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 by 浮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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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成 by 浮图(3)
·    从方牧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方措和那小姑娘站在墙角,方措这小子死拽,两手插着兜,皱着眉,谁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对面的小姑娘在跟他说什么,说着说着就伸手去拉他,他一撇身就躲开了,转身往回走。
姑娘急了,几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方措这小子耍帅耍上瘾了,不耐烦地一甩胳膊,小姑娘差点跌掉,恨恨地跺了跺脚,马尾辫一甩,转身走了··    方牧看得啧啧称奇,见方措回来,笑道,“小伙子行情不错啊”·    粽子也凑热闹地在一旁欢乐地叫了一声,好像在附和。
    方措的脸愈加阴郁了,不吭声··    方牧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一家之主的威严有点受到了伤害,不禁端起架子道,“基本上来说,你上大学了,成人了,谈个把场恋爱,我没有理由反对。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也希望你能够有点儿担当,我最讨厌就是跟女人拎不清的,尤其在对方还未成年的情况下,这年纪的姑娘最死心眼了,一个不好为爱自残什么的·别欺负你叔胆子小啊”·    方措憋红了脸,“不是……”·    方牧没有听他的,“还有你这态度,你要是凭着这酷炫的态度一路闯荡下去,难保有一天不被人套麻袋。”
    “她不是来找我的·”眼看着方牧越说越不像话,方措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你说什么”·    方措抿了抿唇,重复了一句,“她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方子愚的。”
    方牧一愣,方子愚这个名字让方牧一时说不出话,他心底里,到底是觉得亏欠着方子愚,又忽然想到,方子愚比方措还小了两岁吧,不由地骂道,“小兔崽子。”
却也不再说话了··    原本要离开的方措这会儿却不急着走了,站在院子里,目光钉子似的钉在坐在门槛上的方牧身上,平静地开口,“方牧,我有喜欢的人了。”
    方牧吃惊地抬起头,刚好与少年的目光相对·少年的目光坦坦荡荡,无遮无拦,与他对视,因为太过直白,倒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了·方牧一时没有说话。
    方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牧,接着说了一句,“喜欢了好多年了·”·    方牧听到这话第一反应竟是气笑了,简直放屁,他才多大,还好多年了,但看着方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不出来了。
38第二十八章·    “这有什么奇怪的,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小崽子满心满眼的都是别人了,心里当然酸溜溜的不舒服·换了我只要一想到我家丫头有天跟我说‘爸爸,我恋爱了’,我就有满屋子找凶器的冲动”·    方牧心里那么点儿纠结的心思,也就能跟老五叨叨,一个电话过去,老五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听完颇不以为然,“你家方措也大了,喜欢个个把人也正常。
哎,你还记得初中班上那个跳孔雀舞的姑娘不,眉毛淡淡的,小脸儿白白的,那腰肢真跟柳条似的,走起路来轻轻摇摆……”·    方牧用鼻子哼哼,“孙国虎,语言检点点,都有妻有子的人了,别心生邪念。”
    “你看,你这人就是没有觉悟,咱们这不是以科学的态度做深入浅出地学术分析嘛·怎么说来着,少年慕少艾,人体激素水平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必然地会对异性产生好奇。
我觉得,你家方措够后现代的了——”·    “放屁”啪嗒一下把电话给撂了··    方牧觉得,他并不是难以接受方措喜欢上一个人,关键在于后半段那个“好几年”。
这小兔崽子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方措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基本没让方牧操过什么心,但凡一个孩子过分懂事,大人对他的关注度就会不由自主地下降,方牧也是这样·但他离开了也就三年,小兔崽子就给冒出一个“好几年”,方牧心情顿时就有点儿微妙了。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不声不响晚起暗恋来了再者,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的心思会有多多变,那被方措喜欢的姑娘到底是有多大魔力,竟让一个本来应该心思跳脱的少年一喜欢就死心塌地无怨无悔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方措有点没出息。
    这么一想,倒是对那位传说中的被方措喜欢了好几年的“姑娘”心情复杂起来··    他本来是拿了工具准备休整被粽子刨出一个坑的花坛的,这会儿手上的活儿也停了,苦大仇深地皱着眉。
一脸的思想,身后的院门忽然啪啦一下被人粗鲁地拍开,伴随着一道二世祖小霸王一样的声音,“呔,何方野男人,看小爷收了他”·    方牧转头,就看见一个容貌绮丽的少年大马金刀地跳进来,心情顿时如“……”般莫可名状,没有起伏,也没有指向性。
    二世祖少爷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小小小小小……小叔”·    方子愚少年,天生一副绮容玉貌,可惜永远在搅基的路上狂奔不止。
    方牧瞧了瞧个头蹿高不少的少年,心里面微微叹了口气,招了招手,“方子愚,过来·”·    方子愚的眼圈蓦地一红··    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被行驶而过的汽车碾在车轮下。
方措的脸色并不太好,耳边还回荡着医生的话,“这是艾司唑仑,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安眠药,用于失眠·当然,任何药物用多了,都会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成瘾,安眠药中含有抗忧郁的成分,因此如果一个人习惯了服用此药,有可能引起慢性中毒,病人出现食欲不振、消瘦、记忆力减退,甚至丧失进取心和责任心……一旦停药,还会产生紧张恐惧、情绪不宁、坐卧不安等症。”
·    方措忽然急急忙忙站起来,在公车开动的前一秒下了车,定定地站在秋阳底下几秒钟后,大步地朝马路对面的药店走去··    “需要点什么”药店营业员见少年徘徊在柜台边,主动想问。
    “我要一瓶维生素C·”··强强    店员很快拿来了一个白色塑料药瓶,放到方措面前,“三块钱·”·    方措拧开盖子,看见瓶里相似的白色药片放了心,又重新盖上盖子,付了钱,走出药店。
    走进院子,首先看到的就是方牧和不请自来的方子愚,两人就蹲在花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做着跟粽子一样的事儿——刨坑·方措的心里顿时阴郁了一下,他果然还是很讨厌方子愚。
    方子愚一见他就跳起来,义愤填膺地指责:“方措,为什么你没跟我说我小叔回来了”·    方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心里揣着事儿,懒得理方子愚那二百五没有任何营养的嚷嚷,跟方牧说了一句回房看书,就径自上了楼。
    但他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蹑手蹑脚地进了方牧的房间,打开床头的抽屉,那个白色的药瓶果然还在,他将里面的药小心地倒在桌上,仔细地数了数,一共三十一颗。
又从裤兜里拿出刚买的维生素片,数出相同的数目·两种药片看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维生素片稍稍大一些,但这种细微的差别并不会被常人所觉··    一直以来,方牧树立起来的说一不二的权威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做这件事的时候,方措的心一直砰砰乱跳,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因为紧张,还将一颗药片弄掉了。
屋子里光线暗,药片又小,他趴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楼下传来方牧进屋的声音,他不敢耽搁,匆匆将换好药的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又用纸包好了换下来的安眠药,抹去一切痕迹,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转身镇定地进了卫生间,锁上门,将安眠药全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哗啦一声,看着白色的药片打着旋儿倏忽不见了,他的心才安定了点。
    大约是做贼心虚,一晚上方措格外沉默,看到方牧离开饭桌,一颗心顿时提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方牧娱乐生活匮乏,通常吃完晚饭也就看会儿电视,就是看电视,他也是将电视频道从头按到尾,再从尾按到头,如此循环。
    果然,他在沙发上没坐一会儿就回房了··    方牧进了屋就躺倒在了床上,也没开灯,他夜视能力好,又是在熟悉的环境,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
长期从事特殊工作,他对于环境的变化特别敏感,几乎是一躺下,他就直觉有人进过自己的房间了,可这并不奇怪,他房间没上锁,也没什么秘密禁止别人窥探,方措有时会进来拿个东西或者收拾一下,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方措找了半天也找不着的那颗药片就在方牧的眼皮子底下,他躺在床上,一眼可以看见桌脚死角的一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
    因为有了一开始的直觉,这一点白色也就引起了方牧的注意·他翻身从床上起来,弯腰捡起那白色药片,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看,然后打开抽屉··    拧开药瓶盖子,低头嗅了嗅,又倒出了几颗,仔细看了看,马上确定,他的药被人换了。
    会做这种事儿的除了方措,方牧压根儿找不出第二个人··    方牧的火气嗖的一下就上来了,小兔崽子,胆子粗了,他沉着脸,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冲到方措的房间。
    “方牧”方措从书桌前转过头来,满脸诧异,其实手心里都是汗,但他天生比较能藏事儿,表现得非常镇定,不露半点儿破绽。
    方牧是做好的兴师问罪的准备的,但接触到少年坦荡无垢的眼神后,心里竟突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穿白衬衫,挺拔如竹的少年,头脑冷静下来,他想,他这在干什么方措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真不知道吗·    他心里有些复杂难辨,一腔怒火像下雨天的爆竹火捻子,一点一点萎了,先前的气势汹汹一旦没了,就显出一点尴尬来。
方牧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没事,我找你借本书看看·”·    “哦·”方措听方牧这么一说,就站起来要给他找书··    方牧赶紧阻止他,“你做作业吧,我自己随便看看。”
    方措又坐了回去,只是也不再画图,一双眼睛探照灯似的跟着方牧动··    方牧哪儿是要看书啊,他一看那大段的文字就犯晕,方措的书架上大部分还是他的专业书,连本武侠侦探小说也找不着,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挑了本全是建筑图片的书哗啦啦地翻着,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哎,方小措,你说说你那惦记了好几年的心上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啊”·    方措幽幽地看了方牧一眼,不吱声。
    方牧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架,吊儿郎当道,“你说你喜欢人家好多年了,到现在都没个结果,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太没用,或者,人家压根不稀罕你。
从前者来说,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知不足而奋进,至少还是个感动中国的励志故事·要是后者,确实有点儿伤自尊,不过你既不是人民币,也就别要求人人都爱你。
我的建议是,赶紧转移目标找个36C大美女谈场身心健康的恋爱·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回头再看,往事随风·”·    方措以一种奇异的平静看了方牧一会儿,开口,“如果喜欢能够轻易转移,轻易被时间冲淡,那还是真正的喜欢吗”·    方牧被他那一脸情深意重的表情弄得很心塞,牙痒痒地想骂人,考虑到眼前的人已经是个大小伙了,并且饱受求而不得的恋情煎熬,难得慈悲了一把,将“放屁”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方牧,你喜欢过人吗”·    方牧一愣,对上方措澄澈而专注的目光,里面藏着执拗和期待,有一种忧伤的温柔。
    方牧躺在床上,翻着从方措那里拿过来的画册,画册上大多是欧式建筑,有照片,也有钢笔素描,方牧就当是明信片看,很快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终将书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方措换了方牧的药,到底心虚,再加上先前方牧来他房间时的神色明显不对,因此一晚上都有点儿心神不宁,看时间差不多过了十一点,轻轻地走到方牧的房间门口,拧开门把手悄无声息地往里瞧去。
    方牧知道是方措,他一整天都被这小崽子弄得很心塞,再加上药被换了,他理所当然地睡不着,情绪正处于极度烦躁状态,压根不想理他,因此一动不动装睡。
    方措原本只是想看看方牧是不是睡着了,见他直挺挺地躺着,犹豫了几秒,到底走了进去,小心地拿下了盖在他脸上的书,见方牧没反应,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他静静地注视了他的睡颜一会儿,关了灯··    黑暗顿时倾泻下来,他本来想走的,但双脚像被钉在了那里,黑暗忽然放大了心底的欲望,那么多日思夜想的渴望就在咫尺,心中困兽犹斗,摇摇欲坠。
他像木偶似的,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方牧,一动不动·就在方牧忍得不耐烦想要骂人的时候,方措的手动了,手指轻轻地触了触方牧的手指,很轻微,一触即分,仿佛是怕惊着方牧似的。
然后,他的胆子稍稍大了点,整个手掌轻轻地覆盖住了方牧的手,温柔地俯下身,跪在地上,将他的手掌轻柔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身体里那如同高压蒸炉一样躁狂的感情稍稍得到了抚慰,他转过脸,恍惚而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在方牧干燥而粗糙的掌心。
39第二十九章·    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黑暗中,方牧霍的睁开眼睛,眼里有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点儿迷茫,因为过于复杂,致使表情一片空白·几秒钟之后,他从床上跳起来,脑袋里像有一锅煮开的方便面,突突地直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调色盘似的变幻,那种出离的愤怒和羞臊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他妈要抽死那小兔崽子。
    手都握上门把手了,仅有的那一点理智又来拉扯他了——不能就这么出去,那不省心的小惹祸精方子愚还在呢,到底是“家丑”,方牧还要点儿脸皮。
    他勉强又坐回床上,弓着背,难得的开始用他的脑子思考整件事,会不会是自己想岔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方措,还是个孩子,想要亲近却又不敢亲近,像只被人捡回来的流浪狗似的,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捉着方牧的一点衣角,悄悄贴近。
会不会他压根儿就没其他意思·    他脑子里纷纷扰扰,一会儿怒上心头,就想劈了方措的脑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又冷静下来,觉得有些事儿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对待。
    方牧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听见隔壁方措起床了·今天不是周末,他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学校上课,少年还不知道自己那点儿心思已经被他叔知道了,并且已经磨刀霍霍了一晚上,准备掐准时机把他给灭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来,煮了稀饭,这样方牧起来只要热一下就能吃了,他自己拿了两张昨晚摊好的薄饼当早饭,抓了书包,去赶早班的公车··    意外的,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多睡两分钟的方子愚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一双桃花眼微微红肿,漂亮的双眼皮不翼而飞,令人怀疑他昨晚不知干什么勾当去了,见方措要走,早饭也不吃了,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跟了上去。
    方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出了门·方子愚就跟在方措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走着,时不时的,拿眼睛瞧瞧前面的方措,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直到快走到路口,眼看着两人就要分道扬镳,方子愚终于开口,“方措·”·    方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子愚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像饱受着某种内心煎熬似的,满脸矛盾,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方子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在小叔的房里……你……你……”·    方措的眉心一跳,目光一瞬间变得如刀子般锐利,冰冷地盯住方子愚,不说话。
