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 by 风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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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by 风弄(2)
·时间无动于衷地流淌,一切不那么真实的事渐渐过去· ·若琳处理好丧事,把后面的一一交代给赵亚舅舅,无声地消失了·哭过一场的邻居同事都认为尽到了责任,也慢慢消失。
 ·客厅更寂静几分,同学们偶尔打个电话,让赵亚知道他还有学业要继续· ·徒颜、张瑞、爸爸妈妈、若琳、模型……象曾经存在,象另外一个离开多时的世界。
赵亚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以为这是伤口痊愈的象征· ·舅舅是托熟人买站票赶来的,连衣服也没带一件· ·追悼会的第二天,舅妈随后到来,打破了所有肃穆的寂静。
 ·“房子就这么小啊”这是舅妈到屋后的第一句话,她放下沉甸甸的行李,四处看了一遍,啧啧道:“连我们芜湖的前院都赶不上。”
 ·见了赵亚,舅妈忙表示亲热,又哭又笑一番,连说赵亚可怜,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半新的笔记本,说是礼物· ·“这是你表弟,他出生时姐到乡下看过他一眼,现在都这么大了。
亚亚,你不认识吧”舅妈把身后一个矮小的七八岁男孩推上来:“豪壮,叫哥” ·赵亚看那个小东西。
小眼睛乌溜溜地到处转,一脸的顽皮恶劣,见母亲吩咐,极不情愿地吼了一声“哥”,转身要去开客厅的电视· ·舅妈给他一巴掌:“少碰弄坏的” ·豪壮立即一点也不豪壮地哇哇大哭起来,客厅里吵得让人皱眉。
 ·见了舅妈,赵亚不到三分钟就逃回房间· ·第十五章 ·赵亚在很久以后,始终不承认自己当时处于行尸走肉的状态· ·他仍是活的,鼻子里喷着热气。
而脑子里总出现许多许多的图画,时而是一片好看得叫人流泪的天空,时而是一桌香喷喷的饭菜,当舅妈尖利的嗓子叫起来时,所有的一切轻轻的“轰”一声,散了。
于是,他的目光,又静静停留在雪白的墙上· ·“我说亚亚啊,你们广州有没有什么职位顶替的规定”舅妈笑得很热情· ·“顶替” ·“就是说,家里人在单位里干活,现在人不在了,单位得把这工作给这家子里面的人。”
舅妈叹口气:“你知道,你舅舅刚出来,现在找工作不容易·” ·赵亚冷淡地说:“我不知道·”他不大在意舅妈的脸色,他总忍不住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因为有时候不知不觉,在某个角落里会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叫着“亚亚吃饭”“亚亚乖,来帮妈妈端菜”,而客厅里隐隐约约传来电视机里的声音,那是爸爸最喜欢看的英文节目。
 ·“啊”舅妈失望地叨叨:“这算怎么回事我们那儿……” ·赵亚忽然站起来,跑出房间。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舅妈还有事跟你商量呢”舅妈扯着嗓子叫起来,脸色难看起来· ·赵亚忽然在走廊站住,他迷惘地看着客厅。
电视机没开,豪壮正穿着鞋子在沙发上尽情地跳着,活泼得象一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老鼠·他怔怔朝厨房那边看了看· ·空空的,没有人· ·“亚亚,赵亚你回来,我还有事……” ·舅舅从主人房里探出头,皱起眉:“你嚷嚷什么呢孩子心里烦,你让他消停点。”
 ·舅妈两道稀稀拉拉的淡眉一竖,哼道:“消停我还不是为了你·住下了,要吃要穿,什么都要钱啊·要是没工作,不如回家耕田” ·豪壮从沙发上跳下来,精神奕奕地建议:“妈,要回老家去,可要记得把电视带上。”
 ·舅妈“啪”地给他一个嘴巴:“给老娘闭嘴” ·豪壮大哭· ·赵亚见识过一次,现在倒也习惯了。
他不大在意这家人,静静在客厅走了一圈,把被豪壮碰倒的凳子扶起来·走进厨房,他缓缓打开橱柜,把被舅妈翻出来的油盐酱醋瓶轻轻放回原位· ·“你敢跟我吵姓陈的,你别闹。
有本事,你动手打啊·反正出了城,隔老家千里万里的,打了老婆没人知道” ·“你说什么呀你” ·舅妈高亢的声音无处不在地挤进来:“我说你没本事,你是个王八一辈子的穷光蛋” ·“你……”舅舅的声调也高起来:“我……老子我……” ·“你打呀敢动手是不是”舅妈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到广州才两天,这没良心的就动手打人了” ·外面的混乱让赵亚下意识地不想进入战场,他默默把厨房的门关上,让自己沉浸在厨房的味道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地清理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记忆并没有完全失去,有的模模糊糊,有的很清晰·他记得徐老师老找他,记得第一眼远远看见两个警察等在门外。
还有张瑞,影子一样跟着·哦,若琳阿姨,哭得厉害· ·还有徒颜· ·可爸爸妈妈呢 ·他的心猛然缩起来,象被人用劲挤进一个小小的罐头里。
罐头很小,挤得血都溅出来了,可那手还在不留情地往里压,往里压· ·将要长成而未长成的世界摇晃个不停,赵亚忽然发现自己还很小·他曾经无数次盼望搬出家住,他已经够大了,不需要爸爸妈妈唠叨不休,规定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规定什么时候吃饭,吃饭前一定要喝汤,不许喝汽水…… ·可他毕竟还是那么小。
爸爸妈妈一旦不在,连自己的房子也变得可怕起来,象可以随口把自己吞掉的怪兽· ·“亚亚,亚亚,”妈妈的声音在耳朵里钻来钻去,簌地进了脑子,钻进脑髓,穿透了神经。
 ·什么张瑞徒颜,都模糊了· ·“我们儿子就是本事·” ·“重点中学,省重点·” ·“将来比你爸爸本事,考博士” ·赵亚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仿佛想嵌进去般。
他瞪大眼睛,希望能把这些声音听仔细点,可集中精神,声音反而全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厨房,死一样的寂静· ·“呜呜呜……”豪壮的哭声挤了进来。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舅舅舅妈,还有一个爱哭的老鼠· ·“到底怎么了”赵亚自言自语地问:“世界到底怎么了”他扶着墙蹲下,靠在角落里。
 ·孤儿,他居然成了孤儿· ·赵亚努力地清理着思路,但思路竟是越来越乱的· ·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遭到报应一个念头窜进来,赵亚蓦然一震。
他和徒颜,他和张瑞……赵亚连连摇头,不应该的·这事虽然不对……他打算帮自己辩护,可那天晚上的事忽然浮出来,象可恶的小恶魔一样提醒着赵亚的道德。
 ·出了那样的事,当时你在干嘛 ·喝酒,作乐,做不可告人的事· ·“亚亚亚亚”有人把他拍拍他的脸:“亚亚,醒醒。”
 ·赵亚回过神,张瑞蹲在面前· ·张瑞问:“你在厨房干嘛幸亏厅里有备用钥匙,不然我要砸门了·” ·赵亚答不出话。
 ··“来,我们到房里去·” ·张瑞的心也很乱·他的心乱和那瓶五粮液紧紧联系在一起,可心乱不能和完全放弃赵亚做比较·如果赵亚不在意的话,如果他不在意…… ·舅舅他们已经不在客厅。
 ·张瑞把房门关上· ·“要不要喝点水” ·赵亚摇头· ·“那……我们说点什么吧。”
张瑞坐下,努力找着话题·任何可以分散赵亚哀伤的话题都可以:“我计划了一下,寒假我们早点回学校,我帮你补习两个星期·” ·赵亚看着张瑞在身边轻轻说话,说不出的亲切感泛上来,可那温暖的感觉触及神经,忽然引起一阵思考。
 ·会不会连张瑞也离开呢 ·说不定,那天晚上他不是离开了吗 ·于是,赵亚把思考延伸过去· ·永恒,这个词又蹦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爱自己的人,或者自己爱的人,可以永远陪伴着吗 ·妈妈爸爸是爱自己的,刹那,就走了· ·徒颜,想起徒颜就想起划过蓝天的飞机。
难怪,他本来就喜欢蓝天· ·张瑞…… ·赵亚忽然伸手,摸摸张瑞的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可以去找徐老……”张瑞被伸过来冰凉的手吓了一跳,闭上嘴,观察赵亚。
 ·赵亚摸了摸白皙的脸颊,又轻轻碰碰他的头发· ·“是真的·”赵亚说了一句可笑的话· ·张瑞不觉得可笑,忽然间,他只觉得热泪盈眶。
 ·“是的,是真的·”张瑞说· ·赵亚给他一个淡漠的笑容· ·张瑞也会离开·血肉之躯,没有不受命运摆布的资格。
 ·而他们,他和徒颜,他和张瑞,这样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命运的宠儿· ·赵亚觉得自己明白了· ·“张瑞,回家吧·”赵亚说:“不要再来了。”
 ·张瑞不解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徒颜回来了·我们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赵亚看着张瑞的脸渐渐失去血色:“你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他的话是威力无穷的子弹,准确射中目标· ·张瑞僵住了· ·赵亚片刻觉出残忍的快感·他知道自己不用再为三心二意发愁,也不用再为某人离开自己而心疼。
 ·晃动的世界不再晃动了,静止下来,一切已经变了样子· ·但他留下一扇窗,让最后一丝光渗进来· ·“走吧·”赵亚说。
 ·张瑞颓然地站起来,他会说话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赵亚· ·“再见·”赵亚对他说· ·张瑞扯扯嘴角,他打算笑一笑,豆大的眼泪忽然从半空掉下来,砸在地毯上。
 ·赵亚送走张瑞,躺在床上· ·我大概已经死了,或者,我已经长大了· ·也许呀,长大就等于死去,得到自由就等于失去比自由更珍贵的东西。
 ·赵亚得出自己的理论,但同时又深深怀疑着·所以他留着门,小小一扇门· ·假如,是说假如·假如张瑞再来找,再来叫他一声“亚亚”,那么,就在一起吧。
 ·假如命运真的无所不能,而人有勇气对抗所有不幸的话,那就来吧· ·只要张瑞还来,赵亚就确定他不会象徒颜一样离开·他将凭这个确定张瑞比徒颜更好,张瑞比徒颜更爱他。
 ·可,凭一个测试来比较爱的程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游戏又是谁发明 ·一连多天,张瑞不曾出现· ·春节来临,烟花处处的日子,空中弥漫着欢乐的味道。
看在赵亚爸爸妈妈的份上,舅舅被公司收为职工,舅妈给豪壮换上了新衣服· ·赵亚得到徐老师诚恳的电话慰问,顺便得知他的成绩,虽然经过老师的努力求情,还是注定要在下学期调离重点班。
 ·“亚亚,寒假回来补习吗张瑞已经回校预习下年的功课了,你也回来,让他辅导一下” ·赵亚没有仔细考虑这个建议,感激地说:“谢谢老师,不用了。”
 ·大年初三,孩子们到处讨红包的日子· ·赵亚为自己留的一扇门,被自己亲手关上· ·没有人知道赵亚经历了什么。
大家不约而同地感觉赵亚变了,不再恍恍惚惚,说话也精明了许多,似乎伤痛已经过去了,知道要好好继续过日子· ·好心的王大妈放下心来,舅舅也觉得对姐姐有所交代。
 ·舅妈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自从知道赵家剩余的存款才不过几千块,脸色便比原来的难看了至少十倍· ·“哼,还说是城里人呢,买了套房子,什么余钱都不剩。”
天天窝在房里不吱声的赵亚也招惹了她:“我就是给人当老妈子的命当陈家的老妈子,还要侍侯赵家的人·” ·舅舅要她少说两句,她立即叫得更凶:“我哪里说错了扫地洗碗做饭洗衣服,你们一家老老少少哪个不是翘着脚等我侍侯” ·房门忽然打开了,赵亚拿着一个大书包从房里出来。
 ·舅舅问:“亚亚,去哪呢” ·“回校补习·” ·看着赵亚出了门,舅妈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副少爷模样。”
 ·开学前三天,赵亚无声无息回来·他仿佛倦得很,一进客厅就坐在沙发上·舅舅从房里出来问:“回来了吃饭了没” ·赵亚摇头。
 ·舅舅便喊起来:“豪壮他娘,给亚亚弄点吃的·” ·舅妈的尖声从房里传来:“我这又不是饭馆,三刻五时侍侯着炊火·都什么时候了他要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哪” ·舅舅无可奈何地摇头,对赵亚呐呐地说:“冰箱里该有菜,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下次……” ·赵亚不吱声,自己动手开了冰箱,看了看,把里面一大碗稀饭拿了出来,要找腐乳。
 ·“腐乳中午吃完了·”舅舅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朝房里喊:“中午的咸蛋呢你放哪去了” ·“我哪知道要吃自己找。”
 ·“就是找不到才问你啊·”舅舅说:“不然,你去煎个鸡蛋过来吧·” ·房里听不见回应,看来舅妈动了脾气。
 ·舅舅对老婆向来怕三分,这会也不敢再问,想自己给赵亚煎个鸡蛋,回头一看,赵亚不知从哪找了一小碟咸菜,已经吃起来了· ·“亚亚……嘿……”舅舅搓着手站着。
 ·赵亚倒不在意,对舅舅微微笑一下,爽快地把整碗冷粥喝下肚,似乎已经饱了,自个收了碗筷,进房关了门· ·半天,赵亚拎着一大袋东西出来,分量竟比上次拿走的更多。
 ·他没有立即就走,到客厅把行李放下,对舅舅指指沙发:“舅舅,您请坐·” ·舅舅不解地坐下· ·赵亚开始谈话· ·“舅舅,你们打算留在广州” ·“哎,工作有了,你舅妈也找了份临时工。”
 ·“那弟弟呢” ·“正为学校着急呢·” ·赵亚低头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放在舅舅手里:“广州处处要钱,找学校也要给钱,这些钱你们拿着。”
 ·舅舅一看,沉甸甸一叠,恐怕有上万的数目,吃了一惊:“这……这……” ·赵亚说:“舅舅,我的重点读不下去了,所以这几天奔走一下,联系了一家广州外县的学校。
他们不但肯要我,还免我的学宿费·” ·“你要到外面读书” ·赵亚点点头,站起来拎行李:“我今天就走。
你们好好找工作,好好地找个地方住下·” ·“找个地方” ·“嗯·”赵亚临出门,回头淡淡说:“这房子,我已经卖给楼下王大妈了,她今年娶媳妇,不舍得儿子离太远,价钱算公道,应该够我完成学业。”
 ·舅舅整个愣住了,他抬头看看雪白的天花板,似乎一切都在摇晃· ·赵亚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舅舅,别发愁·世上没什么是永远不变的,何况住的地方” ·他背起行李,象走出一个困住许久的天地似的长长吐了口气,步出家门。
 ·从今天,似乎没有家了· ·天不大蓝,新年的气氛还在冷冷的空气中暄腾· ·赵亚走在路上,尝试着微笑出来·脸上的肌肉不大习惯笑容。
 ·行李很重,里面都是昂贵的模型,如果倒卖出去,也该值不少钱· ·王大妈对赵家很熟悉,不用来看看房子,已经决定买下赵家的房子·契约已经签了,赵亚先收了一半的头款,一部分寄给若琳阿姨,赵亚猜她为爸爸妈妈的事花了不少钱;一部分给开始在广州闯荡的舅舅;剩下的尾款,就存起来,当生活费和将来大学的学费。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但心里沉沉的,仿佛压了一块太重的石头,心脏几乎支撑不住这样的重量· ·张瑞直到开学,才从徐老师那里知道赵亚退学的消息。
 ·第十六章 ·赵亚的新学校并不在广州市内,那是一所在番禺算不错的学校,那里最上进的学生的心愿是重新参加中学考试,以进入执信或者华附这样的名校。
 ·赵亚隐瞒了自己本来的校园,只有张老师和校长知道这个学生来自执信,他们都坚信赵亚的水平可以带动本班的平均成绩· ·同学们都很友善,对新来的插班生充满兴趣。
