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 by 风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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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by 风弄
 第一章 ·东南建筑公司宿舍大院一栋新房子刚刚落成· ·房子刚建,面积大设计好,公司里上上下下为了分上好房子都拼上了命,送礼的送礼,拉关系的拉关系,赵亚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套。
五楼,光线好,位置也好,坐北朝南,不怕西晒· ·赵家分了新房,忙碌着装修买家具,着实修葺一番·住进去当天,赵亚同时接到重点中学的入学通知书,这可真是双喜临门,欢天喜地。
 ·“还是我儿子厉害”赵亚爸爸满脸喜洋洋的:“你考上执信,可比这套房子更值得庆祝·” ·赵亚妈妈把入学通知书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抬头问赵亚爸爸:“怎么上面没写是不是重点班” ·“当然是重点班,你还怕儿子进不了” ·赵亚妈妈到底也高兴,放下通知书,摩挲着赵亚的头:“当然,亚亚从小读书就厉害。
亚亚,以后读博士,把你爸爸比下去·”她象情不自禁,在赵亚头发上重重亲了一口· ·十六岁的赵亚扭扭脖子,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被人当小孩般胡亲。
他不自然地把头一偏,岂料不但躲不过妈妈的一吻,还被高兴的爸爸中途拉过去,也狠狠在脸蛋上来了一下· ·“今晚出去吃饭·”赵亚爸爸荼毒完赵亚的脸蛋,又把他的头发恶作剧似的揉乱,仿佛只有这样可以表达他的高兴,接着把手一挥:“去吃饭,五星级。”
 ·“你就知道乱花钱·”赵亚妈妈斜赵亚爸爸一眼,但嘴边忍不住笑,朝赵亚说:“亚亚乖,去换件衣服·” ·自从满十岁后,赵亚每逢听见妈妈说“亚亚乖”三字准打哆嗦。
这次也不例外,所以一听妈妈说完,立即听话进房换衣服去了· ·新房间的墙壁白得发亮,赵亚慢吞吞地打开衣柜·他并不想换什么衣服,但妈妈定会唠叨到他换为止的。
既然如此,何不自己乖乖换 ·通知书传递给他的兴奋显然没有父母强烈·他成绩一向就好,考上是应当的事· ·执信是好学校,进了执信的初中等于半只脚跨进重点高中,进入执信的高中等于半只脚跨进重点大学。
 ·但赵亚并不喜欢执信·倒不是对这百年名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讨厌鬼也报了这个志愿,而以这个人的本事,被执信录取是十拿九稳的· ·难道又要和他同一学校赵亚对着镜子皱眉。
 ·如果不是爸爸指定要考执信,说什么执信是他的母校,极希望儿子也进入执信,赵亚绝不会选执信当第一志愿· ·晚饭果然在五星级酒店吃·赵亚一家虽然不穷,但上五星级宾馆也算希罕事。
赵亚妈妈拿着菜牌,忐忑不安的看价钱,最后点了三道赵亚最喜欢吃的菜· ·赵亚爸爸悠闲地抽着烟,隔着桌子对赵亚妈妈轻声说:“再点一个,难得来一趟,多尝点东西。”
 ·“点多了吃不完·”赵亚妈妈反驳一句,抬头看一眼不知节俭的丈夫,却发现儿子正无聊地盯着隔壁桌子上一碟新上的菜研究·一种柔柔软软的感觉从心底泛上来,眼里便淌出无数分溺爱。
她悄悄拉住在旁边等候点餐的服务员,小声问:“小姐,那碟有西兰花在外面围成一圈,中间白色一块一块的是什么菜” ·小姐忙笑着介绍:“那叫翡翠玉环,中间是油炸的雪鱼块,点一个” ·“嗯,再加那个。”
 ·赵亚转过身:“妈,我看看,又没说要吃,别浪费·” ·“不浪费,四个菜刚好·” ·赵亚爸爸刚好把手里的香烟抽完,烟嘴往烟灰缸一放,点头说:“那个菜我要吃。”
 ·于是饭桌沉寂下来,三人都心满意足地期待着饭菜上来· ·饭菜上得很快,最先上桌的就是那碟翡翠玉环,近看颜色更好看,绿油油的西兰菜花,外脆里嫩的雪鱼,引得大家胃口大开。
 ·刚吃了几筷子,有人在身后略带惊喜地叫:“哈,这不是老赵吗好啊,吃五星级也不叫上我,不够交情啊·” ·赵家人一起抬头,赵亚爸爸脸上一愣,立即热情地换上笑脸站起来:“原来是张局长,好巧。
快,快,请坐·” ·赵亚妈妈也忙拉着赵亚站起来:“张局长请坐,我们请都请不到呢·”又把赵亚推到张局长面前:“快叫张伯伯。”
 ·“叫叔叔就好,叫伯伯把我叫老了·”张局长开句玩笑,在赵亚肩膀上重重一拍:“住新房子了,出来庆祝是不是” ·赵亚妈妈笑着说:“多亏局长您……” ·“不干我的事,是老赵自己有本事,他应得的。
我最多说了句公道话·” ·“新房子刚弄好,正要请局长过去坐坐·”赵亚爸爸说:“小姐,小姐快多布置一套碗筷。
张局长,您今天一定要赏脸喝一杯·” ·“是啊,今天一庆咱们新房,二嘛,也庆咱们亚亚考上学校了·”赵亚妈妈说着,忍不住又揉揉赵亚的头。
 ·“哦”张局长立即注意起来,看着赵亚:“收到入学通知书了执信” ·赵亚浑身不自在,在张局长重视的眼光下,不得不随便点点头,应一声:“是。”
 ·“好啊,哈哈·”张局长说:“老赵,你家亚亚有出息·” ·赵亚妈妈殷勤地问:“您家瑞瑞报考的也是执信吧” ·“嗯,正巧,也是今天收到通知书。”
 ·“恭喜啦”赵亚妈妈忙说:“其实早知道的事,瑞瑞又聪明又懂事,考重点那是理所当然·” ·“我那小子比不上亚亚,班上考试每次都是亚亚第一。”
 ·“哪里上次班上模拟考就是瑞瑞第一,我都打听过了·” ·赵亚爸爸也接腔:“局长对瑞瑞要求太高了。”
 ·赵亚一阵灰心丧气,他一直盼望张瑞不要考到执信,现在唯一的可以安慰自己的希望也落空了,只有继续希望不要被分到同一个班· ·如果张瑞是重点班,赵亚宁愿被分到普通班去。
 ·大人们闲聊个没完,赵亚转头看看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五分,巴不得张局长快走· ·事与愿违,张局长不但没有立即走开,还来了另一个人· ·“爸,怎么去了这么久里面都等……”一张比普通女孩更白净的脸从张局长后面冒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皮肤很白,但幸亏眉目生得好,英气勃勃的,鼻子又高又挺,全没有女孩气· ·张瑞走过来,一见赵亚就住了嘴,眼珠子转起来,对赵亚爸妈甜甜叫:“赵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瑞瑞真有礼貌·”赵亚爸妈反应热烈·赵亚妈妈拉拉赵亚的袖子,热情地说:“亚亚,瑞瑞来了,快打招呼·” ·赵亚一见张瑞出现就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现在被妈妈一抓,只好把头重新转回来,尽量不那么冷淡地说了声:“HI·”又朝妈妈说:“妈,我饿了·” ·“这孩子,见了同学一点热情都没有。”
赵亚妈妈数落一句· ·倒是张局长比较识趣:“只顾聊天,打搅你们吃饭了·老赵,你们快坐下吃,菜都凉了·” ·“局长一起来,我们再多点两个菜。”
 ·“不,不·”张局长露出为难的样子:“下次好不好老赵,我里面房间里还有客人·你看我,出来一趟洗手间正巧碰到你,居然就聊得什么都忘了。”
 ·赵亚爸爸想里面多数是请局长吃饭的工程承包商,点了点头,诚恳地约定说:“下次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 ·听到厌烦的局面快结束,赵亚一直憋气的胸口这才稍微放松一点,正高兴张瑞要走开,示威性地看张瑞一眼,却发现张瑞在转眼珠。
 ·赵亚心里咯噔一下· ·张瑞一转眼珠,准又有坏主意· ·果然,张瑞开口:“里面吵死了,你们说东西我又不懂·爸,我不进去,就在这里和赵叔叔他们一起吃。”
 ·张局长刚要摇头:“你这孩子……” ·“好”赵亚妈妈首先表示欢迎,拉过张瑞,又按着张瑞的肩膀让他坐下,象生怕他走了似的:“还是瑞瑞最乖,来,你坐在亚亚旁边。
以后还是同学,多交流交流学习经验·亚亚不会的地方多,你教教他·” ·张瑞笑:“亚亚比我聪明,他教我才对·”这笑容到了赵亚眼里,就跟狐狸的笑容差不多。
 ·赵亚暗中咬牙:明明才十六岁,怎么就这么狡猾当着妈妈的面好像是亲密同学,回了学校整天和他过不去·哼,狐狸的儿子也是狐狸 ·赵亚妈妈高兴地对赵亚爸爸说:“你瞧人家瑞瑞多会说话,没有人不喜欢的。
我们亚亚象你,一点也不会说话·”说完夹了好几筷子菜到张瑞碗里· ·“亚亚,你也吃·”张瑞热情地夹了一块雪鱼到赵亚碗里,眼睛里闪亮亮的。
 ·赵亚最讨厌张瑞闪亮亮的眼睛,这是直觉,就象他讨厌张瑞转眼珠一样·他总觉得里面有算计的光芒·瞧着张瑞不怀好意的笑容,笃定他不敢当着爸妈发火的神情激怒了赵亚,恨不得把碗里的雪鱼直接扔到张瑞脸上去。
 ·“亚亚,吃啊·”赵亚妈妈奇怪地问:“干吗老用眼睛瞪着人家瑞瑞凶巴巴的,哪学的习惯” ·张瑞笑眯眯对着赵亚的瞪视,一点不自然也没有。
 ·赵亚只好低头,把怒视转到那倒霉的雪鱼块上· ·饭桌上还是热闹的·赵亚妈妈殷勤地和瑞瑞说话,说学习,说志愿,说英语辅导好不好,请家教好不好。
瑞瑞一一礼貌地答着· ·赵亚只低头吃东西,恨恨地用张瑞现在的假模样和平时在学校可恨的样子相比·不对,他现在的样子也是可恨的,而且比平时更可恨。
 ·赵亚想起张瑞陷害他去代表全班跑四百米接力,想起张瑞陷害他负责全班秋游的后勤组长,反正凡是赵亚不想干的事,张瑞偏作对似的非要他干不可·上次被全班笑话他和三班方芳谈恋爱的事,看痕迹也是张瑞提的头。
 ·同学三年,张瑞干了不少让赵亚咬牙切齿的事,亏他还敢一脸无辜地坐下和赵亚吃饭· ·赵亚刻意把耳朵封闭起来,希望可以完全忽略张瑞的声音把饭吃完。
那边,张瑞却有意无意爆出一个消息· ·“赵叔叔,你要升科长了,对不对” ·“嗯”赵亚爸爸愣一下。
 ·赵亚妈妈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倾前身子,仔细地问:“瑞瑞,你从哪里听来的什么升科长” ·第二章 ·张瑞诧异地问:“赵叔叔不知道”随即象醒悟过来,摇头说:“爸爸工作上的事,我不敢乱说。”
 ·赵亚妈妈心正痒,恨不得拉住他的乱晃,忙鼓励道:“你说,你说就是了·瑞瑞,你最乖,告诉阿姨你听见什么了” ·张瑞微微笑了笑,还是摇头:“这些事我乱跟阿姨说,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赵亚见他卖关子,心里更讨厌,暗中哼了一声· ·“说吧,阿姨不告诉你爸·”赵亚妈妈哄他· ·张瑞继续摇头,眼珠又开始转:“阿姨,你和赵叔叔等一个月的消息就好,一个月。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 ·这话里仿佛藏了值得众人品味的玄机,赵亚爸爸和赵亚妈妈对看一眼,露出喜意,正要小心隐藏好嘴边的盼望和愉悦,张瑞开口问:“阿姨,我后天生日请同学聚会,亚亚也来参加好不好” ··赵亚心里又咯噔一声,来不及义正词严地拒绝,已经有人替他答应:“当然好瑞瑞,你要什么礼物就开口跟亚亚要。”
赵亚妈妈神态更亲昵几分· ·赵亚紧紧皱着的眉,完全落在张瑞眼底,他乐得再加一句:“阿姨,记得提醒亚亚过来啊·” ·“好,一定” ·好好一顿难得的五星级大餐,被讨厌鬼捣得胃口尽失。
 ·回家的路上,赵亚妈妈兴奋地说个不停,对赵亚爸爸说:“今天真是三喜临门,回去看看黄历,今天八成是好日子·”又说:“瑞瑞真懂事,象和亚亚挺要好的。”
 ·赵亚正一肚子闷气,冷冷说:“谁和他要好” ·“瑞瑞生日不是还请你去吗” ·“我不去。”
 ·“亚亚……”赵亚妈妈沉下脸· ·赵亚爸爸也说:“还为上次测验试卷被他踩一脚的事生气人家已经真心实意道歉了,你还记恨亚亚,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瑞瑞并不是故意的。
你这样反而显得没有风度·” ·“他分明是故意的·”赵亚咬牙,还有许多隐隐约约的事,想说又抓不出张瑞的罪证,往事在肚子里翻腾,只腾出一窝的火气,偏偏没有发泄口。
 ·这该死的狐狸· ·赵亚妈妈露出独裁的气势:“我不管,反正瑞瑞生日你要去·记得好好和人家相处,好好学习别人的长处·” ·赵亚爸爸说:“至少瑞瑞的风度你要学。”
 ·两人一唱一和,把赵亚说得更加无精打采· ·爬上五楼,三人都有点累·赵亚爸爸把钥匙掏出来开门,新钥匙用起来并不方便,正在研究,忽然听见有人松了口气似的说:“哎呀,你们总算回来了。
搬了新房子,差点找不到地方,幸亏这公司的名字没有改,多少年没来,周围模样都不同了·”嗓子脆生生的,有一种只在电视上可以感觉的悦耳· ·赵亚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从楼梯上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大行李箱子,身上穿着整齐的黑裤白衫,个头高高的·赵亚直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却又不认得,只好转头看妈妈· ·赵亚妈妈愕然一会,惊叫起来:“你怎么来了”那可是一声真正的惊叫,里头掺和着猛然间泛上心头的种种惊讶、喜悦、激动,和见到张局长的那一声从发音到内涵完全不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窜动起来,连四面的白墙也衬托似的更亮了几分,显出客人的不同寻常来· ·赵亚妈妈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惊喜,快跑着迎上去,双手无法自制地拼命用拳擂那妇人的肩,想用力又怕把人家给擂疼了,带着点愤愤说:“你这讨厌鬼,说来就来,怎么就不打个电话还是从前一样懒。”
 ·“惊喜惊喜,无惊就无喜·再说,你们电话早改了,我怎么打·这里还是一路问着找来的·我们早上到广州,辛辛苦苦找过来,可是你家没人,只好下去吃东西,一上来就看见你们开门。”
妇人瓜子脸,声音分外好听,象带了点湘音· ·赵亚妈妈哼一声,责怪地说:“活该谁叫你来也不告诉我·” ·妇人倒不管,转头朝赵亚爸爸点点头:“赵大哥,你好啊。
许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目光接着转到赵亚身上,啧啧说:“亚亚都这样大了,你还记得若琳阿姨吗” ·“他当然记得,你当年常给他买糖,差点吃坏他的牙。”
赵亚妈妈的目光同样转到对方的儿子身上:“啊,徒颜长得挺高了·” ·那叫徒颜的男孩笑起来,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阿姨好,赵叔叔好。”
 ·赵亚一直看着他,见他笑,不由跟着笑了笑,见他视线转向自己,又把笑止住了· ·几人进了房,赵亚爸爸忙着接行李· ·赵亚妈妈携着若琳的手问:“累不累累也是活该,谁叫你不告诉我不然我去接你。
你们来这里,火车还是飞机” ·“飞机,整整两个小时·” ·“啥湖南飞广州要两个小时” ·“我早不在湖南了,是从南京过来的。”
 ·“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 ·若琳哈哈笑:“你真是,这么多年不见,亏你一见就要礼物·”忙指徒颜说:“把箱子里那个黄色袋子拿出来给阿姨。”
 ·徒颜忙去找,赵亚妈妈拦住:“阿姨说笑的,你别当真·” ·赵亚爸爸忙着倒茶给客人·赵亚没有事干,坐在客厅里,眼睛却一直盯在徒颜身上,奇怪这人好熟悉,可什么时候见过,偏偏一丝儿都记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皱起眉头· ·“你这些年可还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若琳说:“老样子,就是有点想你,以前见你就烦,后来见不到面就是不一样。”
 ·两个女人唏嘘一会,竟象要抹起眼泪来· ·赵亚爸爸最怕这种场面,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转移注意力,指挥赵亚:“别光坐着,你招呼一下徒颜。
若琳,你们没有订酒店吧那今晚就睡这·” ·赵亚妈妈说:“订了酒店也不许去,我多久没见你了,今晚我们不睡觉,说一晚的话。
赵亚,徒颜和你睡·还有你,”她对赵亚爸爸说:“今晚我升你当厅长·” ·“赵大哥,今晚委屈你了·不瞒你说,我本来就打算来赶你当厅长的,娟子不说我也要怂恿她呢。”
 ·赵亚看着一屋子大人亲热非常,绞尽脑汁,却也没有记起这两位客人的身份·看妈妈的态度,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 ·徒颜偷偷打量着赵亚。
