚易推门进去·整间画廊不见一人,氛围有些冷清·他走到中央的那副巨大油画前,停驻观看··画布记录的是一滴血落下的过程·创作者捕捉到了血滴落时摇摇欲坠的一刻,白炽灯打在上面,猩红色颜料泛出一抹冷光。
褚易往下看,标牌写着作品名:fall from heaven··“beta也对艺术有兴趣吗”·褚易回头,高永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omega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他见到褚易并不意外,走到他身边,看着画作说:“这幅画是我在海外收的,当初见到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颜料才能让这滴鲜血的颜色如此还原,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颜料,而是画家用自己的血染成的。
我很欣赏这种为艺术献身的行为,所以开了高价将它买下·”·他偏过头,对褚易说:“想买吗如果你有诚意,我卖你一千万,怎么样,考不考虑”·“不用了,”褚易拒绝他,“我只是来确认几件事情。”
高永霖打量他一圈,施施然坐到画廊中供观赏者休息的沙发上,叠起腿:“什么事情”·褚易抬起左手,露出四根手指:“是你干的,对吗”·高永霖不以为然:“你说那桩绑架案都已经过去半年,现在才来兴师问罪晚了些吧。
再说那是你父亲犯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边说,边悠闲地端详自己的指甲,吹口气,拖着长调对谁喊了一声:“阿荣·”·声音刚落,一个beta男人就从门外进来。
对方寸头,眉毛稀疏,脸上一道长疤··雨花山的那段回忆瞬间复苏,已经愈合的伤口传来反常的痛感·疤脸一路走近,他对褚易没有任何兴趣,看都不看他,最后停下脚步,规矩地站到高永霖身后。
·不需谁来说明·那日疤脸临时反水,是因为他与褚茂的目的并不相同·褚茂为了赎金,对方则要他俩的命·他不是褚茂的同谋·这桩事故真正的始作俑者现正坐在褚易眼前,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手。
见褚易站着不动,高永霖斜他一眼:“你在紧张放心吧,用过的招我不会使第二次,高允哲的那群安保还在楼下,我不会动你·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命那么硬,连雨花山都能活着爬出去,看来老鼠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褚易不与他争辩,这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原因·他看向对方:“你为了解决高允哲身边的麻烦花了许多力气,但其实那个麻烦是不是我,对你而言并没有关系,你只是不能允许他身边存在任何你控制不了的变数,”他继续道:“因为他是高永霈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
高永霖停下动作:“你是从哪里知道”·他没有惊讶,一反常态地露出笑容·褚易不回答,高永霖盯着他看了一会,也不追问。
站起来,重新走近那幅血滴的画作,闭上眼睛··“阿荣,”他说,“哥哥走了多久,你数过吗”·疤脸回答:“有一年多了。”
“你说错了,”高永霖摇头,“是一年五个月零六天·”·“抱歉,二少爷·”·高永霖抬起手让对方闭嘴·他仍闭着眼,似在陶醉:“他走之后,下的这盘棋仍旧是完美无缺,他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从小就是。
我以他为荣·陈知沅也好,高允哲也罢,都是他立在棋盘上的棋子,只配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一个都逃不了·”·他睁开眼,回头看褚易,身影与画作中的那滴鲜血重叠在一起。
“你有没有听过高家在佘公山的大屋摆过一个风水阵”他不紧不慢道:“高家曾经是佘枭雄的部下,当年这人被烧死时曾发过毒誓,诅咒高家后代一辈子都逃不出佘公山。
先辈为了破除这一命运,在高宅设阵,用多处水源克制烈火,连我们的名字也是如此,最终却是无用功·高家的人无论如何兜兜转转,要么回到这里,要么客死异乡,无一例外。”
他走到褚易面前:“你刚才说得很对,我不在乎你,只是因为你走在一个不应该同行的人身边,所以必须消失·你命大,你该庆幸·我毁不了你,却可以毁了高允哲。
我只需要留下这个人接手新利和,至于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有关系·他是哥哥为高家留下的最理想的继承人,命中注定,他要代替他继续走下去·”·高永霖说话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可称得上笃定、坦荡,不愧疚,也不慌张。
这些念头早已深植于他内心,与他交织为一体·他认为所做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褚易喉咙泛出一股血腥味:“你把高允哲当成什么他不是你们高家的工具,也不是高永霈造的模型,他是人,他与你也血脉相连——”·高永霖打断他,嘲弄道:“你别弄错了,这世上只有哥哥与我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高允哲只是他施舍给这世界的一样东西,没有哥哥,他根本不会有今天,他应感恩戴德·”·施舍,感恩戴德·这些形容让褚易感到恶心:“高永霈毁了他的母亲”·“那个女人,”高永霖用形容那只小虫,那只小猫的语气说“那个女人”。
“她拥有了哥哥的标记,还有什么不满足我真不明白,以往每次见她,她为什么总做出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如果她不是陈知沅相中的omega,哥哥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褚易气血翻涌,这群疯子,他揪住高永霖衣领,欲落下一拳,却被疤脸挡住·对方面无表情将他按倒在地·二少爷·他问高永霖,这人要如何处理。
高永霖走到褚易面前,眼睛向下撇,看着地上的他:“我领高允哲回三山的那天,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我问他可以为了死去的母亲与期待他成才的父亲付出多少努力。
他回答我,不是努力,是以未来押注,他要寻回失物,他已做出决定·那一刻,我由衷佩服哥哥的棋局·”·他轻声细语:“所以不要挡路,褚易,我再好心提醒你一次。
我给了你与高允哲很多机会,但我现在不想再等下去·我不介意采取手段·让一个alpha屈服,我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办法·这是做omega的好处,我清楚alpha会屈服于什么。
我知道你对自己不关心,但你关心高允哲·所以我不会再害你,我会害他,这比害你有用多了·”·他对褚易笑了笑:“今天平安夜,是个适合聚在一起的日子,也很适合做个了断,不是吗”·——·褚易走出大楼。
刚才疤脸撞他太狠,嘴角都磕破了·他抹掉嘴边血迹·安保见他出来,为他拉开车门请他上车·褚易停在那里,说让我自己走段路吧,你们不放心在后面跟着也行。
安保人员说听您的褚先生·褚易大踏步向前走·城中闹市区,又是节日前夕,处处人来人往·商场门口设立了巨型圣诞树,吸引路人在其下合影··褚易站着看了会儿,想起家里那株,心中泛起阵阵难受。
为什么要一个人经受那么多磨难·高允哲已经失去过很多东西,他回到三山只是想夺回应得的那一部分,但到头来,那一部分却是他的父亲牺牲所有人为他搭建的一间囚室。
他若得到,就会再次失去所有,包括仅剩的最后一件·他的自由··今天高永霖对他反复提起命运·命运·褚易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这个词,以前他曾将其视作拯救自己的唯一出路,而如今他终于意识到,不受自己掌控的命运是一道枷锁,哪怕多么顺理成章,背负时都只剩下沉重。
那他该依靠什么·若命运不可相信,天父是否能给他一些指引·褚易祈祷·街上不知何时响起一首平安颂,为城市装点节日温馨·他走过电器行,标着折扣标签的电视机中正在播报新闻。
长相漂亮的主播用一板一眼的声音按例念着这世界上发生的所有灾难,一条接一条··“以下播报的是一宗枪击案件——”·主播声音不改,按照提词机念出新闻。
褚易停下脚步·天父给出回答·他一时间仿佛听不见声音,眼前只有电视中出现的两张黑白照片·一张上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耳朵嘴巴上穿了几个环。
·另一张,相中人冲他笑·女孩样貌清秀,素颜带几分稚嫩·她的脸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显得天真可爱··她经常笑·傻笑,微笑,也大笑。
她说苦的时候也要笑,有力气笑,就说明过得还不算太糟糕··平安颂还在唱着·主播端正的声音又响起·周围经过的人偶尔会送上一瞥,又很快移去,并没有谁对新闻中的两位死者特别感兴趣。