女孩子们常常在赵亚身后窃窃私语,眼里闪着爱慕的目光,男孩子则整天想找机会和赵亚打打球或者一块出去玩·但赵亚总是孤单的,孤单才象他最好的朋友,即使在他挤在人群时也一样,谁都会第一眼看见赵亚,也会第一眼就认定这是个孤单的人。
 ·一层淡淡的类似保护罩的东西围绕着赵亚,让同学们想和他亲近,又心中觉得无法亲近· ·赵亚对这些一概不在意,他老实地读书、上课,唯一让他不安的时候是晚上。
当同宿舍的同学都睡着后,一屋的漆黑和寂静会忽然让赵亚精神集中起来·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大而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耳朵总不自觉地搜寻着某种声音。
这个时候,他的思绪会忽然飘出几万里,在时光的激流里被上下颠覆· ·他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徒颜,想起张瑞,偶尔也想起若琳阿姨·一切那么遥远,象上个世纪的事情,但偏偏很清晰,连自己房间里墙壁上挂着旧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衣服,靠右的一侧被铁丝勾出一个小洞的模样都能记得仔细。
 ·学校的生活,用糟糕一点的比喻来说就象清澈的死水· ·赵亚努力忘却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他必须自己照顾自己,花钱的时候一分一分地数着,他不愿意刻薄自己,却也明白银行里的存款一天一天在减少。
这是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象其他学生,出了意外可以跑回家哭诉· ·那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孤单· ·他在孤单中总忍不住想起一些温暖的玩笑话…… ·“这是我的布娃娃。”
 ··“男孩子也爱玩娃娃” ·“亚亚小时候就喜欢哇哇大哭·” ·“哈,哈,还是我儿子最厉害。
执信呀,省重点” ·有时张瑞可恶的模样会在记忆中忽然探出个头,从前觉得讨厌的种种,也不自禁从欣赏的角度去看· ·他不由念着张瑞的许多好处。
 ·如今,赵亚已经明白了以前太多不明白的事· ·他回想当初对张瑞的态度,多少觉得有点内疚·然后他自己微笑起来,人要不回头看,怎么知道自己曾经拥有了这么多东西 ·高一下学期很快过去。
 ·高二、高三,学习开始渐渐紧张·赵亚在同学中显得最从容,他还是象平常一样上课、自习·大学入学考试的成绩下来,赵亚的分数过了录取线不少,但离重点大学分数线还差一分。
 ·要是从前,他一定会为没有考上重点大学而自尊受损·现在他很平静地收拾了行李,对大家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象两年前,用同样漂泊的脚步进入普通的大学。
 ·学费、书费、生活费,他开始家教· ·一个最平凡、最平凡的大学生,赵亚这样对自己定义· ·凡人啊·他享受凡人的生活,众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的人,可没有一个人会停下脚步看看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人会特别关心自己,嘘寒问暖,爸爸妈妈远远在天上· ·亚亚,天冷了,要穿衣· ·亚亚,准时吃饭,不然会有胃病· ·亚亚,别睡晚了。
 ·咳咳,糟糕,快点吃药· ·自己不再是某人的中心,也没有人会来当自己一切思想的中心·他没有被人牵挂,也不牵挂他人· ·赵亚觉得这挺有意思。
 ·他这样挺有意思了四年,大学毕业了· ·毕业时同学们喝得大醉,赵亚微笑着看着大家东倒西歪,互相用劲拍打对方肩膀,说好将来飞黄腾达时如何相见。
 ·“来来,赵亚你也喝点”平日再觉得无法亲近,此刻被四年的相处累积起的感情也占了上风· ·赵亚知道会被人灌酒。
 ·四年,他从来没有在聚会中喝过酒·这会男生豪迈地看着他,女生期待着看着他,赵亚淡淡笑了,露出嘴边挺漂亮的一个酒窝,把满得几乎要溢出的酒杯端起来:“我会记得大家的。”
 ·他慢而轻地说,每个字都钻到同学们耳朵里·不知为何,竟有好几个人觉得哽咽·热闹的毕业聚会骤然安静不少· ·仰头喝下一杯,他又说:“我不会喝酒,今天例外,喝三杯,祝大家前程似锦。”
赵亚自己找酒瓶,斟满了,果然连续喝了三杯· ·众人看不出他这样爽快,轰然叫好· ·聚餐后杯盘狼藉,又商量着去唱KTV·醉醺醺的男孩,夹杂着打扮过一番,斯斯文文的女孩,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价格不错的,包了房间开始唱歌。
 ·赵亚趁人不注意,从可以把人耳朵震聋的包房里退出来· ·夏雨刚刚停,夜风凉爽,马路上的霓虹都神气起来,争先恐后吸引人们的眼球·他的耳朵被过响的喇叭荼毒后,还有点轻微耳鸣。
 ·毕业了· ·赵亚闭上眼睛,他开始盘算找工作· ·辛苦不要紧,但要能长本事,能挣钱,最好包住宿·想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嘲笑起自己来。
 ·书中、电视中最不惹人注意的小人物生活,快开始了么 ·如今大学生找工作没有以前容易,听说上一届的师兄有几个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
 ·赵亚认真地查了银行的存款,幸亏他一向节省,而且不时做做家教,可能的话还顺便在辅导的学生家里把晚饭吃了,可以省一顿饭的钱·这样下来,直到大学毕业存款还没有成为个位数,万一找不到工作,节省点可以撑半年。
 ·广州最大的人才交流市场,每逢大学生毕业的时节都会准备专门为企业招收毕业生的人才交流会· ·宽大的会场,横横竖竖摆了几十道高大的展板,每一行分划为十几个展位,每个只有五六个平方。
招聘企业的负责人穿得整整齐齐挤在桌椅后面,挑剔着送上门来的应聘者·学生们花了更多的钱去打扮,小心翼翼地在只能看见黑糊糊一片人头的海洋里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机会。
 ·人多、通道窄,虽然有空调,但空气浑浊·浑浊的空气里满是希望和将来,也许还有两三个小偷在找生意· ·乱哄哄的场面· ·这次人才交流会,有几个企业最受关注。
东胜设计就是其中之一· ·和其他企业不同,东胜设计把招聘人员的薪水待遇明白地写了出来,金额几乎是其他企业的150%,福利优厚,每年还有假期· ·这样的待遇,应聘的人当然不少。
东胜设计的经理亲自坐镇,在人才交流会上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面试· ·等待面试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围了里外三层·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如果经理最后那么说,周围围观的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而应聘者会站起来让位,挣扎着作出不在意胜败的笑容· ·面试了十几个,找不到一个当场可以拍板录用的。
经理不耐烦了,刚打算暂停一会,抬头看见接着上来面试的人· ·“您好,我想面试贵公司的室内设计助理·” ·赵亚穿着一套新买的西装,高挑的身子象衣架似的,显出精神奕奕,又有朝气又干练。
大家一看,心里都不由喝了声彩·他落落大方送上简历,厚厚的一叠· ·与众不同的厚度让经理起了兴趣,对他温和地笑笑:“请坐·”低头翻开简历,发现封面是赵亚自己做的,简简单单,没有现在大学毕业生喜欢弄的许多花样,里面一叠调查报告吸引了经理的视线。
 ·“广州市室内装修市场调查报告” ·赵亚黑亮的眼睛仿佛会笑似的看着经理:“我自己做的·” ·经理用心地看了第一张,轻轻“嗯”了一声,再翻后几张,其中一页居然是关于广州市内几家著名的室内装修公司的优势对照。
他瞧赵亚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会想做这个对照” ·赵亚嘴边的酒窝微微露出来,张开口要回答时,经理敲敲桌子:“行。
你明天到公司来·我姓张,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张林总经理· ·众人轻微骚动,赵亚也愣了一会,他想不到面试这么快就结束,才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谢谢·” ·“不要迟到·” ·第二天赵亚一早就到了公司,还是张林总经理面试,这次问的问题也不多,要他实际操作表现一下动手能力,再问问待遇要求是否满意。
不一会,张经理就站起来,认真地对赵亚说:“欢迎加入东胜·”他伸手和赵亚有力地握了一下,忽然笑起来:“满手都是冷汗哈,我就说刚毕业的学生怎么这样老成。”
 ·吃饭睡觉有了着落,赵亚算松了口气·一松气,他又开始暗自讥笑自己庸庸碌碌,将来要为五斗米折腰· ·沈秘书将他领到一张新的办公桌前,上面已经配好了电脑。
沈秘书的酒窝是双边的,笑起来象个洋娃娃,似乎留过学,身上带着很深的西味:“这就是你的座位,第三设计部有三个人,这是戴老师,设计拿过不少奖·”她指着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又指旁边一个正努力打字的年轻女孩,“这是小陈。
戴老师,小陈,这是新来的赵亚,设计助理·” ·戴老师对赵亚友善地点点头,小陈正忙着看荧屏,随便点点头就把注意力转回电脑上去了· ·“你们了解一下吧。”
沈秘书交代一句就走了· ·陌生的环境让赵亚有点拘束,办公桌是空的,电脑里面只装了系统,戴师父正闭着眼睛想事,小陈忙着干活·他转头四周看了个遍,外面的走廊上人影不时闪动,似乎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
 ·他忍了一会,觉得为了自己的温饱,必须保住工作;而保住工作,必须在第一天好好表现· ·“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吗”他露出讨人好感的学生般的表情。
 ·戴老师仿佛这才想起部门里多了一个人,睁开眼睛:“哦,那个……赵亚是吧” ·“是·” ·“能帮我把这个图纸拿去复印吗复印室出办公室右转,第三间就是。”
 ·“好,我现在就去·” ·戴老师的方位说明似乎太简单了,赵亚出了办公室,转了两三圈也看不见复印室,不得不请教身边经过的陌生同事,问明白了,猛一转身,居然碰到身后的人。
 ·“哎呀,对不起·”手上的图纸散了一地,他忙着低头去捡:“不好意思,我刚来·” ·好不容易复印完成,赵亚抱着满怀图纸回到办公室:“戴师父,复印好了,一共十二份,全部按页数订好。”
 ·“啊,忘了叫你顺便传真一份给客户·你看,就这个地址·” ·“那我现在去传真·” ·传真了图纸回到办公室刚坐下。
 ·“传好了” ·“嗯,传过去了·” ·“打电话给客户确定过了” ·赵亚愣了愣,他刚到公司,还不知道公务上有这样的步骤。
 ·小陈手指还在键盘上滴滴答答的敲着,回头细声细气地说:“有时候传真中途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故障,也许客户没有收到,所以每次传真,都要打电话过去确定客户收到了传真。”
 ·赵亚站起来:“我去确定·” ·琐碎的事不少,赵亚来回几趟,在公司里钻来钻去·大家都知道来了个新员工,而素来“德高望重”的戴师父又多了个使唤佣人。
 ·赵亚再回来的时候,戴师父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声说:“你也累了,饮水间里有给员工饮用的饮料,去喝点东西吧·” ·赵亚想坐下歇息,正想摇头说我不渴,小陈忙里偷空把头稍稍一转:“能顺便帮我倒一杯红茶吗谢谢你,赵亚。”
 ·戴师父也加了句:“我要咖啡,多加点奶·” ·赵亚只好再出门去问饮水间的位置· ·饮水间在三楼·东胜不愧是设计公司,首先就在自己的办公地点把设计思维用得无处不到,彻底体现楼宇房间通道设计的多层次美。
赵亚又问了两次路,才找倒饮水间· ·饮水间无人,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进喉咙里,感觉舒服许多· ·“什么助理根本就是打杂的。”
找了张看起来挺舒服的沙发坐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嘀嘀”响起来·赵亚拿来一看,原来是短信,大学同宿舍的同学何兵旗发的老板说我乡巴佬,老子不干了。
 ·赵亚无声发笑·何兵旗家在农村,最恨人说他是乡巴佬,偏偏他一身的泥土味,脾气又倔·他是班上学得最好的,工作找得快丢得快,每次辞职就发狠说“老子回家种田去,乡巴佬不受老板气”,可他老爸老妈每次打电话来要他回家,他又咬牙不肯,定要在广州扎根。
 ·“是你吗”身后忽然传了声音过来,沉沉的、低低的· ··赵亚震了一下,第一天上班就被人发现偷懒可不妙,他不是何兵旗,没有老爸老妈回去靠。
猛然转身,对上身上一套整齐高档的西服,再延着宽阔的肩膀往上看那人的脸,赵亚愕然· ·“真的是你·刚才被撞一下,我就觉得熟,可是觉得不可思议……” ·赵亚嗓子忽然干涩起来:“张瑞” ·六年不见,张瑞黑了不少,鼻子还是挺直,越发有男人味了。
敲着赵亚,张瑞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反正哭不是真哭,笑也只能算了挤出来的苦笑,盯着赵亚,半天挠挠头:“你不是出国了” ·见张瑞挠头的模样,赵亚才骤然找回从前的感觉,不由亲切起来,奇怪地问:“我什么时候出国了” ·“你不是和徒颜……”张瑞忽然刹住,装出来的从容露了点馅,脸色的神色凝重起来。
 ·“徒颜”赵亚眉角一跳,象脚下的地随时会裂开把他陷下去似的·他不自在的笑起来:“你说什么呀我能出国,还会回来当打杂”他避开张瑞的眼睛,走到摆放饮料的餐柜前,搭讪着问:“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员工那好,咱们是同事了,我在第三设计部,戴老师的助理。
我该回去了,戴老师正等着咖……” ·一股大力忽然从背后涌来,赵亚被撞得琅呛,正准备装咖啡的空纸杯离了手,掉到地上· ·“那你到哪去了”张瑞压着赵亚,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瑞脸上还算平静,就是手下力道特大,冷冷地问:“你不声不响走了算怎么回事” ·赵亚睁大眼睛看着张瑞·他开始有点惊惶,过了片刻,镇定下来:“我考试成绩不好,转学了,转到番禺的中学去了。”
 ·“徒颜呢” ·“干徒颜什么事” ·张瑞被赵亚顶了一句,眼睛透出点火气。
但他似乎沉稳了许多,依照压着赵亚,死死瞪着他,深邃的眼睛象有火光在闪烁,半晌,他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不再发冷,轻轻地说:“亚亚,我挺想你·” ·一声“亚亚”飘进耳朵里,赵亚不知为何眼睛立即模糊了。
 ·张瑞的脸在模糊里慢慢变,象又是从前那嚣张可恶的小白脸·赵亚无目的地哼哼两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我又没出广东省,你要找我其实不难·” ·张瑞的表情象吃了一只苍蝇。
 ·“我……我……”他恶声恶气地说:“我要知道你没有跟徒颜,我早就找了·” ·赵亚再冷静也忍不住脸红:“闭嘴。
谁跟徒颜你少胡说八道·” ·“你胡说八道”张瑞不服气地瞪大眼睛:“要不是你那天……”他忽然闭上嘴。
 ·六年养成的心性看来不大可靠,霎时见了张瑞,又提起徒颜,就象平坦的地里仅仅露出一个小头头的花生藤被人猛地一扯,什么都从土中带着黏黏的黑泥被连根抽了出来。
 ·赵亚红了眼睛,头一低,无声无息把脸埋在张瑞肩膀上· ·张瑞顿时没辙:“亚亚亚亚” ·“别老压着我好不好”赵亚闭着眼睛说:“会死的。”
 ·张瑞立即松了手,赵亚靠着他,他自然地搂住赵亚· ·“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徒颜呢” ·赵亚闷住。
好半天,他极不甘心地问:“你知不知道要我亲口告诉你,我不知道徒颜的消息,会让我很不好过” ·这会轮到张瑞闷住· ·“亚亚,你老实多了。”
张瑞隔了很久吐出一句话· ·赵亚抬起头,把张瑞保持距离似的推到一边:“我聪明多了·说那么多谎干什么,自己憋自己·” ·“那我要告诉你,”张瑞乌黑的眼睛亮起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少煽情,干活去。”