他从一上楼就开始偷偷看赵亚·赵亚全不是想象中的模样,比想象中更瘦一点,更高一点,更黑一点,但肤色好看极了,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手臂· ·赵亚忍了很久,终于悄悄问爸爸:“爸,他们是谁啊” ·这低声问题却被两个耳朵极尖的耳朵听了去,若琳愕然地看着赵亚妈妈,用手指一指,叫道:“好啊你,居然从来不提我,连亚亚都不知道我是谁。
没良心我天天都和徒颜提起他娟子阿姨·” ·赵亚爸爸忙解释:“若琳,你一走这么多年,娟子一提起你就哭·当妈的怎么好在儿子面前哭嘛……” ·赵亚妈妈眼圈红起来:“你才没良心,带着儿子不声不响走了,害我担惊受怕,整天为你操心。”
声音也带了哭腔· ·这一来,若琳的声音也软了下去·她天生硬气,生怕自己也哭出来,学赵亚爸爸的样子把注意力转到赵亚身上,对赵亚招招手,叫他过来:“若琳阿姨是你妈妈多年的好朋友,以前……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是很好的朋友。
我们连住院都是同一间,你,还有徒颜,就是同一个病房出生的·” ·说起这个,赵亚妈妈又恢复原状了,得意地补充:“我当时只想同时同分生下来,就当是双胞胎。
你若琳阿姨不守信用,早两分钟把徒颜生下来了·” ·若琳说:“你才磨磨蹭蹭,晚了两分钟·” ·两位妈妈坐到一块,似乎都回到少女爱拌嘴的时候去了。
 ·赵亚爸爸总结说:“所以,你是弟弟,徒颜是哥哥·你们两个刚出生就是结拜兄弟了·亚亚,你还记得徒颜吗” ·赵亚摇头,不知为什么,偷偷看了看徒颜的脸色,似乎怕他不高兴,心里又想:刚出生的事,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
 ·若琳说:“他当然不记得,我走的时候他才两岁,抱着徒颜不肯放手·奇怪,当年他那么小,怎么知道我当时要带徒颜走呢” ·“连我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只是出出门,走动一下。
早知道就把你拉住·”赵亚妈妈说起这个就生气,对赵亚说:“你没记性,小时候我们两家合住一套小平房,你和徒颜就睡在一张小床上·那时候你们兄弟俩最要好。”
 ·赵亚当着客人的面被妈妈说了一句,讪讪起来,嘀咕着说:“才两岁,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要好·夸张·” ·赵亚爸爸见徒颜不作声,怕他发闷,问他:“徒颜,你记得亚亚吗” ·徒颜又露出漂亮的牙齿笑起来,朗声说:“当然记得。
那时候夏天很热,家里只有一台风扇给我们两吹,亚亚一会怕热,要开风扇,扇久了一会又觉得冷,拼命扯床单当被子,一会又不知道为什么哇哇的哭·” ·全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亚全不相信,两岁的人可以把事情都记清楚况且,当时徒颜也两岁,他一定也常常哇哇大哭· ·赵亚妈妈笑够了,夸徒颜有记性,不象赵亚,又忽然谈起他的身高:“看看你和亚亚谁高。”
把徒颜拉过来,又叫赵亚过去,两人背对着背比高· ·两人站在一起,让三个大人评头论足,赵亚爸爸还找了根尺子,在两人头顶挥过来挥过去,仿佛消逝的顽皮统统回来了。
 ·赵亚和徒颜尽着为人子的义务任他们蹂躏·最后,赵亚爸爸得出结果:“奇怪,一样高,居然分不出高低·” ·若琳对赵亚妈妈笑:“娟子,我们果然是好姐妹,生的儿子都一般高。”
这话完全没有逻辑,赵亚妈妈却深表赞同,并且忽发奇想:“说不定也一样重呢·老赵,你去下面黄主任家借个健康秤……” ·赵亚一听直叫救命,发出类似无可奈何又疲倦的声音:“妈,我想睡觉。”
 ·赵亚爸爸也不想半夜去问别人借秤:“太晚了,旅途辛苦,让徒颜休息吧·” ·这才逃了过去· ·第三章 ·当下大家轮流洗澡,按照开始的安排准备睡觉。
 ·现在是夏天,房间客厅都开足空调,也不用准备被子·赵亚爸爸升任厅长,豪爽地抱了平日的枕头出客厅·赵亚妈妈对若琳说:“我们今晚是不睡觉的,聊够本才好。”
拿凳子去大柜上取出一个新枕头,套了新枕套递给徒颜:“这是给亚亚买的,还没有用过·你拿去用·” ·她又亲自引徒颜到亚亚的房间去,开门,把灯一开,顿时看清楚一屋子的书和白花花的新墙。
赵亚妈妈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指着墙壁上一个小布娃娃说:“亚亚说他一点也记不起你·你看,当年你送给他的小布娃娃,前两天搬家时不知道从哪搜出来,他硬是不肯扔,说很好看,捡出来挂在墙上。”
 ·徒颜看着那布娃娃,惊喜了好一阵子· ·赵亚妈妈觉得这事有趣,又把若琳叫过来,把布娃娃指给她看· ·若琳啧啧点头:“可见亚亚潜意识把我们徒颜记得很牢。
那布娃娃象是我当年从地摊上买的·” ·“可不,就是那个·” ·赵亚正巧洗完澡,揉着头发出来,听妈妈说这个,顿时脸都红了,尴尬得不行。
幸而他洗澡后脸本来就是红的,大家都没有发觉,不然又会笑他· ·等大人们都各自散去,赵亚把门关上,回身一转,却对上徒颜的眼睛,仿佛他一直在身后观察自己似的。
赵亚更加不自在起来,后悔不该关门,低头假装擦头发,一边问:“你闷不闷,我把门打开吧·” ·他想起身开门,徒颜忽然在身后说:“你嫌我闷吧那你就开门好了。”
声音冷冷淡淡,似乎积了点火气· ·赵亚一愣· ·徒颜初来,正处于似乎熟悉其实却很陌生的阶段,没想到他说话这么不客气·赵亚有点冒火,今天吃饭时候就已经憋了气,可徒颜到底是客人,而且算不熟悉的客人,他只好忍住,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了下来,尽量放松了脸部表情:“不喜欢开就算了。”
 ··走到床边,忽然想起今晚要和一个陌生人一起享用自己的床,便不想立即躺下去·左看右看,无聊透顶,觉得今夜真倒霉极了·目光一转,落到墙壁的布娃娃上,想起母亲拿他当趣事说,当即过去把布娃娃一扯,从墙壁上弄下来,打开抽屉把它当成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垃圾一样扔进去,再关上抽屉。
 ·徒颜一直不做声看赵亚动作,忽然说:“你不要就还我·” ·“什么”赵亚不解地抬头· ·“你不要就还我。”
 ·“还你”赵亚到处看一圈,明白过来:“布娃娃” ·“对·” ·赵亚觉得可笑,那么一只脏兮兮的东西,徒颜居然用很认真的表情来对答:“你要来干嘛”他笑笑。
 ·赵亚笑起来不象徒颜,他不喜欢露出牙齿畅快的笑,总把笑意藏在唇下,抿着唇,忍不住了,才从嘴角逸出一丝高兴的痕迹·但那一丝,却是极甜极甜的,少了虚伪的味道,却多了家乡白酒般的醺醺醉气。
任谁见了他的笑都忍不住夸他斯文· ·笑容缓和了气氛· ·徒颜看着赵亚,如被施了魔法一样,刹那间有点动弹不得·布娃娃此刻不那么重要了,他放松下来,习惯性地露出白牙齿笑:“你有两个酒窝。”
 ·“是啊·” ·“是什么”徒颜说:“你小时候只有右边有酒窝,左边没有·”他用手指在自己右边脸颊上戳戳。
 ·“你记得” ·“当然·” ·“胡说·” ·“我才不胡说·我还记得你抢我的布娃娃,我索性送给你。”
 ·想到也许徒颜说的是真的,赵亚不好意思起来,反击说:“男孩子还玩布娃娃丢脸·” ·徒颜口舌上一点不输赵亚:“你更丢脸,抢别人的布娃娃。”
 ·两人斗了几句,反而亲密起来· ·赵亚坐了过来:“我小时候真这个样”他指指自己的右边脸颊:“一个酒窝” ·“嗯。”
徒颜认真的点头· ·赵亚怀疑地审视徒颜,瞧不出蛛丝马迹,用手再戳了自己脸颊两下,就把事情扔一边去了·两人又聊起别的。
 ·“你读几年级” ·“升高一·” ·“过来广州过暑假” ·“不,我户口转回广州来了,在广州上高中。”
 ·赵亚起了兴趣:“什么学校” ·“华附·” ·赵亚不由佩服:“重点·” ·徒颜问:“你的学校呢” ·“执信。”
 ·“我们不是一间·” ·“不是·” ·徒颜无所谓地说:“我转过去不就行了·从省重点转过去,现在学校都讲优质生源,执信应该肯要我吧。”
 ·赵亚朝他做个鬼脸:“转执信不行,它也是省重点·” ·“不行”徒颜的表情象周详的地下计划被敌人破坏了一样。
 ·“华附挺好,干嘛转执信”赵亚问· ·徒颜转头看赵亚的书柜:“我不认识别人,人生地不熟,还是找个认识的人当同学好,免得给人欺负。”
 ·“你在学校里也被人欺负啊” ·徒颜嗅出味道,猎人见到野兽在草丛中一般敏捷地反应过来:“也”他用单字重音问。
 ·赵亚说漏了嘴,立即转话题:“你上网吗我电脑可以上网·”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下跳棋吗”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问了好几遍,赵亚皱眉:“我睡觉了,你不要吵。”
 ·徒颜见他真要躺下睡觉,知道问不出结果,又不舍得就这样睡了,便去看自己带来的行李箱:“你玩不玩模型我收集了很多,都带了过来,许多是从国外托人买的。”
 ·赵亚听了“模型”两字,已经偷偷睁开一点点眼皮看着徒颜蹲下收拾行李的背影· ·模型被拿出来,放在徒颜脚边· ·前两套也就算了,第三套模型一露面,赵亚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徒颜身边,学他的模样蹲着:“这款我在最新的杂志上看过,乖乖,怎么快就有得卖了。”
 ·徒颜得意地说:“算你识货,这是国际快递过来的,南京上飞机前才收到·” ·“能拆封吗”赵亚看着精致的包装,手心一阵发痒。
 ·徒颜朝赵亚使个眼色:“一起拆·” ·两人猛然发出低促的欢呼,四手齐伸,三两下把包装打开·彼此粗鲁不相上下,好好的包装被拆得再无原型,但他们关心的仅仅是里面的东西。
 ·拼模型拼得起劲,徒颜问:“华附离执信远不远” ·赵亚一心玩,随便哼哼:“算吧·” ·“算远还是算近” ·“算远。”
 ·徒颜沉默一会,又问:“你高中住不住校” ·“当然住·好容易才得到离开家的机会啊·你住不住” ·徒颜叹气:“不住不行。
我妈早就望我不再干扰她的自由幸福生活了,怎么会让我和她住·” ·赵亚这才把视线从模型上移开片刻,羡慕地看了徒颜一眼· ·两人玩了一晚,第二天依然活蹦乱跳。
经过一晚合作无间,两人俨然已是好兄弟,有说有笑出了客厅· ·赵亚爸爸刚从沙发上爬起来,不断揉睡得发酸的腰,问他们:“你们昨晚干什么嘀哩咕噜个不停,一晚没睡吧” ·正好赵亚妈妈和若琳也从房里出来:“我们也一晚没睡呢。
若琳,你看我们两个儿子好得多快,看来遗传学是真有其事的·” ·若琳绝对赞成,点了好几次头· ·赵亚妈妈又说:“你看,亚亚考省重点,徒颜也考省重点,可见我们这两个儿子压根就是异种双胞胎。
要是一个去了重点班,另一个准是重点班·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玄妙·” ·若琳说:“徒颜是分到重点班的·” ·“真的”赵亚妈妈惊喜道:“那我们亚亚绝对是去重点班了。
老赵,等亚亚分班结果出来,我们这异种双胞胎可以进玄妙科学大全了·”说罢和若琳心有窃窃焉地同时笑得前俯后仰· ·两位“异种双胞胎”见了,对视一眼,都露出个苦笑。
 ·第四章 ·十六岁的友谊成长得如他们的身体一样快,继徒颜共享了他的模型后,赵亚也把自己多年积攒的兵器杂志共享了·原来他们都喜欢精致锋利的小刀多于喜欢现代武器,这个相同的爱好让他们更亲密几分。
 ·今天一早,赵亚就打算开了·带徒颜去体育中心一趟,那里可以游泳,还可以溜冰,如果累了,就请徒颜在附近的麦当劳吃一顿· ·“要是碰上我的同学租了场子打网球,我们也可以凑一份。
哎,你会打网球吧·” ·“不会,你教我·” ·赵亚看着徒颜似笑非笑的表情,怀疑地说:“我看你会的,想隐藏实力” ·徒颜傻傻地笑了笑,算是承认。
 ·正要拉着徒颜出门,刚好碰到妈妈和若琳阿姨买早点回来·赵亚妈妈问:“去哪” ·“去体育中心·” ·“去什么体育中心。”
赵亚妈妈拦住说:“就知道你会忘,今天是瑞瑞生日,你答应去他家·” ·赵亚叫屈地说:“我哪里答应了” ·“反正你得去。”
妈妈瞅赵亚一眼,对徒颜慈爱地笑着:“阿姨今天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若琳说:“嘿,你还怕他没有衣服穿不要。”
 ·“我的心意嘛·”赵亚妈妈拉起徒颜的手:“从小看你出生,还没有给你买过什么东西·” ·“不用了,阿姨,我衣服很多。”
 ·“妈……”赵亚在门口站了半天:“让我去体育中心吧,我都和徒颜约好了·” ·“不行,你给我去瑞瑞那。”
赵亚妈妈催他:“快去,不许迟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准备了礼物没有” ·赵亚鼻子一皱,把头低下。
 ·“瑞瑞是谁”徒颜问· ·赵亚说:“不是谁·” ·赵亚妈妈说:“是亚亚的同学,一起考上执信了。
他今天生日,请亚亚参加生日聚会·” ·“哦,是同学·”徒颜对赵亚说:“那你去吧,我们明天去体育中心·” ·赵亚料不到徒颜一点都不帮他,脸上象蒙了一层黑纸似的,连声音也沉了下去:“明天我不去。”
粗鲁地弯腰穿鞋,把鞋子在地板上踩得一阵乱响· ·“亚亚,你给瑞瑞准备了礼物没有”妈妈还在问· ·“准备什么礼物去坐一会不就得了”赵亚闷着头说。
 ·“你以为你还小啊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赵亚妈妈转头对若琳叨咕:“你说这孩子以后出去工作可怎么好” ·若琳说:“慢慢就会了,不用急。”
 ·赵亚妈妈拉住赵亚:“等等,带点礼物给瑞瑞·” ·“我没有礼物·”赵亚不高兴地说·徒颜站在一旁看他,他横了徒颜一眼,把头转到一边,不让徒颜看他的脸。
 ·“没有礼物不行,你去人家家里,吃人家的蛋糕,怎么好空手去” ·赵亚几乎想大叫起来,忍着气悻悻说:“我不吃他的蛋糕。”
 ·赵亚妈妈没了耐心,也虎起脸:“你给我站着·”转身进房,半天拎了一个包装袋出来:“这个当你的礼物,给瑞瑞送去·” ·是一个礼盒,外面写着补血益脑,学生专用营养糖浆。
 ·赵亚眉头直皱:“我不要,这多土·” ·“你给我拿着”赵亚妈妈发火了· ·徒颜不安地看着赵亚,想说话。
若琳开口:“娟子,别这么吼孩子,有话好说·” ·“你看他多可恶·” ·赵亚局促地低头,在徒颜面前挨骂让他心里特别难受,他几乎不敢看徒颜的脸色,躲避着徒颜的目光,忽然又想:我为什么要躲,都是他不好,他开口求妈妈,妈妈一定让我们去体育中心,于是怒气找到出口,抬头狠狠瞪了徒颜一眼。
 ·徒颜被赵亚一瞪,顿时大叫不好,又觉得自己无辜·他走前一步,对赵亚妈妈小声地说:“阿姨,我很想去体育中心……” ·哪料赵亚仿佛被针戳了一下,猛然冲前两步,夺过妈妈手里的礼盒,低头就出了门。
 ·“亚亚”徒颜想追,被赵亚妈妈拉住· ·“别管他,都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赵亚妈妈沉着脸数落赵亚,又对徒颜赞赏地笑起来:“什么时候亚亚象你一样懂事,阿姨就放心了。”
 ··徒颜压根没有把表扬听进去,他看着赵亚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好像空了好一会,不由后悔:我该早点表态·不知为何把第一天晚上和赵亚睡的事忆了起来,猛地一震:哎呀,他这么不想去,难道在学校里欺负他的就是那个同学于是更加难受,坐立不安。
 ·赵亚出了门,直想把手里的礼盒狠狠扔到天边去·不过这只可以想象一下,稍作精神方面的安慰,毕竟这东西卖得停贵,而日后妈妈碰到张瑞,可能会问起。
 ·他低头在路上气冲冲地走着,不象提礼物去祝贺生日,反有几分象提着机关枪去扫射敌人·他走了几分钟,想起徒颜,心里特难受,说不出来酸酸的感觉,仿佛遭到背叛一样。
再走几步,喘气平息下来,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徒颜挺冤枉· ·妈妈大吼的时候,徒颜瞪直了眼睛,好像绝没有想到漂亮的娟子阿姨会有这么没风度的时候·这下妈妈在徒颜面前的淑女形象可毁掉了。
 ·这样想着,赵亚觉得好笑起来·他的脸慢慢恢复颜色,从唇边逸出一丝呆想时才会出现的微笑· ·“在想什么笑眯眯的。”
 ·赵亚回神,发现张瑞站在面前·原来已经到了张瑞家楼下· ·张瑞穿着一件平时少见的整齐西装,好看极了· ·“是在想我的生日蛋糕吗”张瑞做个鬼脸:“可是我没有准备蛋糕啊。”
 ·赵亚满脸的笑容都不翼而飞了:“我没打算吃你的蛋糕·” ·张瑞不管赵亚的神情,笑得非常畅快,连眉毛也一扬一扬的,看见赵亚手里的礼盒,高兴地问:“送给我的” ·“是我妈妈给你的。”
 ·张瑞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营养糖浆·”啧啧了几声· ·赵亚尴尬得要死,恨妈妈老土,解释说:“不是我要送的。”
