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 by 浮图(2)

分类: 热文
养成 by 浮图(2)
·方牧愣了两秒,板着一张一家之长的威严脸孔,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回家好好学习·”想了想又很没诚意地加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牦牛干·”·小麻烦精背着书包,钻进他爸的车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
方敛关了车门,朝方牧点点头,进了驾驶座··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老街··中考的成绩下来了,方措考得不错,分数离全市重点还高出三十几分,足够笑傲群雄,填完志愿的第二天,方牧和方措就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吃过早饭后,将帐篷、睡袋、备胎、备用电池灯一系列拉拉杂杂路上可能需要的野外生存工具扔上车·锁好门,粽子前一天已经送到老五那里去了,那狗东西一路上都焉头耷脑的,一副早期抑郁症模样,似乎知道自己被无情地踢出了旅游的队伍——这狗东西都快成精了。
时间还早,温度还没有升上来,吹进车窗的风是凉软的,街上人很少,天边是即将破晓的瑰丽,方措的心带着雀跃,随着微微颠簸的越野车,一路向西··白天开车,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临行前,老五扔给方措一台单反,对于他们出去旅游居然不带相机的行为表示了惊讶和鄙视,方牧同样用“回来给你带牦牛干”给打发了。
相机到了方措手里,被研究摆弄了两三天,彻底解锁了老五从来都用不上的那些复杂而强大的功能,从此以后,这相机就跟长在了他手上一样,随时随地的都在拍,中午吃饭的小饭馆名字、路边打架的野狗、天空、不修边幅的方牧——当然这种时候,通常会被方牧一巴掌拍远。
本来就不大讲究外在形象的方牧,出来后,经常两三天都不刮胡子,唇上下巴一圈青色胡茬,这形象已经快跌停板了··强强·晚上就找便宜的小旅馆住,这种旅馆通常设施简陋,人员龙蛇混杂,不过两个男人,也没那么讲究,方牧开了一天的车,通常是随便洗洗,倒头就睡,可苦了方措。
就在第一个晚上,基于房间隔音措施差、认床、首次出门旅行的兴奋等综合原因,方措失眠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脑子像停不下来的马达,一直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方措迷迷糊糊才有了隐约的睡意,楼上房间忽然响起了吱嘎吱嘎一种持续的而倒牙的声音,方措一下子被惊醒了,先是恼火,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后,浑身的血液顿时奔腾了起来,全流向脸部。
方措一动不敢动,黑暗中,一张俊脸越涨越红,像一只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瞬间爆炸的气球·十五六岁的少年,本来就是血气方刚,加上急剧变化的身心,让他的身体里时刻充斥着一种无法排遣的躁动和郁气,他生气,又觉得羞耻,闭着眼睛不敢往隔壁床的方牧瞄上一眼,就怕方牧发现自己已经听到了那种暧昧而引人遐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声音消失了,方措松了口气,才发现因为过于紧张,身体不自觉地紧绷,放松下来后才发现浑身酸痛,正当驱除脑子中的杂念,准备再次入睡时,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第二天,方措顶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坐在旅馆对面的面馆里吃早饭,坐在他对面的方牧看他一眼,貌似关心地问道:“没睡好”·“嗯。”
方措低着头吸面··“太吵了”·方措含含糊糊地又应了一声,得到了方牧毫不留情地数落,“这素质,啧,想当年我在部队,头顶子弹乱飞也照睡不误,生死关头,哪来那么多计较”他似乎心情很好,难得会提起自己在部队里的事,方措一时忘了吃面,抬头望向方牧。
啪,额头上被方牧拍了一张餐巾纸,方牧咧嘴恶劣一笑,戏谑道,“来,送你的至理名言·”·方措连忙将餐巾纸拿下来,上面是方牧龙飞凤舞地一行字,“祝方小措小同学早日成为真正的长齐毛的大帅哥。”
落款是,你朝思暮想的小叔··方措的脸迅速充血,眼看马上就要爆了,是羞愤,羞窘,他那个混蛋监护人,根本什么都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个他在头脑清醒的时候绝不会有的举动——将那张餐巾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朝方牧那张欠揍的脸扔去。
方牧哈哈大笑,笑声都引来了面馆其他人的注意,他轻轻松松地接住纸团,拉开椅子站起来,朝停在外面的悍马走去,经过方措身边时,还恶劣地提醒,“快点吃,吃完上路了,我的小童子军。”
一整天,方牧的心情都处于艳阳高照,他甚至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调子,而与此相对的,方措的脸色就一直处于阴有阵雨的状态,心中郁愤无从排遣,只好白瞎一张俊秀的小脸。
☆、第十二章·第三天,他们开始进入藏区,沿路风景已与前几天大为不同,悍马在荒野里孤独地奔驰,天空高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飘着洁白的云朵,连绵的远山并不如南方的山那样翠绿而生机勃勃,使得视野饱胀,而是峻峭的黄色,刀削斧凿一般的锋利冷硬,在旷远的天空下,显得神秘无比。
视野里,久久的没有人烟,偶尔见到一群涉水而过的牛群,城市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方牧教他开车——眼睛不要盯着方向盘,注意看前面,不要老是踩离合器,用油门和刹车控制速度,行,走吧——他绝不是合格的教练,简单教会方措开车基本要领,坐在副驾驶座看着他开了一段路,就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假寐,全然不担心将自己的小命交给一个马路新手,用他的话说就是,这样的路都开不好,那还是赶紧下车让那几头蠢牛对着你的脑子踢几脚,或许还有救。
或许男性体内天生具有对机械之类的东西的热情和天赋,他很快沉迷于驾驶的乐趣,享受那种掌控全局舍我其谁的感觉··行至子梅垭口,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帕拉丁,有人朝他们拼命挥手,大约是车子在路上出状况了。
方牧将车靠边停下,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年轻帅小伙跑过来,“您好您好,我们车子打不着火了,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方牧熄了火,跳下车,朝帕拉丁走去。
车内有一个窝着睡觉的年轻女孩儿,两人估计是情侣,也是来自驾游的,见到有陌生人过来,窸窸窣窣地起来,下了车,跟方牧打了声招呼,就跟小伙子一块儿探头瞧方牧打开车前盖,检查车子的状况。
“电瓶有些年头了,估计是亏电·”·小伙子解释说:“是有些年了,来之前本来还想换一个的,昨晚就考虑到这个问题,都没敢开暖气,不过车子停在路边,还是开了示廓灯,照理来说也不可能一晚上就把电给漏光了啊。”
方措从车上爬下来,走过来问方牧:“怎么了”·“没事,可能是低温加老化,先接线试试·”方牧将车子开到帕拉丁旁并排停好,熄火,从自己车里找出了跨接线,下车将两辆车的电瓶接在一块儿,然后跳上车,对小伙子喊道,“你进车去,让你发动的时候再发动试试。”
小伙子听话钻进自己的车子,方牧踩下离合器,点了火,车子微微震动起来,引擎发出均匀的呼啸声,方牧扯着嗓子喊:“可以了·”·旁边小伙立即试着发动车子,果然已经顺利点火了。
小伙下车,过来道谢,“太感谢了,你不知道我们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连只活的牲口都没看见,眼见着天就要黑下来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聊天间得知两人是从杭州来的,沿318国道一路向西前往拉萨·这样的旅行者在西进的路上并不少见,方牧他们还碰到过一个广东的小伙,刚从菲律宾支教回来,独自骑车进藏。
还有朝圣的藏民,携儿带女,没走几步,就伏倒在地上,五体投地,虔诚地磕下等身长头··方措第一次在车窗外见到,心仿佛被锤子猛烈一击,不知道他们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要去的地方。
晚上他们借住在藏民家里,那是典型的藏式民居,外墙用白石灰刷得雪白,门窗装饰颜色鲜艳的框架,垂着厚厚的布帘,门帘后光线昏暗,屋内低矮,也很小·空气中充溢一股烟雾及酥油茶、干牛粪的味道。
主人皮肤黝黑眼神硬朗,不大会讲汉语,但很淳朴热情,给他们生了火盆,烧了酥油茶··方措的高原反应有点上来了,要吐吐不出来,脑袋晕乎乎的提不起劲儿,捧着茶杯坐在火盆旁,听方牧用藏语跟主人聊天,他觉得惊奇,他从来不知道方牧还会讲藏语。
酥油茶是滚烫的,茶杯上有经年的油渍,方措喝不大惯,只小口地抿··晚餐是典型的藏餐,藏鸡、土制血肠、耗牛肉、青稞面、青稞酒·主人扎吉老爹和他的儿子陪坐,女人孩子在另一边。
听扎吉老爹说附近有个很漂亮的湖,方牧决定去转转,原本以为方措因为高反会选择留隔着下,谁知道这小崽子犟得很,补充了点葡萄糖,背上单反义无反顾地跟方牧走了。
因为高原,平时十分钟的路也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湖很大,被群山包围,高原上的湖泊澄净得像天空的倒影,仿佛亘古万年的不变·湖水凉得浸骨,湖边有粉色的格桑花迎风招展,整个天地静谧如同洪荒。
方措被这一种大自然的美攫住,手中的相机快门不断,取景器里出现方牧的身影,他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慢慢地抽烟· ·隔着相机,方措有恃无恐地从取景器上捕捉他的一切,甚至连他下巴的青色胡茬都清晰可辨。
黄昏逐渐沉寂,远处隐没于天光中的青黑色高山更为肃穆·天空彻底暗下来,美如天堂的高原呈现另一种可怖的景象·沉寂的深不见底的黑夜包裹住两个人,没有路灯,没有人迹,只有高原的夜风吹过湖面回荡在山间的呼啸,黑暗无边无际,像隐藏了什么危险。
黑暗中忽然响起悠远低沉的歌声,是用藏语唱的,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从天外传来,是方牧,悠闲地躺在湖边,双手枕着脑袋,不知哪儿来的好兴致,简单的旋律不断地回荡,很好听。
方措一时愣住,方牧抽空朝方措招招手,“过来·”·方措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夜晚的高原温度降得很厉害,他没有方牧的好火气,冷风直往他的脖子里灌,迅速地带走了他体表的温度,他的心脏缩成一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靠近方牧而不自觉地开始紧张。
方牧拿过他的单反,摆弄了几下,递给他看——取景器里是高原的星空,像砸碎了一颗硕大的钻石,大大小小的碎钻迸溅开来,散落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散发着璀璨的光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光芒。
那是在城市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美景,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自己和身边的人·方措一颗鼓噪的心脏渐渐沉寂下来,像被一团暖烘烘的火焰烤着··方牧将单反递还给他,方措将相机放在自己胸口,完全没有要去将这样的美景记录在相机上的冲动。
不知道躺了多久,从月亮落下到银河升起,方牧坐起身,点了根烟,拍拍方措,“好了,回去了·”·方措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冻僵了·方牧见方措不见起来,回头一看,顿时明了,哂笑一声,“冻僵了真是没用。”
他将烟叼在嘴里,将方措拉起来,单腿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双手用力揉搓他,从小腿到大腿,从手臂到胳膊,再是两颊,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几乎要搓下一张皮来·方措浑身都疼,却只拿一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望着方牧。
他叼着烟,暗淡的星火照耀,锋利狭长的眼角眉梢,漫不经心的神情和专注的眼神,好像断崖独坐凝望翻涌云海心平如镜·方措的心猛的像被击打,一种仓皇和闷痛,他不由开口,“方牧……”声音因为变声期和寒冷低温,显得粗噶低压。
方牧抬头看他一眼,却没有等来他接下来的话·少年开了口,却只是感到茫然,心神好像被什么摄住,不知道要说什么,见方牧低下头去,又叫了一声,“方牧……”·方牧奇怪地看他一眼,一弹他的额头,“干什么,听你那公鸭一样的嗓音叫我的名字,很万念俱灰好吗”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居高临下地看少年,“好了,起来吧。”
他率先朝前面走去,山石被山地靴碾压得咯吱作响··方措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跟在男人背后朝扎吉老爹的家走去·                    ·☆、第十三章·他梦见很久之前的事,以为是早就忘却的,却在梦中再一次清晰的呈现。
他还是五六岁的样子,极度嗜睡的年纪,那一天却无故惊醒,有灯光刺激着眼皮·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的梳妆柜前,穿了一条大红色的长袖连衣裙,小心地用水钻发夹别好鬓边的发,拿起香水瓶往自己的手腕上喷了喷,又优雅地抹在耳后。
母亲是很漂亮的人,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或是精雕细琢的精致,而是一种相当柔和纯净的女性之美·那几乎是年幼的他对女性世界所有丰沛连绵想象的来源··她并没有注意到已经醒过来的他,转过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他小心地伸出手,拿过梳妆柜上的香水瓶,瓶里只剩下底下浅浅一层淡紫色的透明液体,有很好闻的味道,跟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拿着手上,又混混沌沌地睡去··他被推醒,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母亲就站在他床边,神色平静,外面天色未大亮。
她没有去哄他,只是拿过衣服往他身上套·他不吵不闹,睡眼朦胧地任她作为··她给他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书包里有他的衣服和她买给他的巧克力,拉着他打开房门,走在春天凌晨的小路上,天空还有未暗淡的星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她走得很快,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他一声不吭,奋力地迈动自己的小短腿,不敢要求抱,母亲身上宽大的裙摆被风吹起来,笼罩住了他的脸,视野里是一片漠漠的红,他听到母亲的高跟鞋咔哒咔哒穿过寂静的石板路。
她领他在一幢房子前停下,弯腰摸摸他的头,跟他说:“你乖,妈妈会很快来接你·”·她走了,他背着书包手上拿着那个香水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初春的的凌晨,雾霭中有冻得渗透到骨头里的寒气··强强·方措醒过来,屋子里的火盆已经熄了,他觉得冷,薄薄的板屋抵挡不住高原的寒气,无论是蜷缩、伸直、侧卧、平躺,依旧是冷,双脚沁凉入骨,一直折腾了很久,才又有了隐约睡意,依旧是连篇累牍的梦境——方牧站在又脏又破的悍马旁边,抽烟,他很年轻,但眼神黑沉,像深渊一样,看不到底,他看他,像打量一件物品,忽然伸手抓住他的瘦骨伶仃的胳膊将他拎到自己面前。
方措本能地害怕他,因为瘦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鼓鼓地瞪着他·他抓起他啃得秃秃的十根手指,微微蹙眉,然后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一样将他拎到一边,一言不发地进了车,铁家伙轰鸣着开了十几米远,又停下了。
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沉着脸大步地朝方措走来,随手拎起连踹带打的小孩儿走进了那扇门··很杂乱的梦,有的真实,有的虚构,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很累的。
早上起来,高原反应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走出门,外面的阳光非常炽烈,方牧站在悍马旁对着后视镜用一把匕首刮胡子,在高原强大的白光下,他脸上每一道线条都清晰无比,也英俊无匹,跟周围那些色彩斑斓的经幡、装饰物毫不违和。
方措站在门口,有些恍惚,看见这样的情景,竟一时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的差距··方牧刮完胡子,朝着后视镜臭美地摸摸自己的下巴,吹了一声口哨,用指腹轻轻地刮掉粘在匕首上的胡茬,抬头看见方措傻不愣登地呆看着自己,轻佻一笑,“来来,方小措小童子军,小叔给你刮刮胡子。”
方措的脸一沉,扭头就走··方牧上前一步,手臂一挥,轻轻松松地将少年勾回了自己身边·他赤裸的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微黑的手臂紧贴住方措的脖子,方措忽然一个激灵,像被一道电流击中,顿时手脚发麻,如同木头一样被方牧揽着,他能够清晰得感觉到方牧勾着自己脖子的手臂里隐藏的力量,以及被阳光晒得有些烫的温度。
进入青春期后,好像要把前些年的补回来一样,方措的个子是见风就长,已经长到方牧下巴的位子,但是瘦,跟张剪纸似的,单薄得厉害·下巴上的胡须也不是成年男子的黑硬,只是虚虚几根。
方牧捏着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用匕首在他脸上比划··方措头昏脑涨,视线里是方牧下垂的眼睑,笔挺的鼻梁一半暴露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鼓噪起来,他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感到一种羞耻和慌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推开方牧。
方牧没有防备,锋利的匕首划过少年的下巴,很快渗出鲜血·方牧一愣,甩了甩匕首,挑眉,“干什么”·方措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好阴着脸,闷声闷气地说:“我自己会刮。”
方牧忽然凑近,嘴角挑一抹恶劣的笑,拍拍他的小脸,“哟,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翅膀先硬了·”·方措莫名被他这种轻佻的态度激怒,为他那种不经心的轻慢而愤怒,挥手想要打掉了方牧的手。
方牧连眼睛都未瞧,轻松抓住方措的爪子,一个反手,就将他反身扭住了··少年的反应也很快,迅速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朝后,肘击身后的方牧·方牧侧身避开,膝盖上顶,击在少年的后腰上,手顺势往前一送,少年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跌在泥地里摔个狗吃屎,好不狼狈。
方措的头脑一热,转身蛮牛似的冲过来,抱住方牧的腰,还没等将他抱起来摔在地上,就感觉到方牧双手合拳一下砸在他的背上,直接将方措砸趴在泥地里··方牧抓抓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措,冷声道,“得到机会,就要好好把握,别像流氓打架似的,没用”说完,他就进了屋。
少年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阳光穿透云层,热辣辣地击打下来,像直接的棍子打在脸上·他不想要表现得那么没出息,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方牧单手拎起的小耗子似的孩子,他每天早晚都要慢跑半小时,他练拳,通过高强度的训练试图将自己的肉体淬炼得更加强壮,他也确实拥有在同龄人中引以为傲的出色的体能和反应能力,他觉得自己至少比从前,强大了一点。
这种自信,在方牧面前,再次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方措自己闷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掸干净身上的尘土,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勺水,将下巴的伤口冲洗干净,走进屋,他那无良的监护人正在收拾东西,瞧见他,目光故意往他下巴遛了一圈,眯起眼睛笑得很纯良。
方措憋着一口气,没理他,目不斜视地打包好自己的东西,放上车··跟扎吉老爹告辞后,他们继续上路·                    ·☆、第十四章·碰上高原难得的大雨,车子在半路上爆胎,方措举着手电照明,方牧穿着厚厚的雨衣,顶着暴雨蹲在地上给车子换上备胎,到达拉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们预订的藏式家庭小旅馆一过晚上十二点就关门,扯着嗓子叫了老板娘来开门·进了房间,脱掉彻底湿透的外套和鞋子,就着火盆烤火,老板娘送来一壶酥油茶,一大口灌下去,热热的液体落入肚腹,凝滞的血液一下子快速运动起来,整个人才仿佛活过来一样。