    方子愚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眉头拧成疙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方措的声音像铁,又冷又硬,含着隐约的怒火。
    方子愚吃惊地抬起头,看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只好讷讷地说:“我……我是说,你跟小叔,都是男的,而且,他是你叔。”
    “他又不是我亲叔”·    “那也不行”方子愚想也没想地大声反驳,整个人如临大敌,“你这样,别人会怎么看,会觉得变态的,反正,你跟我小叔,不行的,”·强强·    “为什么不行”方措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我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说完这句话,丢下目瞪口呆的方子愚,走了。
    方子愚站在晨曦中的街口,被折磨了一晚上的脑袋被方措的最后一句话给震荡了·他没想到方措竟是就这样毫不犹豫毫不掩饰地承认了,震惊过后,眉心有了挥之不去的忧虑,这怎么可以呢·    方措其实并不如自己表现的那样镇定,他几乎有些惶急地上了公车,脑子只不断回荡着一个念头:方子愚知道了,方子愚知道了。
那么,他会告诉方牧吗·    一想到自己压抑了那么多年的粘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禁忌之恋会被方牧得知,他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惶恐和忐忑,方牧会怎么想他也会觉得变态,也会觉恶心吗·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有种莫名的激动,虽然被方牧这样得知自己的心思并不是自己的初衷,但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压抑,再也不用掩饰,他可以明明白白地大声告诉方牧,他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只要一想到他,他的心脏就会紧缩,微微发疼,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像一个重刑犯,怀着忐忑又坦然的矛盾心理,等待最终的判决··    方牧一整天的情绪都处于低气压中,随时都能炸了·傍晚的时候,老五打电话过来让他上他家吃饭。
他本来不想动,但老五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那头分泌唾液,再加上方牧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方措的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答应了··    开车到老五家,一进门,才发现老五请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个穿风衣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
方牧的脚步一顿,要早知道老五还请了别人,还是不认识的人,他铁定就不来了··    老五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往前走,“来来,给点面子,这是我老婆学校里的同事。”
一边说,一边脸上已经堆起笑,将方牧推到沙发上坐下,介绍道,“邵老师,这是我兄弟,方牧,先前一直在军队,现在是我公司合伙人·”又跟方牧道,“这是邵老师,教语文的,特别有文化。”
    邵老师并不像时下的女子那样习惯化妆,她素颜,因此皮肤显得有点儿黄,长发披肩,并没有烫染,很朴素很秀气的样子,听老五这样恭维,有点不好意思,对方牧道,“你好。”
    方牧一向对女人的年纪无感,因此也猜不准她到底有几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老五功成身退,“哎,你们坐着聊聊,我去厨房看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客厅里剩下方牧和邵玥,电视里播放着一档奇葩的相亲节目,方牧靠在沙发背上一声不吭·邵玥也显得有点儿拘谨,两眼盯着电视屏幕似乎看得挺认真,见方牧百无聊赖的样子,推了推茶几上的蜜桔,轻声问:“你吃吗挺甜的。”
    “不用,谢谢·”方牧扯了扯嘴角,不痛不痒地回答,见老五迟迟不回来,站起来,转到阳台抽烟··    晚饭菜色自然是很丰富,老五夫妻作为主人,热情周到,饭桌上谈笑风生,一顿饭基本除了方牧之外都是宾主尽欢。
晚饭后邵玥表示要走,老五诚恳地表示,大晚上的,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不放心,万一真出了事儿,作为主人会过意不去,转头对方牧道,“老七,你送送邵老师·”·    事情到了这儿,方牧再不知道老五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真可以蠢死了,积压了一晚上的郁火烧到了最高点,但到底有外人在,还勉力克制着。
    邵老师估摸着也看出了方牧不太愿意,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挺方便的·”·    “打什么车呀,你上我们家吃饭哪还能让你自己打车回去啊,没事,让我这兄弟送你。”
一边说,一边私下里朝方牧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方牧那祖宗才拿起车钥匙,说了句“我送你”,朝门口走去··    邵玥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送我,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没事·”方牧的回应很冷淡,目不斜视地松了手刹,踩下离合器··    两人一路无话,方牧将邵玥送到家,拒绝了进去坐坐的邀请,直接将车开到了一家酒吧门口,打电话给老五。
    没过多久,老五的黑色奥迪就到了,人五人六地下了车,瞧见方牧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怎么没去看场电影啊,我老婆说最近上映的一部喜剧片特别适合第一次约会的单身男女看。”
    方牧将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抬头冷笑,“你业务挺丰富啊,什么时候拉煤保纤的活计都揽上了你一个大男人成天干些女人的事儿,内分泌失调啊”·    老五一愣,顿时也有点生气,“你是吃枪药啦,这么大火气”·    方牧不吭声,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多年兄弟,老五还是知道方牧脾气的,自己顺了顺气,先服了软,“我知道之前没给你说一声,你不乐意了,可我要之前跟你说了你能同意,我还不知道你”·    方牧冷哼一声,亏他还知道自己不会同意,就给来了这么一出先斩后奏。
    老五走近了方牧,颇有点儿语重心长地说:“你当我愿意干这种事儿,我成天在公司里忙得跟只陀螺似的,有口喘气的时间我不会多陪陪我老婆闺女,你要不是我兄弟,我管你去死”·    方牧保持着沉默是金的美德。
老五开始发挥他口若悬河的辩才,“你想想,方措现在也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上回不还跟我说小兔崽子有喜欢的人了吗再过几年,他老婆有了,孩子也有了,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看着不凄凉啊”·    老五不提方措还好,一提他,方牧刚有点熄下去的火呼啦一下烧得更旺了,小兔崽子的事儿还没摆平,老五这又来凑热闹,简直,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一怒之下就有点儿口不择言,“你省省吧,孙老五你活得是有多苍白啊,我凄不凄凉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是不是我以后跟人上床还得让你围观顺便案情分析啊”·    老五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也是怒了,“我操,方牧就他妈你这狗脾气谁受得了你”他扭头就往自己的车走,走到中途犹不解气,回头指着方牧的鼻子骂道,“我他妈就是犯贱”骂完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利落地掉头,绝尘而去。
    被喷了一脸尾气的方牧气呼呼地踢了踢脚,身子一松,无力地靠在车身上,又点了一根烟··40第三十章·    方措心绪不宁了一整天,回到家,发现方子愚不在,方牧也不在。
方牧去老五家他知道,至于方子愚,大约是冲击大了还回不了神,回自己家纠结去了·方子愚没回来,自然是没将事情告诉方牧,方措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他吃了晚饭,又喂了粽子,回房间做功课·大约九点多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方牧回来的声音,等了很久,却不见他上楼·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动静,不由有些忐忑。
他起身,拿了水杯,装作下楼倒水的样子··    方牧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似乎在发呆,暖黄的灯光下,给他冷峻锋利的五官涂上了一层蜜,显得比平时柔和。
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方措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毫无知觉·方措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喝一边拿眼睛去瞟方牧,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方牧,你怎么了”·    方牧回过神,定定地看了少年很久,才扯了扯嘴角,说:“没事。”
    方措看了看他的脸色,抿了下唇,小声问:“方牧,你没睡好吗”·    方牧心里阴郁了一下,心说,我没睡好还不都是你这小兔崽子干的好事儿·    方措见方牧不说话,走过去,将水杯放到茶几上,绕到沙发后面,手指放到方牧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起来。
    方牧开始挺不自在,他不习惯跟人如此亲近,不过被他这样揉按着确实舒服,不由就随他去了,笑道,“小兔崽子专门去学过啊,手法不错”·    方措的脸上现出一点孩子气的笑,有了少年人鲜活的模样,“没,我自己在网上看视频瞎学的……方牧,你别那么僵硬,我再给你按按肩。”
    方牧身上的肌肉硬邦邦如同岩石,方措按了一会儿就已经出了一身汗·方牧挥挥手,“行了,可以了,你也去睡吧·”·    少年不再坚持,一手撑在沙发背上,踮起脚,倾过身,擦着方牧的身子,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方牧的耳朵。
    方牧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齐刷刷地起来了,要放在以前,粗神经的方牧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认为是个意外,绝对不会多想·但现在,他不由地开始揣测方措是不是故意的。
    少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暧昧的举动,落落大方地拿回水杯,“那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方措上楼了,留下惊疑不定的方牧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耳廓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灼热的气息,擦过耳郭的唇,柔软的,湿漉漉的,如烟似雾。
方牧好不容易平静一点儿的心绪又开始翻腾,心里像烧着一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乱窜,最后只汇聚成一条:不行,绝对不行,这太荒唐了·    或许,他真的该结婚了——·    第二天,老五见着方牧还是挺没好气的,直到听到方牧问他要邵老师的电话,脑袋瞬间卡壳了,瞪着方牧怀疑他被外星人侵占了,眼见着方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有甩袖而走的趋势,才赶紧收拾好面部表情,“这个没问题,我待会儿打个电话,问问我老婆,怎么,昨晚遇上什么逆天机遇了,思想瞬间上升到了另一个境界了啊”·    方牧不说话,沉着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恋爱的样子。
    老五摸摸鼻子,按着方牧的肩膀让他坐下,摆开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老七,你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是听我老婆无意间提起,真心觉得靠谱,才想着让你们俩处处的。
你看,人你也见过,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又是老师,工作也好·年纪呢,三十一,是有点大了,不过你也不小了·这里面还有个缘故,前几年,邵老师她弟弟生病,癌症,邵老师为了给她弟弟治病,积蓄全花上面了,你想,现在的人多现实,娶个老婆恨不得房子车子票子一块儿娶了,谁想要个没底的钱窟窿呀,她也就耽误了下来。
我是觉得,这样的女人踏实,有情义,当然,当兄弟的也不坑你,去年,她弟弟就没了·”·强强·    沉默了片刻,方牧站起来,“我回去了。”
    老五讲了这么多,不见方牧有个反应,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看他要走,不禁有点儿急,“哎,你等等·”·    方牧停下脚步,看老五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电影票,“喏,这给你,本来今天晚上打算跟我老婆两人世界的,结果丈母娘召唤,便宜你了。”
    方牧不动,老五不由分说地将电影票塞到他口袋里,嘱咐,“是男人就主动点,晚点儿我把人家电话号码发你手机里·”·    夕阳如同一个咸鸭蛋黄似的挂在天边,有微风,送来路边摊的味道,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将本来就不太宽广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小孩子的打闹声、撒娇声、欢笑声在欢快的《童年》歌声中显得格外朝气蓬勃。
    方牧靠在车身上,一手微微笼着火,低头点烟·上次来学校,还是送方措上小学,方牧一直对时间的流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恍如隔世的触动,好像昨天方措还是个背着书包能被他一只手轻松拎起的小崽子,转眼,他已经是卓尔不群的少年了。
而他自己,大概,也老了……吧··    真是奇怪,他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年纪,他字典里有死,却从未有老的概念,但此刻,却忽然有了惆怅而沧桑的感觉。
    校门口的私家车渐渐散了,《童年》歌声循环了两三遍后也疲倦了,停了下来,校园里重新归于平静,有两三个晚归的孩子拎着书包在花坛边打打闹闹,忽然都噤若寒蝉地缩起脖子立正站好,异口同声道,“邵老师”·    “放学了不要在学校逗留,赶紧回家吧。”
    “知道了,邵老师再见·”三个孩子一窝蜂地奔向学校门口,边跑边嘻嘻哈哈笑着··    邵玥摇头失笑,拎着包,准备走到车棚里取自己的电瓶车,抬眼看见有个男人站在自己学校门口,他穿得很随意,但个高腿长,一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再加上独特的神情,令他有种落拓不羁的气质,轻易区别于周遭的人群。
    邵玥吃了一惊,走上前,“方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呢”她问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因为是上班,她并没有费心拾掇自己,只穿了一件洗得已经发旧的薄线衫,一条同样好多年的牛仔裤,裤腿上还沾着很多粉笔灰,脚上是一双老气的皮鞋,为了舒服,她甚至还穿了一双短丝袜,尽管外面看不出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袜子上还破了一个洞。
    她有些窘迫地拍拍裤腿上的粉笔灰,她是知道昨晚那顿饭局的深意的,不过男人冷淡的表现无不在说明一个问题——他对她没意思·她也习惯了,看得挺开,并不觉得受辱或委屈,本来这事儿就是你情我愿,但他没想到方牧居然会来找她。
    “我想请你吃饭·”·    老五吃完饭,腆着日渐丰润的肚子颇为志得意满地上小区花园溜达了一圈,权当消食,然后上楼逗了会儿自己的丫头,一边逗一边心里还嘀咕,不知道方牧有没有浪费他那两张电影票。
这么一想,他就有点儿坐不住了,他当然不会不识相地这会儿打电话过去,刚巧下午有人送来了两筐大宅蟹,他提了一筐放进汽车后备箱,跟老婆招呼了一声,打着给方牧送大宅蟹的旗帜正大光明地刺探军情去了。
·    没在巷口看见方牧的那辆老得都要进棺材的悍马,老五心里一喜,提着蟹进了院子,就瞧见方措一个人在吃饭,明知故问道,“哎小措,吃饭呢”·    “孙叔,你怎么来了”方措抬起头,有点儿意外。
    老五气定神闲地装着大尾巴狼,“哦,下午有人往我那送了两筐大闸蟹,趁现在都还活着,赶紧给你们送点儿过来,尝尝鲜·”·    方措站起来,接过装蟹的筐,顺嘴问道:“孙叔,你吃过饭了吗”·    “早吃过了。”
他装模作样地往四处看看,“怎么就你一个人呐,你叔呢”·    方措并没有怀疑,“方牧说不回来吃饭,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块儿呢”·    老五抬腕看了看手表,脸上顿时露出一点儿诡秘的笑,“嘿嘿,你叔估计现在在看电影呢。”
    方措一愣,“看电影”·    老五又是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方措心里一突,方牧看电影这怎么看都是匪夷所思的事儿,方牧就不是会上电影院的人,他宁愿买张几块钱的盗版碟也不会花那个冤枉钱,何况,他跟谁去看·    在事情没真正成之前,老五也不想多说,“那行,你吃饭吧,我就回去了。”
    方措天性心思比较深,明知其中有古怪,却也没多问,将老五送到门口·老五回头看看夜色中的少年,忽然语重心长道,“小措,你叔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也要多为他着想。”
老五并不是凭空感叹,他是想到万一方牧真要结婚了,怕方措闹情绪,这就跟爸爸要娶后妈了一样的道理,任凭再懂事的孩子,心里也会抵触··    方措并没有多想,只说:“我知道。”
    老五点点头,“那就好·”转身进了驾驶座,走了··    方措并不如老五想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笨,甚至聪明得过分,尤其在事涉方牧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野兽的敏锐直觉。