 ·“上楼吧·” ·第五章 ·两部电梯有一部正巧在检修,两人只好等另一部电梯下来· ·张瑞不知为什么事高兴,一边抬头看电梯门上闪烁的楼层树一边哼歌。
赵亚浑身不自在,他去过张瑞的家,知道张瑞家很漂亮,装修一流·那次照例也是闹得不欢而散,但已经忘记了不愉快的理由· ·“在想什么”张瑞忽然停止哼歌,偏过头问。
 ·“电梯怎么还不下来”赵亚抬头去看电梯门上一闪一闪的灯· ·“你来的时候挺高兴的,一个人嘻嘻笑,在想什么” ·“我从不嘻嘻笑。”
 ·张瑞的表情换了,他每出现这种表情,随后总会做出点讨厌的事来·赵亚暗中警惕着· ·电梯叮一声,到了· ·他们进了电梯,并肩靠着。
梯门关上,空荡荡的隐蔽空间里,能把对方的呼吸都听个一清二楚· ·狭小的空间令人感觉郁闷,赵亚只好找事想· ·等下进了门,坐一坐,和同学们打个招呼就走。
赵亚心里打算着·走了后去哪回家,妈妈一定会问为什么这么快回来;不回家……打电话叫徒颜悄悄出来,两人一起去体育中心是最合适的安排。
可立即打电话给徒颜,脸面上又过不去·赵亚没忘记出门前他可狠狠瞪了徒颜一眼· ·叮,二十五楼到了· ·梯门一开赵亚就跨了出去,却刚好和提着礼盒的张瑞碰了碰肩膀。
张瑞瞅他一眼,眼神里象明白赵亚的心思,嘴边衔着一丝冷笑· ·开门的是张家的保姆·赵亚进了门,把宽敞现代化的大客厅打量了一圈,奇怪地问:“其他人呢” ·“我爸妈都有事,今天一天不回来。”
 ·“我问的是其他同学·” ·张瑞对保姆挥挥手,表示不用她在旁边照顾,反问赵亚:“谁说有其他同学” ·“不是同学聚会吗” ·“你不就是我同学。”
 ·赵亚沉默,他感觉自己受骗了,兴冲冲拎着一袋子营养糖浆过来,活象个大傻瓜· ·“那我走了·” ·“别走,你还没吃蛋糕。”
 ·“不是说没有蛋糕吗”赵亚从门前转身,看见张瑞的笑,知道自己又被他耍了,掉头就抓门把· ·张瑞跨前拦住:“我今天生日,你还没表示呢。”
 ·“祝你生日快乐·”赵亚念经似的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句· ·“祝你生日快乐要用歌唱的才好·”张瑞说:“你唱歌吧。”
 ·“我不会·” ·“唱了就放你走·” ·赵亚皱眉:“你有毛病说了不会唱”他的声音过大,在空空的大厅里引起些许回响,保姆从房里探头出来张望。
张瑞跟保姆说没事,她又缩了回去· ·张瑞露出拿赵亚没办法的样子,勉强让步:“不唱歌就算了·我没有准备蛋糕,你将就吃点什么吧·”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张瑞拆开赵亚送过来的营养糖浆,开了封口,递给赵亚一支:“糖浆当蛋糕·” ·“神经。”
赵亚小声地说· ·“我们家没人喝营养糖浆,你不喝,我开学典礼时拿去学校请新同学喝吧·就和大家说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请同学们一起分享。”
 ·他说到一半,赵亚的脸就黑下来了·赵亚捏着拳头,又找不到一拳打过去的理由,站在门口一丝表情也没有·张瑞笃定地把营养糖浆递到赵亚面前,等赵亚去接。
 ·赵亚还是接了,把糖浆往嘴里一吸:“行了·” ·“还有·”张瑞又递他一支· ·赵亚这次不犹豫了,冷冷接过来,又一吸。
一来一往,斗气似的把半个礼盒的糖浆喝掉,赵亚还想继续,结果速度过快,呛得咳嗽· ·张瑞趁机按他坐下,倒上一杯热茶· ·“喝点茶。
那么腻,亏你一下吃半盒·” ·赵亚整个嗓子都发腻,接过茶喝了半口·张瑞坐在他旁边,认真地说:“亚亚,不如我们以茶当酒,结拜吧。”
 ·赵亚一口茶吞不下去,噗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第六章 ·逃也似地从张瑞家出来,赵亚踌躇半天,还是决定回家· ·进门的时候怕撞着妈妈,悄悄用钥匙开了大门,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里钻。
经过妈妈房间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徒颜怎么想”赵亚妈妈原来并没有带徒颜上街· ·赵亚停住,站在门边。
 ·“我想,他大概舍不得我” ·“舍不得”赵亚妈妈问:“要是他舍得呢” ·若琳有点犹豫,声音里掺了点不安:“现在的孩子比大人还有主见……” ·赵亚妈妈重重哼了一声,似乎对谁有极大的不满,然后又叹气:“你一辈子就吃这人的亏,真是前世欠下的骗了你,让你帮他生下儿子,他倒好,自己出国去了,还在外头娶了老婆。
你忘记当年怎么受人白眼,日子怎么难熬” ·赵亚吃了一惊,靠在门上,贴上耳朵· ·里面的话更清晰了· ·“我怎么忘得了。
我这辈子是绝不会原谅他的·” ·“原谅要是我们老赵敢这么对我,我拿刀砍了他”赵亚妈妈又哼一声:“现在那边的儿子死了,他就想起你们来了我告诉你,他想的不是你,是徒颜。
你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人,他谢谢也不说一声就想弄走·” ·“我也知道·娟子,你说的对·我一辈子要强,却尽吃他的亏·不说我,就徒颜,为了没有爸爸,从小受了多少人欺负。
你看那孩子现在的性子,都是磨出来的·”若琳幽幽叹气· ·“那你说,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 ·赵亚正想听下去,忽看见面前一闪,徒颜从前面房里探出头,瞧见赵亚,脸上喜色掠过。
赵亚向他摇手,要他不要说话,忙走过去,拉着徒颜进房· ·“偷听什么呢” ·“没什么·”早上的疙瘩似乎被刚才的话一下子冲得无影无踪,赵亚见徒颜笑得发白的牙齿,心里直内疚,补偿似地说:“还去不去体育中心现在时间早,赶得及。”
 ·徒颜盯着赵亚瞧,放心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早上生我气了·” ·“没有的事·” ·“那个张瑞,是不是很难对付” ·赵亚皱眉:“算我求你,少提这人好不好妈妈嘴里老拿我们两比,你也来提。”
 ·两人都怕自己妈妈唠叨,换了运动服,蹑手蹑脚出去·屏住呼吸平安出了大门,仿佛地下党员千辛万苦到了根据地,对看一眼,哈哈笑起来· ·整个下午,赵亚玩归玩,总是不大集中,神色间象在想什么,目光偶尔往徒颜脸上转。
 ·徒颜买来两瓶汽水,一瓶给赵亚,一瓶往自己嘴里灌· ·赵亚被妈妈教训多了,规矩挺多,拿了吸管低头慢慢吸,抬头问徒颜:“你怎么那么多的国外模型” ·“人家送的。”
 ·“那些东西都挺贵·” ·“嗯·” ·赵亚瞅徒颜一眼,又低头喝汽水· ·徒颜喝得快,咕噜咕噜倒似的把汽水都灌下喉咙,去水龙头捧水洗一把脸,回来的时候耳朵旁边的头发都湿了。
他忽然问:“你今天在房外偷听到我爸的事了吧” ·赵亚吃惊地摇头:“没有·” ·“还瞒我·”徒颜夸张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可以瞒我,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赵亚还是摇头,不自在地坐着· ·徒颜倒觉得他这样子傻呆呆的着实可爱,忍不住想笑,刚一咧嘴,一个想法忽然象肥皂泡一样在脑中无声地迸破,他便收回准备淌泻的笑容,换上一副落寞的表情,沉重地坐在赵亚身边,低头不语。
 ·赵亚看徒颜沉着脸不作声,紧张起来,放下汽水瓶,弯腰从下看徒颜的脸· ·“徒颜,你怎么了” ·徒颜的眼睛亮亮的,不看赵亚,只盯着地面,用脚无聊地踢地下的石子。
 ·“喂喂,你抬头·”赵亚发起急来:“你笑一个,笑一个给我看·”他不会安慰人,只知道不断弯腰看徒颜的眼睛有没有湿。
 ·如果湿了,可就大事情了· ·徒颜的头越垂越下,赵亚弯腰一次比一次低,几乎疼起来·可徒颜还是不说话,闷闷地象锯了嘴的葫芦· ·“你说话啊。”
赵亚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 ·他懊悔极了,懊悔早上不该瞪徒颜,不该偷听妈妈说话,最糟糕的是故意用模型的话题试探徒颜。
他所有龌龊八卦的心思都被徒颜猜出来了· ·徒颜抬头看看赵亚·赵亚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汽水只喝了一半,搁在石凳上,已经不冰了·徒颜本来早想好了,到时机,说一声“我冷,你是兄弟就抱我一下”,赵亚傻兮兮的,肯定会非常可爱地扑上来。
 ·可这会看见赵亚着急地模样,徒颜倒说不出口了,赵亚清澈的眼睛叫他痛恨起自己的猥琐来· ·赵亚这边正内疚,搓着手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道歉,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徒颜忽然摇头:“不对,是我不好·我道歉,我给你道歉·” ·赵亚愣住,半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受激过度了” ·徒颜站起来:“我是坏人,但我不告诉你我有多坏。”
他朝天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还在懵懂的赵亚,笑了起来:“玩了一天,妈妈该找我们了,回家吧·”扯着赵亚往车站跑去· ·两人回家,碰上妈妈们,都被数落了一顿,骂着说出去怎么不说一声。
 ·赵亚妈妈又问赵亚今天去张瑞家的情况,赵亚回答:“没什么好说的·”立即把话题转到体育中心去了,却没有提起那个小插曲· ·晚上,赵亚格外留意徒颜。
 ·徒颜洗脸,他跟着去;徒颜去装饭,他也跟着去,象生怕徒颜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哭似的·徒颜洗澡,他就在客厅里瞎转悠,问爸爸:“徒颜要想从华附转到执信,能成吗” ·赵亚爸爸低头想了想:“要有关系和钱才行。”
 ·若琳开玩笑说:“你们真想同校,牺牲一下,都转到下一级的区重点去,肯定能成·” ·“对啊”赵亚连连点头。
 ·被妈妈在后脑上扇了一下,斥道:“你这孩子又疯了,好好的省重点不上,去上区重点·你肯,人家徒颜也不肯呢·” ·刚巧徒颜洗澡出来,接口说:“我肯啊。
只要亚亚肯,我就肯·” ·赵亚大为高兴,朝徒颜挤眼· ·大人们只当他们说笑,都看电视去了· ·日子快快溜走,徒颜在赵亚家住了整整满一个月的时候,开学典礼到了。
 ·赵亚讨厌开学· ·开学就要见到张瑞,而且他准拿自己送的营养糖浆开玩笑· ·而且,开学住校,要和徒颜分开了· ·一个月,他和徒颜越来越亲密。
 ·两人抢东西的时候也不少,早上抢刷牙的排队名次,中午抢着把菜里最好的一块红烧肉夹给自己或者对方的妈妈,晚上抢电视机的控制权,到了深夜,居然还抢空调被子,常常要赵亚爸爸在外面敲门:“你们怎么还不睡里面在打架啊” ·有鉴于此,赵亚妈妈特意为他们多买了床空调被。
他们偏偏不用,塞在衣柜里,每天晚上照抢不误· ·至于新买的兵器杂志等等,更是你争我夺,不亦乐乎· ·到现在要分开,两人都难过起来。
开学典礼前一天,两人都变了谦谦君子,刷牙相互礼让,吃饭时谁也不愿意先动筷子,电视他们也不看了,坐在客厅里发愣· ·赵亚妈妈说:“好,好,平日欺负徒颜,现在后悔了吧人家要住校去了,你也给我住校去,看谁能象徒颜一样忍你。”
 ·赵亚的衣服是妈妈收拾的,徒颜在旁边默默站着,偶尔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阿姨,这个亚亚要用的·” ·轮到徒颜自己收拾衣服,赵亚站在一旁,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起来。
 ·半夜里,赵亚也不盖被子,缩在床角里不动· ·徒颜把空调被盖他身上:“半夜会冷·” ·赵亚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睁开眼睛时就会天亮,天亮就开学典礼,认识新同学后,徒颜也不算什么了。
 ·可睁开眼睛一看,天还是黑漆漆的· ·徒颜在身边问:“你还没有睡吧” ·赵亚挫败地摇摇头· ·“我天天来看你。”
徒颜叹口气,在被子下轻轻握住赵亚的手· ·赵亚开始还忍得住,手上一暖,就再也搁不住眼泪了,脸上顿时湿了一片·他怕徒颜笑话,背对着徒颜动也不动,拼命眨眼睛,想把眼泪全部眨掉。
 ·第二天起来,发现徒颜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成了红彤彤的兔子眼睛· ·赵亚妈妈见了,说:“怎么真的哭了一晚上亏你们两个男孩子,怎么也爱哭” ·若琳说:“娟子,你别这么说他们。
他们都小,要分开自然心里难过·你那时候和我分开还不是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吃完早饭,赵亚磨磨蹭蹭半天才肯背起行李出门。
徒颜和他一起出门,到了汽车站,都没有说话· ·要坐的车过了两辆,赵亚还在眨巴眨巴眼睛·第三辆汽车来了,徒颜只好催促他上车·赵亚眨着眼睛,磨磨蹭蹭地,终于上去了。
 ·赵亚运气不好,在校门口就碰到张瑞· ·张瑞刚从小轿车上下来,精神奕奕,后面跟着张局长的司机,帮张瑞提行李· ·“亚亚,就知道会碰上你。”
张瑞朝赵亚招手· ·赵亚自叹倒霉,脚步加快,张瑞簌地挡在他前面· ·“咦”听见张瑞这语调,赵亚就知道要糟。
果然,张瑞盯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研究半天:“你哭了,你昨晚哭了一晚上是不是眼睛都红了·” ·赵亚瞪他:“你才哭呢。”
 ·“你不敢住校,怕人欺负你”张瑞笑眯眯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用不着你。”
赵亚提着行李绕过张瑞,快步朝报到处走· ·张瑞在后面盯着赵亚看,转头问司机:“我新订的模型,全部都拿来了吧” ·“都拿来了,车后面还有一箱。”
 ·“嗯·”张瑞笑起来:“亚亚最喜欢模型·” ·第七章 ·开学典礼下午才开始,上午签到,然后被学长领去教室看看,赵亚赶紧看讲台上的同学名单,张瑞就在最前面。
赵亚叹气,知道又要和他一个班· ·接到宿舍的钥匙,赵亚拿着行李去宿舍,发现其他室友早到了· ·各人自我介绍,从一号床到六号床,分别是陈绍、张明、黄修、徐金保、赵亚、张瑞。
 ·张瑞笑着拍赵亚的肩膀:“怎么样,我说我们缘分天定,连床也是同一张·我上你下,以后你要是再哭,我可以半夜下来哄你·” ·赵亚闷红了脸:“你别胡说八道。”
低头收拾东西· ·张瑞最喜欢和人打交道,和宿舍里的新同学一一打了招呼,问了许多问题,几乎把旁人底细都打听清楚了,才开始捡东西· ·他衣服本来就多,还带了两大箱的模型。
放好衣服,模型已经没有地方摆了·张瑞问赵亚:“我的模型放你柜里好不好我这没位置了·” ·赵亚反射性摇头,张瑞嘿嘿笑着说:“营养糖浆,营养糖浆……” ·赵亚脸又挣红了,同学们看着他都觉得奇怪,徐金保问:“什么营养糖浆你们还说暗号啊” ·张明说:“人家是老同学,当然熟。”
 ·张瑞已经大模大样把模型全放在赵亚柜子里了· ·赵亚看他的模型,都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有拆,款式全偏贵偏少,睁大眼睛问:“这全是你的” ·“对。”
张瑞说:“你玩不玩” ·赵亚转头:“我家也有·” ·下午的开学典礼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过了开学典礼,各人回教室见班主任·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但很健谈,同学们都挺喜欢她,姓徐· ·徐老师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名,点到张瑞,朝张瑞看一眼,点点头,点到赵亚,也朝赵亚点点头,眼镜下的眼珠子犀利得很。
 ·点完名后,徐老师又叫张瑞到讲台上来,对下面的同学说:“张瑞是我们这个班中考成绩最高的,我们班的临时班长,就选张瑞,好不好” ·同学们都不熟悉,无可无不可,见张瑞长的模样好,刚才进来的时候和大家有说有笑,应该挺好相处,都兴致高昂地鼓掌:“好” ·“临时班长只担任一个月,一个月后,等大家都熟悉了,我们会再来一次公正的选举。”
徐老师倡导新式教学作风,笑着对张瑞说:“你是班长,可以组建自己的内阁,除了各科的科代表由各科老师自己选外,其他的班干部都由你任命·” ·张瑞爽快的点头:“好啊。”
 ·他边说,目光就转到赵亚身上来·赵亚连叫不妙,果然,张瑞第一个就指着赵亚:“我选赵亚当副班长·” ·众人目光随着张瑞的指头都转到赵亚身上,又一起鼓掌:“好” ·赵亚初中已经被迫当了张瑞三年副手,这次再也不肯吃这种苦头,刚想站起来反对。