洗手间是公用的,跟高中宿舍差不多,好在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午夜时分,公共卫浴室里没其他人,方牧在军营里待惯了,训练完,一大帮浑身臭烘烘的大男人一窝蜂涌进公共浴室,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花花的屁股。
他没想那么多,三下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拧开莲蓬头,冒着白气的热水从头顶冲刷下来,淌过他坚毅的下巴和身上沟沟壑壑的伤痕·那些伤痕像男人的勋章,每一道都掩藏着一个方措不懂也不曾参与的故事。
·方措一时只知道呆呆地盯着看·察觉到他的目光,方牧扭过头,嘴角挑起一抹笑,“怎么,羡慕啊”·右手握拳,曲起小臂,只见原本还只是强健却并未见多少肌肉的手臂迅速隆起肱二头肌,饱含着惊人力量的肌肉如同山峦般起伏,每一条线条都流水一样的流畅利落,蕴含着某种合乎自然的美感,那是一种纯阳性的,令人血脉贲张的魅力。
方措只觉得鼻子一热,仿佛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心中一慌,赶紧扭过头,小心地按了按鼻孔,耳边传来方牧的哈哈大笑·他神经粗得堪比跨海大桥的钢缆,又有水汽隔着,也看不清楚,只以为小崽子又被他打击到了,羞愤难言。
这一路上,方措阴阳怪气的时候多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哼着小调,快速地洗了个战斗澡,草草擦干,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嘱咐方措,“别洗太久了,会缺氧·”说完就出了浴室。
一直到方牧的身影看不见了,方措才转回身来,慢慢地放下捂着鼻子的手——是错觉,他并没有流鼻血,但那种被瞬间击中,全身血液翻涌感觉却清晰无比·热水从莲蓬头洒落下来,敲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激起一阵阵水雾,白茫茫的水蒸气中,他眼前又出现方牧如同猎豹一般优雅而极具攻击性的裸体,潺潺水流下坚实宽厚的肩膀,紧窄平坦的腰腹,如钢筋铁柱般笔直的双腿……·少年口干舌燥,清晰地感觉到尚且青涩的身体正发生着某种无法预料又难以启齿的变化。
他的脸迅速风云变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体像被劈成了两半,一般浸在刺骨的冰水中,一半忍受着烈火的煎熬··回到房间的时候,方牧已经睡了,直挺挺地如同一具尸体一样。
方措站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想掀起被子摸摸厚实坚硬的胸肌,甚至想凑过脸,嗅闻他身上沐浴过后的肥皂香气和男性荷尔蒙味道·他被自己这种大胆的念头吓到了,几乎有些仓皇地掀开被子躺进自己的床铺,一颗心还砰砰直跳——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念头方牧知道吗他察觉到了吗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在心里这样猥琐地意淫他,他会怎么样呢会气得想杀了自己还是后悔把他养大·方措胡思乱想,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也理不清。
第二天起来,少年脸色青白,萎靡不振,方牧还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他们住的旅馆,有个不小的院子,支着几顶红色太阳伞·游客在这里汇集,又匆匆四散,去阿里,去珠峰,去纳木错……拉萨多的是这种全副装备精良,穿着名牌冲锋衣登山鞋戴着大太阳镜咋咋呼呼热热闹闹的游客,他们以攻略一个又一个著名景点为目标。
方牧和方措却没什么目的地,这趟旅程行至拉萨,已接近尾声··高原早晨的阳光温柔而亮烈,缓缓地在旅馆斑驳的墙体移动,远处有转经的铜铃声,一条黑色的土狗懒洋洋地躺在他们脚边。
这是他们在拉萨的最后一天,准备吃完早饭搭泽当的班车去桑耶寺,那是藏传佛教第一寺,相传为仓央嘉措前生——莲花生大士所建··早餐是面包、浓稠清淡的酸奶,少年忽然抬起头问方牧:“方牧,你为什么不结婚呢”少年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方牧。
这几天,他异常沉默,并没有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少年在外旅行时的兴奋,仿佛有很重的心事,眉宇间总有些郁郁寡欢··是呀,为什么不结婚呢从前方措还小不懂,现在,他隐隐约约已经明白,世间男男女女,千千万万的个体,最后却总是殊途同归地走向同一个目的地——家庭。
方措的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的期待,方牧不结婚,是不是为了他呢·方牧抬抬眼皮,“干什么”·少年表现出难得的执着,“胖子叔都要结婚了,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方牧极其没耐心,“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你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吗”·少年抿了下唇,没吭声。
方牧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凑近方措的脸,“你小子不是早恋了吧”·方措眉心一跳,不等他否认,他叔就一副看透他本质的表情,“一恋爱就奔着结婚去,目的性太强了,不好。”
“我没——”·方牧压根不听他的,大仙似的挥挥手,颇为神棍地说:“别太认真,没前途的·”·方措彻底被他叔那神奇的脑回路打败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桑耶寺在山南,去往藏南谷地的路大半是土路,越接近路就越破,但风景越好·去往桑耶寺要渡江,雅鲁藏布江见面宽阔,沿江绵延着几公里的野生桃树,白云在脚底下悠游,远远地看见对岸卧在阳光底下的桑耶寺。
桑耶寺不比拉萨的寺庙那样热闹,沿着转经回廊慢慢地走,然后走进阴暗的大殿,墙上有史诗般的壁画,色彩明丽,线条粗犷,有浓郁的宗教色彩,他们在桑耶寺消磨了一个下午,晚上住在那里,第二天才回拉萨,然后收拾行装,启程回家。
车子开动的瞬间,方措不由地回头望向被自己逐渐抛在后头圣城,敏感地察觉到,这一次的西藏之旅明明白白使他发生了某种变化,他还不知道,这一种变化将会怎样影响他的生命历程,十五岁的少年,还想不了那么长远,他只是陷在一种对男性,或者说对某一特定男性身体的憧憬和自我厌恶的循环中,一边亢奋着,一边畏惧着,如同人格分裂。
五天后,他们回到家,车子刚开进老街,就与方敛的黑色轿车不期而遇,预想中的小桃花眼打开车门像只袋鼠似的快乐地蹦下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方敛憔悴而焦急的脸,那张英俊而斯文的脸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方牧说了第一句话,“小鱼不见了。”
方牧一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几下,他摸出来随意一扫,是有短信进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四面佛入境了··未显示号码·                    ·☆、第十五章·方敛跟着方牧他们进了屋,半个月没住人,屋子里空气里窒闷,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的味道,方措放下行李就急急地打开窗户通风,又忙着洗干净水壶烧水。
方敛坐在凳子上,因为疲倦、焦急,神情显得有点呆滞·他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使得自己精神点,缓缓说道,“他跟我说要跟同学去出去玩,他那个同学我也知道,他爸爸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从前两个人就玩得挺要好,那孩子还在我们家住过几天,所以他这么一说,我根本没有怀疑。
他近段时间因为我跟他妈妈的事,一直闷闷不乐,也不愿意跟我讲话……我对他心有愧疚,管得也没以前那么严……”·强强·他显得颓丧,“昨天我刚巧遇上我那个同学,才晓得他儿子去了澳大利亚夏令营,根本没跟他在一起。
我问遍了他的老师同学,只知道他向同学借了钱,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我还在想,他会不会来你这儿”·水开了,方措倒了两杯水,小心而无声地放到方敛和方牧面前,然后静静地坐在方牧旁边,听他们说话。
方牧点了一根烟,“亲戚那边找过了吗”·方敛又揉了把脸,摇摇头,“还没,小鱼平时不大喜欢上亲戚家玩,我爸现在还不知道小鱼不见了,阿姨过世后,他的身体也一直不大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
方牧一时没说话,倒是方措,看看两个沉默的男人,小声地开口,“他会不会去找他妈妈了”·方敛一愣,“可他妈妈在北京”这话一出口,脑中却茅塞顿开,他神情严肃地站起来,摸出手机走到院子,估计是给远在北京的妻子打电话。
方牧将目光转向方措,“你怎么知道他去找他妈妈了”·方措面色不变,“猜的·”·院子里方敛讲电话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起了争执,他这人一向将温和刻进骨子里,很难见他有情绪激动时刻。
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又讲了几句,挂掉了电话,走进屋来,对方牧摇摇头,“他妈妈说小鱼没在她那里,也没有联系过她·”·方牧沉吟片刻,说道,“你把他妈妈在北京的住址给我,我去一趟北京。”
方敛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还是我去·”·方牧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待在这边看情况吧,别让你爸跟着急,或者小兔崽子自己把钱花完了会乖乖回来,他娇生惯养惯了,吃不了苦,北京那边我熟,有朋友可以帮忙。”
他说一不二,一旦有了决定,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方敛一时心下复杂,他知道方牧一向不大跟他亲,也并不将他当成大哥,这回却不遗余力地帮忙,出乎他的意料,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方牧一眼,最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方敛一离开,方牧就给航空公司打了电话,确认了最近的飞北京航班·打完电话,转头正想吩咐方措几句,一直没有吱声的少年忽然开口了,“我也要去·”·方牧瞟了他一眼,“你添什么乱我去干正事。”
少年屁颠屁颠地跟着方牧进了房间,锲而不舍地争取自己同行的名额,“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自己会乖乖待在宾馆,不会乱跑的·”·方牧充耳不闻,少年有点急,不由地提高了声音,“方牧——”·方牧忽然回过头,锋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睇着少年,少年被他的目光摄住,抿紧嘴角不再说话,高原紫外线暴烈,少年俊秀的脸上留下被灼伤的痕迹,皮肤黑得油亮,看起来像一只烤熟的面包,有点可笑,只是黑色的眼睛里写满坚持和哀求。
方牧似乎拿他无法,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算了,你要跟就跟,先说好,这回可不是去玩儿的,你要给我惹麻烦,我就活活把你给弄报废了·”·方措一愣,方牧竟就这样容易同意了,他知道他叔有多难被说服,一时之间,有点不敢相信。
方牧瞥他一眼,顺手扔给他一瓶在西藏买的搽脸油,香味拙劣,但对晒伤有很好的疗效,挥挥手将少年赶走了,垂下眼睑,裤兜里紧贴着大腿的手机屏幕好像有温度般,隔着布料灼烧着皮肤。
那条意味不明的短信如同乌云一般盘旋在方牧的心上,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经济舱座位狭窄而拥挤,方牧的长手长脚根本伸展不开,委委屈屈缩了三个多小时,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偌大的北京城如同一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迷人而炫目。
方牧和方措上了一辆出租,出租车司机一张嘴评论时事臧否古今人物,完全不需要打草稿,一路开一路侃,中心思想是开出租的挣得太少了·方牧只闭着眼睛睡觉,窗外霓虹掠过他沉沉的眉眼,半分心思也不露。
车子在一条街口停下来,北京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难得闻见清新的雨水味道,路面并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水潭映着霓虹,绮丽香艳·两遍的建筑新旧夹杂,既有由老北京四合院改成的酒吧,也有现代拔地而起的新建筑,互为犄角,相生相克着。
方牧站在街口,似乎有点儿迷茫,半晌才迈开步子朝里面走去·方措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街上寂寞地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偶尔有一辆跑车轰鸣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溅起一地水花。
方牧目不斜视地进了一家门脸毫不起眼的酒吧·动感而嘈杂的音乐,昏暗而眼花缭乱的灯光,眼神迷醉的男男女女,看起来,这个酒吧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方牧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顺便给方措要了一杯果汁。
酒保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相平凡却很舒服,给方牧倒完酒后就低头认真而熟练地擦拭着酒杯··方牧一口将杯中酒喝尽,将酒杯推向酒保,就在酒保放下杯子要给他添酒之际,他用手将杯口盖住了,目光盯住酒保的眼睛,“我找小刀。”
酒保的眉心一跳,若无其事地笑开来,“找人应该去警察局啊,先生找错地方了吧”·话音未落,方牧直接抓了酒保的衣襟往下一拉,酒保就被迫压在了吧台上,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正在打台球的两名彪形大汉的注意,两个人迅速地围过来,就在一个大汉蒲扇般的大手试图从后面扳过方牧的肩膀,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点颜色瞧瞧的时候,方牧已经顺势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扭,不过是几个瞬间的事,两个如铁塔般高大,浑身上下纹满纹身,凶神恶煞的大汉已经如同幼崽般被方牧扭住了手,挨个压在吧台上。
有些胆小的酒客已经纷纷付账离开,剩下的,也离得远远的,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边··方牧周围,形成一个两米左右的真空带··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道嘶哑的如同指甲划在玻璃上那样难听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你每次来都有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吧的阴影处,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定古里古怪的礼帽下露出乱糟糟的灰白头发,一张脸如同僵尸一样青白刻板。
方牧放开对两个大汉的钳制,对方措吩咐一句,“乖乖待在这儿·”说完就跟着那个古怪的男人进了酒吧里面··酒吧里面别有洞天,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满目炫目。
男人进了自己安乐窝,悠然自得地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声音粗噶地抱怨,“我是做正经买卖的,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客人,我干脆关门大吉算了·”·方牧自口袋里拿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美钞,弯腰放到茶几上,开门见山道,“帮我找一个人。”
男人回头瞥了眼钱,将雪茄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闭上眼睛享受那一口回味,然后才颇有感慨地说:“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你却像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
方牧毫不留情地说道,在打击人方面,他总是显得真挚而不留余地··男人裂开嘴,毫不在意地笑笑·不知是否是因为长久未笑的缘故,他笑起来十分僵硬,仿佛脸上的肌肉都不受自己的牵引,因此没有半点和气,反显得鬼气森森。
方牧将一张照片连同钱一块儿放在桌上,照片是在游乐园拍的,照片中的方子愚站在摩天轮下,手上拿着棉花糖,笑得一脸白痴,“他叫方子愚,大概两天前到北京的,我需要尽快找到他。”
男人将照片拿起来,古怪地看了方牧一眼,“你儿子”·“谢谢,你可以跪安了·”·男人似乎觉得有趣,发出粗噶难听的笑声,“只要人在北京,最迟明天晚上,我给你消息。”
此行重要目的已经达成,方牧站起来准备走了,男人忽然开口,“你知道有人在买你的消息吗”·方牧的动作一顿,男人手里掂着方牧留下的一卷钱,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我今天转手把你出现在我这儿的消息卖出去,赚得可远远不止这些。”
方牧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什么也没说,径自出了房间··轰鸣的音乐声潮汐般涌来,酒吧里已经恢复之前的热闹,方牧一眼看到方措坐在吧台前面的位子上,面沉如水,小口地啜着果汁,一个戴着耳钉的一脸纨绔的年轻男子,一手撑在吧台上笑嘻嘻地说:“哟,这是谁家丢的小孩儿,赶紧打110领回去”·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谢谢,我家的小孩。”
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听见这个声音飞快地转过头,眼睛一亮,就看见方牧一手插兜姿态闲适地站在那年轻人后面,一手拎住那人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扯离了吧台。
年轻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上前一步正欲找回场子,就见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夹住自己,饱含威胁的眼神令他不敢动弹,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朋友堆里··“方牧——”少年下了高脚凳,看着方牧,好多问题滚到喉咙口,临了,却又闭紧了嘴巴。
方牧招呼一声,“走了·”率先迈开步子,出了酒吧··凌晨一点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空无一人,有拉着红色警报的莫名车辆呼啸而过。
方牧找了一家小旅馆,要了个标间,草草洗漱一番,躺在床上,疲倦如同一只鬼鬼祟祟的影子,占领方牧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睡意,他随手比划着手中个匕首,锋利的匕刃倏忽划开黑暗,白光又瞬间不见了。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注意临床的方措一直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你在担心方子愚吗”·方牧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顺口骂了一句,“担心个屁”·方措沉默了很久,忽然窸窸窣窣起床,竟爬到方牧的床上来了。
方牧眉心一跳,恶声恶气道,“干什么”·方措已不是孩子,跟方牧挤在一张床上,身体大面积地接触,温度彼此传递,让方措不由自主地脸红,但他闷不吭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表现异样。
出乎意料的,方牧竟没有坚持赶他下床,只是很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没一个省心的·”竟也随方措去了··大约他也需要其他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黑暗中,方牧教起少年如何使用匕首来,劈、刺、削……瞧着少年灵活地转动匕首,他忽然开口,“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起过你父亲”·少年一愣,抿了抿嘴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怎么没见过”方牧反驳,“不过是你年纪小忘记了·”·方措没有说话,也不知可以说什么·静默伫立在两人之间。