方牧会去看电影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了,再结合老五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推测得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方措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被剖开,凛冽的寒风灌进来,他摇摇欲坠··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不不,以方牧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有了女朋友不会不露一点端倪,那就是最近的事情,最近是什么时候·    然而伤心到了极点,他的身体里反而生出一股力量来——·    他不相信,没有亲眼见到,他绝不相信·41第三十一章·    因为不是周末或是什么重大的节日,电影院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情侣。
电影是喜剧,空旷的放映厅里时不时地响起三三两两的笑声·方牧靠着椅背,目视大屏幕,既没有睡着,也没有笑,甚至看起来看得相当专注,专注得仿佛在执行一件任务。
    借着黑暗,邵玥悄悄地抬眼往男人脸上瞟了一眼,她当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非常硬净,却也寡言到极点··    她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不是生活在蜜罐里的公主,人情冷暖早就看透,并不觉得这样的男人乏味,只是觉得踏实可靠,所以有心发展。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灯光亮起,电影散场,他率先站起来,她紧随其后,跟着人群出了放映厅,试探地问:“你不喜欢这部电影吗”·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还好。”
    她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笑笑,“我上个洗手间·”·    方牧点点头,她随着人流转眼不见了,方牧走到电影院门口,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有看完电影的情侣依偎着走下台阶,瞧瞧外面突然而起的雨雾,男孩儿将外套脱下来,裹住女孩的头和身子,两人紧紧靠着小跑着冲进雨雾中。
小情侣消失在视线中,取而代之,是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台阶底下,抬头仰望着方牧,像仰望自己的一个梦··    方牧一愣,少年已经走上来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方牧,不肯丝毫转移,撞到下阶梯的人,被人不悦地骂一句“怎么走路的”,他充耳不闻,几十级的台阶终于走到尽头,他站到方牧面前,身上有被雨丝打湿的痕迹,黑色的头发上蒙着一层毛茸茸的雨水。
    方牧皱了眉,“你怎么来这儿了”·    方措像是才回了神,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绽开一枚孩子气的笑,“哦,我来接你回家。”
    方牧的心里一突,还没来得急说话,邵玥已经从洗手间回来,见到方措有些意外··    “这是我侄子·”方牧淡淡地介绍。
    邵玥扬起温柔可亲的笑,微微点点头,“你好·”·    少年一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邵玥,无形中,像有一只带着尖利指甲的手不断抠挖着他的心,眼里有近乎怨毒的神色。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年轻,也不好看,打扮老土,可是这样的女人,却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方牧身边·他感到有点冷,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一点一点洇进去,洇进骨子里,冷。
    邵玥被少年那不友好的近乎尖利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掉来的碎发·方牧转头对她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邵玥并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送我回学校吧,我车还在学校,得回去拿,不然明天早上不好上班。”
    方牧点点头,一行人下了台阶,走出电影院,方牧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让邵玥先上车,再绕到驾驶座,除了开始,他没再跟方措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他一眼。
眼看他的手已经握上车门把手,方措忽然惶恐地叫了他一声,“方牧——”·    方牧顿了顿,回过头,少年单薄地站在雨雾中,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自己,倔强又脆弱。
    方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这两个字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流到方措的心脏,他迅速感到身体的回暖,一声不响地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点儿古怪,幸亏路程并不是太长·车到学校门口,夜晚的校园寂然无声,邵玥跟门卫打了招呼,门卫开了门放她进去。
她取了电瓶车,抖出放在车篮里的雨衣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朝方牧爽朗笑笑,“今天谢谢你啊,那我先回去了·”·    不等方牧说话,她骑着电瓶车风雨兼程地走了。
    方牧回到车上,方措已经从后座换到了副座·方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却不是回去··强强·    因为下雨,邵玥骑得很快。
方牧一直缓缓地开着车跟在她的电瓶车后面,直到确定她安全到家,才调转了车头,往家驶去··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车内空气无端地变得窒闷,少年的声音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他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方牧,她是什么人呀”·    方牧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地开车,仿佛压根就没听见方措的问话。
    方措抿了抿唇,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平淡语气问:“你喜欢她吗”·    方牧终于有了反应,他抽空瞥了少年一眼,“喜不喜欢都跟你没关系,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老五跟你说我在看电影的吃饱了撑的”最后一句倒不知是在骂方牧还是老五了。
    方措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心缩成一团,扭过头望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嫉妒到几欲发狂的脸,缓缓拉开一个恶毒的笑,拨了拨额前的湿发,眼神愈发冰冷,“我就是好奇——她年纪那么大,又丑,又土,你没发现你们走一块儿就跟一个弟弟带着他那卖包子的苍老大姐……”·    吱,方牧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雨天的地面上滑行几米后迅速停止,方措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前面的挡风玻璃,他惊魂未定,急切地扭头去看方牧,却对上了方牧冷得满是冰碴的眼睛,“方措,背后编排一个无辜的女人会让你显得特别伟大是不是”·    因为又羞又怒,方措的脸涨得通红,方牧的维护又让他有点伤心,他倔强地抬起下巴,毫不退让地回视,“我说错了吗本来就又老又丑,她根本配不上你”·    方牧怒极反笑,“她配不上,谁配得上,你”·    方措的头皮一麻,目瞪口呆,手脚发冷,几乎不敢置信,喃喃道,“你……你知道了”·    方牧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脸色难看到极点,闭紧嘴巴,什么也没说,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子箭一样冲出去,溅起的水花泼了一车窗,方措却什么都不能想了,他像陷入一个柔软的恍惚的梦中,脑子轰轰乱响,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方牧知道了,他叔知道了——·    他的心不禁又惶恐又欢喜。
    方牧以最快的速度飙到了家,黑着脸大力地甩上车门,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方措急急地下车,紧紧地跟在方牧后头,眼看方牧就要进自己的房间,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方牧”·    方牧的手握着门把手,空气里似乎也弥漫了水汽,黏糊糊,湿漉漉的,贴在人的皮肤上,压在人的心头,令人不舒服。
他狠狠地转身,鹰隼一样的目光阴鸷地盯着少年,“方措,你给我听好,趁早歇了那份心思,我就当不知道——”·    方措一呆,那个积压许久的情感压力罐终于嘭一声,炸了。
他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吓人的亮光,“我不,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心都疼了,喜欢了那么多年,我就是要告诉你,方牧,我喜欢你”·    “你给我闭嘴”方牧勃然大怒,双眼充血,脑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抽死你”·    “那就打死我好了”方措双眼如同两颗烧红的碳球,有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力量,那股力量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捧住方牧的脸,下一秒,发烫的唇就堵住了方牧来不及出口的威胁。
    唇舌撕咬,如同野兽,因为过于用力,嘴唇被牙齿磕破,有咸腥的味道,却是不管不顾,如同一场业火,要带着方牧焚烧成灰··    方牧先是脑袋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气得发抖,一把抓住方措的后衣领将他甩了出去,想也不想地一脚就踹了过去。
    方措被他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肚子上,飞出两三米,撞在楼梯栏杆上,滚到地上,脸色发白,缩成一团··    方牧目光如电,射向倒在地上的少年,发狠道,“你当我真不会跟你动手是不是”·    方措破了嘴皮,竟然呵呵笑起来,惨白的脸,乌黑的眼,通红的嘴唇,那个样子的少年竟显得妖艳又癫狂,他捂着肚子,满头冷汗,却是毫不退缩,“你打死我吧……”他才说完这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片刻后,竟咳出一大滩血来。
    方牧的目光紧缩,他那一脚盛怒之下根本没留余地,他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有过一脚踢破人内脏的历史,那瞬间的爆发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42第三十二章·    急促的脚步声在午夜的医院走廊响起,老五接到方牧的电话匆匆赶到医院,一眼就看到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方牧,佝偻着背,眼窝有点深陷,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憔悴。
    “怎么回事”问出这话的时候,老五内心有点儿沧桑,你说他好歹堂堂一有着上百员工大公司的老总,说不上呼风唤雨,那也是意气风发,偏偏交友不慎,碰上方牧这牲口,活活将一颗心操成中年大妈。
大晚上的,打电话来说把方措给打了,现在在医院,老五一阵心惊肉跳··    方牧抬起眼皮,显得很疲倦,动了动嘴唇,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老五有点气,“你平时脾气坏也就算了,这回呢小措这孩子我看了那么多年,一心一意地为你着想,你这才回来多久呢,就动上手了”·    方牧刀片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声音沙哑低沉,也不反驳,只说:“我不是故意的。”
    老五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方牧这个样子,颓唐而疲倦,甚至有隐隐的恐慌和自责·老五一箩筐想骂人的话忽然都骂不出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坐到方牧旁边,将手放在兄弟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手术大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结束,方牧办了住院手续,凭着老五的一点关系,弄了间单人房·方措的麻醉还没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一点没有醒着时那样气人。
    方牧揉了揉略略僵硬的脸,对老五说:“你回去吧·”·    老五也没跟他矫情,“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带早餐,你想吃点儿什么”·    “随便吧。”
方牧将自己陷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常常刚模模糊糊入睡,又惊醒过来,心悸、烦躁,怎么也无法入睡,再加上这几天心绪起伏大,脾气愈加暴躁,像一头困兽。
    “行,那我就看着办了,你也甭担心了,小措也没大事,趁着天还没亮,赶紧窝会儿·”老五跟个老妈子似的殷殷叮嘱完,轻手轻脚地关了病房的门,走了。
    病房里有陪睡的床,但方牧没有过去睡,依旧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落地台灯柔和的灯光照着他,浓郁的眉毛下,他目光沉沉,甚至有点茫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就这样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阴天,所以推测不出时间,方措已经醒了,脸色还有点苍白,子夜一样漆黑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沙发上的方牧看,有着切肤的温柔,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方牧被他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关掉亮了一夜的落地灯,说:“醒了,我去叫医生·”明明只需按床头的铃,他却故意忽视不见,转身出了房间。
    主治医生还没来上班,来的是值班医生,简单检查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走了··    方牧洗了把冷水脸,走出洗手间,就看见方措正费力地坐起身。
    “你想干什么”·    方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少年的羞赧和尴尬,“我想上厕所·”·    方牧顿了顿,走过去将他扶起来,一手穿过他的后背扶住他的腰。
平日里穿着衣服还没发觉,这会儿才感觉到方措真的很瘦,脊背的龙骨都突出来了,方牧心下一怔,滋味难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将人扶到卫生间站好,确定他自己没有问题,才走出去关上门,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方措自己慢慢挪着步子走出来了,看见方牧,抿了抿嘴唇·方牧依旧原样地将他送回床上··    “方牧——”少年看着低头给自己整理被子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方牧充耳不闻,也不抬头看他,只说:“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吃东西,待会儿我问问医生能吃点什么·等下我回家一趟,带点换洗的衣物过来,你要带什么还有你学校的电话,也给我一下,要请假。”
    方牧平铺直叙地一口气说完,转身正要离开,腰身忽然被人紧紧抱住,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去扒方措的两只手,他抱得太紧了,方牧一时没有挣开,冷声道,“放开”·    方措不放,更加用力地抱紧方牧,手臂几乎要箍进他的身体里面。
    方牧的太阳穴剧烈地跳起来,心里一把火猝然烧起,却到底还顾忌着方措刚动完手术脆弱的身体,强忍着··    方措深深地吸了口方牧身上的味道,脸上露出一点甜蜜温柔的笑,轻声乞求说:“方牧,你别结婚行吗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我长大了,我能赚钱养你,能对你好,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对你好……” 闭上眼睛,干燥开裂的唇贴上方牧的肩背,梦呓一般道,“方牧,你不知道我想这样抱你想了多少年——”·    隔着单薄的布料,方牧能够感觉到少年嘴唇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人烫伤。
方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残忍,“方措,我看那一脚还没把你脑子踢清醒,别跟我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就不信这个·我养你这么多年,你想清楚明白了,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一定要执迷不悟,我就当养了一条白眼狼。”
    最后一个冷硬的字吐出,方牧已经毫不留情地扒开了方措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一出门,就与提着早餐的老五打了个照面··    老五神色尴尬古怪,瞧见方牧,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方牧也没管他是不是听到了,径直擦过他的身体,一言不发,走了。
43第三十三章·    老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才堆起满脸的笑容,推门进去·病房内,方措依旧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
强强·    “怎么坐着呢,快躺下,这刚做完手术得好好休息,别仗着年轻胡来,以后有你好受的”老五像个唠叨的老妈子,又是让他躺下,又是给他掖被子的,仿佛浑然未觉先前房里发生的一切。
只是,他对少年受伤的原因不闻不问的样子,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方措乖顺地躺下了,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五将早餐拿出来,打开,递给方措,“我问过医生了,说你现在还吃不了硬的东西,这粥家里的阿姨五点钟就起来熬了,都熬烂了,没关系,可以吃。”
    方措接过来,露出一点笑,“谢谢孙叔·”·    “不用·”老五拖了把椅子坐下,瞧着方措慢慢地喝粥。