徐老师开口说:“好啊,赵亚和你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吧他是我们这个班中考成绩的第二名·赵亚,来,站到讲台上来·” ·大家又拼命鼓掌,有女孩在下面交头接耳:“我们两个班长都是帅哥。”
 ·赵亚还没有开口就被徐老师“温柔而坚定”地抓上讲台,上了讲台,他就反对不了了,只好苦笑对着大家点头·张瑞在他耳边说:“我不错吧有好事总忘不了你。”
 ·赵亚气愤地瞅他一眼· ·张瑞看惯了赵亚的黑脸,一点也不在意,高高兴兴点了其他的班干部,算组成了自己的内阁·第一次班会就这样结束了。
 ·高中生活正式开始·如果没有张瑞,一切都挺好的·老师是特级教师,同学们水平都挺高,能考上这里,怎么说差不到哪去· ·执信是百年名校,校园里的建筑古色古香。
赵亚喜欢这里的老树,还有铺了青苔的台阶·第一个星期是军训,这是高中统一进行的项目,一个星期内,天天早睡早起,参加军事训练,不许回家,也不许出校门,以训练学生的纪律性。
 ·军事训练是很苦的事,晒太阳,站着、坐着、走路,每样事都要把腰板挺直,用足力气地喊口号,有时候还有淋雨· ·张瑞家里虽然有钱,但他似乎也能吃点苦,大家都叫苦叫累,偏他整天笑嘻嘻的,休息时说笑话,劝教官讲讲故事,好把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拖长到二十分钟。
因为这一点,就赢得许多同学的仰慕· ·训练时,张瑞站赵亚旁边,每看见赵亚脸色发白,或者身子晃一下,他就立即履行班长职责,正儿八经举手报告:“报告教官,赵亚同学不舒服。”
 ·赵亚说:“没有,我没有事·” ·“有的,他刚刚差点摔倒,快中暑了·”张瑞严肃地举出事实:“他以前就经常中暑,连做早操也试过中暑。”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赵亚身上,有人还从后面伸手扶他· ·赵亚感觉丢脸,恨得咬牙,脸色更加苍白,仿佛为张瑞的话作证似的·教官也怕把学生累昏了,连忙指示:“班长扶同学去休息一下,其他同学继续训练。”
 ·“我还可以继续……”赵亚没有说完,就被张瑞强行扶着离开队伍· ·张瑞一边朝医务室走,一边得意洋洋地请功:“我厉害吧又让你少吃一次苦头。”
 ·“我没中暑,你才中暑呢你放开我” ·张瑞力气大,一点也不怕张亚闹别扭,哄着说:“你没中暑,当我中暑好不好你就让我借借你的光休息一下吧,我也快被太阳晒昏了。”
 ·这样的事情多了,同学们都知道赵亚身体不好,也知道张瑞和赵亚是好朋友,连教官每天早上集合,看见赵亚,都要问一声:“你今天身体还可以吧觉得晕吗” ·学校校报的小记者正苦于没有题材,听说这事,偷偷拍下张瑞搀扶赵亚的照片,用“好人好事在执信”做了标题。
张瑞又为高一(一)争了光,把徐老师乐得不断夸口·徐老师高兴之余,也把赵亚夸了一遍,说赵亚不怕吃苦,身体不好也坚持参加训练· ··赵亚听在耳里,只觉句句都是讽刺,又说不出话,只好闷着。
 ·好不容易为期一周的军训结束,学生终于可以第一次出校门·赵亚把平时没有洗的衣服装了一包,打算回家扔洗衣机里·出门时,一辆小汽车在面前“咯”一声刹住,张瑞的脸从窗里露出来:“亚亚,一起回家,上车吧。”
 ·“不用了·我喜欢坐公共汽车·”赵亚转身,仿佛怕张瑞追上来似的往车站跑· ·可回家的人太多了,一趟汽车过来,大家乱哄哄往上挤,逃难似的。
赵亚拿着大包衣服,又不会挤,根本上不去· ·过了两趟车,人渐渐少了,赵亚想再下一趟应该可以上去了·可等了整整半个小时,竟连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赵亚暗骂公共汽车公司没有时间规划,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叭叭”两声·赵亚转头,发现那小汽车居然到了身后,张瑞还是从窗里探出脸,笑嘻嘻说:“你上来吧,还不死心” ·赵亚脸上红一块青一块,觉得丢脸的事都被张瑞看去了。
上车不好,继续等不好,走路回去又不现实,他咬咬牙,打算奢侈点叫出租车回去,正要招手,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他又回头,看见小汽车旁停了一辆崭新的单车,有人向他招手,居然是徒颜。
 ·赵亚一阵惊喜,眼睛亮起来,浑身暖烘烘的,立即冲到徒颜面前:“啊啊……你买了新车你……你军训也完了” ·徒颜黑了不少,看起来越发结实,一笑,又露出让赵亚亲切的白牙齿:“我们学校一样的,都是今天结束军训。
我回去不见你,就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看看,我新买的自行车,敢不敢坐我后面” ·“怎么不敢”赵亚往后座上一跳,刚巧见到张瑞从车窗露出的脸。
 ·那脸黑沉沉一片,目光全不是往常的颜色,让赵亚有点胆战心惊·可徒颜就在这里,他也不怕张瑞,对张瑞得意地招招手,只听见铃声一响,风扑到脸上,徒颜载着他就上了路。
 ·回到家,赵亚妈妈和若琳都大惊小怪,围着赵亚直说瘦了,学校太不人道,刚进去就折磨学生·对于徒颜,两位妈妈和赵亚爸爸倒众口一词,说徒颜看起来精神多了,腰板也比往常直。
 ·家里饭菜下足了本钱,在厨房里已经香得捣腾人的胃·徒颜和赵亚大吃一顿,洗澡进了房才得空好好说会话· ·徒颜问:“那个小汽车是谁” ·“小汽车哈,亏你脑筋快,才见一面就给人起外号。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小汽车” ·“就是那个张瑞” ·“嗯·” ·徒颜低头不做声,后来说:“我还以为多可怕,原来白白净净的,样子挺斯文。”
 ·“斯文”赵亚说:“等你有机会就认识了,他是白脸笑嘻嘻狐狸,特可怕·不过,现在我给他换名字,叫他小汽车。
呵呵·” ·两人开了空调,都钻到空调被里,说这个星期的军训,比较谁的教官厉害,比较谁的学校大· ·说到半路,徒颜忽然问:“你有没有收到情书” ·“你呢” ·“我有。”
徒颜说:“你要有,我们就交换来看看·” ·赵亚想了想,迟疑着说:“这样不好,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这样不尊重人家女生·” ·徒颜本来是开玩笑的,脸色一变:“你真的有” ·赵亚忽然有上当的感觉:“你哄我” ·两人都住了嘴,不知说什么好。
心里塞了一块海棉似的,还不断地吸水,慢慢把心堵得象要透不过气来·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没意思· ·隔了良久,各自转身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回校,赵亚和徒颜起了床,漱口洗脸,都没怎么说话。
 ·若琳问:“你们怎么了不会一见面就吵架吧” ·徒颜勉强笑笑:“没有·” ·赵亚无味地吃着早餐,一声也不吭。
看见徒颜背起书包出门,心乱跳起来,酸酸疼疼的,想叫住他,又开不了口· ·徒颜出了门,赵亚象死了心,低头拼命喝粥·若琳担心地瞅着他,只有赵亚妈妈没事般的笑:“还是妈妈做的粥好吧学校里的伙食怎么比得上” ·门忽然“咦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赵亚抬头一看,徒颜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要不要我骑车带你”徒颜问· ·赵亚的脸顿时生动,从桌子旁跳起来,脚下生风地跑进房,取了书包,霍霍跑出来,跟着徒颜就跑。
 ·若琳追着他们俩的背影,伸直了脖子·赵亚妈妈说:“不碍事,他们是天生的兄弟·” ·将赵亚送到执信门口,上课时间已经快到了。
徒颜来不及说什么,对赵亚招招手,上车就蹬·赵亚目送他,怅怅走进学校· ·眼前忽然一黑,赵亚抬头,发现张瑞挡在路上·张瑞仿佛是跑着来上课的,白净的脸上红中带黑,嘴角流露出一丝兴师问罪的刻薄,双手环着胸前。
赵亚心猛然一跳,不知为何,竟有点害怕起来· ·第八章 ·张瑞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可怕·虽然他没有竖眉毛,没有大吼,看在别人眼里还是和平常一个样,可他的眼光是冷的,他的笑是尖利的,他的唇扬起的弧度和平日不同。
 ·赵亚被他盯着,好像头上盖了块乌云一样,随时会有红色的闪电劈下来· ·“那个穿华附校服的是谁” ·“我朋友。”
 ·“朋友” ·张瑞狐疑地打量赵亚·赵亚忍了一会,也恼起来:“是啊·朋友,兄弟关你什么事”他大起胆子,用肩膀顶开张瑞。
 ·张瑞沉下脸,用手在赵亚肩膀上一捏,赵亚“啊”一声叫起来,书包从手上滑下,紧紧皱眉· ·张瑞原发着火,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他学过几年武术,刚才捏的正是赵亚肩胛处的穴道,见赵亚猛一软下去,也着了慌,忙扶住赵亚,低声问:“亚亚,你怎样了” ·赵亚听他问得真切,心里更生气,抬头瞪他一眼,逞强要去捡地上的书包,可肩膀好像不听使唤,酸软无力。
 ·张瑞帮他把书包捡起来,递给赵亚·赵亚接了,推开张瑞,梗着脖子朝教室走· ·张瑞整个上午都不自在,老师说的没有一个字钻进脑子,老往赵亚的方向看,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捧着饭盒跟在赵亚身后打饭。
赵亚只当没有见着这个人,连平日的白眼都不给他,只管和其他同学说说笑笑· ·过了下午,赵亚已经忘了肩膀的疼,偷眼看张瑞坐立不安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
 ·原来对张瑞要凶一点,从前用错策略,一直忍让,怪不得会吃亏·赵亚暗暗高兴· ·下午放学刚回到宿舍,楼下老大爷扬着脖子喊:“高一(一)的赵亚,下来接电话。”
 ·赵亚下去一接,原来是徒颜· ·徒颜问:“你们学校晚上可以出来吗” ·“规定不可以,但是可以偷偷溜。”
 ·“我们也是·”徒颜说:“今晚出来打游戏怎么样” ·“好啊” ·放了电话,赵亚高兴地回宿舍洗澡,边换衣服边哼歌。
徐金保问:“女朋友的电话瞧你乐成这样·” ·赵亚呵呵笑了笑· ·张瑞在一旁低头看书,手里的铅笔不小心掉下地板,他不去捡,反而发泄似的踩了一脚。
 ·当晚赵亚偷偷溜出校门,徒颜已经在门外等了·赵亚跳上自行车后座:“去哪” ·“随便找家游戏机店吧·” ·晚风吹过来,都扑在脸上。
赵亚觉得分外高兴,想告诉徒颜今天对付张瑞的事,又怕徒颜知道张瑞对他动手,恐怕会惹事,只好忍住了,呵呵笑个不停· ·“什么事那么高兴” ·“没什么。”
 ·“傻乐·” ·“嗯,是傻·”赵亚点头· ·他们跑了许多地方,都找不到合适的游戏店·好的地方去的人多,早没有座了,不好的地方又没趣。
 ·徒颜干脆把车蹬到体育中心里面:“就在草地上看星星算了·” ·赵亚对打游戏的兴趣本来就不大,立即赞同· ·两人把自行车随意往草地上一搁,索性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徒颜仔仔细细地把他在学校里的趣事说了一遍,赵亚听得津津有味·再一看表,已经快八点了· ·“怪不得肚子直叫,走,我请你吃麦当劳。”
徒颜站起来舒展筋骨,抓住赵亚往上一拉· ·赵亚肩膀一阵酥疼,哎哟一声,猛挣开徒颜的手,揉揉肩膀· ·徒颜奇怪:“怎么了给我看看。”
 ·“没事·” ·“一定有事,你瞒不过我·” ·赵亚越不肯,徒颜越疑心,按着赵亚半强迫地掀开领子看了。
赵亚担心里面有青淤,见到没有,放心下来·徒颜看不出究竟,盯着赵亚雪白的肩膀看了半天,心忽忽跳起来,似乎要蹦出嗓子似的,忙帮赵亚把衣服掩上,笑着说:“你也太娇嫩了,拉一拉就叫唤。”
 ·“谁叫唤了”赵亚不服· ·徒颜见赵亚不高兴,忙认错,嘿嘿笑:“说起娇嫩,我们学校那个英语老师才娇嫩呢。
大男人,偏偏娇滴滴的,大家都说这个老师是个娘娘腔,喜欢男人·可他的课真讲得好,是国家特级教师·” ·赵亚皱眉:“我最讨厌娘娘腔,丢脸。
我要是你,就坚决不上他的课·” ·徒颜不料赵亚说出这话,如被人打了一闷棍,半晌没言语·隔了半天,低头说:“喜欢男人也就算了,我只觉得娘娘腔不好。”
 ·赵亚听了,回头看徒颜· ·徒颜低着头,月光迷迷朦朦,照不清他的脸· ·“我不懂·”赵亚懵懂地问:“你再说一遍。”
 ·“不懂就算了,我也没说什么·” 徒颜慢吞吞说· ·赵亚心里出现了什么,象肥皂水被人放进吸管拼命往里面吹气,许多泡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又一个个破灭,飞溅的残水滴在心上,到处都湿漉漉的。
可在这中间,一种早就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快要被揭穿了,他又不免憧憬着,夹杂点害怕,夹杂点期待· ·可徒颜没有再说什么,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赵亚,明白告诉赵亚他不会再暗示什么了。
 ·微风过来捣乱,从领口钻进去,在肌肤上嬉戏,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气,赵亚竟打了个冷战·徒颜问:“你冷” ·赵亚点头:“嗯。”
 ·“我们去吃点东西·” ·赵亚摇头:“我不饿·” ·徒颜小心翼翼地说:“那……在我身上靠靠”他看着赵亚,小虎般的眼睛透出恳求又不敢恳求的可怜来。
 ·赵亚看看他,乌溜溜的眼睛,象出生后刚刚知道世界上有危险的小鹿一样,他轻轻“嗯”一声,同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挪过来,和徒颜背靠背· ·夜晚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空气中掠过路人的笑声、汽车的喇叭声、很有许多说不出但又熟悉的声音。
赵亚深深呼吸一口空气,发现秋天果然快来了,晚风凉凉的,吸到肺里,溜溜打个转,清爽透顶·徒颜的背又宽又暖,硬邦邦的· ··他想徒颜再说点暧昧的话,又怕他说出来,心脏不争气地怦怦跳着,速度还是往常那样快,跳的声音却大了许多,低头就可以听见。
 ·他怕徒颜看表,怕徒颜动弹,怕徒颜说“我们回去吧·” ·但徒颜没有看表,没有动弹,什么话也没说·徒颜好像已经睡了,紧紧靠着赵亚的背,甜甜的睡了。
 ·回到执信的时候,赵亚的意识还象在云端里飘着,他缓缓走进学校,缓缓走过学长们特意关照的小道,不大清醒地躲过宿舍老大爷的窗户,缓缓上了楼,恍恍惚惚把钥匙插进门锁。
 ·手往右一扭,扭不动,,门打不开·这仿佛一记棒子,把他敲醒了· ·哦,宿舍晚上睡觉会关内锁·他今天出门时太高兴了,竟忘记招呼谁帮他留门。
 ·这可糟糕了,赵亚左右张望·楼上静悄悄的,夜已经深了,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树梢中透来远远的路灯的光芒· ·不能敲门,敲门是叫不醒那群睡死了的室友的。
何况这个万籁俱静的时候敲门,极可能引来老大爷注意· ·总不能刚进校就被记过· ·赵亚为难地站在门口·徒颜大概这会儿也正为难吧 ·这个时候,门里面忽然喀嚓一声,似乎内锁已经开了。
赵亚惊喜起来,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还站着发呆,门被打开了,张瑞站在门口:“回来了” ·赵亚发觉他的好运气顿时不见了。
 ·他板起脸看看张瑞,决定什么话也不说,尽量毫不心虚地往宿舍里走,手上忽然一紧,已经被张瑞把手腕抓住了· ·“放手·”赵亚压低嗓子。
 ·“去哪了” ·“不干你事·” ·手上蓦然发紧,赵亚疼得蹙眉· ·张瑞的嗓子发涩:“到底去哪了” ·“我警告你,你给我立即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张瑞冷笑,肩膀一动,把赵亚扯出走廊· ·“你想干嘛” ·“我看看·”张瑞抓住赵亚的下巴,抬起来,黑森森的眼睛仔细盯着他的唇。
 ·“有什么好看的你走开” ·夜深了,不会有人出走廊,赵亚也不会真敢大声叫·张瑞慢慢打量够了,没有看到会让他冒火的东西,才把手环起来,不徐不疾地问:“他没吻你” ·赵亚顿时呆住了。
 ·象雷劈到头顶,震得他动弹不得·糟糕,张瑞什么都知道了 ·他浑身冷飕飕的,忍不住发抖,惊惶地瞪着张瑞,如同等待判刑的罪犯。
 ·张瑞笑着问:“还是你的兄弟不懂接吻” ·赵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严肃地对张瑞说:“你不要乱讲·” ·张瑞冷笑着,缓缓压迫过来,低声问:“我教你好不好” ·赵亚愣住了,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勉强支撑着膝盖。