赵亚弹弹手指,连戴老师的咖啡和小陈的红茶都忘记了,就这样出了饮水间· ·回到办公室才发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赵亚坐下,小陈回头看了他空空的双手一眼,戴师父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赵亚的咖啡。
 ·赵亚也许真的没有听见他们的暗示,眼盯着电脑,开始玩挖雷游戏· ·戴师父得不到回应,又咳嗽了两声,小陈扭回头,键盘敲得很响· ·地雷挖得不顺利,一会就爆炸,要重新开始一盘。
赵亚觉得这些雷好像炸在自己胸口里,硝烟还无处可散,憋闷着· ·戴师父还在咳嗽,连小陈都受不了了,放弃了自己的键盘,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象已经熬了个通宵:“戴师父,我要去喝杯红茶,给你带咖啡” ·“好啊,谢谢你,小陈。”
戴师父故意大声答谢,小眼睛朝赵亚瞟了瞟· ·赵亚忍着心烦站起来:“我去倒·” ·“不用不用·” ·一朵乌云笼罩上来,赵亚闷着坐下。
不满的声音在肚子里绕来绕去,他想起自己的专业,想起张经理简直是求才若渴的目光,但……打杂 ·原以为会过得美好的一个早上,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饭,小陈忙着打电话订饭,偏头对戴师父说:“今天还是苦瓜牛肉我也帮你订了·”不好意思对赵亚太过分,也转头问赵亚:“你呢,吃什么我们中午都吃盒饭,餐馆送过来。”
 ·赵亚很干脆的回答:“最便宜的那种·” ·小陈帮他订了· ·送饭的整整一个小时才到,而且手上居然只拿了一个饭盒。
 ·戴师父早饿得肝火旺盛,小陈和送饭的理论· ·“就是只有一个·”送饭的看看手上的纸条,再次对小陈确定:“一个盒饭,给第三设计部姓赵的。”
 ·赵亚说:“给戴师父先吃,我们再订·” ·戴师父眼眉高兴地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摆手:“这怎么行不行不行,”走过去低头看,“这个也是苦瓜牛肉” ·张瑞这个时候却忽然从外把头探进来:“送来了” ·办公室里三人同时抬头。
 ·赵亚明白过来:“饭是你送的怪不得……” ·小陈从座位上跳起来,热情地说:“坐,请坐·”脸上笑开了花。
 ·戴师父忽然忙起来,放弃了赵亚的盒饭,低头就拿起笔画图· ·张瑞和大家打个招呼,随意地拉过椅子,坐在赵亚对面:“晚上吃饭好不好” ·“吃饭”赵亚眼角一瞅,小陈和戴师父交换眼神的镜头正巧进入视线。
他笑起来:“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张瑞另有深意的反问:“你说呢” ·赵亚故意沉默· ·张瑞却似乎有些不耐烦,撇了撇嘴角:“没空就算了。”
站起来,赵亚在身后说:“你中午请了我盒饭,晚上该我请你·” ·“那说定了·下班我找你·” ·下午多云转晴,戴师父的亲切和小陈的友善相得益彰。
赵亚不动声色:“张瑞是公司哪个部门的” ·“你不知道”小陈惊讶地看着赵亚·她绘声绘色说:“出名的才子,清华设计专业刚刚毕业,听说许多大公司争着请他呢。”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他是老板的儿子·” ·“哦,张局长也下海了·”赵亚明白过来· ·下班后戴师父和小陈挺有默契的一起加班,六点过五分,张瑞出现在办公室。
 ·“呵,戴师父,你们加班啊” ·戴师父比上班时更忙,头也不抬,严肃地说:“这些图纸一定要今晚完成·” ·“很努力啊,加油。”
张瑞宽慰两声,对赵亚扬扬下巴,两人出了公司· ·电梯直下地下停车场,赵亚惊讶:“你有车” ·“嗯。”
 ·崭新的奔驰停在一角落,张瑞招呼赵亚上车,合上车门,隔绝外界一切没有意义的声音·沉甸甸的空气被挤压在狭小的车厢内,赵亚忽然肾上腺激素剧增,心跳加快。
他警惕地看了张瑞一眼·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啊还好……”赵亚问:“你怎么知道我第一天上班” ·“打个电话问人事部不就清楚了戴师父有没有欺压新人” ·“没有” ·张瑞手搭在方向盘上,似乎并没有开车的打算。
地下停车场一片寂静,昏暗的光孤独地游离着·他斜赵亚一眼,嘴角扯起一抹轻笑:“说谎·” ·赵亚无言·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不脸红的”张瑞眯着眼睛打量赵亚:“我记得,从前你撒谎,脸红得象猴子屁股。”
 ·赵亚冷静回答:“第一,人是时刻进步的;第二,听说有些品种的猴子屁股并不红;第三……”他没有继续数下去· ·张瑞强壮的身体已经在司机位上朝助手位压了过来,缓缓的,把赵亚控制在下方。
 ·“嗯”赵亚困难地皱眉,看着上头蛮横中带着微笑的脸· ·“你说的对·人是时刻进步的·我也进步了不少,亚亚。”
张瑞沉着嗓子,发亮的眼睛象荒原中寻找猎物的狼:“我以前真笨,连接吻的勇气都没有,多少机会白白去了·现在不同,我长大了·你看,你也变了。
从前我这样靠近你,你会怕得发抖,象受惊的小兔子,现在你镇定多了·” ·炽热的空气在胸腔里燃烧,赵亚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准备不足。
他伸手挡住张瑞逼进的唇· ·“是不是太快了” ·“这是快速的时代·”张瑞推开他的手· ·赵亚再次拦阻:“等一下,我没有考虑好。”
 ·“考虑什么徒颜”张瑞摇头:“别耍赖,你肯跟我出来,就表示你不想等他·本来,他就不值得你等。”
 ·赵亚说不出反驳的理由,他眨眨眼睛·张瑞已经强势地咬上他的唇· ·属于张瑞的气息全数占领赵亚的口腔,舌头横扫牙床,停车场的灯光配合地黯淡两分,制造浪漫情调。
 ·有东西在脑中制造混乱,赵亚呼吸困难中认真地思索这是否算他的初吻·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房间应该已经和徒颜吻过,虽然不清醒,没有记得任何感觉,但那算不理智的初吻,这个算是理智的初吻……什么乱七八糟的 ·“专心点好不好”张瑞的口气有点糟糕。
他动作并不温柔,至少不象赵亚想象中的温柔,象捣蛋的孩子倔强又不厌倦地翻腾着别人的玩具箱· ·“气闷……” ·“等下更气闷。”
张瑞加强攻击· ·“嗯……嗯……停……” ··煽情的压抑的声音在车厢中无处可去,钻进自己的耳膜。
赵亚感觉下身忽然被谁的手紧紧握住了:“呀” ·反射性的,他用尽浑身力气,把张瑞往外一推· ·激动中的张瑞骤然受到真正的反抗,后脑撞在方向盘上。
他愣住,几秒内,意乱情迷的神色彻底降温到零下二十度· ·张瑞把手环在胸前,视线转到车窗前方· ·冷冽的态度触动赵亚,他有点不安地蠕动嘴唇,看着张瑞。
 ·“你到底打不打算跟我在一起”张瑞宛如被人泼了冷水一样,冷冷地问· ·赵亚低头,选择沉默· ·张瑞并不饶他:“打算跟我就别拖拖拉拉,不打算跟我就别上我的车。”
 ·赵亚被张瑞的咄咄逼人激怒了,他猛然抬起头,不满地盯着张瑞:“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张瑞转过头,喘着粗气:“你明知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让我傻瓜一样在你身后当了四年跟屁虫,然后象鬼一样消失六年,接着出现,打算继续玩若即若离的游戏赵亚,别把人家当傻瓜” ·“你……你……”赵亚呆了,他找不出适当的话,反复用愤怒的语气说着同一个字,漆黑的眼睛凝在张瑞脸上。
 ·张瑞轻蔑地笑起来:“你以为自己很纯真你是个骗子,是个无赖,是个没有心的家伙·你什么都装不懂,其实什么都明白·”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赵亚连“你”字也说不出来了· ·张瑞看着他苍白的脸,不知是否想起往事,冰冷的目光渐渐出现一丝暖意·他放软了声音说:“亚亚,世界已经变了。
象我这样死心塌地的人不多,我劝你不要错过·” ·他脸上有着少见的认真,赵亚迷惑地看着他· ·张瑞又说:“我有时候,很恨你,厌恶你,恨不得打你几个耳光,在你脸上吐口唾沫然后扬长而去;可我总有点放不下从前。
有时候,我更恨我自己·我有锦绣前程,可我是个不能见天的同性恋,还要从小爱上一个可恶的人·” ·沉默占据了狭小的空间,赵亚连呼吸都可以隐藏起来。
 ·“我知道你喜欢徒颜·”张瑞苦笑:“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你死等什么没有人会觉得你忠贞,他们只笑你傻·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大实话,人就是这样,你看透我,我看透你,看透了再在一起,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慢慢的,你不太计较,我也不太计较·” ·“我……不懂……” ·张瑞沉吟:“简单点说,我喜欢你,我想抱你。
但我没有心思慢慢和你玩游戏,我腻极了猫抓老鼠·你老实给个答复,不要再耍我·”他沉默着,叹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的徒颜已经不见了。”
 ·赵亚的心被他戳了一下:“你少拿徒颜做靶子·” ·“你少转移话题·”张瑞强硬起来:“给个答复。
你留下,咱们就在这车上成交,你走,我现在开始当从没认识你·” ·赤裸裸的话让赵亚无法接受,他愣愣看了张瑞半晌,咬住了牙:“车上成交呸,你这个禽兽。”
 ·张瑞不为所动,听了赵亚的话,随手一按键,车上四扇门的保护锁同时开启,发出整齐一致的“簌”声· ·“下车·”张瑞看着前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赵亚没有犹豫地打开车门·他的脚有点软,象踩在棉花上面·一种长久以来暗藏在深处的信念,今天第一次发觉,接着三言两语间完全粉碎·世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生崩溃,赵亚慢慢朝出口走着。
 ·他其实挺高兴的,当今天回头看见张瑞的瞬间· ·他甚至,会主动把头埋在张瑞肩膀上哭泣· ·他还准备大方地请张瑞吃饭,虽然银行存款不多,工资还要下个月十五号才见影子。
 ·他甚至,不抵抗地让张瑞吻了· ·做了比从前更多的让步,为什么结局比从前糟一百倍·酸酸的味道弥漫五脏六腑,他想哭,又觉得再哭未免更加不值。
 ·他只是太需要一个拥抱而已,这不算什么大错· ·他模糊的眼睛看着出口,前面是漆黑的夜,冷冰冰的单人房,无声无息睁在夜晚、没有焦距的眼睛。
他痛恨这一切,畏惧这一切· ·上床,或从不相识·张瑞给的好选择题· ·“哔……”身后的奔驰忽然惨烈地鸣叫起来,尖锐的喇叭声一只持续,飞旋在整个地下车库里,几乎让车库摇晃起来。
 ·赵亚停下,他挣扎着不要转身,可身体不听使唤,不但硬转了身,还迫赵亚啷呛地向奔驰走去· ·隔着车窗,可以看见张瑞·他双手环成一圈,整个趴在方向盘上,脸深深埋了起来,一动不动。
方向盘上的喇叭键也许被他哪个地方压住,高昂的喇叭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赵亚开了车门,重新坐了回去· ·张瑞还是趴着· ·赵亚平静地看着前面,那里还是一片漆黑,说:“起来吧,保安快过来骂娘了。”
 ·张瑞似乎听见了,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慢慢地坐直身子·喇叭声总算停了下来· ·他疲倦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走了” ·“我累了,”赵亚说:“等一会再走。”
 ·张瑞沉默,忽然,他猛地转过身,倒在赵亚怀里· ·赵亚吓了一跳:“喂”张瑞抱住他的大腿,把脸藏在赵亚西装裤的布料里。
这动作怪异极了,却充满了张瑞不为人知的苦楚,赵亚手足无措地低头看了半天,打定主意还是让他占占便宜算了·不一会,赵亚忽然叫起来:“你咬人”他推开张瑞。
 ·张瑞总算肯重新坐起来,咬了赵亚大腿一下,心情似乎开朗起来,他恶劣地笑:“你可以报仇啊,来·”伸出手臂,横在赵亚眼前· ·赵亚清澈的眼睛瞪着他。
 ·张瑞更高兴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无息滑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柔声对赵亚说:“亚亚,亚亚,世界上没有人象我一样爱你,这是老天注定的缘分。”
 ·赵亚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无力了· ·他没有办法拒绝张瑞温暖的拥抱,就如他没有办法忘却自己深爱的徒颜· ·第十七章 ·菊花又开了。
 ·还依稀记得儿时妈妈唱过的歌· ·“菊花菊花几时开,今日不开明日开……” ·“搬来住吧·”张瑞说:“我房子挺大。”
 ·“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 ·寂寞追在身后,我慌不择路,撞上谁的怀 ·“张瑞,你太急进。”
 ·张瑞幽幽盯着他,挤出个苦笑:“我等够了·” ·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口不对心·你我眉、目、鼻、唇,都彼此相知相熟,已经够了。
 ·这个时代不讲心· ·赵亚怔怔·他扯着嘴角笑:“抱我一下怎样” ·“谨遵圣命·” ·顿时满怀温暖。
 ·他闻着张瑞的味道,想起午夜的荒淫无度·脸不会红,他记住肢体相触的瞬间,被人渴望的感觉· ·“搬来吧·”张瑞的声音徘徊在耳边,象低沉的歌声。
 ·他敷衍:“再说·” ·懒洋洋,什么都不想说·失了新鲜感的工作没有任何预期的美好,他日复一日坐在办公室中,听沉闷的键盘声和戴师父的自吹自擂。
 ·“亚亚,亚亚,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这样叫你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也觉得·” ·“其实我名字也不错,瑞瑞。
你叫·” ·“瑞瑞,瑞瑞·”赵亚被张瑞的无聊逗笑了:“瑞瑞……” ·“搬过来·”张瑞数好处:“我给你做饭,叫你起床,帮你洗衣服,给你端洗脚水。”
 ·赵亚打量着他满怀梦想的脸孔,忽然问:“奇怪,这么多年,你怎么没碰上另一个喜欢的人” ·张瑞开口便驳:“你怎么没碰上另一个徒颜。”
 ·愉快的气氛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两人都沉默,却偏偏要装出不在意的脸色· ·赵亚低头看报纸,张瑞拿出公文包找文件· ·对上张瑞,赵亚似乎总比对上徒颜坚持得久一点。
 ·张瑞要求了许多次,他还是不肯答应搬过去·张瑞只好每天往他狭窄的单人宿舍跑· ·“连独立浴室都没有,算什么宿舍·” ·“我大学四年,都是公共浴室,习惯了。”
 ·“那不都让人看光了” ·“对,我经常裸着身子在公共浴室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张瑞一脸醋意。
 ·赵亚忍着捉狭的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借肥皂啊·” ·不满的吻扑上来,张瑞叫着:“以后不许你在公共浴室洗澡” ·赵亚大笑起来,搅动小房中透明的空气。
两人纠缠着,砰,沉闷的响声传来,一起从沙发滚落到地上· ·生活原来很简单,只是我们太复杂· ·吃饭、睡觉、工作、娱乐,已经包揽了一切。
 ·钱,到手就花吧·珠江的夜景越来越美,四十多元一张船票,就可以安安稳稳吹着江风畅游一回· ·赵亚做的菜不怎么样,张瑞做的更不怎么样。
两人厨艺半斤八两,造成的后果就是两人争着下厨· ·“这是我煮的,你不吃完就是没义气·” ·一盘发黑的炒蛋放到桌上,做菜的人洋洋得意。
 ·另一个可怜巴巴:“一起吃” ·“不行,专为你做的·爱的晚餐,哈哈·” ·你来我往,来来去去,你我存在。
 ·张瑞很快学聪明了,到亚亚家总自备晚餐·饭店里新鲜滚热的小炒,街上烧腊店香喷喷的烧鹅和白切鸡· ·“喂,瞧我犒劳你·”拧着几大塑料袋的东西兴冲冲开了门,发现地上一片狼藉:“干嘛呢” ·赵亚趴在地上,全神贯注:“整理旧东西。”