少年俊秀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举止谦逊好看,眉目温和,俨然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老五忍不住感慨,多好的孩子啊,怎……怎么就……·    他阻止自己想下去,站起来,“那孙叔先去公司了,你好好休息,吃完了就放在一边,待会儿叫你叔收拾,还有你叔的早餐,也都在这儿了,别忘了让他吃。”
    “我知道了·”方措点点头··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满是水分子的味道,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方牧站在医院顶楼的栏杆边,抽烟·他的脚下,已经是一地的烟头·顶楼风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地往一边去,吹得人面目枯索,记忆空白··    老五爬上顶楼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情景,心下不知怎么的有点酸,方牧站在风中那独孤求败的样子太萧索,有心打岔,“干啥呢,在这儿POS摆得再好看也不会有小姑娘上来,赶紧省省吧。”
    方牧转过头,看见他,扯扯嘴角,“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五嘿嘿一笑,“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先前高中那会儿,咱最喜欢逃课上天台来抽烟看漫画,那会儿学校不是有个男生失恋,跑天台闹自杀吗后来学校就把去天台的门给锁了,还是我把锁给偷偷弄坏了,不然,哪里有咱们高中三年的美好时光啊”·    方牧也跟着笑了,只是那笑太浅,还没看清就消失不见了,“我记得。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人也不好相处,天生凉薄,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包容我·”·    老五心下一惊,方牧就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说这些干什么呢,怪肉麻的。”
    方牧咧开嘴唇,笑了笑,“人总要知道好歹嘛·”他不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天台抽完最后一包烟,各自分散,老五去公司,方牧回家拿东西。
    方措在医院住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出院,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了,只是还需要静养,因此依旧向学校请了假·这几天这对叔侄之间的气氛相当古怪,这种古怪连负责他们这一床的护士都感觉得出来,常常是方措有心想靠近方牧,灼热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再追逐着那个男人,方牧要么避开,要么就用一双满是冰碴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将他推拒得万里远。
如非必要,方牧从不待在病房里,常常一消失就是好几个小时,但方措知道他并没有离开医院,因为每次到医生检查或者吃药吃饭的时间,他总是准时出现,身上裹挟着一身寒气和浓郁的烟味。
    那烟味干燥苦涩,缭绕在他身上,冲进方措的鼻粘膜,也丝丝缕缕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心的也变得一样的苦涩··    在医院的时候,因为有外人,老五又常常过来看他,方牧表现得还不是特别明显,然而一回到家,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方牧简直好像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似的,本来话就少,如今对他更是连一句话也欠奉,早出晚归,常常是方措做好了饭,久等他不归,等得饭菜都凉了,只好用电饭煲温着。
他回来,却是看也不看,坐也不坐,好像累极的样子,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摔上门··    有一天,他很晚回来,整个人醉得厉害,是老五送他回来的。
他从来没见过方牧这个样子,醉得连路也不会走了·他跟老五费力地将他搬到床上,老五抹了把头上的汗,问:“家里有药吗你叔喝多了,半夜醒来估计会不舒服——碰上一难缠的客户,喝了不少白的,完了非得上夜总会,又开了七七八八的洋酒,操”·    方措听了,默不作声地找出药,又倒了一杯蜂蜜水,扶起他的头,正准备喂他吃药,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措看,问:“你想清楚明白了吗”·    方措的心剧烈收缩,仿佛要哭出来的样子,轻声问:“方牧,你是想要我死吗”·    “你他妈别拿死威胁我”方牧忽然就从床上暴跳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老五骇了一大跳,连忙冲过去拦住杀气腾腾的方牧,“干啥呢,干啥呢,喝多了吧,别发疯”·    方牧被按住了,又挺尸似的躺回了床上,难受得哼哼。
    方措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那一刻,方牧是真的想杀了他吧他紧紧抿住唇,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走过去,小声说:“方牧,先把药吃了再睡。”
    方牧的一条手臂挡在眼睛上面,嘴里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滚·”·    方措充耳不闻,伸手想把他扶起来·方牧迅速放下手臂,目光像两把锥子凿像方措,声音冰寒,“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方措的脸一白,嗫嚅道,“不是。”
    “滚出去·”方牧重新将手臂挡在眼前,一副不想多看他一眼的样子··    老五见这情势,连忙扯住方措的胳膊将人拉出去了。
    方措如同一尊木刻的偶人似的站在灯光下,老五看着他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劝,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小措……小措呐……”这会儿的老五真是恨不得给自己的笨嘴拙舌一个大耳瓜子,酝酿了半天,叹了口气,“唉,你……你这又是何苦你这么做,不是伤你叔的心吗他可一直拿你当亲侄子一样,你说你……”·    方牧慢慢抬起头,看向老五,他并不意外于老五知道他对方牧的心思,只是一颗心像被蚂蚁不断啃啮着,那疼并不剧烈,却一直持续着,尖利着,他双目通红,声音里带了哭音,“孙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    老五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了,眉头拧成疙瘩,“这……这种事儿……唉,总之,小措,听孙叔一句,你看你人长得这么帅,上的又是名牌大学,大好的年华,有大把的姑娘喜欢呢。
有句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喜欢谁不好啊”·    “可我就是喜欢他,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他的眼睛通红,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地面,声音如同梦呓。
    老五有点急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你说你这样,不是生生要把你叔逼走吗”·    方措的眉心一跳,抬眼望住老五。
    老五闭紧了嘴巴,不再开口了多说了,过了会儿,他缓了缓脸色,说:“晚了,孙叔回去了,小措,你……你多想想吧·”·    方牧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头痛欲裂,他耷拉着眼皮,佝偻着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搓揉了下脸,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洗手间。
刚出来就撞上了方措·半大小伙子了,依旧像个孩子一样,有点无措,有点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儿讨好地说:“我做好饭了,吃么”·    方牧闷不吭声地坐到了饭桌边上,这是这些天难得有的,瞬间点亮了方措的脸,眉眼都活起来,带着小小的雀跃,赶忙给方牧盛了满满一碗饭。
    方牧接过,低头沉默地吃饭·方措也跟着坐下,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方牧,指着桌上的一盆满是红油的水煮肉片说:“你上次不是说那家的水煮肉片做得好吃吗这个辣椒油和辣椒酱都是他们家的,我求了好久他们才肯卖给我的,你尝尝。”
    方牧的筷子一顿,片刻后,伸向那盆菜,夹了一片肉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抬头看见少年期待的神色,顿了顿,说:“还不错·”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要吃辛辣的东西。”
    少年的脸上出现孩子气的欢喜,“我知道·”·    方牧不再说话,沉默而迅速地将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看向少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问:“你想清楚了吗”·    方措的心咯噔了一下,前一秒的欢欣被冻结,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无味,难以吞咽,但他还是低下头,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饭,好像这样就可以当做没有听到。
    方牧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既然这样——”他扭过头,望了望外面,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然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了几口,接着说:“这个房子是你买下的,我已经办了过户手续,就过到你名下。
过几天我搬到老五的旧公寓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对面的少年霍的抬起头,脸色惨白,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死死地抠着他。
44第三十四章·    房间很空,墙上留有钉过海报的痕迹,靠墙角放着一张床垫,床头胡乱地摆着几个啤酒罐,半包烟,一个烟头快满出来的玻璃烟灰缸·外面风狂雨急,吹打着有些年头的玻璃窗,嘭嘭作响。
    方牧就躺在床垫上,两臂枕着脑袋,望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房子是老五的,他搬出这里好多年了,他为人慷慨,房子里原来的几件旧家具一件没带走,只让朋友亲戚过来,有喜欢的就拿走。
于是今天这个拖走一张单人沙发,明天又过来看上一个橱柜,后天搞艺术的又顺手摘去墙上的联画,最后连顶上的吊灯都没放过,这么浩浩荡荡的一批接着一批的扫荡后,房子也就剩下一个灯泡坏了杆子折了的立式台灯和一个人露出破旧海绵的床垫。
    方牧对生活环境没什么要求,也不觉得艰苦,反正,他想,他大概也待不长··    起先,对于小崽子的心思,方牧是愤怒的,而方措视死如归死不悔改的样子一再地将他努力平息的怒火撩拨得三丈高,气急了的时候是真想将人抽死。
可一旦小崽子不在自己面前了,方牧那为数不多的理智就回笼了,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心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会呢他自问不是温柔善良的人,对方措也谈不上无微不至,到底是为什么·强强·    方牧活到三十几岁,有过母亲,没见过父亲,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一直像一条生命力彪悍的野狗一样,自己凶狠地拉拔自己长大。
很多感情,他不曾拥有,也不曾明白··    他简直不知道要拿方措如何是好,或者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留下来·他不再出现,也就彻底断了方措那点荒唐的心思,他还那么年轻,总有一天能拧过来。
    他知道这样太不近人情,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真把小兔崽子打死了·    方措拖着行李,一级一级地跨上楼梯,没上前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身上的毛衣有点潮湿,水珠挂在绒毛上,白茫茫的一层,额发湿湿地搭在额前,他抬头望望有些昏暗的楼梯,忽然丧失了力气,罩在脸上的那层冷漠而麻木的表情裂了,他转身,不顾台阶上满是灰尘,坐下,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他又想起方牧,根本不用看照片或者本人,闭着眼睛,他都能描绘出方牧的样子,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哂笑,甚至冷酷无情的样子,纤毫毕现·这么多年了,方牧早就成了他的一个执念。
一旦受到一点外力的催化,立刻像一颗原子弹一样爆炸了,不分敌我·将自己的心思一股脑地袒露在方牧面前,他感到痛快淋漓,他没有想过后果,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后路,这根本不是方措的一贯作风。
    如果当时他还有一点残留的理智的话,他就该知道,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打动方牧·但如果事事都能以理智计较的话,又怎么能算是深爱呢·    “你这样,不是生生要把你叔给逼走吗”·    老五的话瞬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那种恍惚的极度狂热的自毁式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方牧说到做到,那天饭后,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一只军绿色的旧背包,走下楼来,走出院子,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几个月前,同样的背包,同样的情境,他出现在方措面前,现在,他要离开。
    这个认知,让他疯了一样地追出去,死死抓住方牧的手臂,他抓得那么紧,近乎痉挛了,眼里有凶狠的恨意和乞求·但方牧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冷漠而强硬地伸出手,将他的手扒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车子,绝尘而去。
    他感到从脊椎到腿骨的深深无力,这种无力像濒临死亡·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强硬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到此刻才发现,面对方牧,他一如既往地无能为力。
    他游魂似的,从楼下走到楼上,打开方牧的房门,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感到暗无天日的压力,这种压力,在方牧离开的三年他体会甚深··    他趴在方牧的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将房子里所有能开的灯都开了,仿佛是为了驱赶孤单和心底里的恐慌。
方牧对他确实有感情,他把房子留给他,把他今后的生活安排好,尽可能地考虑他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一如三年前·但这种感情,这种周密,却不是方措想要的··    他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他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一些恶意,一些怨毒的恨意,那些复杂的负面情绪,如同有毒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方措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楼上走去·他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尽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最终还是站在了老五公寓的门前,望着紧闭的门,他知道方牧就在里面,可他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垂下头。
·    门忽然打开了,方牧站在门后,看到木桩子似的戳在门口的少年,面无表情,不说话··    方措看着铁石心肠的方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紧紧握了握行李袋的带子,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尖,说:“我向学校申请了宿舍,今天就搬过去住。”
    方牧还是没有说话,少年抬起头,说:“方牧,你回来吧·”他停了停,没有等到方牧的话,拧开头,望着楼梯的某一点,又等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他提着行李,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嘭而凉了一下,下一秒,手中的行李却被拿走了,他惊讶地转头,只看见方牧高大削瘦的背影。
    他提着方措的行李,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方措的心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又酸又涩·他跟在方牧身后,就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身后,那时候,他觉得方牧那么高大,他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
现在,无须再仰脖子了,他甚至只比他矮了半个脑袋,可是那距离,好像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么遥远··    方牧将行李扔进车子,送方措去大学··    车内沉闷,谁也没有说话,方措望着车窗上映出的方牧的侧脸,用目光温柔地描绘。
    他把他送到学校宿舍,宿舍是四人间的,因为申请晚,只能跟其他系的拼一间·他们到的时候,宿舍里有人盖着棉被睡觉,听见动静伸出一头乱发的脑袋,瞥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躺回去了。
    有人从外面回来,瞧见屋内的人一愣,咧开毫无城府的笑,“你好你好,你就是今天要搬来的土木工程系的方措吧,我,张炜,体育系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方措露出一个浅笑,“你好·”·    张炜的目光落到方牧身上,对方措道,“这是你哥吧,我瞧着你们两人挺像。”