张瑞快靠过来的时候,他象从恶梦中惊醒一样,猛地一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提手,在张瑞脸上狠狠一甩…… ·“啪”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连张瑞也呆住了,惊讶地看着赵亚·那被愤怒和畏惧混合攻击着的小羊羔瞪着圆圆的眼睛· ·片刻后,赵亚推开张瑞,啷啷跄跄冲进宿舍,躲进床里。
 ·是梦,这一定是噩梦· ·赵亚在床上缩成一团·他整理不清所有的经过,这一天过得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荒诞·张瑞也许会冲进来,会把他从床上掀起,会大声诅咒着把一切都嚷嚷出来,但赵亚已经管不着了。
 ·他光管自己脑中不断盘旋的五彩的云就已经够了· ·他缩在床上,紧闭着眼,熬过了一晚· ·第九章 ·赵亚一夜没睡,第二天悠扬的早歌把室友们叫醒。
他想判刑的时候到了· ·一切都那么平静,徐金保和张明揉着眼睛去洗脸,黄修在床上翻身,叨咕着不肯起来·然而,宿舍终于热闹起来了,走动声,淅沥淅沥吃热粥的声音,还有吵闹声。
 ·赵亚躺在床上,他盼望灵魂出窍,要是可以失去知觉,那真太好了· ·黄修走过来拍他:“起床了,还不醒早操时间快到了。”
 ·赵亚不动,闭着眼睛· ·一个可以令他颤动的声音响起来·张瑞说:“别吵他,亚亚发烧·” ·发烧这个词象灵药一样,把张亚从沉沦中托起一点。
 ·不是要判刑吗世界不是应该崩溃吗赵亚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 ·黄修还站在床前· ·“发烧赵亚,你又病了”黄修摸赵亚的头:“不算很烫。”
他对探热并不专长,点头说:“嗯,可能是低烧·” ·赵亚含糊地哼哼,目光偷偷转到张瑞身上·张瑞正在整理书包,脸白白的,昨天晚上的掌印已经消了。
他脸色很自然,只是没有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徐金保也过来慰问一番,问:“要我们帮你请假吗” ·张明出主意:“早操不去没有问题,我们和徐老师说。
可是上午的课不去,这个学期的全勤奖就没了,还会连累综合测评·” ·“我躺一下就起来,不会不上课·” ·室友们点点头,一块出去。
 ·宿舍寂静下来,还有一个令人不敢忽视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儿·赵亚看着张瑞,他发现不作声的张瑞比整天噪的张瑞更难对付,只希望张瑞快点背书包离开。
 ·张瑞走过来,闷了一会,冷哼着问:“真的发烧了”他伸手按在赵亚头上,一会缩回去,讥讽地说:“装得真象,我还以为真的呢。”
 ·赵亚说不出话,他不知该说点什么,张瑞的话每个字里面都带刺·而,他心中最重要的、最担心的、最隐隐约约的、最甜美的东西已经被张瑞发现了。
 ·这令赵亚难受极了·他受伤地看着张瑞,眼睛亮亮的,里面却带了一丝黯然和失望,当然,还有畏惧· ·张瑞盯着他,缓缓把眉竖起来,象打算摊牌。
 ·时间一秒一秒在表上跑着,每过一秒,就有一只可恶的小猫在赵亚心上嗤啦一下,用尖爪在心上拉出一道划痕· ·赵亚等着,忍着·可张瑞就是不肯开口,隔了一会,忽然眉毛不竖了,扬起嘴角,摇头道:“算你厉害。”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就这样走了· ·赵亚茫然· ·事情似乎暂告一段落,无论赵亚是否愿意,学习生活还是实在地开展着· ·张瑞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他依然笑嘻嘻地和大家说笑,也对赵亚说笑,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并且依然常常使唤他的副班长赵亚干这干那。
 ·赵亚心里记挂着徒颜· ·可徒颜已经不是从前心目中的徒颜·从前的天真无邪,赵亚认为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和徒颜的交往染上了一层不应该的色彩。
为了这事,赵亚很难过·他每次想念徒颜都是偷偷摸摸的,而且每次想念徒颜,他就觉得自己很坏· ·“喜欢男人也就算了……” ·这话一直在耳朵里转悠,轻飘飘的。
 ·徒颜很久没有打电话过来,赵亚一天天数时间·他也不敢打电话给徒颜· ·打电话也是犯罪· ·渐渐的,沉默和忧郁越来越成为赵亚的代名词。
整个高中部都知道高一(一)的副班长赵亚有着诗人的气质·不少女孩在路上偷偷看他,赞叹他落寞的背影和孤单的叹气· ·他的抽屉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小东西。
信、钥匙环,有时候是一条包装漂亮的外国巧克力· ·张瑞说:“你被人倒追了·” ·赵亚默默把东西扫成一堆,放在一个盒子里。
他想起徒颜曾经说要和他交换女孩子写的情书,原来徒颜在嫉妒· ·同性恋,赵亚现在对这个词很敏感·他害怕极了,希望可以采取措施证明一下自己正常。
 ·可该怎么做呢赵亚不清楚·他努力地想,徒然地孤军奋战·他渴望有人可以教教他,可他不敢问爸爸妈妈,更不敢问徒颜,同学们都很好,可惜没有知心的。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应该问张瑞· ·张瑞虽然一定会说点难听话,但张亚冥冥中觉得张瑞一定会给他正确的建议· ·“我是不是该交个女朋友” ·张瑞听到赵亚的问题,有片刻整个人发硬。
片刻后,张瑞的嘴角微微抽搐:“你要交女朋友” ·赵亚问:“不好” ·“好·”张瑞冷冰冰地说:“你该多交几个,那样对你最好。”
 ·赵亚点点头,他没有注意张瑞的眼神·他当真了· ·于是赵亚开始和女孩一起出现,有时候一起复习,一起打饭,在学校的老树下一起看书。
女孩有许多优点,女孩喜欢说话,喜欢让人无法集中精神,这正是赵亚所要的·和女孩在一起,就不用不断思考,因为他总要照顾女孩这样或者那样的要求· ·所有和他交往的女孩都很喜欢赵亚。
赵亚是个绅士,温柔、礼貌、斯文、从不会不耐烦· ·张瑞冷冷的目光总会从不经意的方向射来,赵亚偶尔会被他的眼神弄得忐忑不安· ·默默积聚的能源总有一日会形成爆发。
 ·爆发的那天天气晴朗,赵亚约了(三)班的冯艳艳一起看书·他们晚饭吃得早,天还亮着,远处一道红火的晚霞摆出动人姿态· ·赵亚约了冯艳艳,两人拿着书包去教室,经过仍然热闹的足球场,忽然一个沾了水的球飞过来,撞在冯艳艳新买的白裙子上。
 ·顿时,白裙上多了一个图案分明的足球,如此鲜明的痕迹,倒象冯艳艳在屁股上刻意弄出点新鲜花样· ·“我的裙子”冯艳艳扭头往下一看,已经哭了起来。
屁股很疼,裙子又没有了,最主要是丢了脸· ·痕迹在少女禁地上,赵亚不敢伸手帮忙拍灰尘,有点束手无策,往球场那边喊:“你们谁这么不小心把人家裙子弄脏了。”
 ·他喊了一句就立即住了嘴·张瑞穿着球服从球场钻出来,大步走到赵亚面前·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张瑞不看赵亚,对抹眼泪的冯艳艳笑嘻嘻:“我陪你一条新裙子好不好不要哭了,漂亮女孩一哭就成大花猫。”
他边说,边把手上一件衬衣围在冯艳艳腰上,刚好可以挡住屁股上的球印· ·(三)班另一个和冯艳艳同宿舍的女生刚好经过,看见冯艳艳哭,忙跑上来问:“艳艳怎么了” ·张瑞有笑嘻嘻地带着歉意解释了一遍。
 ·女孩说:“艳艳,不要哭·我们先去换裙子·”对张瑞说:“你记得要赔新裙子哦·”拉着止住眼泪的艳艳匆匆回宿舍去了。
 ·赵亚站在原地:“你故意的·” ·张瑞“嘿”一声:“我踢球有那么准,早就进国家队了·” ·“你是故意的。”
 ·“你少冤枉人·” ·“你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是故意的”张瑞露出凶相,恶狠狠地瞪着赵亚。
赵亚后退一步,张瑞一手就把他的手腕捏得死死的·张瑞咬牙说:“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你不也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我不痛快,故意害我,故意整我,故意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伤害我。
赵亚,你这个该死的……” ··他低声咬牙切齿,眼里露出森光· ·赵亚清澈的眼睛直视他,水波里藏着微澜· ·晚霞换了个姿势,而且身子渐渐变小。
球场上还是很热闹,张瑞踢过来的球已经被旁人捡走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剑拔弩张的暗火· ·第十章 ·暗火无声,可烧得很旺,火舌从张瑞冷冷的眼里闪出来,舔在赵亚的脸上。
 ·赵亚愣愣的· ·张瑞在他心中的形象已不再是讨厌二字可以形容· ·他知道赵亚的秘密,他知道赵亚的心情,无论赵亚多不愿意,他都可以把赵亚洞悉个清清楚楚,象把赵亚放在显微镜下面观察过一样。
 ·赵亚以前认为张瑞的眼神是顽劣的,现在发现他的眼神深邃可怕· ·而,他可以随时把赵亚所以见不得人的事都公布出去·虽然赵亚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存在。
 ·张瑞在满天的火红中靠过来,沉声说:“亚亚,我想吻你·” ·赵亚吃惊地看着张瑞:“你喜欢男人” ·张瑞没有回答,头缓缓倾过来。
 ·操场上人还很多,路上来往着准备上自习的同学,保不定谁会回头看看这个安静的角落·赵亚看着张瑞靠近,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到灼热的气喷在自己脸上时,赵亚才结巴地拒绝:“别……你别过来。”
 ·“不行的……”赵亚把脸转过去,张瑞轻轻抓住他的下巴,又转回来· ·“不行·”赵亚声音了带了哭音,他明明可以跑,却已经忘记自己可以逃跑。
他站在原地象被逼到死角的小兔:“求你……不行的·”眼睛已经湿润· ·张瑞缓慢得如同电影慢镜而又充满压迫力的进攻停止下来,差一点,他就要吻上了。
张瑞叹气,绷紧的弦猛然松下来,象掉了一颗固定的螺丝· ·赵亚在打哆嗦,水光在大而害怕的眼中泛着涟漪·张瑞又叹了一声:“走吧·”他拍拍赵亚的肩,指着路:“自习去吧。”
 ·赵亚揉揉眼睛,背着书包,慢慢走了· ·经此之后,赵亚更沉默,也不大敢和张瑞单独在一起· ·但张瑞为他打的菜他不敢不吃了,张瑞布置他干的活他也不敢不做了;上体育课的时候,如果张瑞向老师提出赵亚身体不适,不可以过度激烈运动,赵亚也不会唱反调。
 ·但徒颜呢 ·徒颜的电话还没有来·赵亚深切地盼望见到徒颜,他渐渐害怕徒颜已经忘记了自己·难道徒颜本来不是那个意思,却被自己误会了 ·有时候,赵亚会认为徒颜的疏远是自己的错。
他暗暗责备自己,总负上内疚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徒颜打电话来了· ·“亚亚” ·从电话里听见徒颜的声音,赵亚几乎想掉眼泪。
可看电话的老大爷就在旁边,他用力揉揉眼睛,毫不容易才用高兴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呢好啊,是不是在华附认识了新朋友,这么久也不打个电话过来妈妈上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说你来着。”
 ·徒颜在那头沉默·慢慢的,声音才沉沉传过来:“亚亚,我怕你不想再见我·” ·赵亚强装出来的笑容消失了,他忽然很想大哭,把上次见面后遇到的事全部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告诉徒颜。
徒颜一定都可以明白,徒颜一定知道怎么让他快乐起来· ·最后,赵亚只是咬着下唇说:“你少诗情画意·” ·“出来吗” ·“好。”
 ·放了电话,虽然有眼泪想向外涌的感觉,可心头又放松了许多,胸膛涨涨的·赵亚回到宿舍,反复想着今晚的事· ·张瑞从外面回来,放下书包,象平日一样先整理书桌。
 ·赵亚瞄见张瑞,心里揣揣,怕被他看破·不一会,张瑞向他走过来,赵亚以为张瑞已经知道今晚的约会了,心急速跳起来· ·“那些模型,全部送你。”
 ·“啊” ·“你衣柜里的·” ·赵亚惊讶地说:“可那些都是新的啊·” ·“你要不要” ·“都是很贵的东西,我……” ·“你要不要” ·赵亚犹豫地看着张瑞,不想要,又不敢摇头。
 ·张瑞居高临下冷冷瞅着他,忽然转身打开赵亚的衣柜,抱出里面存放的一大堆外国模型,走到门口· ·一撒手,哗啦啦掉了一地· ·赵亚站起来:“你干嘛” ·“不干你事。”
 ·“都是新的,扔了多可惜·” ·张瑞盯着他,嘴角一扯,露出平日笑嘻嘻的表情:“不要,又不让我扔,真是十足的赵亚本色。”
可神色间冷冽得怕人· ·赵亚站着,半晌没吱声· ·“我要·”他走过去,弯腰从走廊上把模型一件一件捡起来,抱了满怀,慢慢回到宿舍,把东西往书桌上一放。
 ·张瑞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赵亚不但把东西捡回来,还立即在里面挑了一个最大,他一直最想拥有的KK45BW驱动车,拆了包装,认真地装起来· ·张瑞拖来凳子,坐在赵亚对面,静静地看赵亚装模型。
 ·时间就这样无声溜走,窗外的喧哗,风掠过的声音,白色的阳光,路上女孩们粉色的裙,都不在了·只有模型,一心一意都在模型上面· ·赵亚的手指灵巧地动着,好像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师,在进行最伟大的建设。
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坠在肌肤上,偶尔触上短短的一丝黑发,便象珍珠一样滚落下来,滴进校服,瞬间化开,再找不到珍珠的影子· ·张瑞痴痴地看着· ·看着赵亚拆开,看着赵亚选零件,看着赵亚用力上螺丝,看着赵亚皱眉。
 ·看着模型七零八落,看着模型渐渐出了样子,成为一件精巧得令人惊叹的杰作· ·赵亚始终没吭声,他专注地装好模型分,仿佛做了一件很应该做的事,看看表,已经快过七点了。
他站起来,打算赴约· ·“可以放书柜里吗”张瑞开口问· ·赵亚看一眼自己的书柜,里面只放了一半的书,模型放里面,确实好看。
 ·“嗯·”他把模型放进书柜· ·张瑞似乎很满足,站起来,哼着流行曲,把书包帅气地甩到背上,自习去了· ·赵亚出现在体育中心的草地上时,徒颜已经等在那里了。
 ·自行车倒在一边,他不耐烦地用手拨动车轮,一抬头,看见赵亚远远走过来· ·“亚亚”徒颜跳起来,兴奋地迎上去:“你来了呵呵,你怎么才来” ·他的眼睛放着高兴的光,浑身上下都在表现他的快活。
 ·“亚亚,亚亚,”徒颜抓住赵亚的手:“我总在猜想你不会来·亚亚……”他拉赵亚在草地上坐下,从大书包里掏出一堆东西。
 ·“看,我们班上星期集体爬山,照片我都带过来了·”徒颜兴致勃勃地翻相册,指着一张给赵亚看:“这张照得最好·” ·赵亚低头看。
徒颜站在山顶上傻笑,拍照的不知是谁,把后面一个“爱护花草,人人有责”的铁牌子也拍了进去,偏偏徒颜手上还举着一棵刚刚挖来的脏兮兮的兰花苗· ·赵亚不由笑起来。
 ·徒颜见赵亚笑,乐着说:“我就知道你会笑·” ·于是,又从书包里再翻一堆东西·这次却全是一些玩魔术用的小玩意· ·“嘿,你从哪弄来的” ·“嘻嘻,保密。”
徒颜逐样演示起来,说得津津有味· ·每次表演失败,赵亚都会哈哈大笑·笑了几回,赵亚心底的乌云不由全散了· ·把带来的东西全部翻过一遍后,徒颜拍拍手,表示已经没有了,将照片和魔术用具一股脑递给赵亚,双手往后脑勺一放,仰躺在草地上看天,幽幽叹道:“亚亚,我真怕我们就这么结束了。”
 ·赵亚蓦然止了笑,也叹一声,学徒颜的样子并排躺下· ·凉风习习,路灯的光柔柔的,似乎是光温柔的海洋· ·“这样多好。”
 ·“如果可以一辈子,那更好·” ·两人的手不觉碰到一块,心都微微一颤,但又不约而同没有往回缩· ·赵亚咬咬牙,动也不动,把手靠在徒颜手上。
 ·徒颜看着天,幸福地笑了·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星星似乎去了远方,不时眨眨眼睛· ·赵亚说:“我怕你再也不打电话来·” ·“我怕你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赵亚笑起来·他翻身,撑着头看徒颜,开始嘻嘻笑,接着呵呵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还笑,你还笑”徒颜坐起来,抓住赵亚的脚,要脱他的鞋子挠脚心。
 ·赵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着抵抗· ·“哈,哈不玩了,停”赵亚喘着气:“什么时候放假就好了。”