 ·快磨破的袋子打开,里面又是一个一个小袋,包裹着什么分门别类地放得整齐· ·“什么破烂”张瑞放下吃的,也蹲下来。
 ·“不许说他们是破烂·”瞪他一眼,赵亚小心翼翼把小袋子按顺序取出来· ·打开了,是完整又精致的模型· ·几年过去,有的胶部件微微变色。
赵亚拿着,轻轻呵气,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拭· ·“你都留着” ·“嗯·” ·不经意一回眸,看见那日,回忆满袋。
 ·赵亚把它们都取出来,一个一个,孩子气地摆满一地· ··当年,赵亚在宿舍里认真地装KK45BW的模样跳进眼帘,那么近,仿佛伸手便触·张瑞扬唇,生了感慨:“亚亚,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喜欢模型,我不会这些东西。”
 ·“我知道,”赵亚低头捣腾着模型:“我现在知道了·”他抬头,皱着眉问:“我说……我们当年怎么就那么笨” ·大袋里还剩两个蒙着纸袋的模型,张瑞帮忙拿出来:“我帮你。”
 ·三两下拆开,先一愣,柔情渗出眼底,淌泻一地是那台KK45BW·他温暖地看赵亚一眼,又掏出最后一台:“这个呢” ·拆开,和方才那台一模一样KK45BW。
 ·张瑞不说话· ·“一台你送的,一台徒颜送的·”赵亚把模型分成一堆,中间一条空道壁垒分明:“这些都是你当年给的,在执信;这些……徒颜送的。”
 ·“你都留着” ·“你觉得我该都扔掉” ·目光又胶着在一起·赵亚试图分析目光中的意思,徒然无功。
 ·满满一地,横七竖八,是曾经拥有的过去,再珍惜,阻不住发黄的时间· ·空气无声无息凝固了,世界仿佛只剩一地模型,那昨天的困惑羞涩和恍惚,在窗外游荡。
 ·赵亚在沉默中开口:“你还不知道,从前我们管你叫小汽车·” ·“我们”张瑞挑着字眼:“哼,我们。”
他笑,形状矫好的薄唇勾着苦涩· ·“你不高兴” ·“不,我很高兴·”张瑞站起来,似乎要放开所有沉重往事般地大吐一口气,倒在沙发上,轻声喃喃:“反正现在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张瑞和赵亚,才是我们……”平日锐利的眼神失了光彩,怔怔盯在满地的模型上· ·赵亚有点不安:“不是要吃饭吗我去做,你买的是什么,烧腊”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蹭。
 ·张瑞仿佛被惊醒般,猛然站起来·立足不稳,一个趔趄,脚下传来“喀喇”的清脆声音,象什么被踩断了· ·两人低头,视线都停留在那部挨了一脚的KK45BW上。
 ·尾部醒目的徽杆,承受不住张瑞的体重,已经从中间凄惨地断裂· ·“这是我送的·” ·“嗯·”赵亚点头。
 ·张瑞叹气:“那也好·”顿了顿,他无动于衷地想起:“我今晚要加班·” ·“那……” ·“晚饭你自己吃吧。
烧腊在这里·”他把胶袋塞在赵亚手中,忽然对赵亚微笑:“不给我一个告别吻” ·赵亚靠过去,张瑞却忽然偏开头。
 ·赵亚愣住了,乌黑地眼珠瞪着张瑞· ·张瑞淡淡说:“我走了·” ·他从赵亚身边走过,小心翼翼不再踩到满地模型· ·门轻轻的,在赵亚身后关上。
在空气中寂静等待着时机的恐惧悲哀,在只剩赵亚的房间中嚣张起来· ·走了走了· ·精灵在空气中得意洋洋地唱着歌,奚落地围绕着赵亚飞旋。
 ·走了走了· ·赵亚浑身发冷,他清楚地记得这种滋味·心被磨成粉,再加点眼泪,黏呼呼掺和起来,做出一个心的形状,重新摆放在原来的地方。
 ·用手一捏,就会散开来,碎屑一地· ·他无助地想找个角落缩起来,用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 ·喀喇又一声传来,脚底梗着什么。
赵亚仿佛踩到炸弹似的,惊惶地低头· ·还是刚才挨了张瑞一脚的那部车,上端的车顶已经陷下去了,鞋底的污迹印在上面,带着划痕· ·赵亚蹲下来,模型无声地呆在那,用最完美的静默控诉着。
 ·“对不起·”赵亚对模型道歉·一开腔,热气冒上眼眶,他连忙用手背蹭眼睛,湿漉漉的水气到了手背,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冷清清的光。
 ·“没什么好哭的·”他把模型挪到沙发上,那是个不容易踩到的地方,转而安慰自己·转头看看空荡荡的宿舍:“没什么大事·” ·胸膛里面象宿舍一样空,空得发疼,空得让人不安。
赵亚努力想事情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管怎么说,应该都是他自己的错误· ·张瑞张瑞没错· ·张瑞活得潇洒,真实。
赵亚佩服他· ·门此刻忽然打扰赵亚的思考,它被人推开了· ·身后有人,轻轻走到赵亚身后·他不作声,赵亚却似乎知道他每个动静似的,直到他过来,跪下,从后环住赵亚,缓缓收力,牢牢把赵亚锢在怀中。
 ·“谁”赵亚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你想是谁” ·赵亚觉得安心,往后放松着自己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回忆着说:“我和徒颜的那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旁边睡着人。
我回头,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赵亚晶莹的眼睛忽然颤动起来,他在张瑞怀里身体似乎受到攻击一样紧绷着。
“我说……我说……”他象秋风中的树叶一样簌簌起来·咬着牙,死死盯着洁白的天花,记忆中翻滚的两个字挣扎着不肯被挤出嗓门。
 ·泪已经下来· ·张瑞安抚着他的脊背,轻轻吻着他后仰的脖子,把他圈得更紧· ·赵亚放弃了,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垂眼·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我常想,没有血缘的人,怎么可以相爱。
从不认识到认识,喜欢,爱上,心可以连着心,象一个人似的,这怎么可能那些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那唐明皇夜梦杨贵妃,还有梁山伯祝英台化碟,多大的勇气,多深的爱情。
到了现在,为什么找不出一个来” ·张瑞叹气:“傻亚亚,你以为那些事,真的曾经存在” ·亚亚懵了,他瞪着空白一片的房顶。
 ·窗外已经全黑,掩盖月色星光的霓虹灯亮起来,而曾经在窗外游荡的属于他的回忆和梦想,本来张着翅膀悠哉游哉飞着的梦想,象忽然石化了一样,从半空中沉甸甸地摔下,变成无数碎片。
 ·赵亚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亚亚·”张瑞把他翻过来,为他抹眼泪,把他搂住· ·赵亚止不住哭声,他没法不哭。
 ·他曾经以为唯一就是唯一· ·他曾经以为爱情就是爱情· ·他曾经以为天地变幻的东西无数,但至少有什么可以永恒· ·他曾经认定一个人,可现在哭倒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赵亚憎恨自己,他开始明白张瑞对他刻骨铭心的恨·张瑞恨他,并不是嘴上说说,张瑞是真心的恨,就象真心的爱一样· ·赵亚哭:“我残忍、无情、负心、懦弱。”
 ·张瑞轻轻抚摸他的脊背,为他顺气:“你只是贪心·” ·“对,我贪心·” ·断断续续的哭泣继续发泄着说不出的伤痛,张瑞抱着他,只是静静抚摸他的背。
 ·这瘦骨嶙峋的脊梁,苍白无助的脸· ·偎依着过了半夜,直到赵亚哭不出来·两人动作迟缓地收拾一地的模型· ·一件一件,放回陈旧的袋子里,等待着再度封尘。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爱徒颜·” ·“现在呢” ·“那个时候的我,真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那现在呢现在就知道了” ·赵亚恼怒地抬头,恰好撞上张瑞的脸。
张瑞移一下,咬住他的唇· ·“嗯……” ·“不要想了·” ·急促的喘息,起伏的胸膛·男人和男人的搏斗,缠绵激情。
 ·一个饱满的袋子遗留在地上,不再被注意· ·“什么都不要想了·” ·只要红唇仍在,热吻仍在,肌肤触碰热乎乎的感觉仍在。
 ·不要费心· ·不用找心的方向,也许心这东西,我们本来就没有· ·越寻觅越迷茫,越笃定越不安· ·“亚亚,你永远不会真心爱我。”
 ·“嗯” ·“我知道的·” ·情人间的底语,在耳边徘徊· ·身紧紧贴在一起,却依然陌生。
 ·我们,不过是凡人·什么地老天荒,什么海枯石烂,轮不到我们· ·“但我们在一起·”赵亚脸颊的温柔,如灯:“我和你,赵亚和张瑞,才是我们。”
 ·往日的体育中心,绿草已不如荫·太多人曾舒服地仰躺在上面,看过星,笑过,唱过,践踏过· ·忘记徒颜,没有悲壮的歌声相伴· ·孤独和寂寞,才是最大的敌人。
 ·“我好寂寞·” ·“我也是……” ·拥抱,热吻,缠绵,让我们一起抵抗,冷冷清清,寂寂静静的孤独,那难熬的一分一刻。
 ·只要有人在身边,不管是谁· ·是你 ·是你 ·那天清晨,两个字,通彻心扉· ·工作在繁忙和不繁忙中兜兜转转,你勤快,工作便不断的来,慢的,反正催的人也不大凶恶。
 ·赵亚学会在工作中找调剂,他能在缝隙间悠闲地享受一杯咖啡,滋味在唇齿间散逸· ·“蓝色会比较好·” ·“可客户的母亲大人比较倾向红色。”
赵亚把文件摊在书桌上:“红木家具,似乎是他们的传统·” ·“这样一来,弄得不中不西,完全没有美感·” ·“美感是靠我们创造的。”
 ·张瑞半倚在书桌上,屈起指端扣着木桌:“美感也要依靠科学的审美观·” ·赵亚笑起来:“方案我已经写好了,刚刚打印,你看看。”
 ·接过递过来的方案书,对里面的图纸只扫了一眼,唇边帅气的笑勾起来,手轻轻挽,搂住面前的人· ·“张瑞” ·“我想抱你。”
 ·赵亚双手抵着:“看方案·” ·“看过了,很好·”张瑞说:“你昨天加班睡着了,手里还拿着这东西的初稿。
别忘记是谁把你抱上车的·” ·“你这个骗子,呜……” ·“我是骗子·” ·骗与被骗,只要心甘情愿。
 ·他爱赵亚,这离开他便孤孤单单的背影,一人行走时总蓦然回头似乎寻找什么的小东西· ·亚亚,这名字真好听,多少年,念在嘴里象咀嚼槟榔,余味无穷。
 ·他的亚亚爱呆在风里,听雨将下的声音·亚亚常手摸着路边苍老的树干,低头沉思·亚亚的小脑瓜,总有许许多多烦恼·张瑞总觉得那些烦恼有趣,象诗人一样多愁善感的亚亚,象水晶一样透明的亚亚。
 ·“我们永远在一起·” ·赵亚仰头问:“有永远的方法吗” ·“也许有·” ·“也许而已。”
 ··张瑞冲动着,想吻住淡红色的唇:“只要不分开·” ·“如果我们是一男一女,就可以领结婚证·至少保险一点。”
 ·“呵,你这个丧失安全感的家伙·”张瑞晒然:“一张纸条可以给你安全感·” ·“有纸条总比没纸条强。”
 ·叨叨着,不过柴米油盐·婚姻和工作,爱情与面包,不容于世,他们彼此明白· ·“好想要个保证,贴身而藏,知道你已经被我套住。”
 ·张瑞眨眼:“总不能送你一枚戒指·” ·“为什么不能” ·“你又不是女人·” ·赵亚点头:“是啊,不是女人。”
再纤细,肩膀、腿、腰、眉,都是男人·应该知足,他经受的世俗压力比预计的少,张瑞保护着他· ·时光渐过,赵亚毕业已经两年·个头没有长,脸色却慢慢红润起来。
午夜在床上温存着商量了一会,隔几秒一个烫热的吻贿赂下,他答应搬到张瑞家· ·赵亚说:“搬家不简单,要请假·” ·“你这地方能有什么东西家具都不要,破破烂烂的,收拾几件衣服就行。”
 ·赵亚斜躺着,勾起唇角:“最好只把人带走” ·张瑞眉眼一挑,学着京腔点头:“妙计妙计·”露出诡异的笑,抱住赵亚的腰,让他贴在自己身上,沉声说:“我们再来。”
 ·“我要睡了·”赵亚闭上眼睛· ·“那好·你睡,我主动就好·”张瑞贼笑· ·“抗议。”
 ·“抗议无效·” ·“喂我呜呜……唔……”火热覆盖上来,赵亚忙着找喘气的空隙:“少来,又出一身汗。
睡觉” ·“乖,一会儿我帮你洗澡,擦背·” ·春宵,热气蒸腾· ·被子蹬下床,让出足够翻滚的空间。
低鸣和呻吟合奏,装饰汗滴点点· ·我们,我和你,张瑞和赵亚·身已经化了· ·但仍不够·再贴近一点,直到你在我中,我在你中。
 ·“明天想吃什么” ·“你的手艺我看就免了·” ·“最近有进步……” ·喘息也是甜的,浸透了笑的味道。
每一块骨骼,被丝绸般的肌肤包裹着,蜿蜒着优美的起伏· ·猛一阵受力,逼得眼前泛出白光· ·“啊” ·赵亚叫起来,后仰着脖子,身子仿佛僵硬般弓起来。
看着床顶几秒,才缓缓放松下来,大口喘着气· ·“我迟早死在你手上·”赵亚抱怨· ·张瑞低头,咬在他又爱又恨的身体上:“你不死我手上死谁手上” ·赵亚觉得好笑,弯着唇,抬手抚摸张瑞额头上湿漉漉的发:“有道理。”
 ·张瑞翻身,和他并排仰躺着· ·“亚亚,我们小时候的事,哪一件你印象最深刻” ·“你惹我的事,都记得。”
 ·“嘿,还记仇” ·“当年我被你整得多惨” ·“哪有我可是时时刻刻护着你。”
 ·“骗我参加你的生日聚会,我妈还叫我带健康液送你·结果你逼我喝掉·” ·“那不是为你好嘛·” ·赵亚给他小腹一拳:“这拳也是为你好,让你懂得人生道理。”
 ·“呜……”张瑞夸张地捂着肚子缩起来:“肠子都断了·” ·“哈,活该·” ·“哈哈,我要报复。”
张瑞猛坐起来,俯身压住赵亚· ·赵亚横他一眼:“要不要我大叫救命配合一下” ·“不要嘴硬,待会看你怎么求饶。”
 ·笑吧,笑吧· ·霓虹灯闪烁的远处,何处缺了笑声 ·喧闹,不过是人生苦短一杯解愁酒· ·夜深了,漆黑的房间里,余波已止,平复了呼吸,怕冷似的偎依一起。
 ·“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张瑞问· ·赵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张瑞,不要把弱点暴露给别人·” ·张瑞沉声说:“亚亚,我会永远陪着你。”
 ·“怎么忽然想起给我个承诺” ·“有承诺总比没承诺好·” ·悠长的沉默· ·“我们都是无根草。”
赵亚叹气:“你那边,有人知道了” ·“你别管·”张瑞说:“兵来将挡,能把我怎么样·” ·赵亚无言,眼帘蓦然一闪,跳回熟悉的执信校园。
 ·执信大门外,那老而深绿的大树,郁郁苍苍·对面坐着若琳,桌上都是赵亚喜欢的菜色· ·徒颜要走了,徒颜要出国了· ·赵亚记得,因为他吻了徒颜的照片。
照片上的徒颜多帅气,象一个发光的天使· ·情不自禁,真的情不自禁· ·白皑皑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心,呼啦拉变成棉花,堵着· ·喘不过气来。
 ·“亚亚,怎么了”张瑞翻身,一只手撑着头· ·“没……” ·第十八章 ·真的请了两天假准备搬家,赵亚打电话给张瑞:“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我今晚就过来帮你收拾·” ·“别,你过来是收拾东西还是收拾我少胡闹了,明天,记住啦·” ·清早起来,心情额外的好,清凉的绿草气味飘在鼻尖上,赵亚贪婪地闻着,环视小小的单人间,平时觉得拘束狭小的空间,现在可爱不少。
 ·人都是贪心的,得了这个,忘不了那个· ·舍不得三个字,耽误了多少人 ·要收拾的行李不多,首先把装模型的大袋子找出来。
看护这袋子似乎已经成为赵亚的一种本能,离开家门,到中学,到大学,都是这个大袋子陪着· ·张瑞和徒颜的模型还放在里面·赵亚想张瑞也许会不高兴,但,就让张瑞不高兴去吧,他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一个小小的安置袋子的地方。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张瑞还没有出现·赵亚不得不打他的手机·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张瑞自己买的房子也没有人接听电话,公司里,同事说张瑞请假了。
赵亚心里微微收缩,不祥·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来来去去,都是这把叫人腻味的声音· ·关机,关机,赵亚焦躁地继续拨,还是关机。
 ·他放下电话,天气晴朗得不成体统,赵亚厌恶起那灿烂的阳光来· ·他站在窗台前眯眼睛:“晒”心神不灵地放下窗帘,遮挡半壁光亮。
 ·不祥的感觉再三触动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缩成一团,虽然咒骂可恶的阳光,可他又觉得冷· ·出事了,张瑞出事了,出事了,情绪对理智这样说· ·早知道的,这是应该的,早该想到的,理智这样对情绪重复。