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只要死神不找自己,谁会花时间在意··只有褚易靠近橱窗,电视光刺痛他的眼睛·这则新闻只占据两分多钟,结束后插播天气预告,是说圣诞节期间气温骤降,三山或许将在平安夜迎来近几年来的第一场雪。
平安夜已经到了·褚易茫然转过身·他头重脚轻,挪不动步子,有人推一推便要摔倒·他看见电器行出来两个人,一对ao情侣·omega将手伸进alpha的衣服口袋,两人在袋中也要牵手,alpha空出的一只手提着新购的摄像机,也许是圣诞礼物。
·他们说说笑笑,往前走了·代替出现的是一个家庭,beta夫妻领着两个beta小孩,最常见的类型·爸爸弯着胳膊,让女儿挂在上面荡秋千,儿子被妈妈拖着往前走,眼睛却贪婪看前面玩具店橱窗里的英雄披风。
四口之家走远,褚易又看见一对行人·他们一个是alpha,一个是beta·两个男孩,学生模样,正低头交谈·beta说了什么,引得alpha微笑,他眼神柔和,拂去beta头上落下的一片叶子或是其他东西,又或者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假装有,只为让爱恋流露,去摸一摸对方的头发。
褚易眼中有道闪光,对街游客在拍照·他眨一眨,恢复视线,前面这对学生变成他与高允哲的样子··对方借着说话的机会,与他靠近,他们并肩而走,完全不在意别人目光,哪怕的确有人投出奇怪视线,他们也熟视无睹,只顾前行。
再一道闪光,游客又在拍照·这次视线回来后,那对伟大情侣已经消失·褚易抬头,点点冰冷落到他脸上,天气预报没有骗人,三山的平安夜真的下雪了。
这是天父的指引·他为好友送上哀悼·金美娜小姐最终还是没有度过她人生的第二十二个冬天··第74章 明天·褚易回到方宅时已过八点·他进屋,汪嫂迎上来,难得用责怪的语气说:“褚先生,您跑哪边去了东家都等您好一会啦,快进来吧。”
他跟着对方走进起居室·室内灯光在夜晚的衬托下平添几分温暖,这是他期待了好久的圣诞节·满屋的装饰是褚易一点一点亲自加进去,他选的圣诞树,买的灯串,包的礼物。
它们的使命是留下美好回忆··高允哲站在圣诞树前,他见褚易回来,略皱起眉:“不是说让我早点回来,怎么你倒先跑出去”·褚易冲他笑:“没什么事,等得无聊,出门逛一逛,我先去楼上换件衣服。”
他偷偷将圣诞树下包好的礼物拿走,上楼后锁紧房门,埋头蹲了几分钟,才有力气站起来,迅速换身衣服,然后从衣柜中取出行李包,将礼物与几件便服扔进去,又拉开抽屉找出里面的盒子与日记本一同放入。
最后,他摸出压在底下的那张支票·没想到褚蔷给的一千万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处,褚易用指腹抚摸边缘,纸张锋利,刮出一道小口子,他却失去痛觉,默默将支票揣进口袋,并把行李包放到门后。
轻飘飘一张纸,在袋中有千斤重·褚易出房门,每走一步,他心就往下沉一分,下楼时已跌落谷底·高允哲还站在那株圣诞树跟前,似乎在研究上面的装饰品,表情很认真。
树上缠绕着各式挂件飘带,五彩缤纷·褚易走到他身边,问:“怎么样,我第一次布置圣诞树,弄得好看吗”·alpha回答:“看着有些乱,你不该贪心挂这么多零碎东西。”
的确,高允哲没有说错·他贪心,什么都想要,但有时人必须学会取舍·褚易沉默,高允哲以为自己说话直接让他受到了什么打击,抿唇摘下圣诞树上的一颗星星,放进他手里,“拿掉这个就好了。”
褚易握住那个星星挂件:“是好看很多·”·高允哲观察他表情,伸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颈环,让褚易不得不抬头看自己:“你下午不是说有要紧事情告诉我”·褚易喉咙动一动,扬起笑脸:“对,不过先吃饭吧,吃完再说,汪嫂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
他拉着高允哲去餐桌坐下·汪嫂为他们布菜,她今晚花了大功夫,准备的菜式相当丰盛·褚易边吃边与高允哲聊天,他不停说话,似要将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餐饭中说尽,从闲暇时分看的电视剧到城内近日热议的新闻,不管有的没的,全部与高允哲分享,啰啰嗦嗦讲上许多。·alpha是他的倾听者。
高允哲偶尔提几个问题,但更多时候是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褚易说得渴了,就不停喝酒·他酒量算好,不至于饮到醉,酒劲上来人有些兴奋,腾地起身,说想去花园散步,让高允哲陪他一起。
对方没有拒绝,只让汪嫂给褚易找了件厚实的外套披上·他们进到黑夜的花园中,外面还落着小雪,冰做的花飘到身上融化,比任何自然界生物都凋谢得快·褚易缩起脖子,走了几步就喊好冷,转身靠着高允哲不肯动,说给我取暖。
高允哲也没让他进去,反而拉开大衣裹住他·两人依偎在一起·更多雪落下了,落到褚易的眼睑与脸颊·酒精让他大脑有些晕眩,眼睛开始发酸,念头、计划与要说的话都挤在他心底绕圈。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有心事·”·高允哲突然这么说一句,褚易在他怀里闻他身上淡淡的信息素,“是吗,你怎么知道”·“每次你有心事,话就会变得很多。”
高允哲将他搂得紧一些:“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事情”·褚易抬起头,他多希望自己一双眼睛能变作复印机,才好将面前人的完整容貌全部记下。
“能有什么事呢,”他轻声说:“只是想再一次提醒你晚上要交换礼物,怕你忘记·你很健忘的·”·高允哲看他很久,神情逐渐放松下来,“我记- xing -哪里有那么差,”他抚掉褚易肩上的雪,握住他的手,“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他们回到起居室,汪嫂给圣诞树开了灯,灯光斑斓,漂亮得刺眼·高允哲站在树边,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他送上这份礼物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也没有赠一句圣诞快乐。
褚易接过去,盒子很轻,他拿到耳边晃了晃,听到像是什么金属滚动的声音··“你还真准备了啊,万一我没准备怎么办”·他做出轻松的语气,没有立即打开盒子。
高允哲对着他伸出手:“拿来吧·”·对不起··真对不起··高允哲,要你再痛一次··他在心中道歉,伸进衣袋,摸空好几次后拿出那张支票,递给对方。
高允哲原本有些不解·直到他看清支票上面写的那个数字,看清下面人的签名,他猛地抬头:“褚易,你做什么·”·褚易见过他很多表情·如此震惊,如此不确定,却是第一回。
alpha在他面前展现出不知所措,他却不能品味胜利喜悦,努力放平声线: “我还上钱了,那份协议能结束了吗”·“你是生病还是发烧”高允哲扔下支票,抓紧他肩膀:“这就是你要送我的东西”·高允哲用了很大力气,抓得褚易很疼,但这些疼算得了什么。
他的酒醒了,已经不能借着那一点酒精麻痹自己,他不敢看高允哲,低头念:“我不想与你耗下去了,高允哲,我累了·从那次度假回来,我等你等了半年,我想我能等到你回心转意,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只要你心里有那个beta,我就永远取代不了他的位置,你不会愿意爱我。”
·他将想好的台词一句句吐露,每个字都是用舌头滚刀尖:“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或者你愿意说一句你爱我吗现在对着我说。”
太卑鄙了··他爱他,是爱整个他,包括他爱着别人的部分,但现在他要逼他舍去··“我·”·高允哲说了第一个字·他说了好几遍,只有这个字。
他收声,最终放开他·褚易拾起支票,挂到圣诞树上·他上楼拎起藏在门口的行李包,出门时汪嫂人都懵了,急着喊褚先生,褚先生您要去哪里啊·他与她道别,转身多望高允哲一眼。
alpha独自站在那里,圣诞树灯光斑斓依旧,包围他,五光十色中不带半分温馨··恨我·不要原谅我··他不与高允哲说再见,仿佛这样就不算真的分别。
褚易走出方宅,用两条腿走下天眉山·他整整走了两个小时,他忍耐,不能去想高允哲,一秒钟都不行·只要想,那就是十根手指都被砍去也抵不上的痛··在天眉山的山脚,褚易招到一辆的士。
平安夜还在跑生意,司机却心情不错,一边听电台哼歌,一边给褚易说圣诞节快乐呀客人··褚易报上目的地,南区那间一年多都没有回去过的公寓·他被抽走骨头,倒在后排座位上。
手伸进衣服口袋,左边是高允哲给他摘下的星星挂件,右边是高允哲送他的圣诞礼物··他将礼物盒举到面前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褚易愣了几秒,在天眉山上忍了一路的眼泪不受控制尽数淌下。
他颤抖地拿起盒中的钥匙,伸手摸索到颈环的锁孔,轻轻插进去转开··那枚alpha设下的桎梏在他手中瓦解·高允哲原来早已愿意放他自由··心里有什么被揉碎了,变成带棱角的碎片卡在他胸口。