 ·“考试后就放假呗·” ·“放假后,你还来我家住吗”徒颜作出考虑的样子,赵亚不在乎地说:“要来先付费,五星级酒店的价,给你个八折。”
 ·“啧啧,好便宜·” ·回校的时候,又已过了熄灯时间· ·赵亚春风满面,要进校门不难,要躲过看宿舍的老大爷不难,至于宿舍,他已经悄悄请徐金保留门。
 ·可他发现,要躲开另一个人真的很难· ·在走廊这头,已经发现张瑞靠在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赵亚不由放慢脚步,他看着张瑞,那白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两双眼睛直对·赵亚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退缩,他一步一步走到宿舍门口· ·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要说就让他去说吧·徒颜,只要徒颜在,什么都行。
 ·赵亚擦过张瑞,跨进宿舍·他以为张瑞会猛然扯住他,象上次一样·可张瑞动都不动,仅仅转头,目送他进去· ·赵亚无声地洗脸,换衣,上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一声叹气响起,钻进他的心,捣着他的肠胃· ·赵亚闭上眼睛·有徒颜,一切只要有徒颜就好· ·他甜甜睡了。
 ·第十一章 ·日子微笑着溜过,赵亚已经习惯学校的生活·妈妈总打电话来,问穿衣,问吃饭,也偶尔来送点东西· ·“赵亚,电话” ·每次老大爷扯着嗓子喊的时候,赵亚会从四楼轻快地跑下来,象鸟儿利落地张开翅膀滑进蓝天。
 ·高一(一)忧郁的王子脸上多了一分令人悸动的光彩,大家暗中猜测他在外面有了女朋友,并且颇理直气壮地肯定是重点中学的校花·徐金保拉住张瑞问长问短,张瑞微笑:“也许是吧。”
 ·赵亚的生日在天气渐冷的时候到来,因为生日那天不是休息日,妈妈把庆祝时间提前到上一个礼拜的星期天· ·爸爸买了一辆单车,妈妈做了一桌好菜,若琳阿姨送赵亚一个CD机。
赵亚问徒颜:“你有什么表示” ··“把我送给你好不好”徒颜兴奋地问· ·赵亚妈妈大笑起来:“送得好。
若琳,徒颜以后可是我们家的了·” ·若琳装出哭脸:“那妈妈怎么办” ·“妈妈就送给娟子阿姨,以后我们可以大模大样在亚亚家吃住啦。”
 ·房子里都是笑声· ·徒颜悄悄对赵亚说:“礼拜五,你正式生日那天,我才给你礼物·” ·“什么东西” ·“保密。”
 ·“透露一点·” ·“很好的东西,你绝对喜欢·可花了我不少的功夫·” ·赵亚回到学校,用红笔在礼拜五那天画了个圈圈,每天看见那个圈圈,他就不自禁地微笑。
 ·礼拜五,终于到了· ·一早,看门老大爷就在下面叫“赵亚,电话” ·赵亚跑得比平日更快· ·“亚亚,今晚出来,我送你礼物。”
 ·“好,老地方见” ·放了电话,哼着歌回宿舍·张明打趣说:“女朋友又打电话来了” ·徐金保嚷着要看照片。
赵亚抿嘴不承认:“你们别胡说啦”转头视线落到张瑞身上,笑意凝结在唇边· ·张瑞平静地低头收拾书包,似乎听不见大家热烈的讨论。
他抬头,默默盯着赵亚书柜里的模型,忽然笑起来:“我忘了今天有人生日·”手指朝赵亚一指· ·徐金保诧然:“今天是赵亚生日嘿,赵亚你这小子,怎么不早说我好准备礼物啊。”
 ·张明接口:“把你妈昨天送来的牛肉干送给赵亚不就得了·” ·“没问题·”徐金保倒爽快,真去翻牛肉干· ·张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绳子,正儿八经递给赵亚:“生日快乐,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干嘛送我绳子”赵亚迷惑不解· ·张瑞叹气,用只有赵亚才能听见的音量说:“要是能用绳子把你绑住多好。”
 ·赵亚吃了一惊,警戒地看着张瑞·张瑞苦笑,把绳子往窗外一抛,拍拍手:“说笑的,你别当真·” ·赵亚看着他潇洒地离开,喉咙有点发涩。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赵亚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好·他努力想着和徒颜的约定,可总有种不祥之兆在心里隐约藏着· ·快六点的时候,不祥之兆终于应验了。
张明匆匆回来告诉赵亚,张瑞受伤了· ·“受伤” ·“球场上被球踢中脑袋,眼睛当场肿了·” ·赵亚紧张起来:“不会有脑震荡吧” ·“没有呕吐的感觉,应该问题不大。”
 ·再问两句,走廊一片喧哗,张瑞被几个同学搀扶回来了· ·“坐下,坐下·” ·“让他躺床上·” ·“张瑞,你头昏吗” ·“徐金保,校医怎么说” ·“没说什么,招手要我们扶他回来。
应该没事,就是眼睛肿了·” ·大家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张瑞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笑着说:“没事,我还能上场呢·” ·“少逞强了你。”
 ·渐渐的,同学们散去·张瑞劝张明和徐金保也去自习,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等宿舍走空,赵亚还呆在原处· ·张瑞在赵亚上铺,此刻上去不方便,就躺在赵亚床上。
 ·赵亚走上前,轻声问:“你没事吧” ·张瑞语气平静:“我很好·”他望着赵亚的眼光几乎是柔和的· ·“要我找人来陪陪你吗”赵亚低头看着脚尖:“我等下要出去。”
 ·张瑞很沉默,他发出几声别扭的笑,觉得还不如不笑好:“我很好·你去吧·” ·赵亚看表,和徒颜约定的时间快到,这时候徒颜也该出门了。
 ·“那你小心一点·” ·赵亚走到门口,张瑞叫住他:“亚亚·” ·赵亚回头:“嗯” ·张瑞扯了扯嘴唇:“我帮你留门。”
 ·“好……谢谢你·” ·晚霞出来了,一片一片在半空唱用风唱着歌·天气已经微凉,风一过,便有几片黄叶告别深爱的大树,打着旋坠落。
 ·赵亚低头· ·他轻轻走过宿舍老大爷的窗口,走过熟悉的校园小路,走过执信庄严肃穆的大门,在车站停下· ·黄叶被风扫到他脚下,发出梭梭的声音。
 ·他退一步,避开·可风又来了,黄叶再次缠上来· ·梭梭……梭梭梭梭…… ·他想了一会,接着,又从车站出发,同样低着头,走过执信庄严肃穆的大门,走过校园小路,走过宿舍老大爷的窗口。
 ·上了二楼,他再次停下脚步·偏头想了想,又转身,走到宿舍老大爷的窗口· ·“大爷,我打个电话·”赵亚拨了徒颜宿舍的电话,听见徒颜的声音,他说:“徒颜,我今晚不来了。”
 ·“为什么”徒颜失望地问:“你要补课小汽车又布置你工作了还是你的同学要帮你庆祝” ·“都不是。
我现在不想说,以后见面再告诉你·” ·徒颜沉默了一会,大声问起来:“亚亚,有人欺负你吗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受了委屈不要忍着,让我帮你。”
 ·“没有,我很好·”赵亚放下电话·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上楼梯,当他转身出现在四楼的走廊尽头时,赫然发现对面远远站着一个人。
 ·张瑞就在宿舍门口,瞥见赵亚,他似乎什么都放心了,微微偏头,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进了宿舍· ·赵亚进门,站在窗边· ·张瑞躺回床上,问:“再把模型装一次好不好” ·徒颜现在不定怎么失望呢。
赵亚心里闷闷的,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傻,却好脾气地点头:“好·” ·他取下模型,拉了凳子到床边,将模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下来,又开始慢慢地组装。
 ·张瑞贪婪地看着·这是多珍贵的一刻,他拼命记着每个细节,赵亚每个细微的动作,他希望可以永不忘记·如果有摄像机该多好,可以不断重播,重播。
 ·赵亚比上次更用心的装模型,他全神贯注地选择着零件,直到精致的四驱车再次重现· ·“好了·”赵亚把车递给床上的张瑞,在这瞬间他仿佛察觉异常,疑惑地向门口看去。
 ·徒颜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漂亮的礼盒,不知已站了多久· ·“徒颜”赵亚嗓子发干,无辜地看着徒颜· ·张瑞从床上坐起来:“是你的朋友请进来坐。”
又问:“要我暂时离开吗” ·徒颜慢慢走进来,在赵亚面前站着· ·“我想,”徒颜的眼睛澄亮,他死死想保持镇定,可谁都知道他快摔倒了:“想把这个给你。”
 ·他把怀里的礼物递给赵亚· ·“徒颜……” ·徒颜却似乎忍不住了,把头一扭,露出失望而且愤怒的表情:“我走了。”
 ·“徒颜……” ·“什么也别说,至少这个时候别说·”徒颜转身,停下脚步,回头一字一顿地说:“对了,差点忘记。”
他看着赵亚,轻轻地说:“生日快乐·”他的来去都充满怒气,只有这四个字绝对温柔· ·赵亚听他一说,几乎痴了,心头一痛,竟有点摇摇欲坠起来。
 ·张口想叫住他,可赵亚找不到力气,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站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他又后悔,又羞愧,又觉得无奈和伤心· ·一定有人做错事,赵亚想了半天,想不到可以责怪的人除了自己。
 ·徒颜的背影从走廊上消失,赵亚的心仿佛被碎石子压出血来·他拆开礼物,包装纸层层打开,露出外国进口的包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KK45BW· ·赵亚怔怔看看他的礼物,又转头看看床上已经装好的模型,软软伏在床上,无声哭泣起来。
 ·第十二章 ·快乐的高一(一)副班长又沉默起来· ·现在的状态比原先更糟,不但忧郁的眉长蹙,连上课有时候也会走神·赵亚总是怔怔看着某样东西,例如桌上的笔,或者树下的一片叶子,若有人在他身后喊一声,他便象被吓了一跳般震一下,迟钝地转过头来。
 ·他想和徒颜解释,每次站在宿舍老大爷处拿起电话,手心都微微冒汗·不知道该和徒颜说什么,万一越描越黑,那可怎么办 ·而他心里也隐隐有些不满,因为自己并没有确实地做错什么,徒颜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
 ·说出徒颜的名字,等徒颜来接电话的时候,赵亚的心就会怦怦乱跳起来,不禁胡思乱想·他一时觉得这事自己错了,一时觉得徒颜也有错,患得患失让他更脆弱,手里的话筒便渐渐沉重起来。
 ·短短的等待象逐渐绷紧的弦,他会忽然畏惧起来,把话筒猛然往下一盖,似乎挡住了从里面传来的噩耗· ·就这样,和徒颜解释的行动功亏一篑· ·有时候也打定主意要和徒颜说清楚,赵亚鼓励自己很多次,并且警告自己这次一定要等徒颜接电话,并且把事情经过都告诉徒颜。
可世事往往这么巧,好不容易徒颜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赵亚乱跳的心快蹦出嗓子眼时,张瑞的身影总会从远处闪一闪,似乎正打算回宿舍·赵亚呼吸一顿,会反射性地放下话筒。
 ·徒颜一连几天接了莫名其妙的电话,不是接的时候挂断,就是说了一个字后挂断·虽然对方一个字也没说,但他已经猜到是谁· ·赵亚的行为让他很迷惑,而且慢慢怀疑起来。
难道赵亚打算和他划清界限那小汽车已经取代了他的地位,赵亚要告诉他,却又不好开口 ·他拼命安慰自己这不可能,负面的情绪却越来越严重,以至于连他也不敢打电话给赵亚,怕听到可怕的消息。
 ·两人都有了心结,竟到了互不沟通的地步· ·极其艰难地熬过两个星期,赵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了· ·到家时静悄悄一片,看来大家都有事出去了。
赵亚脱了鞋就回房,房间里也是空空的,徒颜显然没有回来· ·他便有点惆怅,不由担心起来·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一想到这,赵亚觉得心仿佛要被绝望的斧头凿成粉末了。
他缩在床角落不作声,隔了一会,把徒颜送他的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的徒颜还在开心地笑着,手里拿着兰花苗,两手脏兮兮的·两人在一块的快活情景重现在眼前,赵亚微笑起来。
怎么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他们是天生要在一起的,看徒颜,第一天晚上来就偷偷瞅赵亚,把心爱的模型送给赵亚· ·这样想着,赵亚隐隐觉察出希望来。
 ·他开始计划徒颜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和解·首先,解释事情经过吧·然后,和徒颜商量以后考大学的事,高中不能在一起,大学一定要考到一块,最好是一个宿舍。
 ·最后……赵亚的脸泛出点嫩红·最后,要不要让徒颜吻他 ··接吻赵亚的心更剧烈地跳起来,不是乱糟糟地跳,而是唱着快乐的歌似的。
瞧张瑞的意思,似乎没有接吻就不算确定关系·和徒颜这么容易生分,难道是因为没有确定关系 ·赵亚的小脑子不断转着,挖空心思地想。
他已经忘了生气,忘了徒颜恐怕不会回来,如同喝了后劲大的陈年老酒,他有点飘了· ·照片上的徒颜笑着,他的笑容有一百种可爱的地方·赵亚越看越爱不释手,仿佛活生生的徒颜就在里面似的。
他双手捧着照片,忽然笑着,低头在照片上轻轻吻了· ·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心里澎湃,就象真的在和徒颜接吻一样·赵亚陶醉地闭上眼,再次低头·这次,他深深地吻了下去,全心全意体验和徒颜接吻的感觉。
 ·太奇妙了,也许和真人接吻也不会这么奇妙· ·赵亚几乎要大叫着把心里的幸福宣扬出来,抬头时,眼角处微微一跳·他转头,满脸的笑容僵硬了。
 ·若琳站在门口,头发乱乱的,似乎刚刚才从赵亚妈妈的房间睡觉起来·她用不敢置信的瞪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亚,仿佛赵亚已不是赵亚,而是被一个鬼占据了躯体的怪物。
 ·赵亚浑身都僵了· ·刺骨的寒流从脚底一路往上爬,簌地钻进心窝·于是手开始发抖,脚开始发抖,唇开始发抖…… ·一切都崩溃了。
 ·他紧紧攥着照片,希望那张照片从来不曾被若琳阿姨看见·可他知道若琳阿姨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楚上面的人是徒颜· ·时间残忍地静止了,停顿时凸现无声下恐怖的撕裂、翻腾、尖叫。
 ·就在赵亚几乎被若琳的目光逼疯的当口,若琳仿佛也忍受不住似的猛然转身,从房门消失· ·赵亚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已经忘记了思考,他连下床关上房门的勇气都没有,把被子扯到头上,深深地藏到黑暗中去。
 ·黑暗的颜色多好,可以掩盖一切污浊,可以把人藏得牢牢的·赵亚在被子里发抖,他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从头到脚,从每一个毛孔到心脏,都是冰一般的温度。
 ·黑暗和沉默总同时存在,没有声音让赵亚安心,又让赵亚想大声哭叫·可他没有作声,这样的事,怎么还有脸哭叫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传来声音。
赵亚象受惊的小鸟一样,警惕地听着动静· ·“哎呀,我快累死了·若琳,你起来了来,快来帮我拿菜·今天弄顿好吃的给我们两个儿子。”
是赵亚妈妈· ·“你要买菜,叫醒我一起去啊·” ·“你昨晚干活忙了一个通宵,多睡点才行,不然会老·”赵亚妈妈亲切的笑声从客厅传到房间,钻进赵亚的耳朵:“你看你,眼睛都肿起来了,病恹恹的。
女人果然不能熬夜·” ·屋子热闹起来,凳子刮过地板吱吱的声音,菜刀在砧板上剁骨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赵亚头上的枕头,忽然被掀开了。
 ·“咦咦你这孩子,怎么回来就睡昨晚复习功课晚了么”妈妈的脸出现在上方:“快起来,小小年纪可不能睡懒觉。”
她把赵亚抓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吃了一惊地问:“怎么瘦了这么多倒象骨头多出来两根似的·” ·赵亚抿着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在妈妈眼里是绝对的可怜兮兮。