    方措一愣,解释,“不是……是……我叔·”其实两人单从五官上来说并不像,但男孩子总是习惯于模仿生命中出现的重要成年男子的神情举止,久而久之,仿佛真有了神奇的血缘关系,按老五的话说就是“什么人养什么崽”。
从前方措听见这样的话,总是隐隐的高兴,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张炜一愣,哈哈一笑,热情地对方牧说:“叔叔你坐·”·    方牧没有坐,放下了方措的行李就离开了。
方措站在阳台走廊上,看着方牧的身影一头闯入雨帘,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帘,那种白,映进他的眼睛里,使他的眼睛生疼··    方牧坐在车内,点了一根烟,这样的结果应该是方牧乐意看到的,两个人的距离远了,总会把关系控制在安全的距离,何况像小崽子这样的年纪,本来就应该多跟同龄人相处,沾点少年人该有的朝气,活得不那么独,那么单薄。
    他将烟头弹出窗外,发动车子,回家··    他在斜对面的小饭馆买了一份排骨饭,走回家,将饭放到屋檐下,招呼耷拉着眼皮趴在屋檐下的粽子,“过来,吃饭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快成精的狗东西也体会到一点离别的愁绪,一向对食物无比忠诚的它竟然兴致不高,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慢吞吞地走过来,低下头嗅了嗅,又趴下不动了。
    方牧一挑眉,骂道,“我操,你这畜生过得都快比人精贵了,还挑三拣四,信不信我抽你”·    粽子翻翻眼皮,摆着一副“我懒得搭理你”的神色,高贵冷艳地走回自己的窝,趴下了。
    被狗嫌弃的方牧,“……”·    而后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跟只畜生计较什么,他拎了拎裤腿,坐到门槛上,摸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因为是雨天,天色昏黄,屋子里更是昏暗,无可遏制地散发着一股孤单没落的味道,方牧忽然感到心里也有点空,没着落似的··45第三十五章·    一连好几天,狗东西都恹恹的,趴在屋檐下一副忧郁惆怅的样子,方牧踢他一脚,它才肯动一动,但也只是找个离方牧远点儿的地方,继续趴着,常常方牧早上给他拌好一盆饭,晚上回来,饭冷了,还在。
    这么过了一星期,情况还是没有好转,方牧神经再粗,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这狗东西怕是生病了··    方牧一边气得骂狗矫情,又不敢随便给它弄药吃,没办法,只好送宠物医院,挂号,又是做病毒性试验,兽医是个年轻的男人,瞧了瞧奄奄地趴着的土狗,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说:“这狗年纪很大了呀。”
    方牧一愣,翻翻记忆,可不是,这东西还是方措来的那一年养的,算起来,真挺长时间了,“养了十一二年了吧·”·    兽医了然地点点头,“差不多到狗的一般寿命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牧一愣,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躺在检查床上的狗东西,那畜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寿数将近,温和湿润的眸子静静地瞧了方牧一眼·方牧破天荒的,居然有点蒙,只想着,这狗东西要真死了,方措该有多伤心,就是自己,这么多年了,好歹也养出感情了。
    兽医继续说:“平时尽量带它多散散步,食物不要太单一,也可以吃些老年狗粮,超市都有卖的·有点肠炎,今天先给挂几瓶吊针,看看能不能好转……”·    方牧闷不吭声地付钱,挂号、试验加药水,花了差不多八百,这会儿也懒得骂奸商了,宠物医院里猫狗奇多,全是打吊针的,还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盖着棉被趴在热水袋上打吊针,看起来,可怜极了。
狗爸猫妈都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粽子在一众名贵猫犬当中相当有乡土特色··    方牧这会儿也不嫌弃它了,五瓶药水,吊了差不多五个小时,从下午两点一直熬到晚上七点才从宠物医院出来,狗东西看起来好了一点,方牧暂时放下那颗心,路过超市时,进去买了狗粮,还拎了一包香肠。
    第二天,晚上八点依旧带着去挂吊针,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家,又是差不多八百块钱,还碰上一只狗出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孩儿全家总动员一起来接的,那妈妈一路奔过去好开心的样子,“哎唷,我的囡囡,咱回家了”那妈妈目测也有四五十岁了吧,方牧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哪儿是接宠物,是接祖宗吧。
·    低头看看粽子,两天吊针打下来,总算不是那么萎靡了,至少能够自己走路了·方牧抬起脚轻轻地踢了踢它的脑袋,调侃道,“你他妈也算享受过一回了,方措都没你这待遇,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粽子病了一场,终于显出老态来,身上掉了不少毛,本来长得就不那么对得起观众,如今更是丑得不忍直视了,不过老了依旧色心不改,依旧喜欢追在人家漂亮的母狗屁股后头,只是再也打不过更加年轻力壮的公狗了。
方牧瞧着他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心想,狗东西估计真是寿数要到了··    有一回,方牧路过宠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他心底里大概是想再买只小狗,好歹万一有一天狗东西走了,还能有另外一只寄托,方措不会那么伤心。
他在宠物店转了一圈,最后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站在大马路上,觉得自己纯粹脑袋有坑··强强·    他回到家,煎了六根香肠,两根放在粽子的食盆里,剩下的四根他用筷子串了,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狗就这么把午饭给解决了。
    正午强大的日光照在院子里,方牧却体会出了那么点萧索的味道··    就在方牧沉浸在难得的伤春悲秋情绪中,院子的门被拍开了,方牧抬头,就见方子愚咋咋呼呼地蹦进来,先叫了一声小叔,下一句是“有吃的吗”,方牧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先掀开饭菜罩,又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最后拎出半袋已经过期的土司,望着方牧痛心疾首,“小叔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    他伸着脑袋,目光左右瞟了一遍,确定没见到某个人,忍不住问道,“方措呢,他为什么不做饭”·    方牧忍不住一挑眉,“他为什么要做饭”·    方子愚一呆,“他不是喜欢你吗”·    方牧的眉心一跳,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方子愚终于察觉到不对,乌龟似的缩缩脖子,不吭声了,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
方牧用鼻子哼了哼,“你知道些什么”·    方子愚小心地瞄了他那无良小叔一眼,小声地为自己争取权利,“如果我说了你能保证不揍我吗”·    “不能。”
方牧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沧桑和无力,他妈那么点儿破事,怎么搞得跟天下皆知似的··    转眼就到期末了,这期间方措没回过家,甚至没往家里打过电话,哦,有一回打了,跟宿舍的室友出去聚餐,是晚上,他喝了酒,借着酒意,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他原本已经倒在床铺上了,又一骨碌地爬了起来,想去看看方牧发生什么事了,怕他又跟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大晚上的,公车早就没有了,也打不到出租,他只好走回去,深秋的夜,那么凉,风刮着行道树,落叶扑朔朔地掉,他冻得脸都僵了·走到一半,忽然想到,即便他这样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如果方牧走了,他能怎么办他这样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方牧说不定还会大为光火,觉得他纠缠不清执迷不悟,或者连理都懒得理他。
    他们之间那么近的距离,可方牧从来没来看过他,只有每个月卡里多出来的两千块生活费才表明方牧还记得他,他生日那个月,甚至还比平时多了一千块,可除了钱,方牧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肯给他。
    其实方措长这么大,早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他把方牧打给他的钱一分都不曾动用地存了起来··    他就这样站在深夜的大马路上,秋风一点一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被酒意冲昏的脑袋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又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宿舍。
46第三十六章·    方措的大学生活有条不紊,上课、画图、写论文,上图书馆,他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除了在对待方牧这件事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强大掌控力。
    考试前一周,他被系里教艺术、设计理论研究的吴教授叫到了办公室·他对吴教授并不陌生,从大一开始,他就一直是吴教授的得意弟子,课后经常帮他整理一些资料,算作半个助手。
吴教授并未拐弯抹角,直言巴黎大学邀请他过去游学一个月,可带一名助手,刚好又适逢寒假,问他有没有意愿··    时间紧迫,需要他尽快答复··    方措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好事落到他头上,一时有点蒙,走出吴教授的办公室,他下意识地就打电话给方牧。
单调的电话铃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忽然回过神,想要掐掉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头被接起来了,方措却像被拔掉了电源线的电视机,顿时失声了,他说不出话,只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像这样,就能静静感受对方的温度呼吸通过冷冰冰的电话线传递到他身上。
    还是方牧先开口,“什么事”冷冷淡淡,言简意赅,却也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方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自持,将吴教授的话又给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方牧显得很高兴,“那是好事啊,去啊,为什么不去”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哦,去趟法国要花不少钱吧,需要多少”·    方措几乎是立刻反驳,“不是钱。”
他缓了缓,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迫,“出国要办护照和签证,可能还需要资产证明,要办好些手续·”他停了一会儿,才问,“方牧,我能回来吗”如此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他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对第二个人这样。
    方牧那头停顿了一会儿,说:“那就回来吧·”·    这个平淡的答复像一剂强有力的强心针,他瞬间感到四肢百骸的回暖,他的天空豁然开朗,但他不敢表现得过于喜形于色,只小心地捏着手机,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方措回去的时候是傍晚,天有些阴沉,晚来欲雪的样子,他在菜市场下了车·菜场的晚市也临近关闭,菜场里摊位寥寥,他几乎将每一个角落转遍了才买齐全了自己要的东西,踏进院门的时候,原本正吃着自己狗粮的粽子抬起脑袋,欢快地叫了一声。
方措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粽子亲亲热热地舔着他的掌心··    方牧从屋子里出来,微弓着背,手上拿着一碗刚泡开的方便面,抬抬眼皮,说:“回来了。”
    方措的心一酸,小声说:“你怎么吃这种东西啊”停了停又说,“别吃了,我做饭吧,很快可以吃了·”他将书包放下,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出洗菜淘米下油锅的声音,呲呲嚓嚓,一派人间烟火气,冷清寂寥的房子也在一瞬间活了起来,有了人气。
    方牧的心一动,放下了方便面,点了一根烟,走到厨房门口,瞧着方措熟练烧菜的样子,不由地问:“你一个高材生,做些买菜烧饭的活,不觉得屈才啊”·    方措背对着他,顺嘴答道,“有什么屈才的,民以食为天嘛,况且现在的高材生遍地走,一毕业就失业,哪天我要真过不下去了,还可以开个小饭馆儿啊。”
    方牧笑骂一句,“放屁,读了这么多书就是让你拿锅铲的没出息·”·    方措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有多少出息的,没有那么高远的目标,只想着,简简单单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方牧的心一窒,换了从前,方措敢说这样的话或者换一种语气,不那么轻描淡写的,方牧肯定一巴掌扇出去,可现在,他竟有些词穷了,只觉得有股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难受,想发火又发不出。
    方措却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来,眉眼都带着轻快的笑意,“你别站这儿了,都是油烟味儿,出去出去”他双手放在方牧的背上,笑嘻嘻地推拒着。
    “反了你了”一边说,一边却还是顺应着他的力量出了厨房,蹲在屋檐下抽烟,心里面闷得慌··    方措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有点儿孩子气,却又很快压平了,仿佛怕笑得过于明显,而将那一点点的幸福吓跑了,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厨房里的工作,眼里温柔如水。
    院子门被小心地敲了敲,院门并没有关,有人这样敲门,显然只是礼貌,想提醒屋子的主人·这种方式当然不可能是一向只以惊天动地示人的老五和方子愚,方牧抬起头,看见来人,一愣,“你怎么来了”·    邵玥穿着一件米黄的外套,围了一条樱花色的围巾,长发整齐地梳了马尾,看起来靓丽了不少,手上提着一个超市袋,闻言一笑,“我路过,给你送点儿水饺,我自己包的。”
    上次看电影之后,两人又出去过两三次,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联系,方牧自觉不是谈恋爱的料,只以为邵玥大概忍受不了他这样的冷淡和寡言,见到邵玥出现在自己家门口,非常意外,半天才反应过来,“哦,进来吧。”
    他站起来,顺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顺势给他,大概觉得有点闷,所以连围巾也一块儿摘下来了,问道,“吃过饭了吗饺子刚蒸好,还是热的,猪肉白菜馅儿,我自己剁的,我包了不少,剩下的放冰箱,想吃了拿出来煮或者蒸都行,比你吃方便面强。”
    她的声音顿住,目光往方牧身后瞧去·方牧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方措站在屋子里,大约是听到声音出来的,直愣愣地看着邵玥,屋子里有点昏暗,也看不清楚表情。
    邵玥被他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拨了拨刘海,笑道,“是……方措吧”她并不确定,求证的目光望向方牧。
    方牧望着少年,动了动嘴唇,嗯了一声··    邵玥敏锐地察觉到方牧和方措之间的古怪,却也没有多想,将用布包裹着的饭盒放到桌上,打开,满满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白菜猪肉馅水饺,还冒着热气,她笑道,“趁热吃,我去拿筷子。”
她竟就这样径自进了厨房··    方牧将烟塞到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方措抬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邵玥很快出来了,方措忽而展颜一笑,“邵老师跟我叔先吃吧,家里没调料了,我上一趟超市。”
他完全像个懂事又开朗的普通少年,笑得眉眼飞扬,挥挥手,根本等不及的样子,出了院子··    邵玥愣了愣,看向方牧··    方牧动了动嘴唇,“没事。”
    一走出院子,方措若无其事的表情就裂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一边牵去,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毕竟没哭,只是站在原地,近乎凶狠地将那种酸涩苦楚压下去,他吸了吸鼻子,迈开步子,朝超市走去。
    超市里人不多,光可鉴人的地板发射着日光灯的灯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晃得人心里空·他往推车里一样一样地放着东西,至于放了些什么,却是完全没印象的,然后走到收银台结账,直到要付钱的时候才发现,出来得匆忙,没有穿外套,竟是忘了带钱,他又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架子上,两手空空地走出了超市。
    有人惊呼,“哎呀,下雪了·”·    方措抬起头,果然酝酿了一下午的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细小小的雪絮,还未落到地上就已经融化了。
方措一头闯进夜幕中,冰凉的雪片贴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毛衣太单薄了,根本捂不严,手脚很快变得冰冷,心脏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强强·    但他好像没有感觉似的,路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他走了进去,坐在空荡荡的秋千上,铁索发出孤单的声音,脚下有被小孩遗留的溜溜球。
他忽然想起那年驾车进藏,看见那磕着等身长头朝圣的牧民一家,他们到底是以怎样的毅力和信仰,耗尽自己的一生,走得瘦骨嶙峋·    那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那么多的自我安慰自我麻痹,却在见到邵玥的那一刻,忽然全部溃不成军。
他弓着身子,像承受不住那突如其来倾巢而出的悲伤··47第三十七章·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地上、屋檐上、树上已积了薄薄一层,他感觉自己的手似乎都与铁索冻成一片了,站起来,双脚已失去知觉。