褚易生出强烈的后悔,他原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打定主意不会难过,但这一刻的痛苦像海水入肺,让他不能呼吸··他不救了·不要救了·如果高永霖要他们死,他陪高允哲死也没关系。
就下地狱·只要他们一起··“麻烦开回——”·他直起身,想让司机掉头,手却碰到行李包中的另一个盒子·那是他从方婕房间中拿到的东西,当时他选择了日记本,始终没有来得及打开看。
司机听到他脱口而出的前半句,问客人你说什么,要往哪边开,却换来后排一阵寂静··盒中躺着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一串廉价珠链,白色珠子都已泛黄。
一个傻瓜机·以及一张相片··翻开相片,大樱桃树下,一个男孩举起相机,拉住身边的人自拍·二十岁的青年躲避着镜头,一脸无奈的模样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可惜男孩的技术不佳,曝光点落在自己身上,使他整张脸都藏在白光之后。
相片背面写着:与小叶,一九九二年七月··命运愚弄众生·它当他们是演绎精彩分合戏份的玩具小人,无所谓被提起又降落在哪里·的士上的年轻人泣不成声,司机安静下来,悄悄旋高电台音量,DJ轻快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
他说听众朋友们,平安夜快乐,还有五分钟就到十二点了,最后送给大家一首有关于明天的歌曲·明天,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是一个人呢·第75章 他的决定·褚易去了天眉山的墓园。
他用仅剩的积蓄为美娜买了一块墓地·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立碑写下美娜的名字·好友生前四处流浪,至少死后尚有一处可以安放··美娜的遗照褚易用了彩色。
如果让美娜自己挑,她也不喜欢黑白,要嫌单调·褚易想自己做得还是不够,如果在除夕夜那晚他能拉住她,或许——没有或许,真的拉住又怎样·他终究站在美娜的命运之外,人的路是自己选的。
也许她那天不走,也许过几天再走,并没有很大区别··逝者已矣,不可再追·活着的人除了为此默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活下去·活下去,不停做出新的选择,方能前进。
褚易给美娜的墓地做完洒扫,拾阶而上,去到山顶的墓区·他站在方婕的墓碑前,那里摆放着一束勿忘我··这周褚易每天都会来拜访一次,他发现了某个规律:每隔三天,就有一束新鲜的勿忘我代替上一束。
今天的还未替换,他是故意来早·褚易等待着,半小时之后,有谁一步步迈上石阶,出现在他眼前··山顶墓区的高度对于一位年过半百的人来说,走着有些吃力,但对方依旧走完了这段路。
褚易向来人伸出手:“您好,陈先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陈知沅放下勿忘我,视他为无物·褚易收回手,“恕我唐突,陈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
alpha终于说了话:“现在的后生都像你这般没有礼貌”·“抱歉,我试过给您的办公室打电话,可一直没有回音,所以只好上这里等。
我想整个三山,您再忙也会抽空去的地方只有这里·”·陈知沅这才用正眼看他,模样警惕:“你想谈什么·”·“我知道贵司的董事会选举就在下周,我希望您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让高允哲落选,保证他能抽身离开新利和·”·“你在发什么梦·”·alpha发出一声冷笑,转身欲走。
褚易叫住他:“陈先生留步,我有样东西,您可以先看,看完回复我也不迟·”·他将那本日记和一张纸条交到陈知沅面前:“纸上写了我的电话号码,如果看完您还有兴趣,请随时联系我。”
——·两天后,陈知沅打来电话,约褚易在半屿见面··半屿大堂依旧是那个挑高穹顶,凡人走在其下都会产生渺小之感·褚易却不再注意这些,他向前走,没有分毫动摇。
在二楼餐厅的私人包厢中,他见到了陈知沅·两天过去,对方仿佛苍老半圈,与之前几次见面时的模样截然不同,陈知沅那份意气风发的状态不见了·褚易来时,他正坐在椅上,整个人暮气沉沉,是一个真正年过半百的老人。
陈先生·褚易与他打招呼·陈知沅抬眼·坐吧,alpha示意··褚易在对面坐下,他见到陈知沅手边搁着那本日记,封皮比上次自己交给他时显旧不少,已经有了卷边,显然是翻阅多次。
“每三天一束勿忘我,这个习惯您保持了十年吗”他问··陈知沅伸手抚摸日记本,“比起她二十年来反复练习我的名字,一束花算不上什么。”
·“我很佩服方小姐·身为一个omega,她做到了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二十年来的努力也不是白费,她始终记得您·”·陈知沅笑一声,面有戚色:“她那么用力记得我,我却怪过她。”
他沉默下来,看向褚易:“那天你向我提的要求,我考虑过了,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听一听你的理由·”·褚易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我这几天做了些调查,近期财政司与金管局联手向内部试压,廉政公署在收到风后加快了对新利和的审查行动,寰宇那边则针对这些情况有了许多新动作。
新利和的董事会主席如今已变成暴风中心,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将面临市场和政府的双重打压·陈先生,我猜这都是你的安排,对吗·”·陈知沅打开文件袋,扫了几眼后放下:“新利和并不如外界看来那样坚固,我接手后逐渐发现很多问题。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永霈用尽手段,让它得以残喘多一阵,但沉疴难改,新利和早已千疮百孔,即便高允哲想弥补,它也撑不了很久·”·“所以您在临近选举前放弃,是想规避风险,故意将这个位置输给高允哲,让他继续为新利和卖命。
而您已经为陈家铺好了路,新利和如有任何不测,寰宇都会第一时间从中得利·”·“我听说你以前是社会版记者,的确有些能耐,”陈知沅轻轻摩挲着日记本,用尺一样的眼神将褚易一寸寸看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向我的提议中,‘让高允哲落选’的反义就是由我成为主席,来为他担负责任,揽回那些烂摊子。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他是方小姐的孩子·也许您恨高永霈,恨整个高家,但至少他身上有一半您是不会恨的·”·陈知沅冷哼一声:“你未免太想当然了。”
褚易笑:“您也说,年轻人嘛·”·“你真想救他”·“之前是这样打算,我以为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更安全,高永霖可以使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当然也可以用更肮脏的方法对付他。
我在跑新闻的时候对类似手法有所耳闻,有些家族为了保证血脉的延续,会将优质基因的alpha后代当成狗那样去配种,以达到扩大生育率的目的·我想对于高永霖来说,他做类似的事情不会有任何道德压力,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所谓的哥哥更重要的东西,其他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用来达成高永霈计划的工具,高允哲是死是活他根本不会关心。”
“但后来我想通了,其实我只是一个外部的因素,高允哲最该没有的是他身上压着的那些东西,是高家给他套上的那枚枷锁,”他说:“我想要他自由。”
“自由,”陈知沅嗤之以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你尽可以去问佘公山上的高门大户,问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是否可以拥有自由,答案不会有第二个,就是不可以有。
从高允哲回到三山,走进高永霈灵堂接受遗嘱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不能再回头·孤注一掷者,你能救他多少”·褚易收回文件袋,平静说:“我知道,他这人挺固执的,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放弃,所以容易陷进去,需要有人推他、拉他一把。
我会帮他·陈先生,说起来你也许会觉得好笑·我以前相信命运,后来不信,现在又信回来,看着很傻,但我如今认为人们说的命运,那个将你围起的环,并不是老天为你选的,而是人自己一步步圈起来的,老天只是最后将它套回到你身上而已。
您或许也深有体会,每个人都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放到天平两端,到最后即便不想承认,总有一端会明显沉下去,你因此做出选择·”·陈知沅神色复杂,没有应声。