 ·他在狭小的房中转了两圈,忍不住猜测·发现他们的是谁,张瑞的父母,张瑞的朋友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好端端的平静要被打破了,赵亚觉得自己不该答应搬家,他和张瑞太天真,这世界本来就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怎么可以光明正大搬到一起 ·活该,谁叫你们百无禁忌地挑战呢 ·无人的冷清,直叫人恐惧。
看不见该来的人,四周的一切都活了似的,幸灾乐祸着张着眼睛看好戏· ·赵亚的心越缩越紧,钟指到九点· ·每次张瑞说来,一定在八点以前,他有早起的好习惯。
 ·赵亚不安地抬头,蓝色的天空让他更加不安· ·飞机划过天空的景象在眼前掠过,那自由的远去的机器鸟,载着众多的希望一去不回· ·张瑞会来吧 ·钟慢悠悠走着,走得再慢也移到十字上了。
 ·赵亚又拿起电话,按下重拨,悦耳的按键声自动响起·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广东话、普通话、英语,都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时间太任性了,它开始忽快忽慢,赵亚艰难地熬着每一分钟,可猛一抬头,已经十二点· ·被抛弃的感觉那样强烈,无法忽视· ·于是一切出奇安静,象地震前最温柔的一刻。
 ·心空荡荡起来,赵亚皱眉,他憎恨自己的不安,也憎恨自己无法压抑的胡思乱想· ·张瑞为什么要关机 ·也许他不是自愿的,谁能关了张瑞的手机也许有某人要和张瑞谈谈,不受外人打扰地谈谈,象当年若琳阿姨和徒颜那样谈谈。
 ·赵亚不知道若琳当年是在哪里,怎么样和徒颜谈的,但他能清晰地感受那份沉甸甸· ·现在,轮到张瑞· ·什么时候谈完赵亚再三抬头看钟,指向三了。
 ·三点,张瑞等于已经消失一天·赵亚答应他搬家,请了假,结果他失踪了· ·赵亚自嘲地笑,笑声干涩· ·秒针滴答滴答走着,每当无人的时候它便嚣张,在赵亚肉呼呼的心上轻轻松松地走着,毫不把赵亚被煎熬的样子看在眼里。
 ·张瑞会不会,就这样从此消失一个念头闯进来,赵亚认为这个念头真可笑,但他猛然打个寒战,转身朝房门跑· ·消失,忽然消失的张瑞……虽然不可思议,虽然昨晚才笑着通了电话,虽然有那么那么多的甜言蜜语,但要断裂,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赵亚毫无安全感· ·谁能保证张瑞不会忽然打个电话过来,沉声说一句“亚亚,对不起,我准备出国·” ·或者张局长打个电话来:“赵亚,我家张瑞已经上飞机了。”
 ·现代交通发达,现代人行动果断迅速,谁也说不准· ·干脆点的,连电话也不用打,潇潇洒洒去吧· ·赵亚被这些盘旋在太阳穴的想法逼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去哪,但用力地扭动门把。
 ·刹那间眼帘一跳,某个身影恰好出现在门外,似乎正在按门铃,门忽然打开,那人愣住了· ·张瑞惊喜在心里闪电似的为焦躁撕开一个宣泄的裂口,赵亚的眼睛来不及露出笑意,即刻沉淀出不安和愕然。
 ·不是张瑞·他失望地呆站着,而且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阿姨……”蠕动着嘴巴,赵亚没有精神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怀疑自己的面部曲线正在扭曲。
 ·不速之客· ·居然是她· ·若琳还是若琳,属于阿姨的温柔气质始终没变,连扫在赵亚脸上的目光都还是那样慈爱,充满感情·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视许久,若琳才喊了一声:“亚亚。”
包含了许多东西在内的两个字·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赵亚困惑地看着若琳,他浑身不自在地后退,显得手足无措:“请进。”
 ·若琳轻轻跨进门,打量乱糟糟的单间· ·“我正打算搬家,很乱·”赵亚心虚地解释· ·也许不是心虚,他只是不安,这个时候,若琳只会代表不祥。
他清楚记得若琳曾经扮演什么角色· ·“请坐,喝点什么”赵亚把报纸从沙发上扫开:“冰箱里只有啤酒,没有人喝果汁,所以没有准备。
茶……哦,还有一点茶叶,我去泡·” ·若琳柔和的目光一直停在赵亚脸上,她象有许多说不出的话,不得不借用目光表达·看见赵亚慌慌张张翻找茶叶,若琳才开口:“亚亚,让阿姨好好看看你。”
 ·赵亚讷讷地靠近· ·乱糟糟的房子,乱糟糟的心情,老天爷总爱让一切高潮迭起,不是死水一潭就是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的打过来· ·张瑞不见踪影。
 ·而徒颜……徒颜两个字蹦得那么快,赵亚想挡也挡不住·他偷瞥若琳,害怕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好久不见,阿姨还好吧”赵亚左手搓着右手:“一直没有空,没有去看望您。
我也是刚刚毕业,比较忙……对了,阿姨怎么会知道我住的地方” ·他瘦削的下巴还带着小时候的影子,却长高了不少·若琳认认真真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她仿佛代替娟子在打量赵亚,可想起娟子,她一点也不感到欣慰· ·娟子,你该多恨我· ·“你一走,好多年了·” ·赵亚惭愧地点头,闭着嘴。
随意一个字,都会牵扯起当年的心痛心碎· ·若琳也找不到话说,她相信娟子在天有灵,一定会痛恨她唾弃她·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赵亚略略回神,转动眼珠看着她,那目光象针一样刺到肉上,若琳居然不自禁退了退。
她苦涩的,认罪似的笑:“我……一直没有真正的找你·” ·赵亚的目光太清澈,象鞭子一样抽打着· ·“我收到你寄给我的钱,可你已经走了。
房子卖了,学也退了,我好几天站在你们家楼下,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拿东西……”若琳觉得赵亚眸子里尽是了然,尽是冷冷的讥讽,她忏悔似的伸出双手,握住赵亚:“可我知道,我并没有真正地打算把你找回来。
我本该好好照顾你的,那个时候……” ·“阿姨,别说了·” ·“不不,不是的,亚亚,你听我说·”若琳含着忧郁的眼睛闪着朦胧的泪光:“徒颜那时天天打电话回来问,他偷偷跑回来一趟,我打电话去要他爸爸看着他。
我对他说,你和你的同学张瑞在一起,我说你过得很好,我说你并不想见他·我知道应该找你回来,好好照顾你,可是我害怕见到你,你不会明白我有多矛盾·我象心里烧着一盆毒辣的火,我无法再忍耐下去,我跟自己说要找到你,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算不算开门见山,坦然心交,在这么漫长的啷啷跄跄后· ·赵亚微微蹙眉· ·他的心并没有针扎一样的疼,象被人施了麻药搬上手术床,他睁着眼睛,无动于衷地看着医生划开自己的肚肠,挑穿血管。
 ·一点也不疼· ·“亚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娟子·”若琳无法控制地掉下眼泪,赵亚的印象中她一向坚强,温柔,可现在她哭得如此哀伤,仿佛得不到赵亚的原谅她会一辈子这样哀伤:“请你原谅我。”
她滚烫的眼泪滴到赵亚手上· ·赵亚轻轻抽回被若琳握住的手,扯了一条面纸递给若琳· ·他平静地说:“您说的没错,我和张瑞在一起了,我们很好,很快乐。”
 ·若琳似乎得到安慰,抬头看着赵亚· ·这是一位母亲,不过是一位母亲·而且,她是徒颜的母亲· ·保护一个,舍弃一个,原本就天经地义。
 ·“你原谅阿姨吗” ·“这些事,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赵亚从容地看钟:“张瑞也该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我该走了。”
 ·若琳在门口再次握住赵亚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真的不恨阿姨” ·“不·” ·“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
 ·“亚亚,阿姨希望你可以永远快乐·你真的快乐吗” ·赵亚认真地说:“真的快乐·” ·若琳长长叹气:“那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我以后,能常常来看你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阿姨·”赵亚忽然轻轻打断她的话:“徒颜要回国了吗” ·若琳表情微滞,她看着赵亚,抿嘴,郑重地点了点头:“对,那孩子要回来了。”
 ·“他还好吧” ·“跟着他爸爸,毕业了,发展得不错·”若琳带着点小心地说:“他……也许会带个女孩子回来见我。”
 ·赵亚深深凝视着若琳,忽然淡淡笑起来· ·“阿姨,你看,”他在若琳面前倜傥地转身,让若琳看清楚他高挑的身子,然后面对若琳站直,带着骄傲说:“亚亚已经长大了。”
 ·“对啊,孩子们都大了·”若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感慨· ·“见到徒颜,告诉他我很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清晰,锁咯噔一声,清脆得近乎悦耳。
 ·赵亚用背抵着厚实的木门,面对若琳的最后一丝微笑僵硬地残留在唇角· ·抬眼,时针已经指到六,夜幕低垂,吞了太阳,眼看要吞没这个小房间,连同赵亚和他深深眷恋的那袋子旧模型,也要一同吞没。
 ·他失了力气,缓缓挨着房门瘫在地上,惘然地靠意识编织一条无从知道的线索· ·徒颜走了,他被爸爸看住,他打电话回来…… ·亚亚很好,亚亚和张瑞在一起,亚亚过得很快活。
 ·一切天经地义,一切理所当然,所有的所有,都风和日丽· ·赵亚所经历的孤单和寂寞,凄凉的空气、淡漠的悲怆,原来都被幸福包装起来,送到远在异国的徒颜面前。
 ·夜越发欺近身边,凉浸浸的,赵亚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 ·盯着对面的电话,他象找回力气似的蓦然站起来· ·张瑞,你在哪 ·颤抖的手指拨着熟悉的号码,他慌乱地寻找着。
 ·永恒,你又在何方 ·当血管失去血液,当身体失去温度,为何灵魂依然不灭,而仍懂得哭泣 ·我不想哭泣。
 ·我的愿望如此卑微,不过是一枚戒指一朵鲜花一个目光一个微笑,只要其中任何一样可以让我永远保留· ·可永恒,你在哪 ·赵亚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大袋子。
他伸出双臂紧紧拥抱着他的模型,轻轻地深情地抚摸它们· ·不管你是谁,请不要离开我· ·凡人歌 第十九章 ·他哭泣着睡去,哭泣着醒来。
 ·窗外黑暗已经过去,灰白占据了天空·有人拍他的肩膀,赵亚抬头,看见张瑞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我迟到了·” ·赵亚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轻声要求:“张瑞,送我一枚戒指吧。”
 ·张瑞深邃的眼睛看他许久· ·“好·”张瑞点头· ·赵亚长长地,舒了口气· ·人如果是全知该多好,那将不会有许多的不确定,也不会随时随地无法拥有安全感。
 ·赵亚唯一知道的是张瑞回来了,张瑞眉目间的疲倦藏得很深,可逃不过赵亚轻轻一瞥· ·他的张瑞,打赢仗回来了· ·受伤否 ·“我们……暂时不搬过去。”
 ·赵亚一点惊讶和疑问都没有:“嗯·” ·“亚亚,”张瑞搂着赵亚沉吟:“我们换个工作吧·或者自己弄个小小的工作室。”
 ·“吵翻了吗” ·“我妈病了,爸和我都不想她知道这事·放心,我会解决的·” ·赵亚不安地寻求着张瑞的气息,在他怀里仰头努力让视线穿越云层。
 ·主宰冥冥的天啊,他静静在心里述说,张瑞回来了· ·似乎一切没有改变,午饭还是简简单单,男人的手艺炮制出来的各种以鸡蛋为原料的菜肴,长长短短的青菜往开水里一扔,倒点盐和味精,搅成一团就端上桌。
 ·房间很安静,他们默契地摆放筷子和碗,装汤或者勺饭,手偶尔碰上,彼此交换一个叫人温暖的眼神· ·“什么时候给” ·“什么东西” ·赵亚往嘴里塞一块炒鸡蛋:“戒指。”
 ·“哦,”张瑞忽然提出:“有来有往,你回送什么东西给我” ·“你要什么” ·张瑞动作蓦然一滞,他轻轻把筷子放下。
 ·“我要你爱我·” ·赵亚愣住了,他眨眨眼睛· ·张瑞诚恳地看着他,隔着桌子说:“亚亚,我要你爱我·” ·空气凝结成一团,仿佛有了无形的压力。
 ·浓密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变得沉重起来,赵亚似乎被别的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远远躲在远处,看见自己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我答应·” ·“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张瑞严肃地问。
 ·赵亚不得不感叹张瑞过人的记忆力· ·“这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张瑞皱眉,沉吟着,半晌,浓眉舒展开来:“至少,我们,我和你,张瑞和赵亚,真的存在。”
 ·神秘的在上面窥探俗世的天啊,崩溃的世界要重建了吗 ·更结实的支柱,更广阔的天地,更宏伟的气势,更辉煌的蓝图 ·“对,至少我们存在。”
 ·“而且,至少我们希望彼此相爱·” ·“我怕,我怕压力·” ·“汤冷了·” ·“我去热。”
 ·凡人歌 第二十章 ·赵亚没去想象张瑞家宛如炸弹尚未爆炸前紧张压抑的气氛,按照张瑞说的,他用心写了一张辞职信,打印出来,装进信封· ·“给我吧。”
张瑞自己那封也弄好了· ·“一起去公司” ·张瑞上下打量赵亚一番,笑笑:“别去了,我帮你递·” ·赵亚暗中松了口气,他真不想回去面对知道内情的总经理,更不想迎头撞上老板张局长。
 ··他潜意识地回避危险和尴尬· ·张瑞没多久就回来了·开门进来,把手上捧着的一个大纸盒放在角落,脸上带着和出门时一样的笑容· ·“脸怎么了” ·“没怎么。”
 ·赵亚偏着头皱眉:“谁打的” ·“老头子,他挺给我留面子,关上门在总经理室动的手·” ·赵亚轻轻伸手碰他微肿的嘴角,张瑞眯起一只眼睛挣了挣,忽然抓住赵亚的手。
 ·“别动·”张瑞沉声说· ·赵亚不解地抬头· ·“亚亚,就这样站着·”张瑞满足得直想笑:“多站一会。”
 ·赵亚果然站着,象标枪一样直,可他怎么也无法和张瑞含着笑的目光对视,头渐渐低下去,视线落在张瑞的鞋尖· ·凡人歌 第二十一章 ·那夜赵亚并没有揣揣不安,若琳来访的事他对张瑞守口如瓶,象尽量模糊一张曾经印有清晰图案的纸。
 ·他上床,用肘子碰碰张瑞:“睡过去点·” ·张瑞挪动一下,赵亚爬了上去· ·“让我靠一下吧·”赵亚又用肘子碰碰他。
 ·张瑞半闭着眼睛翻身,开放胸膛的位置,把手放在赵亚腰侧· ·赵亚似乎安心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做梦么梦中有鸽子,灰色的翅膀,呼啦呼啦一群。
 ·鸽子飞走了,穿过云层,瞧不清下面的芳草依依· ·就这么飞着,发出叫人迷惑的尖声,那是鸽子的叫声吗自由的翅膀,却有一副凄厉的嗓门。
赵亚在梦中始终抬头,他担心鸽子飞不高,却又不希望它们离开自己的视野· ·“我们先悠闲几天吧·”张瑞的声音低沉地钻进耳朵,赵亚迷迷糊糊搂紧身边的温热,不肯放手。
 ·但温热动弹着,耳朵上忽然痒痒的,似乎被什么轻轻咬了· ·“早上想吃什么” ·赵亚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鸽子呼啦呼啦全不见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明朗的青色。
 ·张瑞笑着用鼻子蹭他:“睡死了·早上想吃什么” ·赵亚皱脸,嘟囔着:“只要不是你做的,什么都成·” ·他翻身,被张瑞强制着翻回来:“就这么看不起我的手艺。”