他慢慢地朝家走,推开虚掩的院门, 方牧坐在门槛上抽烟,屋子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有被雪覆盖的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他弓佝偻着背,眉头紧锁,整个人被青蓝色的烟雾包围着,阴沉晦暗得如同一件被锈迹啃噬的铁器。
    方措心口一闷,“怎么不开灯呢”他跨进门槛,打开了电灯按钮,瞬间,光芒大亮,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    饭桌上还摆着已经冷掉的水饺,方措若无其事地问:“邵老师呢”·    “回去了。”
方牧轻描淡写地说,根本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措愣了一下,“哦·”他停了停,似乎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自己为什么空手而归,他语气轻快地说:“忘记带钱包了,走到超市才发现,只好又回来,调料没有买。”
    方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不相干的话题,“前段时间狗东西生了场病,兽医说,畜生年纪大了,估计也没多少时间了·”·    方措顿住,心里涌起丝丝缕缕的悲哀,垂下眼睛,笑笑,“生死有命,总有那么一天的。”
    方牧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来,看向方措,片刻后,他想了想说:“如果你还想再养一条……”他的话未说完,方措就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不用了。”
停了停,他垂下眼眸,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东西取代不了的·”·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一个尾音刚吐出,就已经如唇边的呼吸消失不见了,然后抬起头,扬起开朗的笑脸,说:“吃饭吧。”
似乎那些伤感、黯然、心酸全不存在··    期末刚结束,方措就跟着吴教授去法国了,他从小就独立,方牧离开的三年,他近乎凶狠地逼迫着自己快速地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从准备材料到办妥手续,再到收拾行李查询天气地址酒店,方牧竟完全插不上手。
那天早上,他开车将人送到机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怕花钱·”·    他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方牧,那目光并不烫人,却是温柔得深情。
    方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动动嘴巴,“走吧,别让老师等你·”·    他点点头,拉着行李转身离开··    方牧看着他入海关,那三年不算,这算是方措第一次离开方牧那么远,好像看着雏鹰展翅飞向天空,方牧心里忽然多了那么点惆怅和伤感,他算算日子,方措这一走,怕是连年都要在外面过了。
    方牧刚走出机场,老五的电话就来了··    “结婚”方牧张口结舌,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老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老五却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慢条斯理地跟他分析,“你看你跟邵老师也谈了好几个月了,你看要觉得行呢,就赶紧定下来吧·”·    “定什么定呀,我们满打满算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我连人家爸妈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谁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老五震惊得瞪大眼睛,“我操,那你们这几个月都在谈些什么,风花雪月啊拜托,都大龄未婚男青年了,现实点好吗相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见上几面,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了,都奔着结婚的目的去的,至于感情什么的,等生了孩子,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方牧词穷了,闷头抽烟,不吭声。
    老五苦口婆心地劝道,“都这么过来的,你也别觉得势利,我说句难听的话,这世上,多少人是因为爱而结婚的呢你要觉得合适,就给个准话,先订婚,至于结婚的事儿,以后再说,要觉得不合适呢,也别耽误人家,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两边都可以各自找下家。”
    方牧低着头,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老五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少抽点儿吧,平时应酬是没办法,你这样抽法儿,早晚得提早写好墓志铭。”
    方牧难得没有呛他,弹了弹烟灰,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决定,“老五,还是算了吧·”·    老五愣了愣,尽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还是有点儿难以接受,“为什么呀我觉得邵老师挺好的呀,你到底不满意人家哪点”·    方牧站起身,准备离开了,“没不满意,就觉得不合适。”
    老五还在试图说服方牧,方牧已经打断了他,“就这样吧,这事儿你以后就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五一下子语塞了,眼看着方牧的手都握上门把手了,他忽然开口,“老七,你……是不是因为小措”·    方牧的动作顿住。
老五如同自我折磨似的,狠狠地出了口气,仰头倒在转椅上,“你说……你说这事到底是咋整的呀,多好的一孩子啊,怎么就……”·    方牧打断了他,“别瞎想。”
他说完,就出了房间··    老五心里却颇不是滋味,按说以兄弟的角度来看,他肯定是希望方牧能够结婚生子,走一条千千万万的男女都在走的通俗意义上的幸福之路,方牧这辈子活得太孤单了,先别说男人跟男人怎么过日子,就是方措,太年轻了——可,方牧不在的三年,那个孩子是怎样依靠着微薄的信念和无与伦比的毅力度过的,他又是切切实实地看在眼里的,这让他,从心底里就心疼方措,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这个孩子,也是活得太单薄,太孤单··    转眼到年末了,方措走了有大半个月了,老五跟方牧忙得连轴转,公司二十七放了假,老五和方牧却没那么好的福利,一直加班到三十晚上,方牧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就一个人,过不过年,放不放假都没多大区别。
老五却是拖家带口的人了,一年到头难得有个休息日,心情格外愉快,看方牧要走,连忙拦住他,“你回什么回呀,回去也是一个人,走,上我家吃饭去·”·    方牧拒绝了,平时也就算了,这阖家团聚的日子,他一个外人,怎么也不合适,他自己也不自在。
    开车回去的路上,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一派人头济济欢声笑语的样子,有胆大的小孩儿玩炮仗,嘭一声炸开来,呼叫着打闹着穿过街巷,笑声传得老远。
    方牧停了车子,推开虚掩的院门,里面漆黑一片,趴在地上的粽子一骨碌地起来,望着方牧,方牧走过去,难得温情地揉了下他的脑袋——好歹,屋子里还有个会喘气儿的。
    他开了灯,给粽子的食盆里倒了狗粮,又找出最后一包方便面,准备对付着吃了,一提热水瓶,发现没热水了,只好拧开水龙头,给水壶里接了水,放到煤气灶上,点火。
·    水烧开了,他关了火,刚往面碗里注了水,院子门被拍开了,他来不及抬头,就听见老五吆喝的声音,“老七,老七,快出来帮忙”·    方牧赶紧放下水壶,出去一看,就见老五一手提着婴儿的睡篮,另一只手提着一大包东西,目测都是些小孩子纸尿布、玩具、奶粉、奶糊,身后跟着老五的老婆,手里抱着他家丫头。
    方牧一愣,“你们怎么来了”一边说一边去接老五手上的东西,老五一让,没让他接,吩咐,“你去车上把菜拿下来,就怕你家设备不齐全,我连锅子都带来了。”
    方牧听了,去车子后备箱一看,果真样样齐备——蔬菜、肉类、丸子、海鲜、面食,连调味都有好几种,老五放下东西又过来帮他,一边搬一边说:“两家老人昨天就送上去海南的飞机了,我想着,咱家自己过年也就是两个人加一个崽,干脆上你家来,一起过算了,免得你形影相吊怪可怜的,也不弄那些菜了,就吃火锅,热闹,也简单。”
    方牧的心像被一只粗糙而火热的手握了一下··    两个男人很快将车里的东西都搬完了,方牧关上后备箱盖,正欲回屋,心里蓦地一动,好像心有灵犀一般,他转过身。
    昏黄的路灯光下,原本应该远隔万里的少年却站在那里,才大半个月没见,他仿佛又长大了许多,穿着一件棕色的牛角扣大衣,围了一条宝蓝色的围巾,脚上是一双鹿皮短靴,长身玉立,卓尔不群,灯光在他的头顶打了一圈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漆黑的眼里有星光璀璨,倒映着方牧错愕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教授飞美国和那边的朋友一块儿过年了,我就回来了……”他停了停,轻声说,“我怕你一个人。”
48第三十八章·    “小措”老五从门口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怎么回来了”·    还没等方措解释,老五已经跳了出来,亲热地拉着方措的手往里走,“来来,回来了就好,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国年夜饭都没处着落呢,中国人过年就应该热热闹闹的嘛。”
    屋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饭桌被摆到正中间,中间放一个火锅,清汤锅底,浮着两端大葱、香菇、枸杞、大枣等调味用的佐料,蔬菜鲜肉已经洗干净了,装在洁净的盘里,老五老婆正熟练地调酱料,小丫头六个月大了,正是要长牙的时候,躺在推车里,努力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玩,口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晶莹一片。
    方牧走进屋来,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严冬的寒气··    “等一下,我记得我还带了一瓶酒,我去车上拿·”才坐下,老五一拍毛发日渐稀疏的脑瓜子,想起来,又急急地站起来,奔到门外。
    老五老婆毫不见外地招呼,“甭理他,咱们先吃·”·强强·    汤锅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氤氲的白色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方措摘了围巾,修长的手执着筷子,往锅里一个个下丸子··    老五提着一瓶红酒蹿了回来,咋咋呼呼地开了酒瓶,往每个人的玻璃杯里倒,老五老婆赶紧挡住自己的杯子,“我就算了,待会儿开车呢,你们喝,我喝果汁就行。”
    老五不依,“就喝一口,今儿这不高兴嘛,也是难得·”·    老五老婆不再推拒,“那就一口·”·    老五果真往她杯里倒了一点,而后举起酒杯,道,“今天大年夜,别的不多说了,就祝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人笑笑,举杯·老五一人豪气干云地一口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拍拍方措的肩膀,喷着满嘴酒气,说:“来,这杯孙叔敬你,祝你在今后的日子里,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谢谢孙叔·”灯光下,方措笑得有点腼腆,拿起酒杯也是一口喝尽了··    老五叫一声好,转向方牧,千言万语化作一杯酒,“多年兄弟,啥也不多说了,喝。”
    推车里的小丫头大约察觉到自己受了冷落,忽然哇哇大哭起来,高亢的哭声能掀翻屋顶,老五顿时一阵手忙脚乱,连忙丢下筷子酒杯奔过去,“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哭了”一边熟练地抱起孩子摸向她的尿布。
    老五老婆也离了桌,要去接孩子,老五挥挥手,“没事没事,我抱着,你吃·”他果真抱着孩子坐到了位子上,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慈爱,“爹的小丫头今天也来开开荤。”
说着,竟拿了一根筷子沾了红酒往小丫头嘴里送··    她妈也不阻止,笑呵呵地看着·小丫头只以为是平时吃的奶粉奶糊呢,张嘴就衔住筷子,啜得啧啧有声,下一秒,小丫头的包子脸就皱成了一团,两条蜡笔小新似的眉毛耷拉成倒八字,湿漉漉的小眼睛可怜得不得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一群无良的大人顿时哈哈大笑·方牧忽而心有所感,朝方措望去,屋子里暖黄灯光照耀下,少年微微俯身探看,柔和了眉眼,那股子总是郁结在眉心的沉郁散开来,脸上淡淡的笑意,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黄,那个情景,让方牧有些怔愣,觉得非常温暖。
    少年回过头来,眼中的笑意愈深,抬起手从锅子里夹了片涮好的羊肉,放到方牧的碗里··    饭尽尾声,酒尽羹残,一锅清汤已浑浊得辨不清初始模样,老五开始满场地派红包,他家丫头,他老婆,方措,连方牧都有,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红通通的压岁钱,映照着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一派盛世安稳的景象。
    夜渐渐深了,小丫头早睡过去了,老五老婆将孩子安置在安全座椅上,又和方牧将醉得东倒西歪的老五抬上车,开着车,回家去了··    方牧看着那车子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他抬头望望皎洁的明月,关上了院门,转回屋里。
屋子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一桌的杯盘狼藉,方措不胜酒力,趴在桌上,眼角被酒意熏成一片薄红·方牧过去扶他,“去房间睡·”·    他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微微摇晃了几下,才找到焦点,缓缓地摇摇头,“不睡,还没到新年呢,我想陪你过年。”
他撑起自己的身体,坐直了,将酒瓶里剩下的一点酒全倒进了方牧和他的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牧说话,说的是他在法国的事,“……嗯,住在左岸圣日耳曼区的一个旅馆公寓里,离拉丁区很近,是个很文化的地方,离塞纳河只有一个街区,河边有很多旧书摊,有五花八门的旧书、旧杂志,还有很漂亮的明信片……”·    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两人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说话了。
    方牧的脑袋也染了酒意,变得昏沉,看着灯光下的少年眉眼染笑的模样,忽然开口:“小措——”·    方措的声音戛然而止,望向方牧。
方牧扶了扶额头,声音有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柔软和茫然,“我养了你,又丢下你,对你并不好,到底……为什么呢”·    方措一愣,好像被人用利剑划开身子,凛冽的寒风往里面灌,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着,“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你不是回来了吗”·    方牧来不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连绵的爆竹声,夜空在瞬间变得晶莹闪烁起来,方牧和方措同时望向屋外,硕大无比的烟花在天空此起彼伏地绽放,方措喃喃地说:“新年了。”
    方牧嗯了一声,方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屋外,仰头望着绚丽如梦的天空,脸上忽有凉意,他一摸,竟是水珠,再仔细瞧去,流光溢彩的烟火下竟夹杂着细细小小的雪花。
    方牧跟着走出去,才走至屋檐下,就见站在院子中的少年忽然转过头来,扬起一个明亮的笑脸,说:“方牧,新年快乐·”·    方牧的心忽然变得又酸又软,他垂下头,往身上摸了摸,似乎想摸出一根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失败了,只好徒劳地点点头,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少年的脸被映得明明灭灭,缓缓地走近,抬起手,似乎想去抚摸方牧的脸,眸子有醉意,像是落满了漫天烟火,也是一样的晶莹璀璨·方牧不知怎的,竟然一动未动,方措的手滑落,最后落到他的肩上,轻轻为他拂去雪絮。
    其实雪下得并不大,刚刚触碰到人的身体,已融化成水,他只是感觉指尖湿漉漉的··    烟火的盛会持续了有十几分钟,而后天空又渐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烟火声,守夜人家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灭了,都去安心睡觉了。
方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下了飞机又是几小时的车程,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一进房间就躺下了··    方牧一个人也懒得收拾一桌的残羹冷炙,点了一根烟,正欲关灯上楼,电话响了,刚接起来,那头就传来方子愚快乐地嚷嚷,“小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我现在跟爷爷在老家过年,如果你想我的话,就请准备好红包,我不会嫌弃的。”
    方牧一下被他气笑了,挂了电话,不由地想到,如果方措也跟方子愚一样没心没肺,他也就不用那么愁了,忽而又想到,要方措真跟方子愚天天猴子似的闹腾,他才要一天三顿按时按点地头疼呢。
    方牧关了灯,上楼,经过方措的房间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屋子里一声“方牧”,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焦急而迫切,方牧来不及多想,打开房门进去,就见方措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两眼并没有焦距,似乎被魇着了,只是左右寻找,长长的睫毛凝结起一层雾,仓皇而哀恸,片刻后,人又慢慢倒回了床铺,睡着了,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绵长。
    方牧的心忽然就难受得厉害,他走过去,掖了掖少年的被角,看着他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不由地低骂一句,“小兔崽子……”·    雪无声地下了一个晚上,覆盖了前一晚的烟花爆竹的残留物,第二天起来,推开门,扑面而来凛冽的寒气,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屋檐下挂下串串冰凌。
    天还早,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有种川端康成笔下的优美忧伤··    方措正看得出神,脖子忽然一个哆嗦,他那个无良的监护人竟直接将一团雪丢进了他的衣领里面,冰凉的雪滑进他的衣服,他冷得窜上蹿下,试图将那点雪抖出衣服外面,方牧叼着烟,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