“如果您打定主意不理会我的提议,今天也不会让我过来了,”褚易看着那本被陈知沅压在手下的日记:“您也在犹豫·高永霈为你们所有人设下一个不可打破的天平,他让你们看见沉下的那端不可逆转,但我想以陈先生的个- xing -,您应该很早就有察觉,您也绝不愿意屈服。
所以严格来说,我也不是在求您,我在赌·我赌您是否选择反击,也赌一个后悔的人是否选择赎罪·”··陈知沅不再说话,他陷入久久的沉默中·褚易没有再发表意见,他想那本日记已是最强大的劝服。
他调转视线,看向半屿的花苑,那里种了许多式样的珍奇花卉,在冬天齐齐枯萎,满园只剩枯枝残影·可这只是暂时,待来年春天,走过一轮的它们会重新开放··“夹竹桃每年开花、凋谢,这个循环不会发生变化,”他静静说:“变的只是看它的人,陈先生,您觉得呢”·——·送走陈知沅,褚易在半屿的户外花苑坐了一会。
这天阳光很好,抬头时需要闭上眼睛·最近他睡得很少,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在外奔波·在方宅一年的他是停滞的,没有工作也没有社交,一切都围着一个人转。
走出笼子需要适应,但真的走出来,这个困住他二十多年的三山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笼子··他一直不喜欢三山这座城市,却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自己又能去哪里三山像他心头放不下的执念,那个唯独alpha与omega在一起才能构成的无缺憾完美。
但如今,他已不再向往那些曾经向往过、认为重要到无可替代的东西··beta是自由的·二十六年,他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真正的意义··褚易闭着眼。
回到公寓他一个人也睡不着,就翻来覆去看自己给高允哲做的那本相簿·他记录了alpha的很多瞬间,唯独少了微笑时·仔细想想,高允哲与他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真正笑过。
他以前认为他是冷酷,吝啬于分享一点温柔,现在却能明白·高允哲什么都不会给·他什么都没有怎么给只要同样被困在那层命运之中,他就没有温柔的能力,没有对人好的能力,没有爱的能力。
高允哲是装在高允哲名字里的一具行尸走肉··念念··他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会给他带来多些动力·褚易晒了一会太阳,他打起精神,眼睛睁开一条缝,远远看见有人走来。
看清那人身影,他心跳漏拍,又恢复,从长椅上站起,主打与对方说话,“你好·”·走在前边的周助理有些惊讶,他很快调整状态,向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什么,随后走开。
只剩他们两个·褚易凝视着眼前人,高允哲的状态比他想象中好些,衣着整齐,只是双眼有些红,大约和自己一样缺乏睡眠··你好·他又说一次,alpha终于有了反应,他快步走到褚易面前,伸出手解开他的围巾,将冰凉的手掌贴到他皮肤上。
“你解下了”他箍住褚易的脖子,询问的语气带着些许焦虑··褚易摸上他的手,勾住他手指,轻轻从对方手中挣脱:“是你给我的钥匙,送我也是希望我能解开那枚颈环,不是吗。”
“不是以这种方式,”高允哲放开他,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那天见过高永霖,无论他对你说过什么,你都不用相信,”alpha低声说:“回来,褚易,我不会怪你。”
面前是分岔路·如果他不够坚强,大可回去与高允哲继续在一间温室里享受快乐,哪怕快乐很快腐烂也无所谓·这条路是昙花一刻,方宅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牢笼。
有另一条路·困难重重,荆棘丛生·他需付出、忍耐,或许不被理解,也或许会因再度错过失去所有··褚易低头握了一下高允哲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在平安夜做那种事情,你当时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但是,”他深呼吸,又说:“不行,再等等吧,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今天来半屿见陈知沅是在做什么打算”alpha反握住他,“褚易,不要做傻事·”·褚易对他笑笑,抽出手,抬起遮住高允哲的眼睛。
他看他那一不开心时就会抿起的薄唇,想自己是真的好傻··“真好,你现在能念对我的名字了·”·我犯过很多错误,也从未学会反省,但是?念念,我欠你一些东西,我一定还你。
如果命运真是一枚镶嵌在我们身上的圆环,那么有件事情,无论如何我都想再亲自确认一次··他放下手,离开冬日萧索的花苑·前路是荆棘地,踏平才有坦途。
——·一月十二日,新利和董事会选举如期举行,陈知沅获选新主/xi·叁周刊特别封面,大字标题:江山易主,风云落定··第76章 他的回答·二月最冷的时候,褚易公寓断电。
他带上所有家当跑去赵铭家,到时,小小房间里已经塞了两个人,赵铭在敲电脑,旁边一个人正抽烟,搞得屋内烟雾缭绕··褚易皱起鼻子,问赵铭:“你怎么忍得下去”·赵铭赶紧开大窗,回头无奈说:“少抽点吧,主编,我真怕哪天自己也跟你一块得肺癌,到时候你肯不肯给我报销医药费哇”·“你有全民医保。”
罗望边说边按掉手里的香烟·他没看褚易,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讪讪说:“你怎么来了”·“监督·”·褚易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递给赵铭,后辈看一眼就惊喜地叫,“主编,易哥查到新利和那桩水利工程的新线索了,你看看”·罗望立即接过资料,看完露出喜色:“行啊,褚易,对撰稿有很多帮助。”
他刚开心没两下,发现褚易正看着自己,收了表情,默默将资料贴到情报板上··赵铭左看右看,读气氛的水平似乎比以往提高许多,站起来说我下去买午饭,主编,易哥,你们要吃什么·罗望:“叉烧饭。”
褚易:“炒面·”·门关上后,罗望问他:“你是预备一辈子都不吃叉烧”·“想吃还是会吃,但我今天想吃炒面,”褚易看一眼罗望放在桌上的文稿:“写得怎么样”·罗望让出位置给他看:“昨晚刚拟完一个大纲。”
将全数注意力集中在稿件上,褚易拿笔圈圈画画,在上面补充自己的想法·罗望站在他身后,两人靠得有些近,alpha突然问:“你是不是昨晚发病了”··还在看大纲的褚易点点头,并不在意:“没事,我有用补充剂。”
一只手落到他肩膀:“不要太勉强自己,你脸色不是很好看·”·褚易动动肩膀挣脱,拿着文稿坐到桌子另一边,继续改·罗望有些尴尬地放下手,“既然你不想看到我,为什么还来找我帮忙”·“因为要榨干你仅剩的愧疚感。”
“哈哈……”·“我的确不是很想看到你,但我找来帮忙的不是叁周刊主编罗望,而是我的大学师兄罗望,我不相信你为人,但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当然,利用你的愧疚也不是说笑,你越是心中有愧,工作时就越会加倍卖力·”·罗望一脸哭笑不得:“你分得也太清楚……老总真是看走眼,当初应该让你来做主编,你的用人思路可比我冷酷多了。”
他摇摇头,转身看着情报板,感慨道:“不过要多谢你,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机会写这样的新闻·”·褚易仍在纸上划拉:“是啊,新利和的内幕披露不是哪天都能碰上,否则赵铭干嘛那么兴奋,这小子现在每天只睡两小时,还精力充沛得要命,真叫人羡慕。”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褚易没有应他这句·罗望收回视线,又问:“最近有人找你麻烦吗”·“接到过几通骚扰电话,其他的没有。”
“你最好多加注意·业内已经传出些许风声,说消失一年多的Y.C重出江湖,在挖新利和的猛料·老总昨天还找我探口风,我暂时敷衍过去·你想借传媒的影响力来检举新利和,高家那边会放你好过小心些吧。”
“他们哪里有空顾我,前几天廉政公署上新利和执行搜查令,股价暴跌·高允恭又卷进一宗藏/du案的官司,陈知沅是忙得焦头烂额,都快忘记有我这个人了,”褚易笔头不停,“再说他也不是真的想保高家生意,和我比起来,可能还是他想看新利和倒台多些。”
罗望对其中利害有所了解:“我和赵铭查过,他之前就将高永霈的一半遗产做了转移,现在的新利和对他来说也没那么必要,失的部分都能在寰宇补回·这只老虎在山头藏了三十年,兴风作浪的能力倒是一点都没退步。
“·褚易点头:“我与他的协议只有一条,让高允哲落选·陈知沅能答应已经是我走运,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努力·”·“你做那么多事情,无非是想助他全身而退,”罗望幽幽说,语气透出些羡慕,“高允哲何德何能,得你这么不留余力、全心全意去帮”·褚易从稿纸中抬头。