良久,方牧有些悠远的声音响起,“有一回我们出任务路过,你爸偷偷去看过你,你长得跟只猴子似的,你爸笑得那傻样,像只煮熟的蛤蜊,我都能瞧见他恶心的扁桃体了。
你跟你爸一点也不像,你爸就是个二愣子,一根筋……”·他的声音低下去,终于彻底消了谈兴,沉默半晌,他又恢复人神共愤的狗脾气,不耐烦地踹了方措一脚,“行了,滚回去睡觉。”
少年被方牧踹下床,也不敢抱怨,默不吭声地刚想爬上自己的床,就听见方牧说:“回来,把匕首给我,这东西不能给你·”·少年遗憾地将匕首递还给方牧,心中颇为可惜,他还以为方牧忘了呢。
                   ·☆、第十六章·虽然向方敛要了方子愚妈妈的地址,但方牧并不打算过去·他天性里就觉得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实在没工夫没心情应付女人的哭哭啼啼。
第二天,方牧并没有出门,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交叠着双腿,兀自玩着手中的匕首,眉眼沉沉,有种不容人接近的危险气息··方措不敢去打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尾看电视,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强强·敲门声响起,方牧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从床上跃起,走去开门··门外是昨晚在酒吧的酒保,依旧是那张平凡而温和的脸·方牧犀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半晌,晃晃身子,让他进屋。
小刀的消息来得很快,不过一夜的时间,已经有了方子愚的眉目·小兔崽子确实来了北京,还干了一件特别二逼的事儿,就在火车站门口,有十六七岁的模样的穿着校服的少年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黑黢黢的脸上仿佛几百年未掸了,面前一张用石子压着的纸,上书几行寒碜至极的字,大致意思是流落异乡,偶遇小偷,求好心人资助返校资金云云。
这种骗人的把戏老掉牙了,火车站门口客流量大,来来往往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谁也不会停下来往这儿多瞧上一眼·但方子愚不仅看了,而且还蹲下身,认认真真地把纸上瞎编乱造的故事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被“爱的教育”洗脑过度的方子愚小同学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百块钱端端正正地放到了骗子手里,顺便还将自己还没吃完的半包凤爪给了人家··然后,方子愚小同学就杯具了,他的钱包被偷了。
方子愚并没有立刻发现自己身无分文这个事实,他做事还是具备一定计划性的,从他妈妈来北京那天开始,小小的少年心里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果然,过了说定的日期,他妈妈并没有回来,那时候方子愚就决定,他要亲自去北京把他妈妈接回来。
他不相信他妈妈如果看到千里迢迢不辞千辛万苦前来寻母的儿子会不动容,会不心软何况他长得这么可爱这么贴心,谁舍得不要他·当然,这件事肯定不能让大人知道。
方子愚从同学那里借了钱,成功骗倒他爸方敛同志,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他还算不是笨得太离谱,知道自己孤身一个小孩上路不安全,上了火车就瞅准了自己对铺的一家三口,凭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和惯会甜言蜜语的嘴,极力和人家孩子他妈打好关系,愣是让别人以为这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居然就真的有惊无险地到了北京··他牢牢记得他妈在电话里说过的在北京的住址,出了火车站,就上了出租·等车到了目的地,要付车钱的时候,方小朋友才发现,钱包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方子愚想嚎叫的心都有了,翻遍了书包和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也没找出一分钱,欲哭无泪的方小同学视死如归地看着司机大叔,“要不,您打110让警察抓我吧,我没钱付车费。”
司机:“……”·明白原委的司机大叔哭笑不得,“行了,下车吧,反正我也顺路去交车,就不收你车费了,丢了钱包是吧,那赶紧打电话给亲戚,别自个儿在外瞎溜达了。”
感受到首都人民善意的方子愚小同学默默地在心里给司机大叔发了一张好人卡,心中晴空万里,觉得此次北京之行前途一片大好,但现实立马给了他一个霹雳··他妈给他的地址是一个酒店式公寓的,方子愚并不知道他妈住哪一层,只是抱着书包坐在大厅角落里供人休息的沙发上等他妈回来,等的时间长了,身子一歪就睡过去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摸摸开始叫嚣的肚子,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酸涩的手脚,就看见他妈回来了。
方子愚还来不及摇着尾巴欢实地奔上去,就发现,他妈不是一个人··跟他妈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身材高大,微胖,但风度斐然,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登对。
他妈并没有发现千里迢迢到北京来的儿子,与男子有说有笑地走进电梯,那一刹那,方子愚看到那男人的手顺势扶上他妈妈的后腰,他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电梯门缓缓关上,方子愚一动不动,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满腔期待和兴奋浇了个透心凉,他感到一种背叛,委屈、伤心、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不知道怎么走出那家酒店式公寓的,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北京街头,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一株没有人要的苦菜花·直到饥饿的肚子给了他现实一击。
他忽然意识到,如今的他,身无分文··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难道要他学火车站的少年弄张纸附上自己的悲惨经历跪在街边摇尾乞怜吗方子愚小同学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太折损自己的自尊了,但要他转身回去找他妈,他也做不到。
小白菜方子愚委委屈屈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仅剩的一块巧克力·马路对面就是一家电玩城,方子愚啃完巧克力,当机立断,决定混进电玩城看看··电玩城热闹无比,各种电子音乐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
方子愚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一台机子后面,玩家也是个不大的男孩儿,看着也就十岁左右,书包扔在地上·方子愚看了一会儿,好为人师的毛病上来了,在人家背后喋喋不休地指点江山。
男孩忽然将手中的按键一放,站起来说:“那你玩儿吧·”·方子愚只愣了片刻,也很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方子愚他爸他爷爷都是文化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方子愚这儿,书念得乱七八糟,偏偏玩起游戏来就生龙活虎,小学一年级就敢跟六年级的对杀,到二年级已经在学校通杀四方,远近闻名,光荣地在家长会上被树为典型。
方敛同志面上无光,于是痛下杀手,严格限制方子愚玩游戏的时间,从此方子愚小朋友再也没有在游戏上大展拳脚痛快屠龙的机会··如今离家千里,难得捞着了机会,方子愚小同学立马将方敛同志的冷脸忘到了脑后,十根手指飞弹,一路高歌猛进,看得身后的小男孩热血沸腾,崇拜之意油然而生,恨不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头拜师。
方子愚完全不知道他爸已经找他快找疯了,等肚子里的巧克力消化完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小男孩意犹未尽,“哎,你怎么不玩儿了”·方子愚摸摸自己的肚子,颇为伤感地说:“肚子饿了,脑袋中供血不足。”
小男孩一愣,这可是轮到自己表现的好机会,表现得好了,也许高手就会传他几手绝招,立马殷勤地说:“那我请你吃饭啊”·方子愚看看眼前唇红齿白的男孩儿,有点怀疑地问:“你有钱吗”·“有啊。”
男孩儿蹲下身,拉开书包拉链一角,将手伸进去,摸啊摸啊摸出一刀红色的人民币,真的是一刀啊,整整齐齐砖头一样·方子愚眼睛都直了,再看向小男孩儿的时候就跟看着一座金光闪闪的移动金库似的——我操,活生生的富二代啊·一大一小两个人直接上了电玩城楼上的肯德基,狠狠地吃了一顿,点了一桌吃的,一个汉堡下去,方子愚的肚子总算有了紧实的感觉,抬头问对面的男孩儿,“你怎么不回家啊”·叫Oscar的男孩儿舔着手中的甜筒,鼓起嘴巴,半天才愤愤地说:“我离家出走了”·“……”方子愚没想到相隔千里,居然会遇到同是天涯沦落人,顿时觉得缘分天注定,革命友谊飞速增长,两人吃完,又回到电玩城继续奋战。
电玩城二十四小时营业,两人晚上就窝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随手揉一把脸,又投入游戏大业中··一直拖到下午两点,两人才顶着通红的眼睛拖着海参一样萎靡不振的影子去肯德基旁边的牛肉面馆吃饭,两个人都没了前一天的精力,看起来像是刚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过期的味道。
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面一上桌,被热气一熏,方子愚忽然眼睛一红,掉下眼泪来,他不想在自己徒弟面前表现得那么没骨气,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地砸在汤面里,桌面上——·他想他爸了,他想回家了。
Oscar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哭得正伤心,面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方子愚,给我滚过来”·方子愚被这熟悉的声音一吓,瞬间瞪大眼睛,抬起淌水的小脸,尖叫一声,“小叔”撒丫子就往门口的方牧奔来。
对座的Oscar一时忘了哭,愣愣地看着他新拜的师傅瞬间化身为摇着尾巴的拉布拉多犬,欢实地往一个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冰冷的男人身上扑,可惜,他扑的动作被方牧危险的眼神制止了,方子愚急急地刹车,瞧见脸色跟方牧如出一辙的方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到,抽抽噎噎地往方牧身后瞧,“小叔,我爸呢”·方牧冷哼了一声,斜睨着的眼神刀片似的似乎要将小兔崽子片成北京烤鸭。
方子愚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拉拉方牧的衣角,湿漉漉的眼睛瞧着方牧,“小叔,我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西藏好玩吗你有给我带牦牛干吗我昨天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小叔……”·方措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眼见着自己新拜的小师父就要跟家人回家了,Oscar忽然有点难过,也有点羡慕,忽然,他眼睛一亮,跳下座位,一阵旋风似的奔过方牧他们身边,“妈——”·楼梯口出现一个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盘着精致的长发,戴着太阳眼镜,见到男孩儿,急急地摘下眼镜,露出妆容也掩不住的憔悴,接住扑过来的男孩儿。
方子愚目瞪口呆,心里面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蒋……蒋蒋蒋月华,大明星蒋月华,这,这不是方措的偶像吗他徒弟居然是蒋月华的儿子,这世界玄幻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措,一直面无表情的方措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那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用力得几乎全身都僵硬起来。
但那个女人并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似乎怕被人认出来,她飞快地戴上了太阳眼镜,由保镖护送着,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楼,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白色宝马车里··牛肉面馆的人方才如梦初醒,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刚刚那个是蒋月华吧”·“看着像,比电视上老了好多,不过还是很有气质。”
“蒋月华啊,刚刚那个是他儿子吗好可爱”·☆、第十七章·白色宝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方措垂下眼睛,睫毛覆盖下来形成一片淡淡阴影,自成一个世界,任何人都无法触碰。
方子愚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回私自跑来北京犯了错误,上了出租之后,就缩在一边假装自己是一株喇叭花,正在进行光合作用··三人一路无话,出租车在方牧他们住的小旅馆前停下,一下车,就看见方子愚的母亲朱淑玲,她穿着一套紫罗兰的套裙,珍珠项链衬得她修长的脖子细腻而优雅,紧蹙的双眉和忧愁的双眼泄露她正受着内心的煎熬。
方子愚蹦蹦跳跳地下了出租,一看见他妈,眼睛蓦地一红,就要冲上去求安慰,然而看到他妈身后的男人时,倏地刹住了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只扶住朱淑玲后腰的手,脸色僵硬,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小鱼——”朱淑玲并不知道儿子心中所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搂住儿子的脑袋,泪眼婆娑,“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吓死妈妈了”·方子愚一动不动地任他母亲抱着,不吭声。
紧绷的心弦在看到平安无事的儿子后终于放松下来,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怒不可遏的情绪,朱淑玲一把扯开方子愚,劈头盖脸地骂道,“谁教你离家出走的方子愚你翅膀硬了主意都要捅破天了,你这么能耐为什么还要回来”·跟她一起来的男人插嘴劝道,“好了好了,孩子回来了就好,你也别着急上火了。”
方子愚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忽然拧开身子,一头扎在他叔方牧身上,张开手臂牢牢抱住方牧的腰·方牧一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就去扯小桃花眼的胳膊,“少给我黏糊,信不信我抽你”·朱淑玲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儿子会有这样的举动,她跟方牧这个小叔也不熟,因此又气急又难堪,提高声音叫道,“方子愚”·方子愚充耳不闻,只是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都扯不开,并且手脚并用地试图往方牧身上爬,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小叔我累了,我走不动了,小叔,我想回家……”·强强·方牧木着脸斜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抗在肩上。
方子愚搂着方牧的脖子,小嘴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肿得跟核桃似的··无论朱淑玲如何劝说,方子愚就是不愿意跟她回去,临走的时候,女人的眼睛有点黯然,欲言又止又无可奈何。
夜很深了,房间里响着方子愚微微起伏的鼾声,他一向娇生惯养,这几天流浪在外头,担惊受怕,吃足了苦头,如今身边有了方牧,立刻恢复成没心没肺的状态·跟他同一张床的方措却没有丝毫睡意,小旅馆设施简陋,路边的灯光经过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偶尔可以听见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白天的一幕如同电影似的,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放,他将每一个细节都掰碎了揉细了,翻来覆去地琢磨··渐渐的,内心深处,燃起一簇火苗,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焚烧殆尽,然而他的眼睛却越沉,沉得如同深渊,里面酝酿着一个疯狂的念头。
小旅馆的空调不给力,吃力地工作了一晚上,到天亮时已经阻挡不了北京城扑面的热气·方牧一动,方措就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穿衣·他几乎一夜未眠,但因为心中有了决断,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很多,显得沉稳,如同一棵初初长成的大树,试探着伸展自己的树枝撑开树冠。
方牧边系上皮带,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睡得人事不知露出雪白肚皮的小桃花眼,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在床头柜上,嘱咐道,“这些钱你拿着,等会儿你们自己下楼找地方吃早饭,我出去一趟。”
方措一愣,从床上爬起来,“我有钱·”·方牧不理他,“给你就拿着,我大概中午之前会回来,下午我们就回去·”·少年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问:“下午我们就走了吗”·方牧嗯了一声,并没有怀疑什么,穿戴整齐后,再次叮嘱方措,“把这小兔崽子看好了,别让他乱跑。”
·方牧又去了那间不起眼的酒吧,白天的酒吧一条街褪去夜晚的靡丽,像一个洗去脂粉的女人的脸,显得疲倦而沧桑·他办完事情出来,已经差不多十点半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方牧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大哥方敛,“你到北京了”因为惊诧,方牧的声音略略高了几度。
电话那头的方敛显得有点疲惫,捏捏眉心,“刚下飞机,我不放心,向单位请了假,你把你们住的宾馆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小鱼呢”·“在宾馆,跟方措待在一块儿,放心,生龙活虎着呢。
那地方比较难找,你等在那边吧,我过来找你·”方牧挂了电话,顺手拦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去机场的路很顺畅,难得没有遇上堵车·到了机场出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方敛,尽管几天的担惊受怕令他显得憔悴,但依旧没能抹去他似乎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看见方牧,露出一丝放松的笑,眼镜框在太阳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正欲快步朝方牧走来,却不巧被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撞了一下。
他往后趔趄了一下,戴鸭舌帽的男人拉住他的手防止他跌倒,迅速抬眼瞧了他一眼·方敛一愣,那是一张平凡无奇却又说不出古怪的脸,他还来不及思索,手中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方敛低头一看,一枚绿色的椭圆形的东西静静地躺在自己手里,似乎还带着人手心的温度·这一系列的变故发生得太快,方敛飞快地扭头去寻找那个撞到自己的男人,但机场人海茫茫,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方牧最后的视线里,是方敛看着自己茫然的表情,显得那么无辜··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机场大厅,冲击波的激起的空气如同重拳掀翻周围的人群,炸开的水泥像子弹一样四溅,周围响起人群四散惊恐的尖叫,如潮水般涌向四周。
方牧一动不动,脸上有被水泥块划伤的痕迹,血色飞快地从脸部褪去,有什么东西疯狂地带走了他的体温,与此同时,紧贴着大腿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上并未显示号码,手机那头是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声音,他说:“小佛爷问你好。”