    他很久没有看到他那样笑,眉眼都飞扬起来,不再是那么沉郁,显得桀骜不羁·方措想都没想,抓起地上的一团雪,朝方牧砸去·雪团捏得不够结实,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散了开来,天女散花一样洒了方牧满头满脸,躲都没处躲。
    难得看到方牧吃瘪,方措很不厚道地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狗东西在一边,欢快地附和了一声··    方牧咂咂嘴巴,将烟叼在嘴里,于是一场雪球大战开始了。
    太阳出来了,积雪反射着耀眼明媚的阳光,敲门声响的时候,方措少年正被方牧按在雪地里,他的头发上脸上都是雪屑和冰碴,但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断断续续地求饶。
方牧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皱巴巴的,好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拿出来的,狗东西眼见着方措被欺负,昂着头冲方牧叫得欢快··    方牧一脚轻踹下狗东西,骂道,“没义气的畜生,谁他妈每天给你煎香肠的谁他妈每天准时准点地带你出去遛弯泡妞儿的”·    他拍拍身上的雪屑,嘴上叼着皱巴巴的香烟,保持着一个监护人该有的尊严和风范,器宇轩昂地去开门。
门开了,屋外是一个精致的女人,穿一件皮草大衣,戴着硕大的墨镜,身后是一辆黑色保时捷·方牧拿下嘴里的烟,上上下下飞快地扫了一眼,问:“找谁”·    方牧身后,还坐在雪地上的方措,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了。
49第三十九章·    咖啡馆里飘荡着慵慵懒懒的蓝调,咖啡浓郁的香气驱散了雪天的寒气,店里的人并不多,大年初一,大家都习惯走亲访友地拜年,即便人在外地,难得的年假,更兼雪天,也更愿意躲在暖烘烘的空调间里大被同眠,何况,街上开门的店实在不多,显得尤其冷清。
    一身雍容的蒋月华显得有点儿不自在,她摘下墨镜,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镜架,看着眼前表情冷淡的少年,显得有点儿局促,努力调整脸部肌肉,露出一个笑,一如荧幕上那样亲切而甜美,“是……十八了吧,有上大学吗”·    “嗯。”
方措的手指轻轻地抠着咖啡杯的把手,俊秀玉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寒潭似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蒋月华短促地笑了一下,似乎为他感到高兴,“是么,在哪儿上学”·    “S市。”
·    “噢·”两人之间有短暂的空白,蒋月华显得更加不自在,她又重新将墨镜戴上了,似乎这样能给她安全的保护,她左右望了望,竭力寻找着话题,忽然问:“要吃炸薯条吗”·    方措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招手叫了服务生,“来一份薯条。”
    服务生一愣,“抱歉,我们这里没有薯条·”·    “呃——”她望向方措,征求意见,“没有薯条,那烤鸡翅行吗”··强强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少年的声音冷静自持,带着疏离和冷淡,如同一记重拳砸在蒋月华妆容精致的脸上,她显得有点儿尴尬和无措,服务生见此情景,又悄悄退下了··    蒋月华低下头,理了理鬓边的发,有点自嘲,有点黯然,“你长大了……”·    方措不为所动。
他没有想到再见到蒋月华,自己竟是这样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很多年前,他设想过此情此景,心里面存了微茫的念头,也许会如同电视剧演的那样,将自己那么多年的思念和委屈一点一点地哭给她听,也或许,她痛苦忏悔,他心硬如铁,恶毒的诅咒刻毒的恨意化作利剑扎进她的身心,血肉横飞,这样才够痛快淋漓。
    蒋月华垂下眼睛,望着交握的手,说:“我很抱歉,我……妈妈……并不是不想来见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方措打断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蒋月华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中央酝酿许久准备一场精彩绝伦表演的戏剧演员,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宣布结束。
她忽然维持不住雍容华贵的贵妇派头,伸手抓过方措的手,戚戚哀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但我求你,救救你弟弟,他得了白血病,他还那么小,我们想尽了办法,但是找不到匹配的骨髓,现在只有你,求求你救救他——”·    她那么用力,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长长的指甲都嵌进了方措的皮肉。
    方措悚然一惊,疼痛从手背传递到身体,他一动不动,瞧着眼前哀恸的女人,仿佛又回到那一天,毒辣的太阳,如同棍子般击打在他身上,窗帘后隐藏的人影,紧闭的铁门,不同于那时刻骨的无助和怨毒,此刻的他,麻木之中竟有丝丝隐秘的快感。
    他忽的用力甩开蒋月华的手,锋利的指甲划开了他的手背,殷红的血珠迸溅出来,他却毫无所觉,碰翻了椅子,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咖啡馆··    雪天,路上行人寥寥,呼进胸腔的空气凛冽如刀,短靴鞋底无法阻挡寒意从脚底板一点一点地侵蚀,方措漫无目的,从早上到天黑,他并不知道蒋月华又回了他家等他,并且跟方牧有了一场并不愉快的交锋。
他回来的时候,蒋月华和她的黑色保时捷已经离开了··    方牧坐在门槛上无聊地堆雪人,屋檐下,已经有大大小小一排的雪人,个个笨头笨脑的模样。
方措站在院子里,忽然说:“方牧,我爱你·”·    毫无征兆的,语气甚至不激烈,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有着深沉的哀恸和绝望。
    方牧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微微颤了颤,他本来应该发火发怒,把少年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彻底断绝,就像方措第一次表现出他的心意时一样·但不知怎么的,他说不出话,他没有看少年,丢了手中的雪,转身回了屋子。
    少年跟进去,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方牧的腰·方牧沉着脸,用力地挣开了·少年像是根本读不懂方牧的拒绝,又不依不饶地挨上来,执拗地,笨拙的,莽撞的,去亲吻方牧的鼻梁、嘴唇、下巴,甚至埋进方牧的脖子,两只的手伸进方牧的衣服里面,去狂乱地抚摸,想彻底跟他融为一体。
    方牧被他手的温度冰得一个哆嗦,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离自己身上,“你他妈又开始发疯了是不是”·    少年却像着了魔似的,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只一个劲儿地往方牧身上凑,手背上的伤口再度撕裂了,血腥味弥漫开来。
方牧终于大为光火,“方措”钢铁般的手指捏住少年的脸颊,鹰隼般的目光由上而下逼视少年的眼睛··    少年被迫抬头,两颊被捏得生疼,灯光下,他的眼眸浮着着一层水膜,眼睛里,是乌云一样一层又一层黑压压的伤心和孤注一掷毫无指望的感情。
    方牧的嘴巴动了动,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绝情的话,手一松,少年又重新倒在方牧身上,闭上眼睛,喃喃道,“方牧,我只有你,只有你……”尾音颤抖,暴露深藏的脆弱。
    方牧一动不动,望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雪人,想,他其实,不也是只有他·50第四十章·    下雪的时候固然美轮美奂,然而雪化之后,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令人感到如梅雨天气般烦躁粘腻,路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未化的残雪被来来往往的鞋子、车轮子碾压得早变成了黑色,脏兮兮的,只有墙根下、瓦缝里等背阴处还残留着一点洁白,整个世界都是湿哒哒的,没有一点赏心悦目之感。
    方措穿了一件米白色大衣,裹了墨绿的围巾,走出屋子,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化雪天总是特别冷,刚呼出的热气转眼已凝结成白色的水珠·他低着头,走出院子,门口,停着那辆黑色保时捷,蒋月华就站在保时捷外面,一头秀发打理得如同假发般精致,脸上架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却掩不住焦急不安的神色,见到少年出来,心一松,飞快地上前一步,“小措——”·    少年没有做声,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喜怒。
    蒋月华有些小心翼翼地住了嘴,殷勤地打开轿车后座的门,略带讨好地说:“先上车吧·”·    少年停了两三秒,迈动步子,弯腰正要进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隐含愤怒的冰冷声音,“上哪儿去”·    方措回头,看见方牧站在门口,沉着脸看不出情绪,但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做声,与男人对视··    方牧微微扯动嘴角,冷酷的声音从而泄出,“你给我滚进来”·    “方牧——”少年的声音带点儿悲伤的意味,两脚却没有动。
    一团怒火在方牧胸腔里炸开,混着自己都不明的复杂感情,“我他妈现在是叫不动你了是不是”话音未落,方措的手腕已经被烙铁似的箍住,一股大力粗鲁地扯着他向前,一直扯到门口,往里一送,整个人因为惯性超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方先生……”蒋月华被这情景有点吓到了,怕事情有变卦,情急之下试图阻拦方牧··    方牧连一个眼角都未分给她,一脚揣上院门。
嘭一声做声,门板差点拍上蒋月华那张精致昂贵的脸,又被剧烈弹开,发出吱嘎吱嘎不堪重负的呻吟,蒋月华惊魂未定,再不敢跨过门槛直面一身煞气的方牧··    院子里,方牧满身戾气,“方小措,你行啊,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的你是还没断奶呢还是小蝌蚪找妈妈啊,随便一个女人出来,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地顶在脑袋上,在二月的天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哑声说:“方牧,这件事让我自己决定行吗”·    方牧一口气憋在胸口,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将脑袋发昏的方措踹醒,困兽似的原地转了两圈,指着少年的鼻子骂道,“放屁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我给的,你问过我同意了吗”·    少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暴怒的男人,声音冷静而平稳,“方牧,我长大了,已经有足够的理智和判断决定我的人生,这些年,你不在,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方牧忽然说不出话,好像忽然之间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当年可以任他打骂,可以专横地决定他的一切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见,一旦决定,并不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在他不在的时候,方措内心已经长得足够强大。
他应该早就发现这一点,却粗心的,或者说,理所当然地忽视··    一种从身体深处袭来的疲倦、无力、心疼、酸涩、失落,就像冬日里巨大的寒流,瞬间包裹住了他。
    少年注视着眼前的男人,轻声说:“方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等在外面的蒋月华看见方措出来,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小措……”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方措也没给她这个机会,他的表情很平静,淡淡地说:“走吧。”
率先进了车后座··    蒋月华愣了一下,紧跟着进了车子·车子缓慢地启动,徐徐地行驶在车道上·车内空间狭小,蒋月华有点不自在,看了面无表情的少年一眼,说:“谢谢你。”
    方措不做声,空气有一瞬间的尴尬·蒋月华努力调节气氛,“时间还早,吃过早饭了吗我们先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    车子在百货大楼前停下,吃的是港式早茶,洁净优美的用餐环境,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一笼一笼精致的港式点心,豉汁蒸凤爪、水晶虾饺皇、蜜汁叉烧、冰火菠萝油、素蟹粉、西杏炸虾卷……满满一桌,都摆在方措面前,蒋月华几乎并不动筷,只是看着方措吃,专注而周到,时不时地替他夹菜,问他够不够,不够再点。
    方措安之若素,吃到八分饱,放下了筷子·蒋月华有点不放心,“饱了吗还是味道不好”·    “已经够了。”
    蒋月华总算不再坚持,叫来服务生结了账,离开港式早茶馆,经过男装店·时间还早,店里还未有顾客,大约为了补偿方措生命中缺了十几年的母爱,蒋月华表现出一种异常的热情,要给他买衣服,方措没有拒绝,好像也为了感受一下那稀薄的,如镜花水月的母爱。
    他换上一件驼色的大衣,穿衣镜中映着少年的模样,微微收腰的设计,衬得他越发长身玉立,气质卓然·蒋月华看着镜中的少年,一时怔住,眼角微红,万幸有墨镜阻挡,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软。
一旁导购小姐满眼惊艳,好话不断,“两位是母子吧,长得可真像,一眼看得出帅哥好相貌遗传自妈妈了,气质真好,又是天生衣架子·”·    这话瞬间惊醒了蒋月华,她低头掩饰,含糊其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方措微微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像是嘲讽,又像自嘲·这一幕被蒋月华看到,顿时尴尬又无措,眼看少年要将衣服换下来,连忙说:“穿着吧,挺好看的。”
转头对导购小姐说:“就要这件了,开票吧·”·    导购小姐眉开眼笑,一件大衣,将近万把块钱,蒋月华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地就刷了卡。
    方措还是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蒋月华接过导购小姐包装好的新衣,手机响了,她走到一边接电话,几分钟后走回来,带点儿为难带点儿乞求地说:“医生已经到了。”
强强·    刚刚那些母慈子孝的温情脉脉顿时如一只五彩绚丽的肥皂泡,啪一下轻易地破裂了·方措无谓地笑笑,说:“那就走吧·”率先迈开了步子。
    蒋月华似觉得对不起方措,几次欲言又止··    一路无话,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停下,方措直视着前方,终于开口,“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蒋月华吃了一惊,却又怕方措临阵反悔似的,急忙说:“什么条件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大约是焦虑心急,她有些慌不择言,“是要钱吗要多少钱都可以——”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满脸羞愧,讷讷地不知该如何补救。
    方措却像是根本未听见她那些伤人的话,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儿漠然,“无论我的骨髓是否匹配——”·    他的话还未说完,蒋月华就急不可耐地打断他,“你们是亲兄弟,一定匹配的,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这话也不知她自己说给自己听多少遍了··    方措看了女人一眼,心里面忽然有点同情她,但他还是冷硬地将自己的话说了出来,“如果匹配,我会救他。
但这件事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生我一场,我就当还你·”·    蒋月华一呆,她没有想到方措会提这样的要求,心里面忽然有点无措,喃喃地开口,“小措”·    方措并不看她,“前面十几年你未曾出现,以后,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并未带走那昂贵的大衣··    医院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不管它建造得多么豪华精致,也驱散不了盘旋在上空的那种生老病死的腐朽阴影。
他孤身一人,被护士领着抽血化验,努力忽视一旁蒋月华那殷殷期盼的目光··    等结果的时间是煎熬的,方措靠在化验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望着医院惨白的节能灯发呆,墙上的钟走得不紧不慢,时针、分钟、秒针,偶尔交错,又各自分散,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是短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冷静又节制··    方措抬头,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一个高大的身影,短短的发茬,深色的大衣,裤腿都扎进短靴里,像漠北朔风,带来粗粝而旷远的感觉。
他背光,看不清面容,但方措却已经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看着走近的人影,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与此同时,化验室的门打开了,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蒋月华霍的一下站起来,方措也转过头去。
    年纪已然不轻的老医生扶了扶眼镜,低头仔细地看了看单子,然后抬起头,对着满眼期望的患者家属无奈地摇了摇头·蒋月华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世界轰然倒塌,她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身子软下来,坐倒在地上,失魂落魄。
    方措也是一呆,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弄错了,一定弄错了,怎么会不匹配呢”蒋月华失神地喃喃自语,不知从何处忽然生出一股力量,忽然转身牢牢抓住方措的手,“一定是弄错了,小措,我们回北京,我们回北京再做一次,小措,你要救救你弟弟,你一定要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她双目赤红,完全没有一惯雍容华贵的风仪,长长的指甲陷进方措的肉里,毫无所觉。