他月初去理发,将留了很多年的半长发全部剪了·短发露出脸颊、脖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爽··“与你也解释不来,”褚易说,“等你哪天爱上某个人自然会懂。”
他说得坦坦荡荡,完了又低头改稿,留罗望一人微怔··“哪天吗,”alpha苦笑,“我要是说我已经懂了呢”·他声音低下去:“之前在你肩膀留下的那个伤口,是不是已经彻底好了”·怎么还提这个。
褚易皱起眉:“早好了,”他指自己后颈,“连我这里的陈年伤都快消失,其他就更不用说了·”·alpha身上溢出一些杏仁苦味,褚易闻见,脸上神色不改,起身去将窗子又开大些。
“对不起·”罗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褚易没有回头·他想起两周前找对方谈这桩新闻合作,alpha听完他的提议,以为他是特意过来低头认错的,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嘴上不留余力讥讽他一顿,说自己不会轻易帮忙。
他以为褚易会屈服,结果褚易说了句行,你没兴趣是吧,那我去找别人帮手,到时发表给你寄一份,你就继续窝在叁周刊的垃圾堆里写你的八卦新闻吧,挺好的,师兄,争取早日用你的行业良心换间大屋。
他要走,还是罗望拦住他,犹豫很久才在最后和他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对不起·和现在一样的对不起··其实一句和一百句没有不同·对不起这种话,只在听的人想听时才有用,错过时机多说无益。
褚易走到桌边,将手上改好的大纲递回去:“我加了几条备注,你看一下·”·罗望伸出手,他没有接稿纸,而是握住褚易手腕:“你再信我一回,好吗,褚易,这次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
他看着他,郑重道:“我已经撤回了匹配申请·”·褚易转了转手腕,抽出手,“哦,不过以后重新提交,排队也要重新来过,很浪费时间的。”
“我不会再提交了,那种匹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褚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只想与你——”·褚易将稿纸放到桌上:“你看下备注吧。”
罗望还想说些什么,有人开门,将他预备的诚恳发言打断得七零八落·赵铭回来了·beta果然还是与气氛无缘,他一手一个塑胶袋,抬高右手上的那个,大声说主编,太不凑巧了,我去买的时候最后一份叉烧饭被人买走了,我擅自做主给你换了烧鹅,行不行啊·alpha愣了愣,他看着褚易从赵铭左手上接过那份炒面,打开后一边吃,一边与后辈讨论接下去的方向。
讨论这些时他的眼神与看自己时完全不一样,有光彩,那里面是他不顾一切也要走到底的决心··罗望沉默许久·他接过另一个塑胶袋,对赵铭说行啊,有什么不行,没有就是没有,我懂,我明白了。
第77章 他的因果·近日三山报刊销量猛增,纷纷打破去年各自的销售记录·其中两大八卦周刊领衔,叁周刊这边爆的是高允恭因为吸du过量进医院的意外·他那桩藏du案刚请了城中大状,花上百万诉讼费打赢,这桩新闻一出,简直是甩全体参与人员一记耳光。
·蹲草丛的狗仔抓拍到陈知沅进出医院时的照片,放大他眉头紧蹙的脸部表情,用粗体打上“不肖子孙,新利和后继无人”的标题,挂在封面上赚足读者眼球。
竞争对手橙报那边也很精彩,派了一队人去堵高永霖的车,追问他如何看待新利和的糟糕近况,结果一向以矜贵示人的高永霖与去采访的记者大吵一架,被拍下不雅照片,配字“落难天鹅罹患失心疯”。
面对豪门丑闻,三山的传媒行业总是共同繁荣·褚易站在报亭前,报亭老板伸出脑袋,见他看了好一会,说这位先生,好久不见,又跑回来研究八卦杂志啦·他向对方点点头,说是啊,无聊看看。
老板也没不让看,反而与他闲聊:高家尽出妖魔鬼怪,我看新利和是要完蛋啦,廉政公署当他们办公楼回家那样,一天进出三四次,炒股的街坊天天骂娘,幸好我不沾那些东西,嗐,这么看来,之前那位小高先生落选主席的位置倒是因祸得�O衷诘男吕途褪且煌沤に姑埂!ゑ乙仔πΓ滴一故悄蔷浠埃床旌芎茫屎先ケü萆习唷�老板也笑了,说胡扯的胡扯的,只是图个嘴巴舒服·他捞一份报纸,翻到武侠连载版面,头缩回去之后,没一会在亭子里骂道:丢作者有病呐最终话怎么把忍辱负重的主角写死,大仇刚报就翘辫子,干嘛那么潇洒·褚易付了钱,没拿杂志,当看书费。
他走回路边,钻进自己那辆二手破车,准备去印刷厂·罗望的那篇专稿已经写完,他和赵铭看过之后都觉得非常不错,就等不日上报·褚易发动汽车引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一震,他看来电提示是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摁下接听键。
“你好,褚先生·”是陈知沅在说话··褚易心中警铃大作,客气地回一个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我想邀你做个见证,明天下午两点,麻烦拨空来一趟P.L Gallery。”
不是邀请,语气更像命令·褚易夹着电话,“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不太方便·”·“你可以自己来,也可以我派人请你过来,褚先生。”
“您的意思是不管我愿不愿意,都非来不可”·对方答非所问:“我知道你在与你的那些记者朋友调查新利和内幕,如果你不想那些调查到最后是白忙一场,我建议你明天不要迟到。”
褚易还想再追问,电话那头已是忙音·他坐在车里好几分钟,再次发动引擎,向印刷厂开去··——·翌日下午,褚易比约定的两点提前五分钟到达画廊。
这里的展览主题未改,仍是上次来时看到的“涅槃后永生”·褚易走进去,发现画厅中里面多余的画作都已撤下,只剩中央那幅巨大的fall from heaven,血滴色彩鲜艳,一如既往。
“你来得很及时,褚先生,我欣赏守时的人·”·陈知沅出现·alpha比之前在半屿见到时更显苍老,头发花白斑驳,但他姿态挺拔,仪容整理得非常端庄,像是要赶去赴宴。
褚易把手伸进夹克衫口袋,说:“陈先生,我到了,请问您想我见证什么事情·”·“别急,还有人没到场·今天我约了对方在这里谈事情,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相谈时,有你在一边看着会比较好。
过会你也不用说话,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我希望你将过程记下·“·他说完,去到角落的移动酒桌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抬起另一个杯子问褚易是否也想喝上一些。
褚易摇头,说不用·他不明白陈知沅突然招自己见面的意图,只能暂且按照对方的意思行事··两人相对无言·陈知沅喝酒很快,拿白兰地当水饮,两个半杯之后,有人匆匆赶到。
对方进来时气势汹汹,是高永霖··那个叫阿荣的疤脸跟在高永霖身后·陈知沅见到对面两人,拖长语调:“迟好久了·高永霈什么都教你,就是不教你见人要准时,看来他这大哥当得也不怎么样。
“·高永霖皱起眉·他目光扫到褚易,充满厌恶,瞥过之后对上陈知沅,冷声道:“寰宇那群老不死今天过来新利和叫板是不是你的安排使这种- yin -招,陈知沅,你做人行事总是如此下贱。”
“那还是不及你,”陈知沅放下酒杯,看站在高永霖后面的阿荣,“阿荣,见到我不打招呼吗”·阿荣望高永霖一眼,最后没有出声。
陈知沅叹一句:“算了,你在高家做帮佣那会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当跟班看他眼色,一点自我都没有,“他转向高永霖:“你和你大哥是不是练过什么邪门功夫,专把人变成听话机器,阿荣是,你也是。”
“陈知沅,你闭嘴”高永霖难得有如此情绪起伏,他看上去有些神经质,说话语气尖利,“你不过暂时占些上风,新利和三代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有遇过,眼下这点影响根本无足轻重,你也没有赢到最后,一切都未成定局。”
alpha有些可怜地看着对方:“你还活在高永霈给你编的梦里,”他视线落到中央那幅画作,“你当他的话是圣旨,从不拒绝,哪怕他让你不断卖身给那些alpha,你也觉得他做的选择是正确,是最理想。
你甚至感恩于他利用你·”·高永霖冷笑一声:“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浪费时间,阿荣,走了”·陈知沅并不拦他,他又倒一杯白兰地,坐到观赏位上:“我知道之前是你将允恭那桩官司捅出去。
他是个不成器的,我从没有指望他太多,但高永霖,你总得留他一条命,他好坏也是你大哥的亲生子·”·高永霖停下步子:”亲生子从小到大,你有见哥哥赞扬过他一句陈知沅,你也算是聪明人,好不容易弄个儿子出来,结果却是出奇的废物,老天也真公平,人工造的就是天生带点缺陷。
他碰不碰那些东西我可控制不了,我只是见他难受,好心给了点能让他舒服的东西,他想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因为OD*进医院也只能说是活该,不是吗”·他说这番话是为嘲讽,褚易听了颇为心惊胆战。