妈妈立即心疼了,摸着他的脸,嘴里便骂:“一定是你不好好吃饭,离了家就不听妈妈话了,瘦了活该·不要老吃饭堂里的东西,饭堂里的菜都少放油·执信旁边不是有小饭店吗偶尔上去吃一顿,吃不穷你爸。”
从怀里掏出钱包,把里面几张大票捡出来给赵亚,“不要乱花·” ·赵亚拿着钱,喊了一声“妈”,鼻子骤然发酸,眼泪扑扑掉下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妈妈问:“学习考砸了” ·赵亚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亚亚,你说话呀。”
妈妈也急起来· ·徒颜的事,赵亚实在不敢说·他说:“妈,我想你·” ·妈妈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傻东西,你多大了亏你还是个男孩子。
抹把眼泪,别让你若琳阿姨笑话你·” ·赵亚乖乖抹了眼泪,被妈妈带出客厅· ·若琳正在客厅里整理茶几上的报纸,赵亚一见她,立即把头垂下,心忽忽地跳。
 ·若琳似乎忘了早上的事,抬头看赵亚一眼:“亚亚起床了” ·“若琳,你看看他眼睛红红的·这孩子,想妈妈了。”
赵亚妈妈带着点自豪· ·若琳陪赵亚妈妈笑了笑:“我家徒颜性子野,从不想妈妈,这倒和亚亚不象·” ·赵亚猜若琳的话里有意思,可想不透里面到底有什么意思,眼前一阵一阵白花花的云蒙住,一半神智飞到漆黑的地方去,只有习惯性的一半还是清醒的,讪讪跟着妈妈进厨房,帮妈妈做饭。
 ·“亚亚,把这个切切·”妈妈递给他几根嫩嫩的细葱,叮嘱道:“切细细的,煎蛋·小心手·” ·正切着,门铃响了。
 ·不一会,听见徒颜喊:“妈,娟子阿姨,我回来了·” ·赵亚刀一歪,指头上拉出一道口子,血猛往外冒·他不吭声,用布抹了。
妈妈正在油烟里和新鲜的鱿鱼奋战,没注意到赵亚的手,徒颜的叫声她倒是听见了,拉着嗓子应:“徒颜,阿姨在炒菜,你快洗手去,一会就开饭啦” ·赵亚用纸巾在手里围一圈,算暂时止血,忍着疼把葱切好,呆呆站在厨房角落。
 ·妈妈百忙之余瞅他一眼:“愣着干嘛没事就出去吧,看油溅着·” ·客厅里有若琳,如今赵亚最怕若琳。
何况还有个状况不明的徒颜·赵亚虽然很想见徒颜,可又不敢出去· ·“妈,我今天跟你学炒菜好不好” ·“嘿想跟妈妈学师啊”妈妈高兴起来,心窝里满满的都是儿子给的温暖。
她越发精神奕奕,一边炒一边传授秘诀· ·赵亚听了八分忘了九分,敷衍着点头哼哼,眼角往厨房外扫,看见门外偶尔走动的黑影,心就颤抖起来,怕是徒颜要走进来,又怕是若琳进来端菜。
 ·菜做好了,赵亚装出勤快的模样,殷勤地放碟端菜·跨出厨房,迎头就看见徒颜进厨房拿抹布抹饭桌,见徒颜盯着他仿佛要开口,他轻轻一颤,低头端着汤绕开徒颜,直往桌上走。
 ·徒颜踌躇了半天才敢进赵家的门,故意装着热热络络,可半天不见赵亚出来,心已经不安·这会瞧见赵亚的举动,好不容易给自己打的气立即泄了一半· ·吃饭的时候,赵亚爸爸还没回来。
 ·赵亚妈妈说:“别等了,谁知道他又钻到哪家书店去等他我们非饿死不可·”招呼着各人坐下吃饭· ·赵亚一直没吭声,眼睛也只看着脚下。
 ·徒颜暗中观察多时,咬牙想不能就这么拖拖拉拉,还是争取吧,拉过凳子,坚决地坐在赵亚旁边· ·赵亚有点吃惊,徒颜已经把张瑞的过结忘记了如果这是两个小时前的事,赵亚该多高兴啊。
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抬眼瞅瞅徒颜,眼角却扫到若琳的视线,象被刀戳了一下似的,忙把头埋到饭碗里,拼命扒饭· ·赵亚妈妈心情最好,不断帮赵亚夹菜:“亚亚,多吃点。”
挑了两块顶好的排骨放赵亚碗里·她瞧见徒颜古怪地看着赵亚,笑着也帮徒颜夹了两块:“徒颜别生气,阿姨也给你两块·” ·徒颜心不在焉地谢了阿姨,嘴里嚼的排骨吃不出味道,象蜡似的。
 ·大家吃完了饭,都坐在沙发上歇息· ·“手怎么了”徒颜的视线忽然移到赵亚一直暗中藏着的伤口上· ·“没……” ·赵亚妈妈惊讶地责怪:“刀切了怎么不吭声呀”匆匆放下筷子到抽屉里取止血帖。
 ·徒颜接过去:“阿姨,等我来·”坐在赵亚身边,抓了赵亚的手,细致地帖,怕没有弄平复,仔细地碰了碰· ·“亚亚,”徒颜慢慢弄着止血帖,轻轻说:“我们和解吧。”
 ·赵亚刹那间觉得昏眩,徒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动听·他几乎忘记一切的不快了,但他抬头,赫然发现若琳就坐在一旁,虽然眼角的余光不曾将她的脸色看清,但赵亚已经发寒。
 ·他猛然摔开徒颜的手,仿佛上面沾了世界上最毒的毒液· ·徒颜的心骤然下沉· ·“亚亚……”徒颜沉着嗓子,尽着最后的努力,低声问:“我们回房好吗” ·回房赵亚心虚地躲开若琳的眼光。
他摇头:“我下午回学校·有事·” ·“那……我骑车送你·” ·赵亚盯着自己的脚尖,徒颜小心翼翼的声音让他的心纠成一团,可他还是摇头:“不用。”
 ·看徒颜还想开口,他抢先道:“张瑞和我一块走·他有车·” ·徒颜周围的空气都冷下来,结了冰· ·“我回去了。”
徒颜忽然站起来,对自己妈妈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声· ·赵亚一直低着头· ·“这么快就走,晚饭呢”赵亚妈妈刚洗好碗,抹着手出来。
 ·“不了,有事·” ·听见徒颜关门的声音,赵亚虚弱得几乎无法呼吸· ·门忽然又传来打开的声音,这回赵亚忍不住了,他猛然抬头去看。
赵亚爸爸站在门口·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们可都吃过饭了·” ·“嘿,楼下小王买了部二手摩托车,八成新,才用了一半的价钱。”
赵亚爸爸兴奋地对赵亚妈妈说:“改天我借他的车,带你兜风去·” ·“你你多少年没骑车,执照还有用” ·“哈,你当年还不是我用摩托车兜风骗回来的”赵亚爸爸说:“娟子,我们以后也买一部,老夫老妻,一块兜风去。”
 ·赵亚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妈,你多给我两件衣服·功课紧了,我这个月都不回来·”啷啷跄跄地朝房里走· ·他逃也似的回了校。
 ·古树的叶子在秋天里变成暗绿,微扬着欢迎赵亚归来·赵亚只看到古树深色的衰老的枝干·他感觉自己象被魔法封锁在这百年的枝干里,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张瑞最近也沉默了许多,似乎被赵亚传染了似的·他和同学们说话还是依然嘻嘻哈哈,可对着赵亚,再也不象从前一样戏弄他· ·从前赵亚常躲张瑞,现在是两人互相躲,躲多了,便养成互不在意的习惯。
一个宿舍里出入,你坐一角我坐床,连眼神也不来往,若不小心在过道上撞上,张瑞便滞一刻,极有风度地退一步相让·赵亚却更绝,转身换个方向走,往往是本来上楼这会变了下楼,或者本来要去图书馆现在往教室走。
 ·假日同学们都回家,赵亚猜想只有自己提早回来·可推开门,才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张瑞背对门坐着,正盯着书柜里赵亚的模型发呆·他望得有点入神,连赵亚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赵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不好过,走进来把书包放下· ·张瑞这才发现赵亚回来了,眼里闪过惊讶,快速打量赵亚一眼,把眼光收回来,爬上床午睡。
 ·“怎么没回家”这许多天赵亚第一次主动和张瑞说话,虽然不大流畅,张瑞还是感到令人感动的惊喜· ·张瑞从床上坐起来,仿佛精神立即好了很多:“回家没意思,爸又到上海开会去了。”
他斟酌着问:“你呢你怎么回来了” ·赵亚立即闷住了,低头坐下来整理书柜· ··张瑞瞧出蹊跷,从床上跳下来。
 ·“你和他……吵架”他低声问· ·赵亚摇头· ·“他不肯见你”张瑞叹气:“要我找他解释吗” ·赵亚摇头,猛地转身,眼睛大大的看着张瑞。
 ·“你坐下·”赵亚象闷够的火气要发泄出来似的,指着床对张瑞强硬地说:“坐下·”他按着不明状况的张瑞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张瑞身边。
 ·“别动·”赵亚深深吸一口气,抓起张瑞的手,轻轻用双掌合住· ·张瑞愣住了,他微微动了动· ·“别动,求你了。”
赵亚带着哭音· ·张瑞顿时不敢动了· ·赵亚握着他的手,轻轻说:“张瑞,我是个怪物·我爱惨了徒颜·”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赵亚说:“我不正常。”
 ·张瑞伸出手,默默把赵亚搂在怀里,一个下午也没动弹· ·第二天,赵亚接到了若琳的电话· ·若琳说:“亚亚,晚上出来吃饭,阿姨有事和你说。”
 ·对赵亚来说,仿佛死囚受刑的时辰快到了· ·第十三章 ·如果是别人,赵亚可以逃避·但若琳,他是不敢也不愿逃避的·伸头也是一刀,他在约定的时间,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走出校门。
 ·若琳把他领到附近一家精致的饭馆,闲闲问他要点些什么· ·赵亚摇摇头,表示没有意见,也许同时表示他没有胃口· ·若琳维持着一贯的模样,大人到底是大人,总能露出轻松的姿态处理了不起的大事。
她体贴地点了几样赵亚爱吃的菜,格外吩咐服务员拿来一罐椰子汁给赵亚· ·“都喜欢吗”菜上桌后,若琳关切地问· ·关切让赵亚更抬不起头,他隐隐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暴雨的前奏,定有什么在后面。
 ·当他低头吃菜的时候,若琳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徒颜的爸爸昨晚打电话来了·是美国打过来的·” ·赵亚停下筷子,坐直了,等待处决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若琳。
 ·若琳还是温柔的阿姨,她爱怜的目光抚摸着赵亚,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怕赵亚受不了似的放缓了音调:“亚亚,徒颜要出国读书·” ·赵亚僵住了。
 ·若琳说:“出国读书对徒颜很有好处,他总算有机会和爸爸相处了·” ·赵亚没有答话·他很安静,象玻璃破碎后一地碎屑般的安静。
澄清的眼睛看着若琳,眼里没有可怜兮兮,也没有疯狂或者绝望;但那里面也并不是空的,而是盛了静悄悄的悲哀,象被遗弃的小狗在遭遇人道毁灭前望向同情者的目光,轻轻告诉他人“我知道事情会这样”,渗出仅仅一点点无奈。
 ·连若琳也不忍心看赵亚的眼,她无可奈何地叹着气,徒然解释:“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为了徒颜的前途·亚亚,你将来也是有出息的·你和徒颜……将来都要……” ·“阿姨,”赵亚缓缓站起来。
他不大愤怒,也不大惊讶,只是空荡荡的,连声音也满是抓不住的回响·“我和徒颜没有将来·”他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象用什么东西把自己捣碎了。
 ·时间吭哧一声,溜过了这个难以承受的时刻· ·深夜回到宿舍,张瑞还是等在门口· ·赵亚到了门口,怔怔发呆· ·张瑞说:“进去睡觉吧。”
 ·赵亚说:“张瑞,我们完了·”他转身,又下了楼· ·走过宿舍,走过球场,走过教学楼,赵亚在执信百年的古树前停下。
 ·他说:“从前一定有人在上面吊死,我可以听见他的魂在哭·” ·张瑞跟在后面·张瑞说:“我没有听见·” ·“我每次走过都可以听见他哭,你没有听见”赵亚忍着,手垂在大腿两侧直颤。
 ·“亚亚,”张瑞说:“哭吧·” ·赵亚闷了半晌,摇头:“总有一天,我会痛痛快快哭·”他颓然坐在树下,用手紧紧搂住头。
 ·第二天赵亚妈妈的电话来了· ·“亚亚,徒颜要出国了”妈妈的语气是惊讶而喜悦的:“哎呀,忽然说要出国,可把我吓了一跳,难为他们手续办得这么快,有关系就是不同。”
 ·赵亚在这边沉默无声· ·妈妈只管说自己的:“本来真不该让徒颜随他爸爸,可你若琳阿姨考虑得也对,出国总比不出国好·父母的事可以放一边,最主要是孩子的前途。
你和徒颜多聚聚,买份礼物给他·不然他一出国,搞不好三两年就把你给忘了呢·” ·妈妈的笑话让赵亚顶不好受,看宿舍的老大爷在旁边瞧赵亚的脸色,还以为他在电话里被妈妈臭骂一顿。
 ·最后一个电话,是徒颜打来的· ·徒颜开口就说:“我要出国了·” ·赵亚说:“我知道·” ·“我可以不走。”
 ·赵亚久已沉寂的心霍霍跳了两下,可这两下只能象回光返照一样稍做挣扎,很快又重复死寂·他说:“出国挺好的,有前途·” ·徒颜在电话那边愣住了。
 ·“亚亚,”徒颜隔了很久才找回声音,而音调已经无法控制了·他哀求地问:“我来学校找你好吗” ·赵亚咬着唇:“别来。”
 ·“我不干别的,见一见……” ·“不,不要·”赵亚的手颤抖着,话筒的也跟着剧烈颤动· ·徒颜象临死前的悲鸣:“我要走了。
最后一面,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看·我不麻烦你,你只要出来校门口……” ·喀嚓,电话断了· ·赵亚把话筒放下,快步跑上四楼。
他走进宿舍,用头蒙住被子,死咬着牙· ·眼泪,忍不住了· ·怕徒颜过来找,赵亚一连两个星期不敢出校门,连自习也拉了张瑞一起去·他知道自己是怯懦的,小说中和电视里所见的勇敢在现实中如此珍贵,难怪总被人们永世不忘的歌颂。
 ·可他只是赵亚,一只小小的无力的昆虫,随便一张世俗的破烂的网,就可以把他彻底困住,直到蜘蛛把他的躯体化液全部吸干· ·徒颜离开了,他冲向蓝天,远渡到大洋的彼岸。
 ·赵亚学习成绩开始下滑,他越发清秀,让女孩子们总偷偷看他的脸、他的背影·可徐老师不是女孩子,她并不满意·赵亚的成绩退步了,成绩才是学生最重要的东西。
为这个,她私下找赵亚谈了两次,但谈话没能让赵亚的成绩上去,只让赵亚更加憔悴而已· ·其实赵亚也在努力追赶· ·他每天很早起来,每夜很晚才睡。
他起早摸黑地学习,状态却越来越糟·英语和语文他背了就忘,数学物理他总忽略了一点点而导致大题尽错· ·而期末考试,就快到了· ·张瑞暗暗为赵亚着急,他为赵亚找了不少辅导书,替赵亚向赵亚妈妈隐瞒学校的情况,而且帮赵亚补习。
 ·期末考试后赵亚瘦了几斤,张瑞也陪着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人生总是一个又一个难关,迎接一次又一次判决·赵亚现在又要面对判决了,这次的裁决非常残忍,成绩单上,六门主课三门不及格,全年级第二的赵亚名次退到一百七十二名。
 ·这是头顶上一记毫不容情的霹雳· ·赵亚从来没有拿过这么糟糕的成绩,他对着成绩单,惊呆了· ·张瑞企图开导:“第一个学期,我们还有下学期呢。
最重要的是考大学·”他还为赵亚出主意,“我叫我家的保姆来帮你开家长会吧,你妈那,我想办法帮你瞒着·等下个学期成绩好了……” ·开导无济于事。
 ·赵亚妈妈每天都打电话来问:“成绩出来没有,全班第几亚亚啊,这次有没有把握拿全班第一中考可是瑞瑞第一哦,你们不是常常有来有往吗” ·每次听见妈妈这样问,赵亚胸膛都冷浸浸一片,敷衍着说成绩没有出来,老师们正统计分数。
 ·敷衍终于渐渐不中用了,今天赵亚妈妈又打电话来:“亚亚,我熬了好汤,今天和爸爸过来看你·” ·赵亚心想要露出原形了,听见妈妈在电话里喊爸爸:“你去借啊,快快,我刚才在楼梯口见到小王。
他说今天不用呢·” ·赵亚回到宿舍,不安地看着张瑞:“我妈和我爸要来了,怎么办” ·张瑞问:“你想老老实实说,还是瞒着他们。
你要想瞒,我帮你想办法·” ·赵亚想了很久,愣愣地摇头:“还是告诉他们吧·”他叹了声,把成绩单攥在手里,象等待审判的犯人一样坐在床边等父母到来。
 ·赵亚艰难的熬着审判前的寂静,访客很久才到,而且居然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徐老师· ·“赵亚在吗”徐老师气喘吁吁地上来,紧张地抓住走廊上的徐金保。
 ·看见赵亚,徐老师紧张的表情带上一层一戳就破的轻松:“亚亚,跟老师来一下·”她出奇亲切关怀的声音让赵亚打个冷战,一丝不祥的感觉冒了出来。
 ·赵亚把视线转向张瑞,有点惶惶· ·“来,跟老师来·” ·跟徐老师出了宿舍,远远就看见两个身着交警服装的人正等着。
 ·“他就是赵亚”警察看着瘦瘦的赵亚,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有话不好开口· ·赵亚紧张地看着他们:“我是赵亚。”