 ·“咱们俩这方面半斤八两,都有点自知之明吧·”赵亚索性搂着他再睡· ·张瑞抓开他的手:“看来得给你显显本事才行。”
干劲十足地跳下床· ·厨房里开始奏起一阵锅碗瓢盆曲,可惜旋律不大优美,不时有类似勺子撞击地板的超高音传来·赵亚终于睡不下去,坐起来挠挠头,磨蹭着挨到门边:“做什么呢” ·张瑞咧嘴笑:“等下你就知道了,保证你以后求我做给你吃。”
 ·递个不大信任的眼色,赵亚自去洗脸漱口· ·隔了半个多小时,厨房合奏曲算了到了尾声,赵亚坐在桌子上,看见张瑞黑着脸出来· ·“早餐呢”赵亚明知故问。
 ·张瑞无言,坐下来,才开口说:“我下去给你买油条·” ·赵亚瞅他半晌,呵呵笑起来:“早猜到啦·”从桌下拧了一个大袋子上来,里面装的都是油条和盒装的稀饭豆浆。
 ·他递给张瑞一根油条,问:“你到底想弄点什么手工面条” ·张瑞摇头:“算了吧,没什么。
等下次弄出点样子再给你吃·” ·“东西呢我不吃,我看看·” ·“倒马桶了……” ·气氛忽然凝住似的,赵亚收敛了笑,低头。
 ·两人默默啃着油条·张瑞一鼓作气喝了两碗豆浆,总算回复生气:“嘿,还是楼下那两夫妻卖的豆浆带劲·亚亚,我琢磨过了,先玩几天再找工作。
最近挺多公司请人,不用担心·来,把这稀饭喝了·”他把开了盖子的稀饭推到赵亚面前· ·赵亚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他的手· ·这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仿佛叫人触电般,象把心脏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脉搏传递过来。
张瑞敏感地抬头,看着赵亚· ·赵亚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简单的一句话,掺了几种调子和心情,缓慢地淌出来· ·金色的光渗透了青涩的天,一轮红日伏在东侧,矜持地表白态度:我要升起来了。
柔和到不可思议的色彩在简单的房间内流逸· ·张瑞在瞬间几乎想大哭一场·他不自在地哼哼两声,想过去狂热地搂住赵亚,最终,却,只是轻轻将赵亚的手反握在自己掌中。
 ·他们开始欢乐的过日子,赵亚说:“别去太远的地方·” ·番禺、三水、桂林的游,福建、珠海、深圳的玩,一边欢乐一边倒数· ·“该找工作了。”
 ·赵亚终于想起,这个世界运转如初· ·银根并不紧,但坐吃山空,何况张瑞的房和车目前都被家中收回·一个本科,一个未毕业的研究生。
 ·张瑞信心百倍:“我认识挺多人,有以前的工作经验在,找兼职一点不难·”果然,过了几天真找到兼职,张瑞让给赵亚,“这活在家里做就行,你的资质也是够的。
我再找·” ·但张瑞的求职并不顺利,他习惯了被人重视,寻常的小职位不入他眼· ·赵亚在家里和兼职的公司策划部联系,往往见张瑞西装笔挺,带着履历出门,有时不一会就回来,有时过了十二点也不见影子。
 ·偶尔半夜醒来,会看见张瑞闷坐在床头吸烟· ·“别担心,”赵亚坐起来,点了根烟放在自己嘴里:“你的本事我清楚,良禽还要咳咳咳咳……” ·张瑞一手拔掉他嘴里的烟:“不能抽你就别抽。”
 ·“你也少抽点·” ·“我能抽·” ·“那我不是成天抽二手烟还不如自己抽一手呢。”
 ·张瑞猛把自己嘴上的烟也拽下来按熄,对赵亚扬扬下巴:“睡觉去·” ·第二天张瑞有一早出门·赵亚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伸着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算晒晒太阳,一个熟悉的身影跳进眼帘,差点让他闪了腰。
 ·骤然放下伸懒腰的双手,浑身僵硬了· ·僵硬着,如融化一半的冰,例外夹带着水,脆松松的,硬而虚,用手一捏就发出清脆的冰屑声· ·两个字,撕心裂肺喊不出口。
赵亚站在窗边,低头与树下的男人目光交缠· ·男人,已经是男人了· ·你的手,大了不少· ·赵亚隔着玻璃窗凝视,凝住的一刻,哀伤的乐声飞过头顶。
 ·铃………… ·电话铃忽想,震碎了一切,赵亚霍然转身,颤抖着手拿起电话:“喂” ·“亚亚,我路上碰到一个挺熟的大学同学,约了他今晚吃饭,你来不来” ·“你去吧,我不来。”
 ·“真不来” ·“工作还没做完·”拿着话筒,心虚地瞥向窗户方向· ·“晚上带点消夜给你。”
 ·“行·” ·匆匆放下电话,赵亚犹豫着靠过去·窗外,一点点的,树梢看见了,树枝看见了,远处大街上走动的人看见了,再靠过去点。
 ·树下空荡荡,没人· ·赵亚浑身鼓荡的气瞬间泄个精光,颓然坐下,说不出放松还是怅然若失· ·那是徒颜,一定是徒颜·赵亚确定着,一会后又疑惑起来,真的是徒颜多年没有见了,就真能分清楚或者长得象的另一人,太阳晒了,站在树下。
 ·不不,应该是徒颜· ·赵亚懊悔,心里似乎塞了只挠爪子的猫,该冲下去,为什么不冲下去冲到他面前,摸他的脸,握他的手。
 ·徒颜的手,那么热热的,赵亚想起他们仰躺在草地上,手不知不觉得触到一块· ·该告诉他一切,撕开若琳设的诡计,痛痛快快闹一场·赵亚快意地想着。
 ·叮咚…… ·门铃蓦然想起,再度打碎了一些东西· ·谁赵亚瞪着门·张瑞他说今天不回来吃饭。
徒颜吗 ·心砰砰乱跳起来,他小心地靠近,门上为什么没有猫眼他痛恨自己当初省了这么一点功夫· ·门外站的是谁 ·叮咚……门铃又响一下。
赵亚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缩回搭在门把上的手· ·徒颜,是徒颜赵亚不安地搂住自己· ·不能放他进来·张瑞不在,开门让他进来是什么意思而且,徒颜来的目的,不是明摆着吗他顺道来验证母亲说的话,拿出一副被负心者的面孔,可他自己还带了女孩回来见母亲呢。
赵亚怨恨起来,他盯着木门,仿佛他怨恨的人就在面前· ·叮咚、叮咚·门铃锲而不舍的响着· ·开门,或者不令人无奈的选择题横在亚亚面前,左手紧紧握着右手,他缓缓向后退,把脊背贴到冰冷墙壁上。
 ·谁会这么锲而不舍的按一个陌生人的门铃柔和的音乐掺和在叮咚铃声中,节奏悠扬地亲吻空气,就那么简单的触动回忆· ·亚亚盯着木门,徒颜,两个字就能牵动一个人、一生的回忆。
 ·开门,开门,然后热泪盈眶·呀,徒颜· ·画面疯了似的涌到眼前,鼓励亚亚朝门走去·打开,把门打开· ·门外的是徒颜,那个曾经笑倒在草地上的男孩,那个骑着单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男孩,那个在漆黑中说“亚亚不要哭”的男孩,那个离去前流着眼泪打电话的男孩。
 ·如今他长大了,他站在树下,静静仰望某个窗,凝视某个人· ·走马灯在脑子里不断的转,沸水般的热度笼罩了赵亚,他开始挪动脚步。
仿佛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迈出· ·开门吧,徒颜,徒颜就在门后· ·每挪动一步,就有一个画面跳出脑海,他们曾拥有的每一分快乐随之归来,赵亚咬着牙,走到门前。
 ·“我答应·”最后一刻,三个字清晰地蹦出· ·赵亚猛然抖了一下,他疑惑地皱眉,仔细凝听周围的动静·门铃还在响,叮咚、叮咚…… ·“我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 ·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从脑子里跳出来,赵亚蓦然发现这是自己的声音·他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对对,是他曾经说过的三个字· ·“亚亚,我要你爱我·” ·“我答应·” ·我答应,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
 ·张瑞的脸冲破暴风般的旋转画面,占据赵亚的思维,象泰山忽然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巍峨地涨满了赵亚乱跳的心· ·“别按了·”赵亚站在木门前,轻轻开口。
 ·门铃犹在响呀,叮咚、叮咚…… ·“别按了……”赵亚用尽自己的力气喊起来:“别按了别按了”他近乎愤怒地擂可恶的木门。
 ··他们只是凡人,为何要承受命运恶意的捉弄· ·徒颜就在门后,把手搭在门把上的前一秒钟,赵亚发现张瑞的名字划过脑海就象刀子穿过心脏一样剧痛。
 ·“别按了” ·门铃不再响了,四周,里里外外骤然死一样安静· ·他不能开门,那是背叛·他无法背叛张瑞的爱,虽然他是那么那么渴望可以抓住徒颜已经长得好大的手,抓住他的爱情。
 ·赵亚怔了片刻,他把脸贴到木门上,冰冷的触感缓解了他的激动· ·“徒颜……如果你是徒颜,”他贴着门,无力而艰难地吐出喉咙里的字:“如果你是徒颜,请你走吧。”
 ·“我很好,我知道你也很好·” ·“我和张瑞在一起,我们很幸福·” ·“如果你是徒颜,请不要打搅我们。”
 ·象你曾经从若琳阿姨口中知悉的那样,一切如被包装的礼物般美好,我很好,非常的好· ·不曾孤独,不曾寂寞,不曾挣扎,不曾哭泣· ·门后寂静,无从猜测那里是否矗立一人,徒颜 ·夜并不凄清,月仍在,淡放光华。
 ·人也并不凄凉,至少口中承认着自己的幸福· ·赵亚靠在门后,无助地重申自己的幸福,当安静越来越让他不安时,他怔怔看着仿佛隔离了两个世界的木门,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最纯真的、最心爱的、最美好的,回来了· ·又归去了· ·赵亚被移动的门推醒的时候,天还未亮· ·灰色的天空暗藏着未来的光明,朦朦胧胧,象赵亚刚刚睁开眼时一样。
 ·张瑞奇怪地问:“怎么躺在这等我的门”他蹲下去,把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赵亚抱起来,扔在床上· ·“去了一个晚上” ·“夜宵加KTV,就这么耗了一个晚上。”
张瑞随意地回答着,俯下端详赵亚:“脸色有点怪怪的·” ·赵亚深深看着张瑞的眼睛,刹那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很诡异,他梦见徒颜回来了,并且在按门铃。
 ·梦中他的反应也很诡异,他居然没有开门·徒颜就在门后,而他竟唤着张瑞的名字睡着了·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古怪”张瑞捏他的鼻子。
 ·赵亚甩头逃避张瑞的手指,他翻身在床上缩成一团:“没什么·”闭起眼睛,可心跳不知不觉加速· ·为什么不开门心里的波浪和表面平静的睡态截然相反。
 ·他依稀记起徒颜在树下凝视自己的目光,太深沉,让心重重一顿· ·“张瑞,睡吗”赵亚又翻过身来,看着张瑞· ·张瑞在衣柜里找衣服:“先去洗个澡。
你这破宿舍,洗澡还要去公共浴室·” ·“别洗了·” ·“怎么” ·“明天在洗吧。”
 ·张瑞停下动作,坐到床边:“有话和我说” ·他离得好近,只要伸手就可以给赵亚一个安心的拥抱·他的呼吸笼罩着赵亚所在的地方,眼光的相遇不过咫尺之间。
 ·看着张瑞的脸,赵亚忽然涌出一股把一切都告诉张瑞的冲动,他撑起上身,靠近张瑞,紧紧盯着张瑞总是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我……”赵亚吐出一个字,可他忽然发现要说出后面的话是多么的难。
首先,他根本不知道该对张瑞说什么· ·徒颜,赵亚无法阻止这两个字在心田上烦躁地跳动·同样,他也无法让自己停止想念,他放不下· ·“想对我说什么”张瑞温柔地诱导。
 ·“我……”赵亚咬着唇· ·假如他可以对张瑞说,赵亚已经已经拒绝徒颜,那张瑞该多高兴啊·可赵亚明白,他并没有完全拒绝,他关了门,开了口,但他的心还在霍霍乱跳。
 ·这心不是仅仅属于张瑞的,赵亚为这分不纯洁愧疚· ·张瑞饶有兴致地等着,聚精会神地等着赵亚接下来的话,赵亚停了很久,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赵亚喉咙梗住般,他无法直视张瑞深邃的眼睛,视线缓缓往下滑·滑过张瑞的肩膀时,视线顿了顿· ·“这是什么”赵亚伸手拨开张瑞的领子。
 ·张瑞垂眼看了看,一脸平常地说:“没什么·” ·“纱布” ·“吃饭时隔壁桌的人喝醉了,说话不清不楚,起了点小纠纷。”
 ·赵亚问:“受伤了” ·“啤酒瓶破了,划了一下·”张瑞打个哈欠,显得不想再讨论这事:“已经包扎了,没事。”
 ·“厉害吗” ·“说了没事” ·赵亚愣了愣,张瑞也觉得自己口气重了,有点不知所措,他站起来,隔一会,才放轻声音说:“真的没事,真的。”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房中,不知道发自何人· ·赵亚闭了嘴,仿佛他又累了,要继续方才中断的一觉,翻身靠到床的一边去了·张瑞不是滋味地站在房中半天,瞅着赵亚似乎真的睡着了,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在床头。
 ·他已经没了洗澡的心思,而且脖子上的伤口也不适宜碰水· ·身边的赵亚安静地睡着,张瑞低头端详,熟悉的背影还是单薄得叫人心疼·他开始带点傻气地想象。
 ·他想象赵亚会忽然翻身起来,抱住自己喊“瑞瑞我爱你·” ·他想象赵亚会和他并肩站在徒颜面前,给徒颜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象而已。
 ·赵亚开始并没有真睡,乱糟糟的心情让他无法入睡·他闭着眼睛,感觉张瑞坐在床前·张瑞的呼吸如此沉重,比徒颜的目光更使人心乱·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赵亚真想做点什么,可他无所适从。
 ·假如可以彻底的舍弃回忆,那该多好·忘记徒颜,或者忘记张瑞,仅仅选择其中一个·赵亚也带着傻气地想,假如他们中的一个从来不曾离开,假如他们中的另一个从来不曾出现。
 ·无法带着徒颜的痕迹爱张瑞,无法带着张瑞的痕迹爱徒颜,赵亚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干干净净的,不受干扰的爱情· ·可干扰偏偏纠缠不休,来源于自己。
 ·他不安地思考着,渐渐模糊了意识,最后终于睡着了,并且睡了一个好觉· ·“瑞瑞” ·醒来的时候,张瑞已经出门了。
赵亚爬起来,看见饭桌上的一张纸条我出门有事,微波炉里放着稀饭和油条· ·“又是稀饭和油条·”赵亚对着纸条温柔地笑了笑,笑容很快凝住了。
 ·他又想起昨晚的事,不禁又把徒颜和张瑞两个的影子从心底翻了出来· ·“怎么办”赵亚自言自语· ·他爱徒颜。
 ·可他答应要爱张瑞· ·感情和理智总在较量,为什么深爱的人和应该爱的人总不是同一个 ·他欠张瑞太多,即使不可以给张瑞完整的爱,也应该报答张瑞的保护。
 ·他把纸条放下,没有去管微波炉里的稀饭和油条,换好衣服后,拨了一个电话· ·“张伯伯,我是赵亚,我想见见您……” ·见面约在一家比较安静的酒店,赵亚出发前并没有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潜意识地打电话,潜意识地提出邀请· ·直到张局长阴沉着脸出现,冷冷坐在对面时,赵亚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 ·“张瑞,昨天受伤了。”
赵亚盯着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的张局长,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张局长用一种令人战栗的威严目光瞪着赵亚,他坐得笔直,象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对敌人,而他的目光表示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打倒对方。
 ·赵亚也觉得惊讶,面对张局长犀利的目光,他本该胆怯的·可他却忘却了胆怯,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张瑞的父亲:“为什么”赵亚再次认真地问。
 ·张局长内心也有点惊讶,赵亚并不是如此大胆的孩子·他相信张瑞才是占有主动权的一个,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张瑞的倔强·只要张瑞肯回头,赵亚再缠也没有用。