他还以为高允恭的藏du案和过量意外是咎由自取,没想到是高永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打量陈知沅脸色,却见alpha不仅未被激怒,反而十分平静···那很反常。
褚易保持沉默,在这场谈话中他只是旁听角色,不出声才是最好的方式·陈知沅镇定地喝完第三杯白兰地,将酒杯搁在长椅上,起身系起西装外套··“废话不多说了,今天约你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一年前高永霈身亡的那场车祸并非意外·”·他一字一顿道··“那是我的安排,高永霈是我杀的·”·——·*OD,overdose,此处为吸du过量·第78章 他的忏悔·高永霖脸色苍白,险些没有站稳,一旁的阿荣扶住他。
omega嘴唇颤抖:“你说什么——”·“高永霈的死是我的安排·我杀了他·怎么,这很难理解吗”·陈知沅重复一遍,换来高永霖的尖叫。
陈知沅他双眼发红,伸长手臂想要去抓对方,被阿荣紧紧抱住,低声劝道二少爷,您冷静些··站在一边的褚易怔怔·他还记得高永霈的那场车祸是前年初秋,因为事出突然,曾在三山引起轩然大波。
叁周刊为了临时换封面,加班加点一整周·这场车祸后来做过事故鉴定,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场意外,是高永霈没有避过的天数··谁能想到背后真相如此。
褚易感觉手脚冰冷,他再看向陈知沅,alpha神情自若,没有一丝紧张与愧疚,他甚至表现得有些舒心,那是一个人吐露深埋心底的秘密之后才有的放松模样··“我与高永霈结婚三十多年,他没有一天不在防我。
以前我与他在生意场上较劲,后来放下身段在家中迎合他,讨他欢心,换做其他alpha,大约会将其当做一种胜利,高兴都来不及,但高永霈不是·他嘴上不说,却会用那种手术刀一样的眼神刮在我身上,打探我。
他从不相信我·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直觉准得厉害,我伏低做小,确实是为了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报他当初以寰宇逼我低头的仇·”·“做高陈知沅做了几十年,我没有一刻忘记高永霈对我的凌辱。
我一直在熬,终于熬到一个好时机·为此我做了许多计划,我以为是万无一失,高永霈也的确按照我设想中的死成了·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心思可以埋得那么深,从我进到高家的那一天起,他就预设了我的背叛,给我设下圈套。
他侵犯我的恋人,制造出一个我无法杀死的私生子,给自己加上一道保密的安全锁,然后在死之后,用一份遗嘱将这些全部回报给我·他不放过我,在地狱也要送来嘲笑,嘲笑我一次都赢不了他。
讲真的,这一切要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都要给高永霈鼓个掌,称赞一句他深谋远虑了·”·“闭嘴闭嘴”高永霖吼道,“陈知沅,闭嘴”·陈知沅并不让他如愿,继续道:“高永霈那场葬礼你也回来参加了,还记不记得中间我特意留了十分钟与他做遗体告别。
哈哈,我哪里会与他告别·我打开棺材看他躺在里面,心里只有恨,我恨他死得太容易,恨我给他的痛苦太少,所以我又在他胸口加了几刀·你知道死人的肉扎进去是什么感觉吗特别,特别松,刀子进去也使不上力气,所以说实话,那几刀我是一点都不解恨。”
高永霖近乎歇斯底里:“闭嘴,陈知沅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他推开扶住自己的阿荣,“去杀了他”·beta平淡的脸上难得有了表情,他撇下眉毛,还想相劝,被高永霖反手一个耳光扬在脸上:“你在等什么我要你杀了他”·阿荣捂住脸。
他深深看高永霖一眼,不再犹豫,从怀中抽出什么向陈知沅走去·褚易眼前闪过一道锋利冷光,他想起雨花山那一幕,心跳几乎停滞,“陈先生”·陈知沅看着向自己走来的阿荣,长叹口气,“高家人永远如此。”
他说··事情转变于一秒之内·褚易最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他回过神,看到地上渗出的大滩血迹,以及听见高永霖响彻室内的尖叫声·他才分清现实。
陈知沅手上一把消音格洛克,枪口硝烟弥漫··对方垂下手,俯身看着倒地的阿荣,遗憾道:“先是那条疤,再是一生自由,最后轮到这条命,值得吗这个人心里眼里永远只有他大哥,他与高永霈一样,当你工具而已。”
阿荣已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睁大眼睛,像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吸引·高永霖踉跄两步,扑到忠实的仆从身上·阿荣阿荣他吓坏了,叫喊多少凄厉,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褚易头皮发麻·他行动快过想法,冲到阿荣身边按住伤口·陈知沅一枪正中对方左胸,根本止不住血,他刚想拿出手机报警,却见陈知沅那柄枪口移到他面前,向着他轻轻点一点。
“说过是让你来旁观,不要多事·”·褚易停下动作,他一只手仍旧按在阿荣的胸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生命的流逝·身边的高永霖冲陈知沅哑声喊:“你疯了……疯了……陈知沅……先是哥哥,再是阿荣……你是杀人凶手,你会不得好死………”·“这几句话你应该一式两份,去下面说给你大哥听听。”
陈知沅身上释出浓厚的alpha信息素,像是压抑许久·他用枪指一指褚易:“起来吧,褚先生,这里没什么好留下的·我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办,麻烦你作陪,与我去一次方宅。”
褚易膝盖发软,但还是依言起身·陈知沅招手,让他走在自己前面·出画廊前,褚易没有忍住,他回过头·高永霖叫得累了,几乎虚脱般趴在阿荣的尸体上。
他视线涣散,口中喃喃念着哥哥、大哥,反反复复··两个人身影重叠,仿佛一头奇怪生物·白炽灯下,中央那幅fall from heaven不再只有一滴人造鲜血,阿荣中枪时溅出的血液弄脏画作——或者应说补全,它们出现得恰到好处,使画作更加完整,是真正的如堕尘世。
而画廊入口处的展览海报,与那块金属门头上镌刻的字样搭配在一起,此刻看来几多刺眼··涅槃后永生···P.L Gallery··P.L·霈,霖。
——·豪华轿车开上天眉山,褚易无心看两边风景·车厢内气氛寂静,他整个人高度紧张,低头看自己手掌,上面残留着阿荣的血迹·他用衣服将血抹净,悄悄打量坐在右边的陈知沅:alpha神态放松,正擦拭手上那把格洛克。
注意到褚易的目光,陈知沅并不抬头:“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待会到了方宅,我会与你慢慢解释·”·褚易调整一下坐姿,尽量与陈知沅离得远些·陈知沅看穿他的用意,笑一声:“别紧张,褚先生,不会杀你的,说了今天让你过来是做见证,我陈知沅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至少说话算数。”
他说着,有意无意看向褚易的夹克衫口袋·褚易下意识捂紧里面的录音笔,陈知沅微笑不改,看了一眼之后移走视线,不再多言··一刻钟后,汽车缓缓停靠路边。
待两人下车后,司机便发动车子驶下山去,估计是陈知沅早已交代·褚易心头一紧,他实在是摸不透陈知沅的用意,万一对方真想杀他灭口怎么办·他暗暗思索,鼻尖传来一股不太稳定的alpha信息素。
陈知沅在方宅大门外停下脚步,用枪指着褚易:“你来带路吧·”·分别两个多月,宅子非常安静,只听见两位访客的脚步声·往日穿梭其中忙碌的佣人不见所踪,就连一向打理妥帖的花园都生出杂草,显然荒废多时。
褚易默默走在前面·离开方宅后,汪嫂曾经与他联络过几次,说高允哲遣散了所有人手,将方宅空关,他也不回佘公山的高家,一直住在半屿的顶层套间,外界猜测是由于选举失败不想示人,因而选择去过离群索居的生活。
汪嫂虽然找到了其他工作,但仍旧心系老东家,总问褚易何时回去,褚易就说很快·汪嫂叹气,知道他这句很快只是安慰,不再多劝,只说可惜花园里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了,不知道能不能捱过这个冬天。
身后的陈知沅突然叫他停下,alpha踏上草坪,笔直走向花园角落的那两株夹竹桃,一路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夹竹桃没有开花,枝头空落落的,陈知沅却望了很久,他顺着花枝向上看,目光停在三楼卧室的那扇窗户上。
“上去吧·”他回头对褚易说··两人上到三楼,以往上锁的房间如今轻轻一碰就能推开·陈知沅跟着褚易走进去,他很熟悉这间屋子,先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夹竹桃的花枝正够到窗沿。