               ·☆、第十八章·方牧一个激灵,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被冲击波震荡的脑子却渐渐清醒过来,迅速地转身,逆人流而上。
机场保安已经开始疏散人群,然而好奇的群众还是在不断地涌向事发地点,有人大声呼喊着自己朋友亲戚的名字,机场上空一片愁云惨淡··一个出租车司机撑着车门,伸着脖子水禽似的焦虑地观望人群,忽然被一个大力掀开,差点跌倒,一个人影飞快地钻进他的车内。
出租车司机跳起来,“我操,你要干嘛”话音未落,车子已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喷了司机一脸尾气··路况很差,不少车子堵在路上,有人焦急地打电话。
警车和救护车呼啸着与方牧擦肩而过·方牧的车子开得飞快,恨不得四只轮子离地当飞碟使,见缝插针地穿插在车流中··吱——橡胶轮胎与水泥地面发生剧烈摩擦,留下两道黑漆漆的车痕。
方牧打开车门,不顾别人的侧目,一直冲上旅馆三楼,打开门——·房间已经被整理过了,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但两只小崽子不见了··一股凉意如同蛇一样嘶嘶地爬上方牧的脊背。
太阳热辣辣地直击下来,如同棍棒一般,在脸上留下灼烧的痕迹·方子愚撩起T恤下摆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汗,愁眉苦脸地看着大热天却没有出一丝汗的方措,心里有点儿嫉妒,“喂,你到底要去干嘛”·方措目不斜视地回答,“没有人让你跟过来。”
方子愚有点儿生气,“干嘛,你想过河拆桥啊,没有我,你连蒋月华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好不好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恩人的,小心我跟你分行李散伙哦,方措同志。”
说到后来,得意的尾巴不可遏制地翘起来了··方措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因为藏了心事,整个人像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包围着,阴沉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一阵倾盆大雨,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高档的住宅区,每一栋别墅都华美流荡,被苍翠的林木巧妙地隔开,有开得烂漫的蔷薇,如花团锦簇的棉被,铺陈在林荫道两边,空气中暗香浮动··方措停下脚步,仰望面前美轮美奂的花园别墅,那看起来跟周围其他的建筑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一种特别的洋气,铁门紧闭着,从里面深处开得正艳的紫薇,撩拨着过往的微风。
直到此刻,方子愚才有些紧张,心生退意,小心地瞅了瞅方措,迟疑地开口,“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方措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手心出汗,他听见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嘭嘭嘭嘭。
正当方子愚准备推醒他的时候,他抬起了手,手指放在门铃按钮上,两三秒后,他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按了下去——他仿佛听见命运之门朝他打开,但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的慢,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很久之后,门后面终于有了响动·来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盘着低髻,大约是家里请的阿姨,见到门外两个半大少年,脸露迟疑,问:“你们找谁”·方子愚正想开口,怎么着他跟Oscar也算有师徒之谊,好歹先攀上点关系再说。
谁知道看着挺聪明的方措,这回却是犯了浑,直愣愣地开口,“我找肖月梅·”·阿姨一愣,盯着方措的目光有着谨慎和警惕,僵硬地开口,“没有这个人,你们找错了。”
说着,就要关门··方措上前一步,撑住了铁门不让其关闭,一双黑亮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阿姨,说:“我爸爸是方海,我叫方措,1993年9月18日生,附海市桥头镇人。”
阿姨被少年孤注一掷的神情感染,终于改了口,“你等等,我去问问太太·”·方措退后一步,铁门重新被关上了··方子愚一扯方措的胳膊,瞪着眼睛骂道,“你是抽风了吗什么肖月梅,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别到时候冲出俩保镖把我们给扭送出去,满脑子的智商都给鸡吃了”·方措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如同一支标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传来蝉鸣声,把人心叫得更加烦躁··铁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了,面对少年倏然亮起的眼睛,阿姨心底有些不忍,却还是挥挥手直说:“我们太太说了,根本不知道什么肖月梅,你找错地方了,赶紧走吧。”
·少年的脸色一变,方子愚正想劝说他离开,方措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朝二楼射去··二楼房间的窗帘被撩开了一角,有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正站在窗户后面偷偷地往这里瞧。
方措心神大震,忽然扯开嗓子冲着二楼喊起来,“我爸爸是方海,我叫方措,1993年9月18日生,附海市桥头镇人……”他双目充血,喊得那么大声,神情癫狂,好像倾尽了全部的力气与希望,声音甚至显得有些凄厉。
阿姨吓得面色发白,将少年奋力往外推搡着,“你干什么你这样我要叫保安了”·方措充耳不闻,只是不断重复着那段像是档案记录的话,这样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一个男孩儿从里面走出来,好奇地朝门口张望·他年纪不大,一眼可辨认优渥的家世和良好的教养··方措忽然像被拔了电源插头的电视,没声了·他失神地望着那个男孩儿——·“Oscar,快进来”屋里传出一道急不可耐的声音,因为着急,显得有点严厉了,好像外面有什么瘟疫似的。
男孩儿迟疑地看看门口,又扭头看向屋里,“妈妈,外面……”后面的声音就没有听到了,因为铁门嘭一声在方措面前关闭了,隔绝了那个华服美食幸福美满的世界。
方措定定地站着,像失了魂魄·方子愚使劲地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离了那个地方,嘴上嘀嘀咕咕地教训道,“你干什么真是疯了,我也是疯了才会跟你来”·他喋喋不休地发表自己毫无建树的看法,身边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仿佛撕开了那一层作为人的皮,露出最原始最残忍的兽性,方措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黑幽幽地不泛出一点光泽,令人胆寒,一种如有实质的愤怒、仇恨萦绕在他周围。
方子愚来不及说什么,方措已经甩开他的手,几步走到墙角边,捡起半块石头,一往无前地往回走··“你要干什么”方子愚头皮一炸,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方措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抡起胳膊,用尽力气将砖块朝别墅二楼窗户丢去——啪,窗户玻璃瞬时碎了,别墅内响起一阵骚乱,有人在生气地叫骂,有人打开门准备出来看看情况。
方措完全没有要肇事潜逃的意思,直直地戳在原地··“我操,快跑”方子愚没想到方措真会这么干,想也不想地拉着方措就跑。
方措如同木偶般任人扯着,机械地往前跑,一直跑到看不见那幢花园别墅了,方子愚才停下来喘气,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看起来像要哭出来的方措,小声问:“你没事吧”·方措忽然冷冷地瞥了方子愚一眼,“关你什么事”·方子愚被噎得胸闷气短,“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好心关心你一下也不行”·方措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受了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看着眼前的方子愚,同时想到那个在庭院中出现的男孩儿,他们都是一样的,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是被父母宠爱着的孩子,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知道怎么撒娇,知道怎样从别人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自己,从来不像个孩子,被迫长大,被迫坚强,却又不知道什么是坚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门心思地执拗地来这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求这样一个结果,可以让自己彻底死心·他没有像这一刻讨厌方子愚,他冷冷地吐出恶毒之语,“谁要你关心,滚”··强强方子愚也被激怒了,他并不是全然无知的孩童,北京之行留给他的伤疤只用没心没肺的笑容掩盖,他伸手狠狠地推了方牧一下,“你有病吧,干嘛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方措真的像一只疯狗似的扑上来,两个半大少年扭打到一起,没有什么招式战术,只是你一脚我一拳地发泄着自己心底累积的悲伤、委屈、愤怒。
直到用光全身的力气,两个人都没形象地坐在地上,身上都挂了彩,热辣辣的地面炙烤着他们的屁股·良久,方子愚龇牙咧嘴地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斜了方措一眼,“喂,走了,再不走,该被小叔发现了。”
方措的身子动了动,默默地站起来,抬头一看,一辆出租吱一声急急地停在他们不远处,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橡胶轮胎的焦味,方牧从车上下来,大步朝他们走来。
方措一顿,被冰冷铁皮牢牢包裹的心脏破开了一条缝,那柔嫩敏感的部位为人用手指轻轻一触,一种酸软的感觉蔓延开来,“方牧……”他的脚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迎向那个总是冷漠无情习惯冷嘲热讽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暖的男人。
下一秒,迎接他的是一个巨大的巴掌··啪——太用力了,方措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轰鸣,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嘴巴里有咸腥味,似乎有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方牧打他。
方牧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恨不得上前一脚踹死方措·从来没有见过方牧如此残暴一面的方子愚,吓得失了声·                    ·☆、第十九章·方牧一言不发地将两只崽子拎上车,一脚轰下油门。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小旅馆,前台正在磕着瓜子看着电视的胖老板娘见到他们,说:“哎,退房的时间到了,是要退房吗”·方牧抽出几张百元纸币放在前台桌上,“不退房,麻烦你待会儿送两份饭菜过来。”
他说完,不及老板娘答话,领着两个少年上了楼,进了房间··两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敏感地察觉到方牧身上的危险气息,谁都没有吭声·方牧关好门,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两个少年身上,如有千斤。
方措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也破了,四根手指印根根分明,异常可怖,方牧却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待在这里,晚些时候你们胖子叔会来接你们回去。
方措,你给我听好,别挑战我的耐心,再敢发生上午这样的事儿,不用别人动手,我亲手废了你·”·从前方牧也说过很多类似的威胁,冷嘲热讽或故作凶恶,没有一次是像这回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却让方措从脚底板升起一股战栗。
方牧的目光转而落到方子愚身上·方子愚吓得缩了缩脖子,乖得像一只鹌鹑·方牧的目光有些复杂,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方措跟着站起来,一双眼睛跟着方牧打转,他心底里好多问题,想问方牧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让胖子叔来接他们回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方牧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甚至没再看两只崽子一眼,就离开了旅馆房间。
白天的酒吧显得极其冷清,光线很暗,昏昧而无常,方牧走进酒吧时吧台后面只有一个人在悠闲地擦拭着酒杯,是那个酒保,见到方牧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方牧走近,将尼龙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吧台上,是一卷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美钞。
面对这样大一笔财富,酒保的眼神却丝毫不乱··“我要四面佛的消息,全部·”·身后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这生意做不了,钱虽然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
方牧没有回头,一手抓住酒保的衣领一下子就把他从吧台里面掀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坚硬的短靴踩在男人的胸膛,只听咯一声,竟只用脚就踩断了酒保的肋骨。
酒保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却竟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方牧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狼一样的目光转向站在阴影中的小刀,威胁意味十足··小刀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一瞬间疲惫油然而生,“四面佛从来不自己出面,没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外号叫疯狗的得力手下,有消息称他来北京了,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方牧抬起脚,离开了酒保的胸膛,朝门口走去,经过小刀身边时,开口,“我等你的消息·”·外面阳光炽烈,照着天地发白而炫目·方牧离开酒吧,慢慢在走在北京繁华的街道上,看起来不过像个流连老北京韵致的普通人。
抢来的出租车已经被他丢在一处废弃的化工厂附近·因为肾上腺素上升,他血管里的血液如同川流般奔腾着,但脑子却是极其冷静的,这种状态,他已经好多年不曾体会了。
他的脑子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以期尽快重新进入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然后,他回到一栋公寓·那是一栋老公寓,方牧的安全屋就在最高层,这个地方足够安静,又不会因为过于安静而引起别人的戒备。
楼前是两条大马路,四周有四通八达的小路通向其他地方,一旦陷入围堵,可以迅速逃脱··这个地方方牧从置办好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基于从前的工作需要,这样的地方方牧有多个,他必须让自己随时随地不让自己陷入真正的绝境,并保持战斗的能力。
他进了房间,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年不流通而显得滞闷·方牧没有开窗通气,而是站在窗边观察街道上的情况,窗帘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身体,这样使他能够轻易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到他。
确定没有什么情况后,他走到一面斜对着窗户的镜子前,镜子很大,等身高,可以清晰地反照出屋子里的一切死角·方牧的双手在镜框边缘摸索了一下,一举将镜子摘了下来,镜子后面,竟是个小型武器库。
方牧挑了一把三棱军刺和一把猛虎刃,分别插在短靴里,又挑了把伯莱塔92F自动手枪别在腰后,至于其他那些能令军事发烧友口水直流的重型武器,方牧一样都没拿。
他将镜子放回原处后,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使自己快速地进入睡眠状态··八点二十,手机响起·方牧倏地睁开眼睛,摸过手机,迅速地浏览了遍信息内容,然后像只猎豹般自床上跃起。
电视里播放着机场被恐怖袭击事件,候车厅里嘈杂一片,有人聚精会神地看,有人挨在行李上睡觉,有母亲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有人低着头窸窸窣窣地吃方便面,因为机场暂时停飞,车站里的人比往常还多。
长排座位的末尾,有个男人歪着身子睡觉,他看起来极其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脏脏的裤子,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随身携带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
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甜美的嗓音,大意是乘坐某班次的乘客开始检票·男人略微动了动身体,忽然双目一睁,射出慑人的凌厉光芒,本能地令他想要一跃而起躲开危险,然而一只钢铁般的手牢牢地压在了他的肩上,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身后。
经验告诉他,那是手枪消音器·同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应该早点离开,而不是自大地认为我对你束手无策·”·男人复归平静,停顿半晌,僵硬地扯开嘴角,“豺狼”·方牧冷酷地咧了咧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指使着男人慢慢站起来,两个人紧贴着身子离开了候车大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方牧将人顶进了厕所,确定厕所没有其他人后,他干净利落地锁上了厕所的门··就趁着这个机会,对方暴起发难,拔出隐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用力地刺向方牧的脊背。
方牧转身格挡,匕首刺进方牧的肩胛,再也无法再进寸许,因为方牧已经开枪打中了他的腹部··男人踉跄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敢置信··方牧动了动受伤的肩头,声音里冰冷得毫无人情味,“如果你听说过我就该知道,我开枪从不犹豫,必要的时候,我从不在乎眼前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了男人的眉心··男人的神色很平静,“你也不在乎四面佛的消息”他抬起头,他长得极其平凡,这种平凡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必备的,那会减少外界对他们的关注,相对而言,方牧就过于英俊了。
方牧不为所动,“如果你的忠心足够的话,可以在下面等等,马上,你就可以见到他了·”·“等等……”男人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方牧什么都不问竟就准备这样干净利落地杀了他,他还想说什么,但方牧已经扣动了扳机。
男人的眉心留下一个血糊糊的洞口,鲜血流过鼻梁,流到脸颊上··方牧从男人的身上找出一部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男人的尸体,又往他的胸口补了一枪·男人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两眼彻底失去了光彩。