 ·他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做出这样丢脸事的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居然敢用清澈的、毫不畏惧的目光面对他这个为父者· ·“他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伤害他” ·赵亚诚恳的语气,让张局长开口。
 ·张局长森冷地反问:“你不知道原因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对我说什么吗那些……那些混帐话” ·“因为他喜欢我” ·“我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我唯一的孩子。”
张局长问:“他爱上了一个男人,疯了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他没有伤害他的父母” ·“瑞瑞爱我。”
 ·“我不允许·”张局长暴怒地大喝一声,抽搐着面部肌肉说:“什么爱呀你们不害臊吗我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儿子,我宁愿亲手把他打死。”
 ·张局长呼呼喘着粗气,他已经懒得去理四周服务生和客人们诧异的眼光· ·赵亚低头,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下手”赵亚忽然抬头。
 ·“……” ·“昨天,为什么不索性亲手打死他用破啤酒瓶割破他的脖子”赵亚表情平静地说:“你知道他不会回头。”
 ·“你……”张局长被堵住似的愣了一会,随即变得更愤怒:“你这什么话张瑞是我儿子我……” ·“可你把他打伤了。
我知道张瑞,你对他动手,他不会反抗·”赵亚淡淡地微笑,带着一点点骄傲:“可他就算死了,还是爱我·” ·“赵亚”张局长怒吼一声,猛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瞪着赵亚。
 ·赵亚悠闲地抬头看他,这一刻,仿佛张瑞的不羁和倔强流入了赵亚的血液,赵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疯狂和镇定的一面·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父亲可以这样伤害自己的骨肉。”
赵亚苦笑着抬头:“我们爱错了人,周围一切最美好最亲密的关系都将因此而扭曲你花尽心思要断我们的路,又是否曾经为我们想过其他的出路” ·“我是为了瑞瑞好。”
 ·“他离开了我,就会好吗” ·“是·” ·“否则就生不如死” ·张局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赵亚,如果你父母还在,他们也会这样做。
不择手段把你拉回正常人的世界,这是每个父亲都会做的事·” ·赵亚怔住,片刻他的表情就象在梦中一样· ·他渐渐缓过神来,抬头盯着张局长,轻轻而坚定地摇头:“不,我的父母不会伤害我。”
 ·“亚亚,”张局长凝视他许久,忽然叹气,换了一种慈爱的语气:“我知道瑞瑞很爱你,但你真的爱瑞瑞吗” ··真的爱瑞瑞吗赵亚仿佛中了一颗子弹般僵住。
他几乎有点手足无措,对,他爱张瑞吗 ·“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找你爱的人为了瑞瑞,为了你自己,离开他,去找你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不·”赵亚叹息似的吐出一个字,他低下头· ·无法离开张瑞,张瑞付出的太多,赵亚无法逃离·他深信,赵亚的爱在徒颜那儿,但赵亚的人却无法离开张瑞。
 ·精神和灵魂的分离,原来都是在命运轻而易举的摆弄下,凄凉的无可奈何·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得到赵亚否定的答案,张局长痛心地摇头:“赵亚,你太自私。”
 ·“我和张瑞,只渴望得到一点点·”赵亚站起来,和张局长隔桌而对· ·原来,他已经高到足以和张局长平视· ·“张伯伯,我们都不过是血肉之躯。
你、我、张瑞,每一个凡人想争取的幸福,其实都是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赵亚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缓慢地、认真地说:“可是为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我们都要牺牲很多、很多。”
 ·“因为哪怕是我们身边最亲密的人,也会不允许我们得到这一点点幸福……” ·赵亚记不清他如何出了酒店,不但如此,他似乎连这次交锋谁胜谁负都不了解。
 ·他只知道,他面对了该面对的· ·张瑞不会随便在外面打架,他从来不是鲁莽好斗的人· ·赵亚终于发现自己陷入一场战役,这种战役他曾经参与,当时徒颜是他的战友。
他们努力地抗争,充满渴望和期待,可他们最终被逐个击破· ·现在,张瑞成了他的战友· ·他不想参与战役,却无法忍心让张瑞孤军奋战,失去赵亚的张瑞等于没有盔甲的士兵。
 ·赵亚在街上无目的的游荡,他并不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大事,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确定· ·赵亚又不禁问自己,确定什么呢确定张瑞已经是他要保护的人,或确定张瑞已经占据了徒颜的位置 ·他的脚步有点落寞,因为他无法挥挥衣袖就忘却一切。
他最真挚的、最纯洁的、最美丽的时候遗留在徒颜身上· ·象一张白纸,只有越来越不纯,纵是涂上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又能如何 ·落寞的脚步带着他回到宿舍,踏上楼梯,他还在思考着徒颜和张瑞。
 ·人生是一条直线,无法返回的直线· ·最开始的纯洁的爱,到后来朦胧至无法绎释· ·他多渴望保留那份纯洁,踏踏实实的,只爱一个人。
 ·假如他够无情,一个念头象猛虎一样从不知处扑出来,让赵亚停住脚步·假如,赵亚不安地想,假如他够无情· ·离开张瑞,而回到徒颜身边。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那是无法用歹毒来形容的·可赵亚的心在乱跳,这样会幸福吗至少赵亚和徒颜会幸福吧 ·幸福,幸福这看不见影子的小东西,赵亚渴望着,恨不得用生命求来,可他不知道幸福的模样,不知道该往哪求。
 ·站在走廊的尽头,他听见门铃声· ·下意识的,赵亚挪前一步,从墙壁的这边探头过去,可以看见自己的宿舍前站着一个人· ·心跳 ·赵亚慌忙缩回去,藏在阴暗处。
他的手不知道该搁哪儿,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叮咚,叮咚…… ·徒颜,你为什么又来 ·赵亚几乎颤抖着悄悄把视线投出,不错,是徒颜。
 ·赵亚认得他的眉、他的脸、他的已经变得高大的身躯· ·心慌意乱 ·赵亚不敢出去,他从来不应该怕面对徒颜,当初离开的人是徒颜,受苦的是赵亚。
 ·可赵亚不敢出去,前一天赵亚还有怨恨的念头,可此刻他觉得对不起徒颜· ·命运把赵亚逼到一个尽头,不是背叛徒颜,便是背叛张瑞· ·赵亚欲哭无泪。
 ·请你走,请你走· ·徒颜还在按着门铃,他从小就有一股倔劲· ·门打开的声音让赵亚的心跳几乎停止· ·张瑞在家· ·“你找谁亚亚今天不在……徒颜”张瑞的声调完全变了,他愣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你是徒颜。”
 ·“张瑞”徒颜的声音也变了,比以前低沉· ·赵亚几乎想痛哭出来· ·“不错,我是张瑞。”
张瑞说:“亚亚不在·” ·“亚亚住这儿我可以进去等等他吗” ·张瑞态度强硬地回答:“不可以。”
 ·徒颜沉默,他对张瑞的不友好可以理解:“我只是想看看他·” ·“如果你只是想看看他,更加不应该来·”张瑞冷冷地看着徒颜。
 ·赵亚躲在暗处,静静听他们对峙· ·徒颜,你为什么回来 ·徒颜说:“那我在门外等·” ·“随便你。”
张瑞爽快地关了门· ·赵亚舒出一口气,他探头,徒颜真的靠在墙边等着· ·出去,或者不 ·荒谬的感觉,就象又回到昨天叫人发疯的境地。
 ·幸福,幸福恶魔在脑子里扇着翅膀·赵亚茫然看看四周,选择哪个会得到幸福他颤着唇,觉得自己自私,可他渴望着幸福,渴望着美好的归宿。
 ·天,原谅他,不过是个凡人,怎能没有凡心 ·“亚亚,你贪心·”张瑞曾经这样说·赵亚这时候觉得张瑞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
他确实贪心· ·谁不贪心呢 ·选择题面前,谁能镇定自如他只是凡人· ·出去,或者不命运还在得意洋洋等待赵亚的答案。
 ·哪一个答案后面都藏着更多的变数· ·赵亚还没有给出答案,门锁忽然又响了· ·张瑞打开门,徒颜站直身子,看着张瑞· ·张瑞唇边勾起微笑,清晰地说:“亚亚现在还爱着你。”
 ·徒颜愣了愣· ·“所以我不喜欢他见到你·”张瑞说:“不如我们现在就把事情解决吧·” ·赵亚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他探头,看见徒颜和张瑞面对面站着。
两个高大的男人,静静看着对方· ·选择谁爱谁爱的应该是徒颜吧,那为什么离不开张瑞只要够无情。
 ·或者随便哪个都好,只要可以给他幸福· ·“解决” ·“放心,我不会找你决斗·”张瑞犀利的目光停在徒颜脸上。
 ·“你有多爱他,徒颜”张瑞问:“你占着他的心,可丢下他的人·你说你爱亚亚,你知道爱他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亚亚比你想象中脆弱,比你想象中更缺乏安全感,他需要的不是你的一点点爱,而是全部的爱·假如你不能为他放弃你的所有,你就没有足够的力量爱他。
我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你做好了吗”张瑞叹气:“我不希望你的到来让亚亚动摇,他好不容易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爱我·” ·开始有一点点爱赵亚在墙后摇头。
不不,瑞瑞你错了,我爱你吗不不,我爱的是徒颜·那时的阳光,那时的草地,那时的单车和电话,我时时刻刻想起· ·徒颜许久没有开口。
 ·“这么多年,亚亚一直和你在一起吧”徒颜终于问了一句·他低头说:“我希望亲眼看一看他,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次轮到张瑞愣住了· ·“亚亚一直和我在一起”张瑞用极低的声音喃喃:“他一直和我在一起谁和你说的” ·徒颜表情一变,猛然抬头,跨前一步,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你刚刚说什么你们不是从高中就在一起那……那我妈……”他忽然咬住唇,不再说话。
 ·张瑞露出明了的表情,恍然问:“你妈说亚亚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你留在美国·” ·徒颜面无血色地点了点头· ·张瑞却冷笑起来:“那你就相信了” ·徒颜又点了点头:“是。”
 ·张瑞叹息:“一个谎言就让你放弃·”他的目光变得冷冽·“我不能把亚亚交给你·” ·徒颜反射性地抬头:“可我爱亚亚” ·“你爱亚亚”张瑞轻轻的重复。
 ·“爱·” ·轻轻一个字,撞得一旁的赵亚心头炸开一蓬血花· ·爱,凡人哭喊着追求的一个字眼· ·“你的爱连一个简单的谎言都抵抗不过。
你的爱只会伤害亚亚·” ·“我不会再伤害他·”徒颜说:“如你所说,亚亚到现在还爱着我,如果你爱亚亚,为了亚亚的幸福,就该放手。”
 ·“而你呢,徒颜如果你爱亚亚,就不该在他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候骚扰他·” ·赵亚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们如敌手般,用对方的爱作武器。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真荒谬极了,他似乎成了多余的一个· ·赵亚转身下楼,快速地穿越大街,把宿舍抛在脑后· ·他甚至是快意的,在另一处,有两人在决斗,他们的胜负将决定赵亚未来的方向。
赵亚一直犹豫不决的选择题,现在不必自己作出答案了· ·选择一个,抛弃一个,赵亚把题目扔到脑后· ·赵亚随意走进一家酒吧,并且点了一杯烈酒。
 ·“一杯一杯的给我加吧·”他把所有的钱递给酒保· ·酒保接过钱:“心情不好” ·“相反,心情好极了。”
赵亚把呛人的酒倒进喉咙,他的酒量看来是天生的不错:“你知道吗这个时候,有两个人正在为我决斗·” ·“都是你的情人”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但……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多贪心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们任何一个,没有打算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赵亚点头肯定地说:“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所以他们都很辛苦,都注定被我的优柔寡断伤害·” ·“两个都喜欢的事也很常见·” ·赵亚傻傻地笑了笑,怔怔看着酒杯,自言自语说:“这次一定要选择一个。
我不想做贪心的人·” ·当我回去的时候,谁留在那里,谁就是我的选择· ·赵亚举杯敬天· ·老天爷,你总算眷顾,给赵亚一个解决的机会。
 ·谁留在那里,谁就是选择· ·他恨透了犹豫不决· ·酒保又为他添上一杯·赵亚一饮而尽,扔开杯子,俯台痛哭· ·他想保护某个人,而不是伤害某个人。
 ·他想找回最早的纯真的,却发现一切努力只让从前离现在越来越远· ·命运不允许他洁白无暇地爱一个人,他和张瑞,他和徒颜,都被时间染上痕迹。
 ·微不足道的幸福,他竭尽全力争取· ·不能无暇,至少一心一意· ··“你爱的还是徒颜,我知道·”张瑞对他这样说。
 ·如果回到徒颜身边,徒颜也许也会问:“你真能忘记张瑞” ·记忆不是粉笔,可以伸手一抹,化为飞尘· ·赵亚不知道这是多情还是无义。
 ·“人最看不清的,是不是自己” ·“还要一杯”酒保尽职地添酒· ·“我那些动摇的感情根本不足回报。”
赵亚抬头看着酒保,寻求答案:“我爱徒颜,我忘不了·爱情重要,还是理智重要” ·“很多人都不明白,你不是唯一一个。
女人更糟糕,她们往往要等爱的人结婚了或者死了,才能明白过来·” ·赵亚笑了笑,他重新俯倒在台上,安静下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酒吧已经比他进门的时候热闹了许多。
小姐们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咯咯声时而传来· ·“醒了”酒吧微笑着问:“你的钱还有剩,再要一杯” ·赵亚半眯着眼睛摇头,视线有点摇晃,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记起自己的决定· ·谁留在那里,他选择谁·想到这个他莫名其妙地轻松下来,仿佛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假如没有人留下呢假如两个都留下呢赵亚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他踏着不稳的步子往家走。
 ·撑扶着墙壁踏上楼梯,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房门透出的光· ·门没有关,大开着,象是特意等待他的归来· ·谁,谁在里面 ·赵亚没有多做猜想,他准备听上天的安排。
 ·如果是凡人,只管接受安排,不要多做徒劳无功的事· ·他静静走过去,房中家具慢慢进入眼帘,厅中有人· ·厅中的人正站在窗边看天色,猛一转身,看见亚亚,露出惊喜的表情:“亚亚” ·亚亚站在门口:“是你” ·判决出来,亚亚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徒颜跨前一步,走到亚亚面前:“是我,徒颜” ·“是你”亚亚呆滞地重复这两个字,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因为这两个字,他失去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人。