他收起枪,扭头对褚易说:“褚先生,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要麻烦你帮忙·”·见他不再用枪指着自己,褚易略微放下心:“您请说。”
“我看过你和那个姓罗的同事以前发表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去做娱乐新闻是大材小用了·”·“过奖了·”·“我知道你们最近在写一篇新利和的内幕揭露,希望在此之外,你能帮我多做一篇报道,这也是我今天让你过来的原因。”
“陈先生,你今天所做的事情足以上法治版头条,我想要不了很久警方就会找到这里——”·陈知沅打断他:“我指的不止今天这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方婕的日记,交还给褚易:“我希望你将我与小婕的故事如实记录下来。
你无需忌惮高家与新利和,高永霖已是穷途末路,你也看到他的状态,耍不出什么花样了·等到你们新利和专稿发表的那天,会有一份资料同步抄送给经济调查科,董事会那群老头子做的龌龊勾当就算再怎么补救也是回天乏术,这条虫子将死个彻底,再无翻身可能。”
褚易手悬在半空,定定看他:“你做这些是为了给寰宇铺路”·“寰宇已从新利和这次的麻烦中得利许多,这三十年来我尽我所能,应该的不应该的都一一做了,算是履行了身为陈家子孙的全部责任。
三山商界势必会在此后经历一次洗牌,寰宇是否可以抓住机会取代新利和,看他们自己造化,而这些与我都不再有任何关系·”·他将日记放进褚易手中:“那次半屿会面过后,我大概猜到了你的用意,你还太年轻,不能够很好地掩饰。
我见过你谈论高允哲时露出的眼神,便知道你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你不会只求他落选这么简单,高家与新利和但凡存在一天,就困住他一天,他不可能得到所谓的自由。”
“我说过你很天真,但有时天真代表了意志的纯粹·说实话我与高永霈斗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慢他一步·他喜欢下国际象棋,永远能比对手先想到后面十步。
在高永霈眼里,这世界是他的棋局,人是棋子,由他随便- cao -纵·他可以利用我,利用小婕,利用高永霖,利用高允哲,利用任何可利用的人去完成他想的事情,但他唯独漏计算感情这一环。
高永霈不会明白普通人为了一份爱能够付出多少,而到最后,就是这种看似不值一提的东西击碎了他天衣无缝的计划·”·“你要骄傲,褚先生,是你先踏出了那一步。
你的选择影响了我的选择·是你让高允哲解脱,他不再受到高家宿命的牵连,他已获得自由·”他看向褚易,“我也要谢谢你·他是小婕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你替我留住了,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褚易如鲠在喉·他终于猜到陈知沅来此的用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知沅制止:“我不值得同情,你不用说些说的没的来安慰我,你还有许多要做,只不过作为一名失败的过来人,我还是不能免俗,想给你一个忠告。”
他坐到床边,重新拿出那把格洛克,取下手枪上的消音器:“人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有代价,逃不了的,今天,明天,十年,你总有一天要还上,求的无非是在还的那天少些后悔。”
他抬眼看了看褚易,“好了,我说完了,麻烦给我一些时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完成,请你出去后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进来·”·“陈先生——”·“出去吧,”陈知沅对他挥挥手,赶他走,“让我与她单独待一会。”
再多规劝也是枉然,褚易走出卧室,为陈知沅关上门·屋内的alpha在久久的沉默过后,开口说,小婕,这十年来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你,你问我什么时候来找你,我总说不知道,让你再等一等。
我太狡猾,在梦里都要敷衍你·对不起,让你独自等了十年这么久,这次你不用等了,我现在就过来·我答应你,答应你无论碰到什么,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褚易没有再听下去·他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那部经典老剧,二十集,剧情他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结尾主角临死前的画面:alpha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人生走马灯似的回放。
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背叛,他的选择,一幕幕转瞬即逝·最后却回到一切的开始,他与恋人认识的那天,如昨日般镌为永恒·片尾曲适时响起:求天赐我多一刻,重温见你时忐忑。
但天也无能,谁都知人间喜剧难成··空旷的三楼传出一声枪响,中断了脑海中的旋律·褚易闭上眼,他迈开脚步,没有回头··第79章 苹果·全城报亭在三月一日的清晨六点迎来两桩特大新闻。
一是新利和董事会主席陈知沅于天眉山一所民宅内自杀身亡,二是针对其集团数年来经手的腐败工程项目的深度揭露·后者发表于一份名不见经传的本地小报,撰稿人署名罗望,叁周刊娱乐生活版的前主编。
两桩新闻,两枚平地惊雷·几周后,新利和集团正式宣布解散并进入清算流程,曾经屹立于三山商界的不败帝国轰然倒塌,难免令人唏嘘·坊间对此有不少流言,其中一条在报界流传颇广,说那篇堪称行业标杆的新利和报道,罗望不过是明面上的代笔,幕后功臣实际是一位外号Y.C的狗仔。
其人艺高人胆大,不仅深入虎- xue -获取众多独家内幕,更在之后急流勇退,深藏功与名··传媒朋友口中那位深入虎- xue -、深藏功名的草丛英雄,如今正坐在公园长椅上打哈欠。
他刚去过一次褚家,将准备好的一盒东西交给褚贞·离开前堂弟哭得接不上气,对他说小易,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他最后一次替堂弟抹掉眼泪,说我会的。
公园对面有辆巴士到站,两名乘客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帽衫的omega,远远瞧见褚易,向他挥了挥手··褚易看手表,离航班起飞还有四个多小时。
今天本该直接去机场,结果临时接到陈芳泽的来电,说想和自己见一面·他再抬头,陈芳泽正在扶另一个人下车,对方走路一瘸一拐,背影佝偻得厉害·陈芳泽扶他坐到巴山站的等候椅上,替对方抹汗,那人很安静,没有什么反应,任由陈芳泽动作。
安顿好对方,陈芳泽过马路,向褚易这边走来·“谢谢你抽空见我,”他看到褚易身边的行李箱,“今天就要走吗”·“下午的飞机。”
褚易回答,他望向那个坐在巴士站的人,陈芳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伯父过世之后,允恭就再也没说过话·他这次因为OD进医院,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身体却彻底垮了,现在连自己走路都成问题。”
褚易收回目光:“你还留在高家吗”·“佘公山的高家大屋已经被抵押了,我现在住在父母那边,”陈芳泽低头看看自己,“伯父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与我道歉,说当初不该连累我,将我卷进高家的麻烦。
我看时很惊讶,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居然写信向我说对不起·他还说会尊重我的选择,即便我与允恭离婚也不会怪我·于是我想了很久,去做了这个·”·他扭头,露出后颈给褚易看,那里有块手术后遗留的伤疤。
“我将标记洗掉了,”他神情平静,“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不过我还是决定继续照顾允恭·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身体又不好,需要有人看着。
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伯父做的事情·”·“以前我总是看允恭脸色,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他要骂我·如今每天与他说话,却一句回答都得不到·”陈芳泽说到这里,轻轻叹一声,“是不是有些讽刺”·褚易并不准备评判他人的选择,换了个话题,问他生活是否顺利。
陈芳泽笑笑,回答还算可以,他多少有些积蓄,过日子是足够的··“我另外还找了一份工作,薪水不算多,但很稳定,也方便照顾允恭·说来奇怪,虽然经历了很多,我却觉得最近这段日子是我这几年以来过得最安心的,那杆天平头一回变得一样重了。