然后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冰冷的,低沉的,宛若从地狱而来的声音响起,“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干掉你”·他保存下视频,按下发送键。
 ·30第二十章·    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窗帘挡住了外面的窥视,形成一个安全而温暖的空间·室内的布置偏向美式乡村风,一把布艺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微胖,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手工衬衫,一件卡其色的对襟毛衣,一双茶褐色眼睛望着你的时候,温和而无害,令人忍不住想要倾诉。
·    “你是觉得他是无辜的,你在他面前杀了他的父亲而感到愧疚”他的声音一如他的长相,不偏激,没有任何攻击性。
    对面单人沙发上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没有那种感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任务·”男人很年轻,即使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也依旧脊梁挺直,好像身体里有一根铁棍撑着,一张脸刀削斧凿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给人过分犀利的感觉,像一把薄如纸片的刀。
    心理医师并没有急着去驳斥,反而岔开话题,“撇开任务,跟我说说你跟他的关系好吗”·    男人沉默,微微蹙起眉,“这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我任务对象的儿子,某种层面上说,他也是我任务的一部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心理医师笑了笑,“或许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这句话惹怒了男人,瞬间目光如电射向对方,“你要明白,如果不是老马坚持,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听你这些毫无建树的废话。”
    心理医师伸出双手做安抚状,“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随便聊聊,你可以信任我·”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酒柜旁,往一只酒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放在男人面前,“这个可以帮你放松一点,我发现你一直处于一种戒备状态,你一直都这么警惕别人吗”·    男人八风不动,“工作需要。”
    “要知道现在的你处于休假状态,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可以试着放轻松一点·”·    男人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心理医师坐回自己的专属座位,“我们继续好吗关于他,随便什么都好,可以说说吗”·    男人沉默了,心理医师并不去催促他,目光温和带着鼓励。
直到很久以后,男人张了张嘴,“他……”声音有些艰涩,他伸手去拿几上的威士忌,如同喝白开水似的喝了两口,才怔怔地望向虚空,声音也变得有点飘忽,“他并没有参与他父亲的生意,他父亲将他保护得很好,但他很聪明,心里面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有一回,他跟我说……他说,他觉得他父亲做的那些事不好,让我以后不要再做了——”·强强·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心理医师的目光里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轻声问道,“你喜欢他吗”·    男人一愣,张口结舌,半晌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    心理医师并没有笑,换了一个问法,“或者说,他喜欢你吗”·    方牧惊醒过来,黑暗中神情莫测。
简直是梦魇,那种粘稠的,像是陷入蜘蛛网的飞虫,无能为力无法逃脱的感觉极其糟糕·他点了一根烟,弓着身子坐在床沿上,静静地抽着——喜欢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哂笑,荒谬·    他的神情忽然一凛,察觉到有人在开他公寓的门。
他迅速地掐灭了香烟,像一只猫一样贴墙紧靠,同时手枪已握在手上,眼睛盯着那面等身高的镜子观察门口的情况——他将那段杀人视频发送出去,自然笃定能将自己要传达的信息传递到需要知道的人那里,也是将自己摆在了极其危险的处境。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方牧从镜子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以及他手里的武器,因为背光,看不清楚长相,但从来人的脚步和呼吸频率来推断,绝对受过严苛的特殊训练。
    来人发现了镜子,同镜子中的方牧四目相对,下一秒,枪声响起,方牧一边连续扣动扳机,一边快速地寻找掩蔽物·房间很小,一目了然,几乎没有可以挡住子弹的东西。
对方的一连串子弹打在墙壁、床上,石灰、棉絮乱飞·对方的火力比自己强大··    必须速战速决·就在这时,他听见对方换弹匣的声音。
方牧的双腿用力地在墙上一蹬,顺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滑出掩体,手中的枪连续射击·方牧确定至少有一发子弹打中了对方,但对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是迅速地扣上弹匣朝方牧射击,子弹紧贴着方牧的头皮飞过,砰砰砰打在后面的墙上。
方牧不退反进,一个利落地前滚翻,扔掉已经空了的手枪,顺势拔出短靴的猛虎刃,将已然受伤的对手扑倒在地,冰凉的刀刃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压低声音说:“别动,不然我手中的刀可要割断你的喉管和大动脉了,你会看到自己的血喷射出五六米远,还能听到血喷出身体的声音——”·    身下的人身子一僵,一动不动。
方牧正准备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浑身的汗毛忽然竖起来,一管黑洞洞的手枪就对着自己的后脑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太大意了,现在,放开我的人,不然我把你打成马蜂窝。”
    方牧没有动,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尝试着开口,“老马”·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方牧”·    方牧没有放下手中的猛虎刃,抓着人质缓缓地转过身来,与举着手枪的老马面对面。
老马见到方牧,似乎松了口气,然而手中的枪却并没有因此放下来,他看着方牧,表情复杂,“放下刀,方牧·”·    方牧不为所动,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老马,你应该了解我,这种情况下,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想对自己的同伴的出手吗”老马有些愤怒地质问··    方牧紧紧握着猛虎刃,没有放松警惕,“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马沉默了片刻,问道:“‘疯狗’是你杀的”·    方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马深呼吸了一下,语重心长得宛若一个慈爱的师长,“方牧,跟我回去,你必须接受调查,这是规矩,你应该知道·”·    方牧哂笑,“我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老马的双眼终于变得锐利起来,“方牧,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该知道,一旦你失控,我就会亲手解决你,别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方牧沉默,他从来不怕什么调查,那些问询对他而言基本上都是不痛不痒的,但这样的调查一般都会极其冗长而繁琐,一旦陷入这种麻烦中,就别想再干其他的事。
而现在,对方牧而言,时间是分秒必争的·他没空理会那些官僚主义做派严重的调查组··    老马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方牧,不要试图逃跑,门外还有一组我的人,他们都跟你接受过一样的训练。
我们已经盯了四面佛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要他入了境,就别再想兴风作浪·”·    方牧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良久,他抬起眼眸,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31第二十一章·    方牧走进院子,先察觉的是睡在廊檐下的粽子,狗东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见是方牧,没有叫,撑起两条前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围着他打转。
    方牧走过它身边的时候,提起脚轻轻地踢了下它的狗头·狗东西歪了歪头,又温顺地伏下身子,自顾自睡觉了··    方牧走进方措的房间,少年还睡着,床边的电风扇发出呼呼的扇叶转动的声音,吹动着少年的额发朝一边偏去,因为是夏天,他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短裤,露出四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细瘦修长,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白。
    方牧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弓着身子看黑暗中的少年,一时有点恍惚,他印象中的方措一直是只小冻猫子,瘦得身无四两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小兽一样,又野又凶。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长大了·他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湖岭方家,他给他妈守夜,灵堂里烛火幽幽,映照在惨白的墙上·或许是在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其他,被他赶去睡觉的方措又悄悄地溜回了灵堂,大约是怕被被骂,小心翼翼地挨在他身上,却又不敢挨实了。
    小孩子柔软的身体和偏高的体温让他的心里蓦地一动,寒冷冬夜里灵堂里孤单单的两个人,第一次让他体会到一点“相依为命”的味道,他看着他用小小的手认真地折一只只锡箔元宝,冷硬的心也像被那只手轻轻地握了握。
    少年惊醒过来,察觉到屋子里有人,立刻像一只狼崽子似的脊背紧绷,露出攻击的姿态,等到看清来人,瞬间放下戒备,露出惊喜的表情,“方牧”他本能地想扑上去,又瞬时刹车,只是身子微微前倾,为自己这几乎不假思索的动作感到一种隐秘的羞耻,“你回来了。”
    方牧没有说话,他长时间的沉默令少年有点不安,他动了动身子,千言万语在肚子里翻滚,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从北京回来后,他一直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他不是笨蛋,方牧身上那么多秘密,作为朝夕相处的人,他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
    起先,他很惶恐,他猜测过方牧的各种身份,曾经一度认为方牧可能是一名犯了事的逃犯,好多个晚上,他梦见全副武装的警察闯进他家,将方牧击毙了,方牧胸前一个血红色的洞,乌溜溜地淌着血,方牧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倒下去,倒下去,嘭一下摔在地上,扬起纷纷扬扬的灰尘。
    他无数次从这样的场景里惊醒过来,惶惶不可终日,但这些又不能跟方牧讲·他把所有的一切闷在心里,小小年纪,眼睛里已有了深深的沉重的忧虑。
后来,他想通了,在他短短的生命中,父亲从来缺席,母亲抛弃他,只有方牧,他还有什么选择呢他总归是要跟他在一起的·如果方牧真的是一个不法分子,那么他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陪他一块儿逃亡。
这样一想,他的心瞬间安定了,他不再纠结于方牧的身份,他的世界雨过天晴··    现在想起从前的那些荒唐的猜测,方措可能会失笑,可是心却无比坚定,方牧在哪儿,他就在哪儿——这种坚定,有一种殉道似的牺牲和奉献的意味在里面。
    方牧动了动嘴巴,问:“方子愚怎么样”·    “他被他爷爷接回家去了·”方措的声音很冷静,他已经知道方子愚爸爸的事,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方牧,轻声问,“方牧,发生什么事了”·    方牧的目光有一刻怔然,有那么一瞬间,方措察觉到一丝脆弱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但或许只是错觉,因为方牧很快揉了揉脸,扯了扯嘴角,“跟你没关系。”
    方措忍不住失望,方牧总是这样再大的事再大的悲伤总是掩在轻描淡写的语气后面,让人想要安慰也无能为力··    大约察觉到小崽子的情绪,方牧破天荒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业务不熟练,他动作有点僵硬。
方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手离开,他才小心地放开呼吸,那么近的距离,方牧那种混杂着烟味的纯男人的阳刚味道令他有些目眩神迷··    方牧收回手,才淡淡地斟酌着开口,“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看家。”
    少年的神经因这句话瞬间触动了,急急问道,“你要去哪里”·    方牧并没有正面回答,“办点事。
你有事就去找你胖子叔·没事就别去打扰人家恩爱了,好好学习,嗯,天天向上·”他平时嘴皮子刻薄,临到关键时刻,却连半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干巴巴地嘱咐几句。
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拔出插在小腿上的猛虎刃递给方措,“你不是喜欢这把刀吗送你吧·”·    方措的目光落在那乌沉沉的不泛一点光芒的刀鞘上,慢慢地伸手接过,心中不知怎的没有半点欢喜。
从前方牧也有出门一两个月的情况,却没有哪一次令他有这种不安··    方牧看方措拿了刀,嘱咐道,“这玩意儿招人,自己玩玩就算了,别拿出去惹事知道吗”他看着方措点头,站起来,“行了,你睡吧,我还得去找你胖子叔说点事。”
    “方牧”少年忽然急急地叫住他,就在方牧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伸手抱住了他··    方牧的身子一僵,他不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近,但终究没有推开少年,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半晌,迟疑地落到少年的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方牧出门的时候,趴伏着廊檐下的粽子睁开眼睛,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方牧走到门外,抬着脑袋静静地瞧着方牧·方牧顺势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滚回去,好好看家。”
·    走出老远,回头还看见那畜生站在门口,方牧真没想到自己出个门,还有一只畜生十里目送,心里顿时有点微妙,笑骂一句,“狗东西。”
    老五当然还在睡觉,屋内雷声阵阵·方牧悄无声息地潜到他床边,两根手指按上他的颈部大动脉,阴测测地在他耳边说:“你死了,永远也起不来了”·    老五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跳起来,方牧令人欠揍的笑声响起,“啧,反应不错”·强强·    老五惊魂未定,见到方牧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他床边的位子上,老五跳起来,提起拳头携带着怒火就往方牧脸上招呼。
    方牧一愣,直挺挺的居然没躲,老五虽然用尽了力气,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对方牧这样的牲口来说,不痛不痒·他摸摸被打的脸,“干嘛呀,一见面就暴力我,我又没睡你老婆。”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老五怒火犹未消,“有你这么吓人的吗你怎么进来的我家警报器怎么没响,我操,我要投诉那家保全公司,这么次的货居然还好意思收我那么多钱”·    方牧一言不发,任老五骂个痛快,眼看着他的思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收不回来了,方牧才静静地开口,打断他,“老五,我要走了。”
    老五的表情瞬间卡壳了,“你说什么”·    似乎他的表情娱乐到了方牧,他无声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
停了停,补充了一句,“有点事要办,事情有点棘手,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的喜酒我怕是喝不上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看一下方措——”·    方牧还没说完,老五先跳了起来,指着方牧的鼻子骂道,“我放你娘的屁,老七,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也三十好几了,怎么做事的,前几天一个电话把我叫过去接两个小兔崽子,我等着你的解释,结果你给我整这么一出,你走,你走去哪儿”·    方牧一声不吭任老五的唾沫在他脸上飞溅,等老五的情绪平静下来,才扯扯嘴角,开口,“这么多年,我知道一直都是你在包容我。”
他停了停,实在不适应这种温情脉脉的真情告白,“有些事儿我真不能告诉你·我想过了,我在公司的股份,一半留给方措,一半给你·”·    老五的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地反驳,“我要你的东西干嘛”·    “不是白给你。”
方牧解释道,“你看方措接下来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哪个不要钱他要是出息,还得上大学,搞不好还能出国留个学什么的,哪个不得靠你这个胖子叔。”
    老五的脸迅速风云变幻,直勾勾地盯着方牧,“老七,你这回走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方牧脸色微微变了变,笑着含糊道,“说什么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老五一怒,“那你干嘛跟交代后事似的”他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拧亮了床头灯,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从前,我就老觉得你待不长,你人在这儿,魂不知道在哪儿飘。
后来,方措来了,我没想到你真能定下来,可我为你高兴·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不会再走了,你走了,方措怎么办”·    方牧的嘴唇抖了抖,将香烟塞进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谁让他命不好呢。”
他养了他,如今却又要丢下他,这小崽子,跟他一样,天命就是六亲不认,孑然一身··    老五看他一眼,“他能恨死你·”·    方牧无所谓地笑笑,撑了下膝盖,站起来,“我要走了,你就不用送了,怪肉麻的。”
    老五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方牧背对着老五吊儿郎当地挥了挥手手,走了,没有回头··    天还没亮,街上冷冷清清的,飞虫寂寞地绕着路灯旋转,没有出路。
巷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点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张国字脸被一道可怖的疤分成了两半··    “老马·”方牧在男人面前立定。