 ·其中一个警察看来决定负担起解释的重任,他站在赵亚面前,露出肃容,沉痛地说:“赵亚,你的爸爸妈妈……” ·在听见“爸爸妈妈”这个词时,赵亚耳朵嗡地鸣叫起来。
他简直要尖锐地惨叫,让恐怖的声音撕裂校园宁静的天空·可他叫不出来了,他瞪着警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直到警察说完长长的事故过程和要他到医院去的要求,赵亚没有眨一下眼。
 ·摩托车,过期执照,汤,爸爸,妈妈,大客车,成绩单……许多东西在眼前浮动,组成一副又一副图画,转眼粉碎· ·第十四章 ·张瑞赶到医院的时候,赵亚已经从太平间出来了。
 ·张瑞赶得很急,在走廊上跌跌撞撞到处问人·他额头上都是汗,眼神也是焦急的·张瑞很责怪徐老师· ·怎么可以直接把消息告诉亚亚 ·他觉得赵亚知道这个消息时自己应该在场,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很生徐老师的气,也很内疚· ·在迷宫似的医院里兜兜转转几圈,一抬头,忽然看见一群人从另一处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泪痕·赵亚在最后,慢慢地走着。
 ·“亚亚”张瑞跑上去·到了赵亚跟前,发觉这样的喧哗并不适合,闭上嘴,缓缓地低声说:“我……我刚知道。”
 ·赵亚没有听清楚谁在跟他说话·他仿佛还站在冷冰冰的太平间里,有人对他说:“你认一下·” ·他走过去认,看见两张熟悉的脸。
 ·两张冷冰冰的床,发着寒冷的光,血从金属床上渗出来· ·血似乎已经凝固了,又似乎还在流动· ·这些血,是哪根血管的呢是淅淅沥沥地滴淌出来,还是在碰撞的瞬间,如被挤暴的葡萄一样,飞溅着散落在满是灰尘的路面 ··“亚亚,你还好吧” ·张瑞不知所措,赵亚象丢了一半魂魄似的。
 ·若琳从后面脚步蹒跚地走出来·她已经不住在赵家,这消息是晴天霹雳,把她这个大人也打懵了,赶到医院哭了一场,见到赵亚,又忍不住哭了一场,眼睛竟比赵亚更红。
她痛心娟子和赵大哥,更担心亚亚,可剩下来的事千头万绪,总要有人管· ·“啊,你是亚亚的同学·”若琳看见张瑞,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叫张瑞,是亚亚的朋友·” ·“我知道·”若琳抹把眼泪,忍着胸里翻腾的痛,平和地对张瑞说:“你帮忙看着亚亚,亚亚家现在没有大人,我要赶紧把一些事办一办。”
 ·“嗯·”张瑞朝赵亚靠近一步· ·“张瑞,你要一步也不离地守着他呀·我把事办好就来·” ·张瑞点点头,扶住赵亚的胳膊,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亚亚,我带你回家。”
 ·赵亚迟钝地转头· ·张瑞盯着他的眼睛,重复说:“我们回家·” ·若琳晚上七八点时回来了·她很累,眼睛还是红的,头发也乱了。
 ·什么都是钱,医院追医药费,追尸体保管费,殡仪馆要钱,火化要钱,墓地要钱……若琳把能找到的钱都从银行里提出来,可徒颜出国刚刚才花了不少钱。
 ·赵家大概有点钱,她不忍心问赵亚,回来一个字也没说,低头含着泪为赵亚煮饭·没有心思安慰赵亚,她知道赵亚需要照顾,可她也快撑不住了· ·空荡荡的屋子,幸亏还有一个张瑞在。
 ·赵亚爸爸妈妈的同事来了一群又一群,慰问的话还是那么几句·若琳感激地应付着· ·张局长也大驾光临,愁眉苦脸地跺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哎呀,你说人啊……” ·他代表局里送上一笔应急款,又关心地问:“赵家还有些什么亲戚办这些事靠你一个不行,要不……我从局里调两个人来帮忙” ·若琳叹气道:“娟子还有一个弟弟在安徽芜湖,已经打电话通知了。
我看一两天内一定会到·” ·张瑞从房里走出来:“爸,我今天不回家,在这里看着·” ·“好,好·”张局长点头:“你该照顾一下的。
缺什么到家里拿·” ·赵亚坐在房里·他不知道张局长来过,也不知道妈妈的同事们来过,也不知道安徽的舅舅什么时候到· ·但他知道张瑞在旁边,他也认得若琳,知道若琳在为他们忙碌。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一忽儿听见奇怪的声音,象妈妈在厨房里叫他去端菜· ·可他知道,那都是幻觉· ·若琳把饭端来,见赵亚慢慢咽了一碗下去,算是放心一点。
晚上,她抱了枕头过来陪赵亚,象妈妈一样轻轻拍赵亚的肩膀,为赵亚盖被子· ·“睡吧,好孩子,睡吧·”若琳轻声说:“睡一觉,会好受点。”
 ·她转头看张瑞:“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留下·”张瑞拉开书桌前的凳子,把头枕在手臂上:“有事就叫我。”
 ·赵亚的情况还算好,没有过度激动,张瑞甚至觉得他有点过于冷静·唯一的问题,是赵亚不肯睡·第一天晚上他就没有睡,圆圆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一直瞪到天明。
 ·一天功夫,赵亚象瘦了一圈似的,眼睛总瞪着,不肯闭上歇一刻· ·若琳一早出去,张瑞更是一秒也不敢离开· ·“睡一会吧·”吃过午饭,他劝赵亚。
 ·赵亚摇头,抿紧的唇尽是倔强的线条,执拗地依然睁大眼睛,盯着白色的墙· ·“亚亚,你需要休息·”张瑞沉声说:“睡一会。”
 ·赵亚还是摇头·脑子已经不象昨天那样乱,打仗似的纷乱的画面没有再出现,一切都象沉寂下来似的·他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张瑞说话,有人在外面走动,汽车在马路上远远地喇叭声,都可以隐隐约约听见。
 ·而房子是空荡荡的,冷冷的空气满屋子游走,盛满没有人气的厨房,没有晒着衣服的阳台· ·他想自己该坚强一点,毕竟日子还要继续过,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万一挺不住,又有谁可怜 ·他忍着痛吃饭,忍着痛不大哭,只是默默坐着,吞咽着苦楚。
喉咙一直梗着,象塞了一块木塞,不能上,也不能下·他不想让若琳阿姨和张瑞担心,尽量坚持·可唯一无法做到的就是闭上眼睛睡觉· ·闭上眼睛,他的魂就飘走了,飘到马路上。
他能听见那声尖锐的刹车,接踵而来钝钝的碰撞,血色迷蒙· ·微笑的脸,是怎么在瞬间载满了惊恐· ·丰满的、整天抓着锅铲或者菜篮的手臂,怎么刺耳地断裂,骨头怎么从里面戳出来,露出阴森森的白色。
 ·星星点点的脑浆,怎么从那么硬的脑壳里溅出来…… ·赵亚无法抑制自己的想象,他第一次痛恨人类丰富的想象力,每次想象都逼真得令人无法接受,让他锥心的痛。
 ·“睡吧,睡一下·你一晚没睡了·” ·张瑞一遍又一遍劝赵亚睡,仿佛他一入睡,便能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但赵亚无声而坚定地拒绝,仍然瞪大无神的眼睛。
 ·晚饭是楼下的老大妈送过来的,淌着老泪看他们两个男孩吃了,对张瑞说:“你要劝他睡一睡,不睡哪能行别病倒了,这个时候病倒会落病根,难治呢。”
 ·“他不听啊·”张瑞着急· ·赵亚还是坐着,瞪大眼睛· ·若琳打电话来:“张瑞吗我在番禺的千年墓园,这儿的事还没有谈成。
我怕今晚赶不回广州了,请你……” ·“我今晚还陪着·” ·“多亏有你·” ·张瑞挂了电话,踌躇一会,打电话把楼下大妈请上来。
 ·“大妈,您帮我看一看亚亚,我一会就回来·” ·一小会,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手上拿着一瓶五粮液·送走了大妈,他把五粮液倒了一大杯,递到赵亚面前。
 ·“喝吧·” ·赵亚疑惑地看着他· ·张瑞皱眉:“你喝啊”他索性不等赵亚,把杯子抵在赵亚嘴边,轻声哄着:“张嘴,喝下去就睡得着了。”
 ·赵亚乖乖张开嘴,一股热辣辣的东西顺着喉咙下到肠胃,呛得他连连咳嗽· ·“怎么了对不起,我倒得急……”张瑞手忙脚乱帮他拍背。
他觉得自己的主意似乎不妥,可这也是他唯一可以想到的办法· ·赵亚咳了半天,脸却真的红润了点,一阵暖流在肚子里打转· ·张瑞正要把五粮液收起来,赵亚忽然伸手,抓住了瓶子。
张瑞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挺好·”赵亚轻轻说,拿起瓶子,又往喉咙了倒了一气·这次有准备,没有再呛· ·张瑞愣住,他从不知道赵亚酒量不错。
 ·一瓶五粮液去了半瓶,赵亚把酒瓶放下,扯扯嘴角:“你说的,喝了就能睡·” ·“嗯·”张瑞不大确定地点头· ·酒劲上来,赵亚仿佛站不稳了,斜斜一靠。
张瑞一个箭步扶住· ·“亚亚” ·“头晕……” ·“我扶你到床上·” ·把赵亚扶到床上,张瑞忽然舍不得放手。
赵亚靠在他怀里,沉沉的,眼睛半眯着,象一个失了神的小猫·这似乎是盼了许多年的镜头,如今从梦想骤然蹦进现实,连张瑞也生出玄妙的感觉· ·他的心跳起来。
 ·“亚亚亚亚”他怀着鬼胎低声叫,盼赵亚应,又不想赵亚应· ·赵亚呜咽一声,轻轻在他怀里动,似乎要转身。
张瑞忙抱紧了,心突突跳着,象有猫爪在心里挠,他低头,缓缓地贴过去· ·“你干什么”赵亚睁着醉眼,迷茫地问。
 ·夜幕已经垂下来,到处是黑的·光,从两人的眼睛里透出来· ·张瑞问:“我亲亲你好吗” ·赵亚不答,怔怔看着张瑞。
他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反应,推开他搂住他周围死寂一般,黑漆漆的,寂寞的空气包围着他们· ·“我想……亲亲你……”张瑞重复着,低下头靠过来。
 ·热气喷到脸上,徒颜的脸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刺耳的刹车声随之而来·赵亚吃了一惊,猛然推开张瑞· ·过分,太过分了· ·这是什么时候,死亡还盘旋在这屋里等着他的眼泪,而他居然要和张瑞接吻。
赵亚浑身被羞愧热辣辣地烧着· ·张瑞一脸惭愧地站在一旁·他乘人之危,不安好心,是个败类·赵亚一定瞧不起他,会认定他开始的关怀和照顾都是有目的的。
 ·“亚亚,我……” ·“不”赵亚象被触碰的水螅一样猛烈发应着,他用异样的眼神瞅着张瑞:“你走,你快走。”
 ·“我……你需要人照顾·” ·“我不需要·”赵亚说:“让我安静一会·”他软软靠在墙角,“我醉了,我要睡觉了。”
 ·他的驱赶平日绝不会起效,可这刻张瑞恶毒地痛恨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卑鄙无耻,而赵亚理所当然迫切要他消失· ·“请你离开。”
赵亚说:“回家去·” ·张瑞哆嗦着退了一步,他乞求地看着赵亚,可赵亚还是瞪着他,醉酒的眼睛微微泛出血丝·张瑞忽然绝望,他推开门,啷啷跄跄地逃走了。
 ·大门关上的刹那,另一种寂寞撞上赵亚心头· ·关门的余响似乎不绝于耳,赵亚甩甩头,努力把当前的处境弄明白· ·身边没有人,这会,清冷的空气完全笼罩上来,象敌人围上最后一个没有倒下的战士。
而张瑞,竟真的走了· ·赵亚忽然发冷,他伸手没有目的地摸索着,想找点暖和的东西,手上一冰,原来抓到了五粮液的瓶子·顺手旋开盖子,他别无选择,贪婪地倒了一大口。
 ·热辣辣和冰冷的滋味夹在一起,却没有丝毫融合,依然辣是辣,冷是冷,人如同浸在半冰半热的水里· ·张瑞呢 ·赵亚狠狠再喝一口,张瑞真的走了,这个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赵亚找到叛徒的字眼形容张瑞·他害怕,寂寞· ·瓶子空空如也时,赵亚扔开瓶子,蹲下抱着头,小声啜泣起来· ·都走了,没有什么是永久的。
徒颜走了,张瑞走了,连自己算起来,都是经不住考验的·最坚实的,该是爸爸妈妈的爱吧,可他们也离开了· ·不是人对不起人,就是命运本身对不起人。
 ·赵亚觉得从来没有的失望,而全身都发热、发冷,一阵一阵的·他想大吼着,叫点悲愤出来,最好把这栋楼房给震垮;可另一面,他最想被人紧紧搂着,只要有人肯要就好。
 ·为什么赶走张瑞即使是张瑞,只要有人陪着,抱着,总也比这样一个人强·恨完张瑞,他开始乱揉着头发后悔· ·那么坚决地叫人家走,你又哪里有本事自己活着 ·赵亚低声哭着,在自己的哭声中,他忽然听见一声“亚亚”,有人摸他的头。
 ·“亚亚,别哭·” ··回来了 ·赵亚还是轻声哭着,可他心里踏实多了,他迷迷糊糊地感到安定,象刚出生不久迷路的小猫蹒跚地找回自己的窝。
 ·他哭着,乖乖地让别人把他抱起来·热的唇凑上来,毫不迟疑地吻了·赵亚没有躲,他并没有生气,张瑞要吻就吻吧,其实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事· ·他们拥抱在一起,吻着,低低说着不着边的话。
五粮液的后劲也上来捣乱,赵亚觉得自己象在腾空跳舞,眼前五彩云直飞·可暖洋洋、热情的肢体接触,他是记得的· ·总算入睡· ·凌晨醒来,赵亚睁眼就发现身边躺了另外一人。
腰酸背痛,昨晚的事想不真切,但还是会脸红·他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熬过来了· ·“醒了” ·身边的人转过身,温柔地撑起头看着赵亚。
视线交碰,赵亚蓦然一震· ·“是你”赵亚脱口而出·不到十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已经为这两个字极度后悔· ·徒颜满脸的温柔被这两个字打得七零八落,太快的反应,令开始的微笑还恐怖地保留在嘴角。
 ·气压骤沉· ·世界若终免不了遭受上帝的审判,也许选定的时间就是此刻· ·徒颜的神情充满了惊讶、愤怒、悲痛、失望· ·“那该是谁”半晌,徒颜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脸部的肌肉不成比例地扭曲着。
 ·赵亚说不出话·脑袋转不动,只会嗡嗡作响,嘴唇干燥得不象话· ·隔了很久,他问:“你怎么从美国回来了” ·徒颜盯着他,目光刺得他不禁萎缩。
他一字一顿:“我不该回来的·”猛然从床上翻下来,把衣服往身上一罩,快步出了房门· ·“徒颜”赵亚的心紧缩起来,他跌跌撞撞追出客厅:“别走,徒颜。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客厅的门忽然从外打开,露出若琳疲倦的脸·她刚从番禺那边赶回来·三双眼睛碰到一块,世界顿时静止了。
 ·“徒颜你……”若琳的脸色,说不出的吃惊·她说了两三个字,声音忽然象被人关了喇叭似的全然失去·她看见徒颜乱七八糟的模样,看见赵亚脖子上脸上的痕迹,什么都明白过来。
 ·“天啊……”若琳小声呻吟着,软软一倒,靠在门上· ·徒颜看见妈妈,脸上的曲线柔和了一点,小心地扶了若琳到沙发坐下。
 ·“妈,我昨晚的飞机赶回来的·”徒颜说:“今天就走·”他的神色不容人反对的冷然· ·赵亚心中一疼,闭上眼睛,摸索着回房,把门死死反锁上。
 ·一切都完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体育中心的草地,蓝天里的云,夜空的星,抚人的风,所有的过去与未来,都已经不见了· ·舅舅终于在追悼会前赶到,一到殡仪馆,就大声着嚎哭起来,用劲拍打着存放尸体的玻璃棺,似乎要把死人拍醒。
 ·赵亚脸色发青地站着,象有点痴痴的·舅舅哭过姐姐姐夫,一把抱住赵亚,男子汉大丈夫哭得比谁都凶·邻居们,来追悼的朋友们都一个劲地劝。
 ·哀乐响起来,忙了多日的若琳总算有机会大哭一场,对着娟子和蔼的脸哭得一塌糊涂·她心里痛着,不仅仅是好友的死,还夹着对孩子们的不放心·难言之隐这四个字在她心里钻来钻去,捣得她疼。
要是娟子没死该多好,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两个妈妈,两个儿子,一块好好把事情解决· ·“娟子啊娟子啊”她哭得噎气:“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赵亚什么都听不见,他觉得眼前这些都是梦,要伸一伸手,去戳一下,也许会立即都象肥皂泡一样破掉。
他真的伸手,打算把装着爸爸妈妈的玻璃棺材戳破·触手冰凉,玻璃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张瑞远远看着赵亚,赵亚的模样比前两天更糟糕,他认定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不敢上前安慰。
万一他的出现刺激了赵亚,那赵亚父母的追悼会算是被他搞砸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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