所以我想,我应该当面对你说句多谢·”·他向褚易伸出手:“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待会还要送允恭去戒毒所·祝你一切顺利,有缘再见。”
没有那些精美的套装与饰品,omega的容貌依旧漂亮,但他已不再是一座只会站在哪个alpha身边扮笑的雕塑·褚易和陈芳泽握了握手·对方松开他,转身走回对面车站。
他扶着高允恭上车·褚易目送小巴开远,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路边停着一辆车,罗望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他喊:“发什么呆呢,快上车,再迟就赶不上飞机了。”
小巴拐弯,彻底看不见了·褚易将行李扔入后备箱,钻进副驾驶位·alpha一脚油门踩下,“系好安全带啊,”他嘱咐褚易,“要抓紧时间了,从这里去机场就算不堵车也要开一个小时。”
“谢谢你送我,”褚易依言系好安全带,“如何,新工作忙不忙”·“你说呢”罗望笑道,他打方向盘:“幸好有赵铭,他知道我今天要来送你,就主动帮我顶班。
新报馆不比叁周刊,一切都是从零开始,人手不够,我们都要身兼数职,赵铭是摄影外加行政,我是编辑兼任财务·你要是来工作,除了跑新闻,可能还要轮班打扫厕所。”
“谢了,这份工作要求太高,我怕是胜任不了·”·两人闲聊几句,遇到一个红灯·褚易趁着这个空隙,从包里拿出方婕的日记本与录音笔递给罗望,对方扭头看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一个故事。”
褚易回答··罗望空出一只手,翻了几页日记:“这是……”他有些惊讶,飞快看褚易一眼:“你想让我来写”·“我答应了陈知沅,会替他如实记录下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我认为以我的经历很难摆正心态,况且我也不准备再做记者,所以希望能将这个重要任务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他说:“‘不映- she -不偏颇要中立,我只与大众说事实’,师兄,我相信现在的你能做到。”
·红灯跳成绿色,罗望发车慢了几秒·他长出一口气,将日记与录音笔收好,说你也真是,尽给我出难题,算了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再帮你一次。
汽车驶上过江大桥,褚易看向窗外·三山的每一寸景象都被甩在身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来回抚摸脖上的那串白色珠链,像是回到十六岁那年,他在市集的摊位前不停比较,好不容易才将它从上百条的项链中选出。
其实买下之后仔细看,这一串根本算不上最最好看与最最理想,但戴在Wilson身上,就变成了最好的·而现在,它又回到了他的手上··到达机场,罗望替褚易拿出后备箱的行李,他打量一圈,目光落到褚易肩上的背包:“你离开三山,全部家当就一个箱子和一个包”·褚易接过行李箱:“不然呢哪有那么多非带走不可的东西。”
罗望观察他表情,小心地问:“那高允哲呢,你甘心让他独自留在这里”·“我发现你对他总是有很多兴趣·”·“我是在担心你,”罗望无奈道:“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他你就不怕走了之后,他不去找你,或者再也找不到你”·“怕啊,”褚易老实说:“但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神话故事,说天地之间有种智慧生物,叫作衔尾蛇,它的身体是一个圈,头尾相连,代表无尽的循环,既是生命的起点,也是万物的终点·”·罗望被他搞糊涂了:“……我对神话民俗了解得不多。”
褚易忍不住笑:“没关系,只要他能明白就行,无论多久,我会等他的·”·“认识这么多年,我得承认,我还是搞不懂你·”罗望没有再问,将褚易往前推了推:“去吧,一路顺风。”
褚易与他道别,转身走进机场·即将进玻璃门时,罗望突然叫住他:“师弟”·他回过头,老友露出一个真心微笑··“祝你好运。”
——·坐在候机厅内,褚易捧一本旅游书,用笔在上面涂涂画画··他正专心,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脚边·褚易分神去看,发现是一架玩具飞机。
他将书放到一边,弯腰拾起,再抬头的时候,见到一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架小飞机··是你掉的吗褚易问·小孩害羞地点点头,说对不起,撞到你了。
褚易笑着说没关系,将飞机还给他··对方接过,紧紧握在手里·听到身后的父母正在呼唤自己姓名,小孩扭头应一声,一双大眼睛看着褚易,想了几秒,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苹果递给他,说哥哥,谢谢你。
随后小大人似的冲他鞠个躬,开开心心地拿着玩具跑回了父母身边··褚易看着手中的苹果·红色的,有生命的,他手合拢,掌心温度传递过去·这是一颗可以吃的苹果了。
Wilson·念念·高允哲·我们不再欠对方任何东西·如今的我们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广播开始播放登机提醒·褚易收起书,他站起来,一手拎起行李包,一手将苹果抛到空中。
苹果落回他手心,他又抛起·落下·如此反复··beta消失于人群中··第80章 终·(不要被名字影响,此章不是最后一章)·——·新利和进入清算那天,高允哲早起。
他已习惯床边有人的清晨,最近每次醒来,第一反应都是去摸一摸身边的被窝·那里以前总有个人在,蜷缩着,卷他的被子··现在不是了·没有人再和他抢被子,也没有人会在深夜一脚踢到他身上,咕哝声高允哲王八蛋,逗笑夜半失眠的自己。
褚易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他一封信也没留下,只言片语也不给他·大约是怪自己吝啬,以此作为反击·是啊,他过往是够小气,用在他身上的温柔和善意都要克扣,计算是否应该要给。
他怕给多了,他会误会,或者自己误会··但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他翻开报纸,梅江日报今天刊登了一篇新文章——这份本地小报早些因独家发表了检举新利和的专稿而名声大噪。
这次发布的是陈知沅的生平记事,撰稿人笔触平和,冷静地叙述了这位商界传奇命运多舛的一生··文章高允哲早两天就看过,罗望单独给他寄出一份手稿,同时送来的还有一本日记与一支录音笔,并给高允哲留了张字条,寥寥几句:请你了解,这些都是他的努力,我不过是一个传话人罢了。
·他打开录音笔,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对方曾很多次地用一样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有时生气,有时平静,也有时压抑:当他渴求自己却得不到回应时,他总会压低声音一遍遍喊他。
高允哲没有一次回答过··有人敲门,小周如往常一样进来为他送上文件·这是小周最后的一个工作日,但对方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妥帖地完成所有工作。
高允哲一一签名·他将持有的所有资产都做了变卖,其中接手珍琅轩的是姚家·姚露依之前与他相谈时,问起褚易的情况,他答不出,omega就摇摇头,说高允哲,你应该去找他。
去哪里找,一个人若有心藏起,他该怎么去找·姚露依听后难得发出嘲笑,说我真没看错,你何止不适合做生意,高允哲,你懦弱得令我叹为观止··他没有与之争辩。
姚露依并未说错,他从来就对做生意没有兴趣,商场上的那些来往在他看来只有厌倦·他回到三山是献祭·身世,身份,身体,他的一切都是用来完成父亲遗愿的道具。
他不想了解、也不想感受任何事情·如果命运就是如此,所有他曾经在乎的人最后只会遭遇不幸,那么就不再去在乎谁·他愿意屈服于这份命运··高允哲按了按眉头,右眉上的伤疤还在,那是他活过二十岁的证明。
他原以为是活不过的,与母亲分开后的十年在他记忆中相当模糊,他独自在海外漂泊,像没有系上线的风筝那样摇摆·他尝试过很多东西,不好的那些,生活愈堕落愈虚幻。
·后来他迷恋上极限运动,跳伞攀岩都有尝试,但其中最喜欢的是摩托车·任帆那时候常念叨他,说每天都害怕接到医院电话说你出事·他不回答,心想死就死吧,反正也是贱命一条,除了任帆这位朋友可能会伤心两日,还有谁会记得。
摩托车真是好东西,骑上去像能甩掉所有·飙车时他常有意识地贴着山道靠崖的那边,下面是海,空空荡荡,摔下去就没有以后··这种紧贴危险的感觉,会让他肾上腺素加剧。
只有看清生与死距离的这一瞬间,才让他觉得原来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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