    老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事情办完了”·    方牧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讽刺,“有时候我真的挺讨厌你的。”
    老马咧了咧嘴,“我知道,因为我总是习惯打破你们一些天真的想法·”·    方牧沉默了片刻,说道,“抱歉。”
    老马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下一秒,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瞪着近在咫尺的方牧不敢置信——一管注满了肌肉松弛剂的注射器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腰侧的肌肉里,他最后的视线里,是方牧如同一只猎豹一般,敏捷地消失在黑暗中。
32第二十二章·    三年后··    酒席办在本市最大的“豪庭”,方措在门口的来宾薄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送上礼金·五星级酒店服务周到,立刻有身材苗条面带微笑的服务员领着方措去了自己的席位。
席开了三十几桌,除男女双方的亲戚、朋友,还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公司的员工,每个人都给安排好的固定的座位,省得不认识的人坐到一桌,彼此尴尬·一眼望过去,满眼是如同流水线上作业出来的笑脸。
    远远看见老五一脸喜气洋洋地周旋在一众亲朋好友之间,胖胖的脸上见牙不见眼,室内空调打得很低,他还是满头大汗,不停地去扯勒着自己脖子的领带··    方措被安排在男方朋友一桌,桌面上的人他并不认识,人家看他年纪小,也只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酒宴开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上桌,每桌还开了一瓶一万块钱的酒,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意的样子··    老五满场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拍着方措的肩,对桌上的人说:“哎,这我一个侄子,亲的,你们都给照顾着些啊”·    桌上人自然满口应是。
方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老五面前,“孙叔,恭喜啊”说完,自己一口饮尽了,满桌轰然较好·老五瞧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的少年,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掩饰了,哗啦啦地也往自己酒杯里倒满了酒,点头欣慰道,“好,今天孙叔就干了这杯。”
说完,也是一口饮尽··    那边今天满月宴的主角被抱了出来,老五那点子伤感的情绪不翼而飞,又恢复满脸红光,“小措,看过妹妹没有”·    方措笑着恭维,“看过了,跟孙叔你长得真像。”
    老五顿时更加得意,那边又有重量级的客人到了,老五拍拍方措的肩,“小措,今天孙叔顾不上你了,你自己吃好·”·    方措点点头,瞧着老五以与他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脚步走到门口,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与人寒暄。
方措坐回座位,桌上的人比一开始热情了不少,不停地招呼方措吃菜··    刚满月的小孩儿被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身上挂满了金手镯、金脚镯、金挂锁,眉心点着一点红色朱砂,喜气洋洋的,被外婆抱着如同一个展览品一样在亲戚朋友之间被展览,顺便收获各种各样的赞美和祝福。
方措看了一眼,小孩儿长得不好看,黑皮肤,塌鼻梁,小眼睛·可再不好看,也是父母的心头肉,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方措没有等到酒席结束就离开了,看老五忙得抽不开身,也就没跟他打招呼。
走出觥筹交错的宴会大厅,耳朵一下子清静起来,他捂住有些隐隐作痛的胃——昨天画图纸滑到凌晨三点才睡,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就过来参加满月宴,刚刚又喝了一杯酒,他的胃有些造反。
    才走到酒店门口,准备打出租回去,老五急急地从里面追出来,一路小跑,一路喊:“小措,小措,等等·”·    方措停下脚步等老五,“怎么了,孙叔”·    “这个,你拿回去。”
老五手里拿着一个红包,正是方措送的礼金,不由分说地要塞给方措,嘴上埋怨,“你说你凑什么热闹,孙叔能收你这个”·    方措赶紧双手推拒,“别,孙叔,我就一点心意。”
    “行了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这个你拿回去,你一个小孩儿,送什么礼没这个道理·”·    方措说什么都不肯收回,“那就当我是替我叔送的。”
    老五一愣,提起方牧,他一时五味杂陈,动作就这么一缓·方措就趁着这个机会拦了辆出租,朝老五挥挥手,“孙叔,那我就回去了。”
    看着少年钻进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低头看看依旧没有还出去的红包,叹了口气··    方措下了出租,经过自己家的一条窄巷,看见一对少年男女躲在里面接吻,女孩儿靠在墙上,漆黑的直发烫了离子烫,阳光下有年轻的光泽,白净皮肤,清秀脸庞,身上是改良过的高中校服。
少年穿白衬衫,衬衫纽扣并不完全扣满,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一手拎着书包背在肩上,一手撑在小巷的墙上,将女孩儿半包围起来,完全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情场老手模样。
    方措只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粽子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回来,绕着他的脚呜呜叫着讨食·方措进了屋,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一点冷饭,他把它拿出来加热了一下,拌着昨晚吃剩的排骨汤汁,倒进粽子的食盆里。
粽子欢实地埋头开吃,黑黑的鼻子一耸一耸的··    方措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三年来唯一不离不弃陪伴着自己的畜生,似乎有些走神·正午强大的阳光直照下来,院子里花木繁盛,柚子树碧绿的阔叶投下一片阴影,石榴树上结了累累的硕果,一派喜人,但从屋檐下投射在地上的一人一狗的影子,却无端地有些孤单寥落。
    一个少年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走进院子,白衬衫,黑裤子,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刚刚在巷子里上演“青春的诱惑”的主角之一——方子愚。
    方措站起来,瞟了他一眼,见怪不怪,“你又不回家”·    方子愚熟门熟路地将书包扔到椅子上,问:“有吃的吗”·    “没有。”
方措面无表情地进了屋,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    方子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力更生地走到厨房,找出最后的一点冷饭拌着排骨汁,毫不嫌弃地端到屋檐下,蹲在地上,与狗作伴。
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发表他毫无用处的废话,“别说,你家粽子真是丑出一定境界了·”·    屋子里传来哗哗的自来水声,自然没人理他··    方子愚扒一大口冷饭,接着无用地叨叨,“哎,你家狗子上回不是在勾搭裁缝店的那条西施犬吗勾搭上了吗”他停了停,自己给自己接话茬,“算了,当我没问,这磕碜长相,人家西施犬是得有多大的狗生勇气才能接受啊。”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哀叹,“唉,我可怜的找不到老婆的粽子·”·强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水声已经停了,方子愚也停止了叨叨,端着饭碗,抬头望天。
天空湛蓝,阳光炽烈,直击他的眼皮,眼睛酸涩,有种要流泪的冲动·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扒饭,好像要将那不合时宜的忧伤和脆弱全驱散出去了一样。
    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方子愚回过神,站起来往里瞧·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有点担心,“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方措将中午在酒席上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直吐得胃灼烧般的痛,他头晕目眩,浑身虚脱,滑倒在瓷砖地板上,瓷砖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到他骨子里,很冷。
听到方子愚在外面问,强提起劲,回答了一声没事,按下冲水按键··    哗啦啦的马桶冲水声中,他曲起双腿,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不肯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胃得到了一点舒缓,力气渐渐回到身体,撑着身体站起来,洗了一把冷水脸,打开门出去·也没管方子愚在干什么,径自上了楼进了房间。
他进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方牧的·方牧走后,他晚上就一直睡在他的房间··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极其简单,规规整整,没有半丝个人印记。
方措虽然睡在这儿,却从不改变这里一丝一毫的摆设,也不将自己的东西带入这个空间,似乎这样,才能保留住方牧曾在这里的一丝气息··    他闷头闷脑地扑倒在硬邦邦的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手习惯性地伸到枕头下面,直到摸到坚硬冰冷的刀鞘,一颗心才稍稍地安定了点,迷迷糊糊睡去。
·    不知道睡了多久,楼下院子里传来叫他的声音,他惊醒过来,有一瞬间的仓皇和狂喜,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说不上失望,因为已经习惯。
楼下确实有人叫他,竟是很少出现的房东的女儿··    方措应了一声,下楼·房东的女儿将近四十,一副典型的南方女人的长相,脸相薄,尤其是鼻翼这一块,皮肤绷紧了似乎可以看见下面的毛细血管,瞧见方措,先是一笑,“你在家呢。”
很和气··    方措在这里住了多年,虽然不常来往,但出出入入抬头低头,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方措长得好,又是那种传统的好学生,知道小孩儿一个人住,先前还有一个叔叔,后来叔叔也不知所踪了,心里总忍不住叹息。
    “乔姨,有什么事吗”·    乔姨脸上现出一点为难,“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早不住在这街上了,我妈年纪大了,前不久刚诊出心血管有点毛病,我们全家决定了陪她去上海住院治疗,那边开销大,我们就想着,这房子反正也没人会回来住,干脆卖了。”
    方措一呆,“要……卖房子·”·    “是这样的,也是没办法·你看你们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想着卖房子。
你看你是不是跟你家大人商量一下,早点做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们也过意不去,实在对不住得很……”·    余下的话,方措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呆呆地回头看向那栋饱经风雨的木房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跟方牧的家,要没了··33第二十三章·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碧绿的树叶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透着新鲜油亮的光泽,树下的野花被打得东倒西歪,前几天被烈日晒得干裂的泥地很快变得一片泥泞,空气里都是一股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儿。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几乎与此同时响起了鸡慌张惊恐的叫声,无数鸡毛乱飞,又被雨水打落到泥地里·枪声安静后,靶道上还有五六只鸡在悠闲地散步,惊慌之后,这些鸡无视躺在靶道上的十几只同胞,依旧该干嘛干嘛,无比淡定。
    射击位上伏趴着十名身穿迷彩训练服的年轻战士,面面相觑,咽咽不存在的口水,显得比靶道上的那五六只鸡还要紧张··    “哟,裤子都脱了就给我这个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一个男人交叠着双腿,悠闲地躺在一把折叠躺椅上,头上顶着一把黑色的伞,手上拿着一个望远镜,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形状完美的坚毅下巴··    “报告”一个战士从泥地里利落地爬起来,如同一根标枪般笔直地站立在男人面前,大声说道,“因为雨水阻碍了视线才导致了失误。”
    男人将望远镜拿下来,那是一张模糊了年龄的脸,五官锋利如刀,竟生出一点妩媚的感觉来,左眼角有一条短短的疤,懒懒地耷拉着眼皮的时候显出凶相来,听见辩驳,冷笑一声,“这是理由吗”·    年轻的士兵嘴角抿成一条线,军队生活让他学会不去反驳教官的话。
    “射击之前就该针对周围的环境、天气因素而做出相应的调整·一群菜鸟,战场上谁他妈给你开第二枪的机会”·    毫不留情的数落让一群原本还心高气傲的士兵涨红了脸。
男人从躺椅上站起来,才发现他长得很高,一身军装勾勒出飒爽的英姿,随手将望远镜扔在躺椅上,迈开笔挺修长的腿,拿过一把步枪,就着一种看起来极其轻松惬意的姿态,砰砰砰,以极其规律的间隔时间,快速地开了六枪。
    旁边有胆大的士兵迅速地拿起躺椅上的望远镜,一瞧,惊呼,“我操,全部一枪爆头,牛”·    男人却没有什么得意,放下枪,“行了,收工,去把那些死鸡收拾收拾送到食堂去。”
    男人脚尖一转,就要离开,忽然又定住了,身子后仰,食指点向那个最初说话的士兵,“小菜鸟,我下个月的内务就归你了,嗯,我床下堆了十几双袜子还没洗。”
说完也不管士兵的脸色,施施然地走了··    老马站在靶场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方牧出来,忍不住哂道,“欺负新人就这么让你有成就感”·    方牧挖挖耳朵,厚颜无耻地说:“聊胜于无吧。”
    老马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瞧着如今生龙活虎的方牧,很难想象,一年前,他还躺在基地医院里半死不活的,医院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他却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挣回了一条命。
老马不由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方牧,他还是跟那些刚刚那些被选拔进后勤支援部队的菜鸟一样的年纪,甚至更年轻,经验丰富的老马很快发现了这个年轻人所具备的一切成为一个优秀特工的特质,他自信到甚至有点自我,不相信任何人,习惯打破一切规则,几乎达到完美的身体素质。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方牧是老马打造的最出色的作品··    不过,这样的人,同样也是危险的,上头一直不大放心方牧,放这样一个人回到社会,无疑是将一把人形兵器置于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群中。
因此,他们对方牧采取了某种安全措施,老马就是其中的一把安全锁··    面对方牧的质疑,老马面不改色地解释,“国家财产不容有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个人也属于国家财产,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在规定范围内。”
不过,这样的措施从被方牧察觉的那一刻开始,已经失去了功用··    三年前,方牧摆脱老马后就失去了踪影,他执行任务多年,自身资源不是常人可以比的,他的警惕心重,很多东西连老马都不知道,他若想要消失,几乎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直到一年前,老马收到一条关于四面佛的信息,信息来源不明,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条信息极有可能来自方牧··    老马当机立断,带领小队前往中缅边境。
进入目标森林一个昼夜后,他们发现两具被绑在木桩上的尸体,从尸体上的伤来看,是被豺狗活活咬死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腐烂,那场面太触目惊心,即使见惯生死经验丰富的战士也忍不住反胃。
    从他们仅存的物品衣物·他们辨别出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是东南亚一带赫赫有名的毒枭,东南亚最大的龙头庾柏凉死后,手下势力被瓜分,其中分得最大一块蛋糕的就是如今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    四面佛——这个名字凉飕飕地窜入心底,毒舌一样嘶嘶地吐着信子··    紧接着,他们就遭遇了一场丛林战,对方似乎把他们当成了别人,火力太猛,几乎是压着他们打,子弹贴着头皮乱飞。
无线电里突然出现一个嘶哑的声音,“老马,是我·”是方牧··    若不是情况不合适,老马简直想破口大骂,“方牧,你他妈在哪儿”·    无线电那头还来不及说话,就传来一阵密集的子弹声,老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了一会儿,枪声安静下来,方牧喘着气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事,老马,里面有一份大礼送给你,法提麦,你们一直追踪的恐怖分子头子,他身边除二十个信徒外,还有一支国际雇佣军,我已经解决了他们的狙击手,但我怀疑可能有另一个狙击手。
法提麦的手下不足挂齿,要注意的是那支雇佣军,不是一般水平,我已经跟他们正面交过火,小心,操阴魂不散·”·    无线电里又传来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密集枪声。
过了很久,方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严重失血让他身体发冷,声音也有些飘忽,“在这种时刻,看到这么漂亮的夜空,值了·”·    老马一愣,下意识地抬头,被密林遮盖夜空露出一角,月亮皎洁,却挡不住星辉灿烂。
老马刚想骂方牧发什么神经,这种时刻居然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情,就听见无线电那里静静的有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唉,忽然有点想我家小崽子·这么一刻,觉得那几年时光真是跟偷来的一样。”
    老马来不及说话,就听方牧已经恢复了正常声音,“行,就这样吧,我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    老马头皮一炸,知道他口中的私人事情是什么,立刻严厉地说道:“方牧,你给我听好,不许私自行动了,等着跟部队汇合,四面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方牧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如果我不亲手解决了他,我永远别想睡个安稳觉。”
    “方牧,我知道你觉得他变成这样是你的原因,但是我告诉你,你不该这么想……”·    方牧打断他,“没什么该不该的,方敛就该死吗”然后,他就单方面关掉了通讯设备。
    老马再见到方牧,是跟四面佛一起,那个几乎被妖魔化的男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他很年轻,甚至称得上漂亮,眉心一点嫣红的胭脂记的让他看起来有点雌雄莫辨。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看起来身体并不好的样子,但是双目充血,整个人呈现一种癫狂状态···强强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方牧将刀尖插进他的前胸,使劲儿往下压,一点一点压进他的胸腔。