 ·是你,是你 ·两个字,让那人一去不回· ·亚亚对徒颜视若惘然,痴痴地问:“张瑞呢”周围空荡荡一片。
 ·徒颜愣住,不是滋味地问:“亚亚,你不想见到我吗” ·“张瑞呢”一股恐惧紧紧掳住赵亚的心,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寒冷:“瑞瑞呢瑞瑞,瑞瑞”赵亚不安地寻找起来。
 ·他朗朗跄跄闯进厨房,茫然看着无人的厨房· ·冷冰冰,凄清清,没有张瑞的地方· ·“亚亚,你不要急·”徒颜追进来。
可赵亚转身,发疯似的的要跑出去· ·徒颜一把拽住他:“亚亚,你要去哪” ·赵亚似乎想起自己的决定,他霍然转身,看着徒颜:“徒颜,是你吗”他握住徒颜的手,如想象中温暖,还有一点点茧子。
 ·“亚亚,是我,我回来了·”徒颜温柔地笑着,让赵亚握着自己的手· ·徒颜,他的爱,赵亚的爱回来了· ·可赵亚还是觉得冷,象浸在冰水里一样的感觉。
 ·不不,这不是他憧憬和渴望的,不是这种感觉·他端详徒颜的脸,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可旧日的时光并没有回来,那时的阳光草地,为什么还是如此遥远 ·他到底想要什么幸福到底在哪里赵亚松开徒颜的手四望。
 ·“他走了他走了吗”赵亚惊惶地问,他绝望地看着徒颜,呼吸渐渐平缓,仿佛冷静下来·可下一刻,他猛然冲到窗边,对着漆黑的天空大喊:“不,不我错了,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亚亚,你安静点·” ·“不,不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不接受”赵亚愤怒的对着天大吼:“你不能替我选择你不能” ·他开始痛哭,不顾一切地痛哭,忘记了身边的徒颜。
 ·他的幸福,他的幸福无声无息走了· ·赵亚终于发现,这道二选一的题并不那么难做,可他竟白白丧失了答题的资格· ·他怎么可以那么傻,爱上过去的回忆,仅仅是回忆。
 ·他怎么可以那么傻,那些稀饭油条,那些炒得漆黑一团的鸡蛋,那些傻气的低语,怎么会不是爱 ·那些细细的飞灰似的现在,怎么会不是爱 ·“我错了,我错了” ·他爱徒颜,他以为他爱徒颜,从开始到现在。
 ·但,鲜花远去,阳光远去,绿草远去· ·当最洁白、最美好、最初的理想远去,不纯真的爱也需要珍惜· ·爱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亚亚,别哭,别哭。”
徒颜手忙脚乱地为他擦眼泪· ·“对不起,徒颜·我对不起你,我爱张瑞·”赵亚哭着不断道歉:“我真的,不知不觉,就这样无法离开。”
 ·不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不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不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 ·没有阳光草地,此生不再的美好回忆· ·仅仅是最最简单的,最最微不足道的,可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幸福。
 ·他们辛辛苦苦捍卫的一点点幸福,被他若有若无的犹豫毁灭,被一点点贪心毁灭· ·徒颜不断劝着,试图拥抱亚亚:“亚亚,别哭·” ·“总象在沙滩上堆城堡,多大的努力,只要一个小小的浪头就可以推倒。”
赵亚无力地跪倒在厅中,含着泪轻声问:“为什么我们的力量是这么的小” ·月亮躲在天上,不敢言语· ·静,只有低泣。
 ·这个时候,他被一双臂膀从后缓缓、紧紧地抱住· ·熟悉的,不敢置信的怀抱· ·“我们的力量虽然渺小·” ·张瑞的声音钻进耳里:“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顿了顿,抬起赵亚的脸,看着赵亚惊讶的眼睛,张瑞笑了:“亚亚,我只是去公共浴室换块纱布,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赵亚痴痴看着张瑞,他松口气,倦极了,靠进张瑞怀里。
 ·“我怎么会离开,把你扔在这个没有我的地方” ·你总是如此脆弱不安,谁能给你最坚定最安全的爱除了我自己,无法信任旁人。
 ·“徒颜,我现在很好,非常的好·”闻着张瑞熟悉的气味,赵亚把视线转向徒颜,唇边带着微笑:“若琳阿姨没有骗你·” ·徒颜良久开口,怔怔点头:“好,很好。”
 ·赵亚轻声说:“祝你幸福·”而我,我已经找到幸福· ·“还会有属于我的幸福吗” ·“会……” ·过去的,其实早已过去。
 ·最美的,总藏于回忆· ·我们只是凡人· ·我们离回忆太近,离自由太远· ·我们想要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幸福太少· ·我们知道,这一点点幸福要牺牲许多许多。
 ·我们更清楚,要毁灭我们这一点点幸福,并不需要命运花太大的力气,一次意外、一次回头、一次胆怯,足以让我们拥有的烟消云散· ·也许我们的分别、重逢、被爱和相爱,不过如轻尘坠入水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我们还是要唱着属于凡人的歌,静静前行· ·我们只是凡人,我们不断犯错、犹豫、彷徨· ·唯一的,唯一的安慰是,不管我们的力量多么渺小,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全文完 ·  ·· 第一章 ·东南建筑公司宿舍大院一栋新房子刚刚落成· ·房子刚建,面积大设计好,公司里上上下下为了分上好房子都拼上了命,送礼的送礼,拉关系的拉关系,赵亚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套。
五楼,光线好,位置也好,坐北朝南,不怕西晒· ·赵家分了新房,忙碌着装修买家具,着实修葺一番·住进去当天,赵亚同时接到重点中学的入学通知书,这可真是双喜临门,欢天喜地。
 ·“还是我儿子厉害”赵亚爸爸满脸喜洋洋的:“你考上执信,可比这套房子更值得庆祝·” ·赵亚妈妈把入学通知书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抬头问赵亚爸爸:“怎么上面没写是不是重点班” ·“当然是重点班,你还怕儿子进不了” ·赵亚妈妈到底也高兴,放下通知书,摩挲着赵亚的头:“当然,亚亚从小读书就厉害。
亚亚,以后读博士,把你爸爸比下去·”她象情不自禁,在赵亚头发上重重亲了一口· ·十六岁的赵亚扭扭脖子,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被人当小孩般胡亲。
他不自然地把头一偏,岂料不但躲不过妈妈的一吻,还被高兴的爸爸中途拉过去,也狠狠在脸蛋上来了一下· ·“今晚出去吃饭·”赵亚爸爸荼毒完赵亚的脸蛋,又把他的头发恶作剧似的揉乱,仿佛只有这样可以表达他的高兴,接着把手一挥:“去吃饭,五星级。”
 ·“你就知道乱花钱·”赵亚妈妈斜赵亚爸爸一眼,但嘴边忍不住笑,朝赵亚说:“亚亚乖,去换件衣服·” ·自从满十岁后,赵亚每逢听见妈妈说“亚亚乖”三字准打哆嗦。
这次也不例外,所以一听妈妈说完,立即听话进房换衣服去了· ·新房间的墙壁白得发亮,赵亚慢吞吞地打开衣柜·他并不想换什么衣服,但妈妈定会唠叨到他换为止的。
既然如此,何不自己乖乖换 ·通知书传递给他的兴奋显然没有父母强烈·他成绩一向就好,考上是应当的事· ·执信是好学校,进了执信的初中等于半只脚跨进重点高中,进入执信的高中等于半只脚跨进重点大学。
 ·但赵亚并不喜欢执信·倒不是对这百年名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讨厌鬼也报了这个志愿,而以这个人的本事,被执信录取是十拿九稳的· ·难道又要和他同一学校赵亚对着镜子皱眉。
 ·如果不是爸爸指定要考执信,说什么执信是他的母校,极希望儿子也进入执信,赵亚绝不会选执信当第一志愿· ·晚饭果然在五星级酒店吃·赵亚一家虽然不穷,但上五星级宾馆也算希罕事。
赵亚妈妈拿着菜牌,忐忑不安的看价钱,最后点了三道赵亚最喜欢吃的菜· ·赵亚爸爸悠闲地抽着烟,隔着桌子对赵亚妈妈轻声说:“再点一个,难得来一趟,多尝点东西。”
 ·“点多了吃不完·”赵亚妈妈反驳一句,抬头看一眼不知节俭的丈夫,却发现儿子正无聊地盯着隔壁桌子上一碟新上的菜研究·一种柔柔软软的感觉从心底泛上来,眼里便淌出无数分溺爱。
她悄悄拉住在旁边等候点餐的服务员,小声问:“小姐,那碟有西兰花在外面围成一圈,中间白色一块一块的是什么菜” ·小姐忙笑着介绍:“那叫翡翠玉环,中间是油炸的雪鱼块,点一个” ·“嗯,再加那个。”
 ·赵亚转过身:“妈,我看看,又没说要吃,别浪费·” ·“不浪费,四个菜刚好·” ·赵亚爸爸刚好把手里的香烟抽完,烟嘴往烟灰缸一放,点头说:“那个菜我要吃。”
 ·于是饭桌沉寂下来,三人都心满意足地期待着饭菜上来· ·饭菜上得很快,最先上桌的就是那碟翡翠玉环,近看颜色更好看,绿油油的西兰菜花,外脆里嫩的雪鱼,引得大家胃口大开。
 ·刚吃了几筷子,有人在身后略带惊喜地叫:“哈,这不是老赵吗好啊,吃五星级也不叫上我,不够交情啊·” ·赵家人一起抬头,赵亚爸爸脸上一愣,立即热情地换上笑脸站起来:“原来是张局长,好巧。
快,快,请坐·” ·赵亚妈妈也忙拉着赵亚站起来:“张局长请坐,我们请都请不到呢·”又把赵亚推到张局长面前:“快叫张伯伯。”
 ·“叫叔叔就好,叫伯伯把我叫老了·”张局长开句玩笑,在赵亚肩膀上重重一拍:“住新房子了,出来庆祝是不是” ·赵亚妈妈笑着说:“多亏局长您……” ·“不干我的事,是老赵自己有本事,他应得的。
我最多说了句公道话·” ·“新房子刚弄好,正要请局长过去坐坐·”赵亚爸爸说:“小姐,小姐快多布置一套碗筷。
张局长,您今天一定要赏脸喝一杯·” ·“是啊,今天一庆咱们新房,二嘛,也庆咱们亚亚考上学校了·”赵亚妈妈说着,忍不住又揉揉赵亚的头。
 ·“哦”张局长立即注意起来,看着赵亚:“收到入学通知书了执信” ·赵亚浑身不自在,在张局长重视的眼光下,不得不随便点点头,应一声:“是。”
 ·“好啊,哈哈·”张局长说:“老赵,你家亚亚有出息·” ·赵亚妈妈殷勤地问:“您家瑞瑞报考的也是执信吧” ·“嗯,正巧,也是今天收到通知书。”
 ·“恭喜啦”赵亚妈妈忙说:“其实早知道的事,瑞瑞又聪明又懂事,考重点那是理所当然·” ·“我那小子比不上亚亚,班上考试每次都是亚亚第一。”
 ·“哪里上次班上模拟考就是瑞瑞第一,我都打听过了·” ·赵亚爸爸也接腔:“局长对瑞瑞要求太高了。”
 ·赵亚一阵灰心丧气,他一直盼望张瑞不要考到执信,现在唯一的可以安慰自己的希望也落空了,只有继续希望不要被分到同一个班· ·如果张瑞是重点班,赵亚宁愿被分到普通班去。
 ·大人们闲聊个没完,赵亚转头看看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五分,巴不得张局长快走· ·事与愿违,张局长不但没有立即走开,还来了另一个人。
 ·“爸,怎么去了这么久里面都等……”一张比普通女孩更白净的脸从张局长后面冒出来·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皮肤很白,但幸亏眉目生得好,英气勃勃的,鼻子又高又挺,全没有女孩气。
 ·张瑞走过来,一见赵亚就住了嘴,眼珠子转起来,对赵亚爸妈甜甜叫:“赵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瑞瑞真有礼貌·”赵亚爸妈反应热烈。
赵亚妈妈拉拉赵亚的袖子,热情地说:“亚亚,瑞瑞来了,快打招呼·” ·赵亚一见张瑞出现就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现在被妈妈一抓,只好把头重新转回来,尽量不那么冷淡地说了声:“HI。”
又朝妈妈说:“妈,我饿了·” ·“这孩子,见了同学一点热情都没有·”赵亚妈妈数落一句· ·倒是张局长比较识趣:“只顾聊天,打搅你们吃饭了。
老赵,你们快坐下吃,菜都凉了·” ·“局长一起来,我们再多点两个菜·” ·“不,不·”张局长露出为难的样子:“下次好不好老赵,我里面房间里还有客人。
你看我,出来一趟洗手间正巧碰到你,居然就聊得什么都忘了·” ·赵亚爸爸想里面多数是请局长吃饭的工程承包商,点了点头,诚恳地约定说:“下次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 ·听到厌烦的局面快结束,赵亚一直憋气的胸口这才稍微放松一点,正高兴张瑞要走开,示威性地看张瑞一眼,却发现张瑞在转眼珠。
 ·赵亚心里咯噔一下· ·张瑞一转眼珠,准又有坏主意· ·果然,张瑞开口:“里面吵死了,你们说东西我又不懂·爸,我不进去,就在这里和赵叔叔他们一起吃。”
 ·张局长刚要摇头:“你这孩子……” ·“好”赵亚妈妈首先表示欢迎,拉过张瑞,又按着张瑞的肩膀让他坐下,象生怕他走了似的:“还是瑞瑞最乖,来,你坐在亚亚旁边。
以后还是同学,多交流交流学习经验·亚亚不会的地方多,你教教他·” ·张瑞笑:“亚亚比我聪明,他教我才对·”这笑容到了赵亚眼里,就跟狐狸的笑容差不多。
 ·赵亚暗中咬牙:明明才十六岁,怎么就这么狡猾当着妈妈的面好像是亲密同学,回了学校整天和他过不去·哼,狐狸的儿子也是狐狸 ·赵亚妈妈高兴地对赵亚爸爸说:“你瞧人家瑞瑞多会说话,没有人不喜欢的。
我们亚亚象你,一点也不会说话·”说完夹了好几筷子菜到张瑞碗里· ·“亚亚,你也吃·”张瑞热情地夹了一块雪鱼到赵亚碗里,眼睛里闪亮亮的。
 ·赵亚最讨厌张瑞闪亮亮的眼睛,这是直觉,就象他讨厌张瑞转眼珠一样·他总觉得里面有算计的光芒·瞧着张瑞不怀好意的笑容,笃定他不敢当着爸妈发火的神情激怒了赵亚,恨不得把碗里的雪鱼直接扔到张瑞脸上去。
 ·“亚亚,吃啊·”赵亚妈妈奇怪地问:“干吗老用眼睛瞪着人家瑞瑞凶巴巴的,哪学的习惯” ·张瑞笑眯眯对着赵亚的瞪视,一点不自然也没有。
 ·赵亚只好低头,把怒视转到那倒霉的雪鱼块上· ·饭桌上还是热闹的·赵亚妈妈殷勤地和瑞瑞说话,说学习,说志愿,说英语辅导好不好,请家教好不好。
瑞瑞一一礼貌地答着· ·赵亚只低头吃东西,恨恨地用张瑞现在的假模样和平时在学校可恨的样子相比·不对,他现在的样子也是可恨的,而且比平时更可恨。
 ·赵亚想起张瑞陷害他去代表全班跑四百米接力,想起张瑞陷害他负责全班秋游的后勤组长,反正凡是赵亚不想干的事,张瑞偏作对似的非要他干不可·上次被全班笑话他和三班方芳谈恋爱的事,看痕迹也是张瑞提的头。
 ·同学三年,张瑞干了不少让赵亚咬牙切齿的事,亏他还敢一脸无辜地坐下和赵亚吃饭· ·赵亚刻意把耳朵封闭起来,希望可以完全忽略张瑞的声音把饭吃完。
那边,张瑞却有意无意爆出一个消息· ·“赵叔叔,你要升科长了,对不对” ·“嗯”赵亚爸爸愣一下。
 ·赵亚妈妈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倾前身子,仔细地问:“瑞瑞,你从哪里听来的什么升科长” ·第二章 ·张瑞诧异地问:“赵叔叔不知道”随即象醒悟过来,摇头说:“爸爸工作上的事,我不敢乱说。”
 ·赵亚妈妈心正痒,恨不得拉住他的乱晃,忙鼓励道:“你说,你说就是了·瑞瑞,你最乖,告诉阿姨你听见什么了” ·张瑞微微笑了笑,还是摇头:“这些事我乱跟阿姨说,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赵亚见他卖关子,心里更讨厌,暗中哼了一声· ·“说吧,阿姨不告诉你爸·”赵亚妈妈哄他· ·张瑞继续摇头,眼珠又开始转:“阿姨,你和赵叔叔等一个月的消息就好,一个月。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 ·这话里仿佛藏了值得众人品味的玄机,赵亚爸爸和赵亚妈妈对看一眼,露出喜意,正要小心隐藏好嘴边的盼望和愉悦,张瑞开口问:“阿姨,我后天生日请同学聚会,亚亚也来参加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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