那个男人却丝毫不惧地紧紧盯着方牧的眼睛,咧开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扭曲的笑,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抠挖着方牧被子弹射穿的伤口,张开嘴一口咬在方牧的颈部大动脉上,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那场面简直像现场版的《行尸走肉》,老马的心一颤,一枪打在男人的眉心,男人双目圆睁,却丝毫没有松口,老马一脚踢在他身上,试图将他踢开,男人却死了都不肯放过方牧,纹丝不动。
还是后来的一个队员,上前用力地将掰开了两人,才发现男人的手指已经生生地穿过了方牧的肩头,挖下了一块肉,而他的嘴里还含着从方牧颈部咬下来的一块肉··    那时候的方牧,已经濒临死亡。
    雨还在下着,两人都没有要躲避的意思·老马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说道,“上面要调我过去,估计就是下个月的事·”·    方牧一愣,随后咧嘴一笑,“那恭喜啊,高升啊。”
    “屁”老马笑骂一句,“我们这样的人,离开第一线,就是生命的结束·”·    方牧浑不在意,“你年纪也大了嘛,就当颐养天年,以后跟领导搓搓麻将,喝喝小酒,搞好关系,以后下面的小崽子们提起来那也是上面有人的。”
    老马锐利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你呢,有什么打算”·    方牧挑挑眉,吊儿郎当地说:“我没什么打算。”
    “我走之后,我的位子要有人来接,你想向上面推荐你·”·    “别,”方牧赶紧摇手拒绝,“我废物一个,部队肯白养我已经够浪费粮食的了。”
    方牧自己知道自己的事,那次战斗,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保佑,况且他的左眼被弹片划伤,如今视力下降得厉害,已经回不到自己的巅峰状态了,他自己也有点意兴阑珊。
    老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总之,你好好考虑·”·    方牧跟老马分手后,一个人慢慢地溜达到墓园,这个建立在基地的墓园都是纪念在历次任务中牺牲的战士,一眼望过去,全是齐齐整整林立的墓碑,碑与碑之间种着松柏,青翠长青。
方牧走过千篇一律的纪念碑,最后在一块石碑旁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悠悠地抽了几口,就将烟供在了碑前,自己望着前面发呆——雨中的军事基地,没有平日里的冷硬,空旷的训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有点寂寥。
    方牧有点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34第二十四章·    “方牧,来——”前面有人影晃动,外面日光倾城,百年香樟撑开巨大的树冠,饱满的汁液香气,廊檐下有僧人,无所聊赖的样子,怔怔望着午后静穆的庭院。
    “方牧,来——”少年执着地在前面唤他,他踏进幽暗的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暗,肉眼可见的灰尘在从交织的阳光中纷纷乱乱地飞,巨大的佛像雄踞殿内,俯视芸芸众生,有一种时间空间都无涉的永恒质感。
    佛前香烟袅袅,少年的身影像虚空中的尘埃,在阳光碎影中,以一种美轮美奂的姿态拜倒,额头平贴于地,双掌相距六寸·他匍匐的姿态卑微而虔诚,那一瞬间似乎能照见前世今生所有来路。
    他无动于衷地站立于一边,既不过分贴近,也不疏远,像一座旷古不言青铜战士·少年抬起头,看见他,蓦地一笑,霎时间,苍白的脸,精致的眉,乌沉沉的如同子夜一样眼,过分红润的唇,以及眉心那一点朱砂,全部舒展开来,清到极致,也艳到极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    “方牧,你信佛吗”·    “不信·”·    “我信·”·    “方牧,来,来”少年紧紧抓着他的手,朝楼顶跑去,因为太焦急太紧张了,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
交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震得整幢房子都在微微摇晃,光影混乱··    楼顶直升机巨大的引擎声暂时掩盖了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旋翼带起的巨大的风刮在人身上,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方牧,来”他语气迫切,拉着他向直升机奔去··    他不动,望着少年,眼里是磐石一般的冷硬和坚定,也有他不懂的歉意和难过。
    少年着急地转头,迎上他的是方牧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着他的眉心··    他不懂,脸色苍白,双眼茫然··    火车隆隆地在田野间飞驰,车上人不多,大多在闭目休息。
方牧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狭小的空间让长手长脚的他显得特别委屈·对面的位子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粗糙,指甲剪得马马虎虎,有些地方还藏着污垢,从包里拿出炸鸡和汉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食物的香气让方牧醒了过来,他自臂弯间抬起头,双眼一时有些茫然,坐火车的感觉总是不那么让人舒服·大约方牧的目光让人感到不舒服了,对面的小伙子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推推桌上的汉堡,邀请方牧,“大哥,吃肯德基不”·    “不用,谢谢。”
方牧冷淡地拒绝了··    小伙子不再坚持,吃得狼吞虎咽,边吃边问方牧:“大哥,你上哪儿啊”见方牧不回答,他自个儿起了话头,“大哥你哪儿人呐,我河南的,河南龙门,龙门石窟你去过吧,老有名的咯……”年轻的小伙子显得热情单纯,却又有些粗鲁无知。
    方牧站起来,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天气有点阴霾,太阳被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他的心也有点无处着落·火车途径一个小站,作短暂停留,方牧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石刻的站牌名,是一个叫逍林的小地方,距离那个三年未见的城市大约八十公里。
    老五打开门,看见门外的方措有点意外·方措并没有跟老五迂回,进了屋坐下,开门见山道,“孙叔,你能借我点钱吗”·    老五有些吃惊,三年来,这还是方措第一次开口向他求助,心里竟有点隐隐的高兴,毫不犹豫地说:“行啊,你要多少”边问,边在心里琢磨着,方措也大了,会不会是开始交女朋友了——如今女孩子年纪轻轻却都势利得很,一年这个节那个节,哪个节男朋友没尽到心意就能立马跟你拜拜。
想到这儿,心里面直痒痒,有种自己儿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成就感,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的经验一股脑地塞给他··    方措并不知道老五心里的弯弯绕绕,冷静地开口,“七十万。”
    老五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淡定的少年,显然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是小打小闹,老五心里面风云变色,害怕这小崽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惹下了大麻烦或者被人骗了,立刻谨慎起来,“小措,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方措也没瞒着,“我现在住的那个房子要卖了,我想买下来。”
    老五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方牧刚离开那会儿,老五想着不能让一个孩子自己住,看着让人觉得凄凉,费了老大的劲儿想把方措接过来一起住,可方措死活不同意。
老五知道,这小崽子是想等方牧回来··    可有些话老五真不知道怎么跟方措说,方牧走之前的那些安排,都让他隐隐觉得,方牧并不准备回来了·但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小崽子就是靠着这么一口气撑着,万一这口气泄了,他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也许置之死地而后生,从此天高海阔,走出一个新世界;也许会滑向更深的深渊。
    在买房这件事上,老五并没有多做计较,七十万的事儿,在如今的他眼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了,就当给小崽子买个希望·就挑了个日子,将手续办齐全了,最后成交价六十八万。
方措在房产证上写的是方牧的名字,老五看在眼里,五味杂陈,却什么话也没说··    房子的事情搞定了,方措的心似乎也安定了,脸上有了笑影,“孙叔,我会把钱还你的。”
    老五笑道,“还什么还呀,其实钱也不是我借给你的·你叔走之前给你留了不少钱呢,先头你年纪小,也没跟你说,你现在的身家,一般富二代都比不上你。”
    老五原以为这些话会让方措高兴些,谁知道少年听了,却没了言语,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五瞅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具体的情况,孙叔以后解释给你听……”·    少年淡淡地一笑,“孙叔,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我回去了。”
    “哎哎,”老五赶紧叫住要走的方措,“回去什么呀,回去也是一个人·你婶都做好饭了,今天就上孙叔家吃·”·    少年摇摇头,礼貌地微笑拒绝,“不用,我回家了。”
也不等老五来拉他,挥挥手,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公车站去了··    公车摇摇晃晃地靠站,方措上了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闭上眼睛,脸上淡然镇定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好像被人用榔头将身上支撑的骨头寸寸打断,从后颈到尾椎,通通无力,心中的阴影愈重。
他恨方牧,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自己的心脏发疼,恨他出现,恨他不见,这种恨意,在方牧消失的一年后达到了顶点,很多个夜晚,他彻夜不眠,像一头无处发泄的困兽,心里滋生着种种不为人道的阴暗极端的想法。
    这种恨意,如同抛物线一般,在达到过最高点之后,又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趋于平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沉闷的绝望,那种绝望并不锋利,却像蚕丝一样,一层一层地将他裹覆得阴沉寡言。
    他在菜市场下车,如同往常一样买了菜,慢慢地走回家·他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起平日来还多了一丝轻松,大概是因为,他如今走向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跟方牧的家,谁也抢不走的。
·    方措在离家门口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肩上背着一只简简单单的军绿色背包,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整个形状完美的头部轮廓,微抬着头看着半开的院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方措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突突沸腾的声音,那声音太响了,轰炸着他的耳膜,他感到头晕目眩··强强·    男人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愣,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好像不曾有过那几年的空白,“哦,我路过,回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有人觉得太过快进,可能很不适应将四面佛的事儿就这么一笔带过,毕竟那家伙先前刷了不少时髦值,我当然也想过写他跟方牧的纠葛什么的,但后来仔细想过之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要写的话,实在太长了,有太多的可以写了。
    这毕竟不是军文,而且因为这文不会写得很长,想写的故事也是特别简单的,就围绕在方牧和方措之间,连配角也特别少,所以还是让方牧回来刷日常了。
35第二十五章·    方牧没想过还会再回来,有一个方敛就够了,他自己身处黑暗中,杀过的人,结过的仇不知凡几,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四面佛·只是火车经过逍林,他不由地想起小崽子,到底自己养了他那么多年,要说没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但他觉得方措的人生合该天高地广花团锦簇,跟自己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是想着回去看一眼,看他过得不错也就行了。
    但这样猝不及防下见着了,破天荒的,脸皮堪比城墙的方牧竟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儿心虚·眼前的方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跟屁虫似的小崽子了,比起三年前,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部轮廓愈加清晰分明,已经初具一个男人的魅力,只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方牧,就像螺丝拧进螺帽一样,要拧进方牧的身体里。
    方措的嘴唇抖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但他迅速地抬起手挡在自己眼睛前,过了一会儿,放下手来,脸上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紧紧绷着唇线。
迈开步子率先进了院子,走出一小段距离,又回头看方牧··    方牧摸摸鼻子,抬脚跟上··    院子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花木更加茂盛了点,方牧站在其中,虽然只是走了三年,却不知为什么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是真的老了,不然,怎么会有疲倦的感觉,只想坐下来,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
    方措进了厨房,开始做饭,他将米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插上插头·将菜一样一样地洗干净,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腌好的排骨刺啦一下下锅,白烟顿时弥漫了视野,爆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厨房,耳朵里听不到其他声音,方措忽然一阵恐慌,惶急地跑出厨房,看见方牧正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逗着懒懒地趴在地上的粽子,他的心忽然缩成一团,怎么也展不开来——·    方牧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少年仿佛失了魂魄似的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样子俊秀挺拔的少年,手上却配个锅铲,看起来有点好笑。
方牧也确实笑了,只是微微扯起嘴角,却又很快压平了,不知怎么又笑不出来了,想说点什么,少年却没给这个机会,又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再次传出炒菜的声音··    两菜一汤,很快摆上桌,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筷子敲打在盘子上的声音和咀嚼声,这气氛,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方牧也挺不自在,想着真是不一样了,这小兔崽子瞧着真不像是欢迎自己的样子,方牧也不想自讨没趣,食不知味地吃完饭,抬起眼,说:“我没什么事儿,就过来看看你,看你过得挺好的,没缺胳膊少腿的,也放心了,待会儿我就走了。”
    正低头收拾碗筷的方措手中的动作的一顿,霍的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方牧,“你要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方牧瞧他的神色,实在拿捏不准少年心里的真实想法,也懒得去猜了,点头道,“不是跟你说路过了吗”他动了动嘴巴,其实也说不出像样的理由,说要走,其实也不知道去哪儿,估计最后还是回军队吧。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啪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方措缓缓地蹲下身,伸手去捡碎片·方牧也没在意,直到久久不见他起身,才去探头看个究竟。
就见少年蹲在地上,整个身子如同一张绷到极点的弓,肩膀微微颤抖,手上捏着那片碎瓷片,瓷片缺口已经欠到他的手心,暗红的血顺着手掌流下来,他却浑然未觉,还在用力。
    方牧眉心一跳,“你干什么”蹲下身,飞快地抓住方措的手腕,使了个巧劲,让他丢了碎瓷片,正想查看他的伤口,就听见头顶方措嘶哑的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响起,“你还要走”·    方牧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方措充血的双目,下一秒,他双手用力一推方牧,提起拳头,裹挟着巨大的怒火和恨意,以及无可诉说的委屈,朝方牧砸去。
    他的打法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像发泄··    起先方牧还让着他,后来看他越来越不像样,不由地制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学流氓打架么,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感到脸上一热,有大滴的液体砸下来,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没有声音,目瞪口呆地望着双目通红方措。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出方牧的眼眶,直扑扑地掉在方牧脸上,滚烫的,烫得人心一个瑟缩,有一些流进方牧的嘴角,他尝到咸涩的味道,一时有点发懵,喃喃地问:“你哭什么”·    “我没哭。”
方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扭过头,迅速举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片刻后,他从方牧身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低头收拾摔碎的碗··    方牧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挥开,“行了,别捡了,去看看你的手。”
    少年像一头犟牛,充耳不闻,依旧故我·方牧一下子光火了,沉下脸吼道,“叫你别捡了你没听见吗”·    少年这才抿紧嘴唇站起来,走上楼处理自己的伤口。
    方牧蹲在地上,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那块上面还带有方措血迹的碎瓷片,不动了,他似乎被方措那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眼泪给惊住了,心里滋味难辨,这种心情太陌生,令他不由地感到烦躁。
·    他将碎瓷片收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桌上的碗筷也懒得收拾了,任其摊着,将自己摔进沙发里,呆呆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少年站在楼梯口,怔怔地看着自己,因为背光,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到一种执拗和哀伤。
    方牧拍拍身边的位子,让方措过来坐··    少年下了楼,沉默地坐到方牧身边·他手上的伤只是胡乱地裹了一下,方牧拿过他的手,解开纱布,又给一圈一圈给细细地绑好了,刚刚的剑拔弩张似乎都不见了,方牧的语气有着难得的和蔼,带着些微的感慨,“你长大了,噢,我记得你是要高考了吧”·    方措垂下眼睛,淡淡地说:“我提前了一年毕业,已经上大学了。”
    方牧有点吃惊,但还是觉得高兴,因此脸上有了一个很短暂的笑,有点与有荣焉,“哦,在哪儿上学,学什么”·    “就在s市,学土木工程。”
    “那不远啊·”·    “嗯·”他说完,又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牧看·方牧被他这种目光盯得瘆人,忍不住摸了摸眼角的伤疤,“你孙叔该结婚了吧”·    “嗯,上个月他女儿满月。”
    “哦,真的啊·”他脸上带出一点真实笑影,然后像石子入湖的湖面,一圈圈的涟漪过后,又恢复了平滑如镜·他实在不是能跟人谈心的料,这么几句话后,他就有些词穷了,撑着腿站起来。
他一动,方措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立刻也站起来,警觉地盯着他··    方牧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我暂时不走·”·    但这话并没有让小崽子安下心来,方牧实在受不了他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干脆转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显然一直在打扫,干净得一尘不染,跟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方牧将自己摔在床上,双臂枕着脑袋望着旧旧的天花板,出神··    天一点一点擦黑了。
等方牧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自己门口旁边的墙壁上靠墙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守门犬似的·门一开,那人影就惊醒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静静地瞧了方牧一眼,走下楼去了,大约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腿有些发麻,因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有点可笑。
    方牧却笑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下了楼,看见小崽子进了厨房,开始做晚饭,就挨在厨房门口,说:“我说暂时不走就不会走,你这样跟个跟踪狂似的,很出息么”他停了停,又说,“再说,我真要走,你拦得住”·    方措低下头去,良久他转过身来,厨房里并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看见方牧的一个大致轮廓,但方措感激这片黑暗,做了他的保护色,他用尽力气,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可惜,“方牧,你别走行吗”他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想过了,我不结婚,也不离开,就一直陪着你,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行吗”·    方牧一愣,他想不出方措小小年纪的怎么会有这样沧桑的想法先别说方牧,方措现在才十八岁,大好的年华,大好的前途正等着他。
方牧知道方措从小的经历,让他抓着自己的这一点温暖就跟抓住生命稻草似的,但他以后还真能不结婚不过是小孩子一时意气,所以他也只是笑骂一句,“放屁”·36第二十六章·    吱一声,黑色奥迪急急地停在院子门口,老五来不及锁车门,急惊风似的从车上滚下来,因为太急了,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给摔了个大马趴。
前面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充满戏谑,“哟,这么大的礼啊,怪不好意思的,平身吧·”·    老五抬头一看,可不就是方牧那牲口,坐在屋檐下,他家那只已经成精的狗蹲在他旁边,伸着舌头一脸傻像地看着自己。
    老五满心满怀的那点子的担忧惊喜瞬间被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恨不得拿臭鸡蛋烂菜叶往他脸上招呼,走得近了,就看见下午灿烂的阳光下,方牧笑得没心没肺,他并未老去,还是一样的英俊,漠北朔风一样,神秘又凌厉,但无法掩盖那种风霜感,那种感觉,就像当初时隔五年,他初见归来的方牧一样。
    他忍不住烟圈一红,赶紧低头掩饰,怒骂道,“操,滚你丫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方牧嘻嘻一笑,并未在意·老五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怒骂,拎了拎裤腿,也不管身上那几万块钱一套的西装了,就学着方牧的样子坐在屋檐下,摸出一包烟,分给方牧一根,给两人都点上了。
    “事情都办完了吧”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问道··强强·    方牧点点头,“算是吧。”
但神色间并未见开心舒朗··    “那……这回不走了吧”·    “说不好·”·    方牧的语气淡淡,老五却狠狠地皱起了眉,有心想说点什么,但因为知道方牧那唯我独尊的狗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儿,谁也别想改变,只好将劝他留下的话又咽回去了,转而说起其他,“你还不知道吧,你家方措,把这房子给买下来了。”
    方牧一愣,回头看看木头都开裂的房子,露出荒谬的表情,“他脑子被屎糊了,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稀罕的,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儿啊,要买房也不晓得挑个好点儿的,你也不拦着他点——”·    老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方牧一眼,“你嘴巴不那么缺德能死吗他买这房子还不是为了你,怕你找不回来了呗,房产证上写的都是你的名字,以后我丫头要有他一半孝顺,我死也瞑目了。”
    方牧不以为意,“我是哑巴了还是瘸腿了,找不着地儿不会问吗”·    老五懒得跟他理论,骂一句,“狗脾气。”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今儿上我家吃饭去,你还没见过我家丫头呢,别说,跟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俩月,哎哟,一拳打在她老子脸上,那个劲儿哟。”
老五说起自己的女儿,眉开眼笑,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方牧也为老五高兴,可惜嘴巴不饶人,“像你那完了,估计得从现在开始攒嫁妆了,亏得你现在还有俩糟钱,不然侄女儿能恨死你。”
·    老五脸一板,“能说人话不,咱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方牧哈哈一笑,眉目全舒展开来,少了几分初见时的阴郁。
老五扯着他起来,“走走,顺便也见见你嫂子,她也想见见你呢·”·    方牧脸上笑着,心里不以为意,他又不是没见过陈丽,况且他离开前两人还有那么点不愉快,陈丽不定也不怎么愿意见他呢。
但这话不能跟老五讲,多大点事儿啊,多年的兄弟了,为个女人翻脸,不值当,于是也就跟着老五上了车··    车经过市区新建的购物大厦,方牧进去买了个金的生肖吊坠,当是给未曾谋面的侄女的见面礼,老五也不拦着。
三年了,老五原来的高层公寓早换了独栋别墅,就在市里有名的高级住宅区,车子一路畅行无阻地开到一栋蓝色别墅的门口··    门口站着个微微丰腴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倒不是长得特别惊艳的那种,就是笑起来蛮温婉的样子,特别有贤妻良母的范儿。
    方牧一愣,斜眼瞧老五,压低声音道,“我操,陈丽跑韩国整容去了”·    老五回头瞪他一眼,“谁他妈告诉你这是陈丽”顿了顿又提醒一句,“别在她面前提陈丽啊,不然我跟你急”·    方牧有点回不过来神,就见老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女人面前,“今天女儿哭得厉不厉害”又回头介绍方牧,“这我一兄弟,方牧,常跟你提起的。”
    就见他那女人朝方牧微微一笑,“快进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饭菜很丰盛,女人话不多,恰到好处的几句既不让人觉得受了冷落,又不会让人觉得插在两兄弟之间令人厌烦。
女人先吃完,抱歉了一句,上楼照顾孩子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方牧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有了渠道发泄,“行啊,孙老五,先头你还对人家陈丽一副深情不悔,立誓做痴情种子的模样,这一转眼,就娶了别人,连娃都生好了”·    老五的脸色一黯,往自己杯中倒满了酒,闷头喝了几口,也不吱声。
    方牧瞧他这个样子,也不敢调笑了,“怎么回事儿啊”·    老五摇摇头,不欲深谈的样子,“没怎么,就掰了呗。”
    方牧说不出话,闷头喝酒,反而是老五放开了心绪,豁达道,“也没什么,人嘛总是在变,既然大家已经不合适在一块儿,成天的吵倒把从前的那些情分都吵没了,倒不如好聚好散。”
    方牧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往他杯中添了点酒,又给自己满上,碰了碰杯,一口饮了··    离开的时候已经挺晚了,老五喝多了,直接摊在沙发上起不来了,粗着嗓子,直着舌头,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也说不明白,知道方牧要走,死活起来要送他,按都按不住。
    勉强送到门口,方牧实在看不下去他那挫样,挥挥手,“行了,你可以跪安了·”又朝老五老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不远的距离,就听见后面的老五哗啦一下吐了,转头一看,老五那孙子面朝着花坛正摧残那花花草草,女人一手费力地支着他,一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阳台柔和的壁灯灯光倾泻下来,那一种家常的温暖令方牧一时有点儿动容,大约是也喝多了。
    初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晚风带着凉意,方牧插着兜慢慢地走回家去,远远的,就看见路灯光下,自己家院门口,原本应该在学校的方措坐在门口,影子被拉得瘦瘦长长的,方牧不知怎么,心里一动,再出声,语气里已带了自己也没察觉的无奈与妥协,“方小措,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少年看见方牧,惶惶的心也安定下来,站起来,轻声说:“宿舍里有人睡觉打呼,我不习惯。”
    这么多年了,方措也算是摸清了方牧的心理,要他说自己是担心方牧,他肯定得发火·他总是这样,好像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的超人,无所不能,总是将任何东西都一个人扛,他不习惯软弱,不习惯依靠,不习惯亲昵,甚至不习惯别人关心自己。
    果然方牧一听方措这么说,眉头一皱,嘟囔一句,“什么破毛病啊·”说完,也不管方措了,自己走进屋去,将自己摔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喝得也不少,这会儿酒意上头了。
    方措跟着他进屋,闻到他身上扑鼻的酒味,微微蹙起眉,“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方牧用鼻子哼哼,不理他。
方措站在床边,瞧着近在咫尺的方牧,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想要去拥抱他,贴近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确定他就实实在在地在自己身边,而不是镜花水月又是一场梦·但最后,他只是推了推他,“先别睡,起来洗个热水澡,不然晚上睡不舒服。”
    方牧翻个身,“反了你了,滚去睡觉,别来烦我·”·    方措站了片刻,弯腰脱掉了他的鞋和袜子,转身进了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出来,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和脖子,他擦得很认真,眉毛、眼睛、鼻梁、嘴角、下巴、耳朵……方牧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柔和的灯光下,少年浓郁的剑眉和睫毛都被染上一层金色,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睛,只暴露笔挺的鼻梁,和微露端倪的下巴,那是跟方牧完全不同的年轻、纯净、健康、漂亮,像阳光底下金灿灿的麦子。
方牧忽然心里微微一动,开口,“方措……”·    少年猝不及防地对上方牧微阖着的眼睛,心下剧烈一跳,又强自镇定··    等了很久,方牧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你胖子叔家的丫头,长得可真够愁人的。”
    方措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愣过之后,想起小丫头的长相,也笑了,嘴角微微往上扬,一瞬间牵亮了整张俊秀的脸·方牧心想,小兔崽子长得真是不错。
想完后,又闭上了眼睛··    方措重新绞了把热毛巾,又给他擦脖子,左侧的颈子上,有一块丑陋的疤,像是被生生撕下了一块肉,虽然新肉又重新长出来了,却再也无法跟周围的皮肤相和。
方措的心一颤,指尖轻轻地触碰,方牧像是毫无所觉,直到少年想进一步抚摸,他才微微动了动脖子,避开了,闭着眼睛道,“行了,你也去睡吧·”·    方措垂下眼睛,不为所动,“我再给你擦擦身子吧,你这样不难受啊”·    方牧扯了扯嘴角,笑了,“你都快成我老婆了。”
    方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抬眼去瞧方牧的神色·但方牧只是闭着眼睛,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令人歧义的地方,挥挥手,淡淡地开口,“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方措不敢惹方牧不快,端了脸盆出去了··    方牧的手抚上左颈的疤,那种灼烧般撕裂的痛似乎并未远去,眼前又冒出那一双充血的疯狂而绝望的眼睛,濒死的感觉再度降临。
方牧到那一刻才明白,那个人竟是不想活的··    方措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摊开最近自己一直在画的图纸,拿起笔和尺,然后手中的笔却不由自主地改了方向,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图纸上留下的是一个简易的钢笔人像素描,他无力地将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着,又酸又疼。
    如果说,三年前,他对方牧的感情还是昏昧不明,夹杂着青春期的躁动和混乱的,那么方牧的猝然离开,堵住了所有宣泄排解的渠道,他的怨恨、愤怒、委屈、渴望、思念、躁动、爱恋,全糅杂在一起,浑厚而黏稠,他就像一只被不断加热的封闭蒸汽压力罐,随着时间的流转,越来越危险,一旦维持稳定的自制力瓦解,那么“嘭”一声,就炸了。
37第二十七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下来了,方牧却满头大汗,光着膀子,钻在车子底下捣鼓··    这辆悍马很有些年头了,不少部件都老化了,前几天送去修车行,那边的人看了一眼就说修不了,开价五万收了。
方牧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这老家伙跟着方牧东南西北地闯,风里来雨里去,很有些感情了··    方牧念旧,这不又给拉回来了,这几天闲着没事,就一直在捣鼓这车。
    方措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今天是周六,他不用去学校,弯腰看了看车子底下的方牧,说:“先歇歇吧,喝口水·”·    方牧从车子底下钻出半个身子,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沾了几道油污,浑身脏兮兮的,就着方措的手喝了几口水,说:“你去我房里找找火花塞,我记得我有个备用的扔在那儿了。”
    方措转身,上楼进了方牧的房间·找了一圈没找到,打开靠窗抽屉,里面散落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灯泡、电池、高压线、裁纸刀……还有火花塞,方措拿了火花塞,正准备关抽屉,眼角却看到抽屉角落里的一个白色塑料药瓶。
强强·    方措的心里一突,药瓶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拧开盖子,里面是小半瓶白色药片,圆形的药片很小,跟平时吃的维生素差不多,没有气味,但方措挥不去心里的阴影,鬼使神差的,他倒了一颗在手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将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下楼了。
    “是这个吗”·    方牧看了一眼,“对·”接过来,捣鼓开了,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方措说话,“你每天坐一小时车去上课,上完课再坐一小时车回来,来回就是俩小时,不累不烦呀”·    “不累,车上就光坐着呢,能累到哪里去,而且还能有时间整理下思路,想点事情。”
    “毛病”方牧嘟囔一句,“说给你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费那个钱干什么呀,从这儿坐公交坐到终点站我们学校,才两块钱。”
    “人家上大学今天社团活动,明天跟舍友爬山踏青,后天跟女生联谊,生活多姿多彩——我跟你说啊,方小措,你这样特不利于跟同学团结友爱,别到现在,你连同班同学的脸还认不全啊”·    “每天功课都忙得要死,专业书厚得能砸死人,一个月就得啃完两三本,啃不完教授能削死你,哪有空玩儿啊。
你说的那种情况肯定不属于我们学院·”·    方牧也不了解现在大学里的具体情况,算是被方措给说服了,不再怀疑·钻进驾驶座,一点火,车子微微震动起来,引擎发出悦耳的轰鸣。
方牧跳下车,脸上扬起耀目的笑容,“成了”·    他大步走进院子,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顺便也随便抹了把上身,接过方措递过来的毛巾三下两下擦干,套上衬衫,一搂方措的肩,“走,咱去兜一把,顺便把饭在外面解决了,今天咱们不开火了。”
    少年的脸上也现出少见的欢欣而纯粹的笑,眼里满满地映出青年的模样··    车子微微颠簸,凉爽的风自窗口吹入,吹得头发都蓬乱地顶在头上,方措蓦然就想起那年,他们自驾去西藏,熹微的天光,他微微雀跃的心,简陋的小旅馆,高原瑰丽的星空……不由自主地开口,“方牧,今年寒假,我们再去旅游吧。”
    方牧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车窗上,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满眼都是温情和期盼,沉默了良久,说:“到时候再说吧·”·    方措有点失望,但依旧牵唇一笑,好像毫不在意的样子,“嗯,也是。”
    在城市里兜风,到底没有在空旷无人的高原戈壁那么畅快,他们绕了小半个城市,就找了家川菜馆停下来吃饭,川菜做得地道,香气十足,辣味劲道。
方措辣得整张嘴都是通红的,方牧看着笑,递给他一杯啤酒,“来,你也大了,可以陪我喝酒了·”·    方措并不拒绝,一口凉凉的啤酒下肚,缓解了胃里的那种灼烧感,他不由地又喝了一口,抬头看方牧。
方牧点了一根烟,幽幽抽着,青蓝色的烟漫过他的眉眼,目光有些远,看着方措,又像是隔着时间空间看向那个孤绝的狼一样的孩子,但很快,这种情绪被他自己掐灭了,他从满是红油的盆中捞起豆芽,稀哩呼噜地塞进嘴里,嘶嘶地吸了口气,道,“够味,待会儿问问店主,辣椒酱辣椒油卖不卖,改天咱回家自己做。”
    他们吃完饭,又在隔壁打包了一份盖浇饭,带回去给粽子,就回去了··    还没将车停下,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正探头探脑地往里望。
女孩儿扎着马尾,一张素净的脸不施粉黛,单单站在那儿,青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见到方措下车,眼睛一亮,疾走几步就要过来,等看到方牧,又急急地刹车,脸上露出点儿忐忑。
又故作正经地抬起骄傲的下巴,“方措,我找你有点事儿·”·    方牧一笑,带点儿戏谑地瞟了少年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进了院子··    方措的眉蹙起来,瞧着面前一脸执拗的女孩儿,还是耐着性子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养成 by 浮图(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