    方措一动不动,看着这个癫狂的女人,一个他曾经期盼了那么久的女人,为一个儿子疯狂·方牧一步上前,几乎是一把就抓开了蒋月华的手,将方措扯到了身后。
    蒋月华已完全没有理智可言,还想再扑上来,却被方牧一把推开,撞到走廊的墙上·他不再看她一眼,扯着方措就大步地离开了··    一直走到医院外面,凛冽的寒风一吹,方措打了个哆嗦,才察觉手上的疼痛。
    方牧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迟疑地伸出手,手掌覆盖在少年的头顶,用力地往下压了压,少年转过头,笑了笑,说:“我本来,并不觉得怎么样的,也不觉得委屈,可是你来了……”他笑着,眼角却红了,像染上了一层胭脂。
    方牧一言不发,将少年的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口··51第四十一章·    蒋月华没有再出现,方牧方措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但真要说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不对。
至少方牧和方措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有一种感情像纤细的藤蔓茸茸地探出头来,既捉摸不定,又确切存在,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它如烟似雾,缠绕在方牧和方措之间,湿润、飘渺,像流水中的光与影一样,有些试探,有些排斥,有些渴望,有些躲避……·    就像现在,方牧一大早起来站在厨房给粽子煎香肠,这项工作他已经做得相当熟练。
方措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追着方牧,专注而温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话,“吴教授从法国回来了,这几天我得过去帮他的忙,整理一些资料什么的·”·    “哦。”
方牧对这些也不大懂,可有可无地点头,关了火,将煎好的香肠盛到盘子里,自己用筷子戳了一根,就站在灶台边吃了起来··    方措忽然开口,“方牧,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换了从前,方牧早就暴跳如雷,但现在他只是愣了一下,也不看方措,不太有说服力地骂道,“少给我蹬鼻子上眼的,大白天的,两个男人搂来抱去,不肉麻吗”·    方措笑笑,并未受打击的样子,走过去,从后面框住了方牧,下巴垫在方牧的肩上,闭上眼睛,嗅闻他身上萦绕不去的烟草的味道。
    厨房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悠长而缓慢,晨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流理台上,金色的,甚至有点温馨缠绵的味道··    然后,方措放开,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又分明有一些东西悄然而生。
他举起方牧的手,就着他手中的煎香肠咬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那我去学校了·”·    两人之间的那种暧昧的异样很容易就被老妈子老五察觉到了,那天方措提早从学校回来,在门口看到老五的车子,老五这人活得大大咧咧,尤其在方牧这儿,基本是当成自己的第二根据地,这回却难得的竟进了方牧的房间谈事儿。
    方措并不是有意偷听,只是经过的时候刚还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要离开的脚步,屏住了呼吸··    屋子里,老五问方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牧抽了一口烟,脸上看不出神色,“我什么也没想。”
    之后有一段沉默,彼此都没有说话,然后就听见方牧说:“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去想太过长远的事儿,也想不来复杂的事,从前,命悬一系,没条件让我去想,后来,也习惯了不去想。
有时候,心里也羡慕别人都有个家,但我知道我不是过那种日子的人,结婚什么的,就算了,何必害人这么多年了,身边来来去去的,有人恨我,有人爱我,到最后,心里面牵挂的,也就这么一个,管他是什么感情呢,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哪天,他要觉得后悔了,有更好的选择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发狠道,“我也不勉强。”
    方措的心脏紧缩,剧烈的疼痛伴着强烈的欢喜,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靠着墙缩成一团,鼻子酸涩,眼睛生疼,一点一点红了,却又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盈于眼眶的泪逼回去,他没有冲进去告诉方牧,他不会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那样太幼稚,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让缩成一团的心脏舒展开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转眼,时令进入盛夏,狗东西居然熬过了一个冬天,尽管身上的毛掉了再也没长出来,极其挑战人的视觉审美,但到底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有幸享受到方牧这只铁石心肠牲口的伺候。
一场从菲律宾以东洋面上生成的超强台风席卷了沿海一带·方牧他们所在的城市也没能避免,台风伴随着强降雨,电视上、网络上到处都是这次台风的消息、警报··    方措从学校回来,一路狂风骤雨,从公车站到家这一段路,因为是老街,排水系统落后,路面已积了水,水深处漫过脚踝。
雨伞根本撑不住,到家的时候,方措已经从头湿到了脚··    方牧不在家,屋子里一片漆黑·房子很有些年头了,又是木结构,渗水严重,尤其是方措的房间,半张床已经湿透,屋子里一片狼藉,根本无法住人,床上、书架上盖了雨布,估计是方牧弄的。
    方措换了身干衣服,下楼打开冰箱做饭·连着几天暴雨,也没上菜市场,冰箱里存货已经不多,刚好还有中午的剩饭,方措干脆拿了几颗鸡蛋,做了简单的蛋炒饭,又给粽子煎了香肠,喂了狗粮。
    大概七点多,方牧才回来,穿着雨衣雨靴,一身风雨,走到廊下,脱去雨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解释说:“街东边的几所老房子进水太严重了,家具都泡了水,没法住人了,好歹劝着老人暂时住到招待所去了,今晚风再大点儿,不知道会不会塌。”
    方措递给他一根毛巾,说:“先吃饭吧·”·    方牧点点头,走进屋,在饭桌旁坐下,又记起什么,说:“你那房间也不能住人了,漏水太严重了,今天晚上跟我睡一屋,先对付过去,明天再看情况。”
    话刚说完,屋子忽然一黑,竟然停电了··    方牧放下碗筷,找出手电筒,再度披上雨衣,走到外面查看电压表·雨太大,遮挡了视线,连眼睛也睁不开,方措也披了雨衣,用手机照明跟着出来,方牧看他一眼,说:“你进去吃饭。”
    方措不肯,“别弄了,雨太大了,又黑·”·    方牧不听,“你在家待着,我出去看看·”说完,竟一头闯进风雨中,磬哐磬哐地淌着水摸黑走出了院子。
方措找了半天,找出半截蜡烛,点着了,也不吃饭,就等着方牧,大概半个小时后,方牧回来了,“台风把街口的树刮断了,树干压断了电线,整条街都停电了,今晚这么大的风雨,没法儿修了,只能等台风过后再说。”
    两人就着微弱的烛光,吃了晚饭··    台风天,又停电,实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吃了饭,两人都上了楼··    外面的风雨没有一点要停歇的,窗户玻璃被打得啪啪作响,屋子里却是另一种安宁平稳。
    方措冲了澡,走进房间,床头点着一截蜡烛,先冲完澡的方牧只穿着一条大裤衩靠在床头抽烟,他的脸一半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有一种过尽千帆历尽千帆的沧桑的性感,烟熏缭绕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强强·    此情此景,方措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心底像夕阳下的湖泊,有着前所未有的宁静··    男人抬起眼来,“愣着干什么,洗好澡了”·    少年点点头,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新鲜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方牧往里让了让,让出半张床··    少年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与方牧并肩靠在床头·方牧的房间也漏水,但情况好得多,在墙角放了一个面盆一个水桶,接水,听着那滴滴答答的水声,这经历,倒也挺有意思。
    方措不由地轻轻笑了·方牧瞟他一眼,“笑什么”·    方措摇头,“没什么·”他停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我们那年去西藏,也是这样的大雨,到拉萨,我还有那次拍的照片,我拿给你看——”他一骨碌下了床,走出房间,没一会儿,果真拿着一本相册回来。
反正闲着无聊,方牧将烟叼在嘴里,一页一页地翻着相册,照片中大部分是风景照,金色的夕阳、高原的天空、蜿蜒逶迤的红色墙碟、庄严的寺庙、斑斓的壁画……还有方牧,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眼里永远涌动着桀骜不羁和玩世不恭,连笑也是带着一点邪气的。
    方牧并没有看过这些照片,那次西藏回来后,发生了太大的变故,以至于他根本无暇去回想那次旅行·烟燃到尽头了,方牧像从某种思绪里惊醒过来,越过方措的身体,将烟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掐灭了,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交叠相碰,方措一颗心嘭嘭狂跳起来,呼之欲出,他垂下眼睛,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听见方牧说:“我比你大十几岁呢。”
    没头没脑地一句话,轻描淡写中透着微微的寥落··    方措抬起头,几乎是有些惶惑地去看方牧的神情,他怕他们彼此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因为这样的顾虑而推远。
方牧静静看他一眼,似乎看透他心底的不安,问:“你恨我吗”·    方措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自嘲地笑笑,“恨过,很小的时候,你不见的时候,你说让我死心的时候……”·    方牧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多事情,我从前不曾跟你讲过,以后,估计还是不会跟你说……”·    方措笑笑,“我知道。”
    方牧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小措……”并没有下文,只是纯粹的感叹··    蜡烛终于烧到尽头,幽微的烛光熄灭了,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方牧躺下来,闭上眼睛,说了一声,“晚了,睡吧·”·    方措却没有动,黑暗放大了心底蠢蠢欲动的欲望,这大半年来,方牧虽然不再排斥跟他偶尔的肢体接触,却从来没有更进一步。
有时候,他想,就这样吧,只要跟方牧在一起,无论以哪种形式,他都不在乎,哪怕他们一辈子只能以家人的关系相处,然而有时候,他又会非常不安,他渴望抚摸、亲吻,激烈地占有,只有这样,他如火山喷发前的跌宕不宁的心才会略略感到安心。
    他小心翼翼地倾过身,俯下身,吻了吻方牧的唇角,很轻,如同羽毛划过··    方牧并未睡着,如同触电般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少年年轻的面容,清晰得如同夏天烈日下的苍翠树木,绿莹莹的光芒让方牧的心微微发疼,他明亮如星子的眼睛认真而温柔,对上方牧的眼睛,不闪不避。
·    方牧忽然口干舌燥,说不出话··    少年坐起身,利落地脱掉了身上的T恤,露出少年人清瘦而结实的身材,然后俯下身,与方牧赤裸的胸膛紧紧相贴,嘴唇擦过男人的下巴。
方牧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长时间不动,不知道是想拥抱还是推开·他的手心烫而粗糙,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方措皮肤上,烫在心脏上··    方牧忽然闭上眼睛,下一秒,他一个翻身,将方措压在了身下,干燥而滚烫的唇印在方措的脖子上……·52尾声·    方牧凌晨三点就醒来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外面依旧风雨如晦的样子,身边是方措缓慢而悠长的呼吸。
方牧摸到床头的烟,倒出一根塞到嘴里,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嚓”一声,一簇火苗窜起,照亮了床头一小片天地··    身边的呼吸变了一下,细微得几乎令人察觉不到,但方牧的动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重新将烟放回了床头。
火苗熄了,房间里重归黑暗·方牧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少年赤裸的肩背上,伸出手,摸他瘦骨嶙峋肩背,一下一下··    方措背对着他,方牧一动,他就醒了,却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对方发觉。
好像怕稍稍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惊醒这场来之不易几乎有些不真实的美梦似的··    两个人都再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心里面是静的,脑子里也是静的,黑暗中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风雨声渐渐息了,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清透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方牧动了动几乎有点僵硬的身体,方措轻轻转过身来,抬眼看着方牧,静静地笑了笑,那笑像早天里的云絮,温顺而轻软,能软到人的心底里去。
    破天荒的,方牧居然有点脸热,目光游移了一下,问:“在想什么”·    方措将脸枕在枕头上,小声回答,“没想什么。”
    方牧停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打开窗户玻璃,清凉的空气夹着大把水分子扑涌而来,台风过境后的院子一片狼藉··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温度蹭的一下就升高了,一点儿不见前几天的和风细雨,火辣辣的阳光直逼下来,生猛得让人受不了。
水到中午的时候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地势低的地方还留有积水,像这个城市的芥藓似的··    方牧方措两个人将泡了水的家具搬到院子里曝晒,方措的房间渗水太严重,书架上的书不少被泡坏了,把他心疼得不行,拣还能补救的,一本本摊开,放在院子的洗衣台上晾晒。
整理书架的时候,一包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他打开,是蒋月华的电影DVD、杂志,他又重新放回了袋子,等丢垃圾的时候,一并丢了出去,心里,竟然是波澜不惊··    方牧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台旧收音机,装上电池,竟还能用,他将收音机放到院子里,调了半天,调到一个电台,放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老歌,女歌手的嗓音沙而甜,声音高上去又低下来,有点沧桑,有点甜蜜的忧愁,晃晃悠悠的令人沉醉。
    方牧赤膊,沿着梯子爬上屋顶,检查破损情况··    洗衣机停止了工作,方措将洗干净甩干的床单拿出来放到洗衣篮里,搬到院子里。
院子里架起了竹竿,他用湿毛巾擦过一遍,将床单搭在上面,扯平了··    方牧从屋顶爬下来,赤裸的胸膛上已有了细细的汗珠,说:“得叫水泥工来修了,不然下次碰上大雨还得遭殃。”
说起这个,方牧忍不住数落方措,“这种破房子修起来又麻烦,都行将就木了,还敢要七十万,你这不是纯粹脑子有坑吗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人啊,老五也是,一点都靠不住。”
    方措不以为意,“我觉得挺好的呀,我就喜欢这儿·”·    “有病·”方牧嘀咕一句,弯腰打了一桶井水,先洗了把脸,又洗干净了手,走过去帮着晾床单被套,要洗晒的东西太多,整个院子都晾满了。
方牧的身影印在床单上,阳光下,清晰的剪影,有棱有角,像一帧版画·方措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方牧……”·    方牧嗯了一声。
隔着床单,方措伸出手,小心而深情地描摹床单上的人影,心底里像开出了一朵花·他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方牧撩开床单,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事说事,小姑娘似的,很好看么”·    方措的眉眼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弯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傻傻地笑了,小声说:“我就是高兴。”
    方牧的心一动,轻咳了一声,不去看他那纯粹而深重的目光,居然有点难为情,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低骂一句,“小兔崽子·”·    方措温顺地笑笑,挨近方牧,抬起眼,目光灼灼,小声说:“方牧,我想做坏事。”
    方牧一愣,还没做出反应,少年已经倾过身,柔软的唇碰了碰方牧的唇,并不用力,只是轻轻的,啄了一下·方牧后退了一步,身后是晾晒的床单,他站住了,伸手揽住了少年的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少年的额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    台风后的太阳亮丽而辉煌,女歌手心醉神迷地唱着“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轻风微拂,有细细的尘埃在金色的阳光中飞舞,刚洗净的床单有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潮湿的清香,也是甜而稳妥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很短,也就是方牧和方措两个人的故事,修成正果了,也就圆满了··    过几天会更个番外吧,其他就没有了。
谢谢一路支持过来的朋友们~··强强书名:养成·作者:浮图·一时的恻隐之心,让方牧的生命沾上了一只叫方措的小崽子··PS:1、主攻文·2、主角冷心冷肺,没有多少爱心,对小孩相当斯巴达·3、年上·内容标签: 强强·搜索关键字:主角:方牧,方措 ┃ 配角: ┃ 其它:·==================·☆、第一章·方牧是被哐啷啷一阵刺耳的金属噪音弄醒的,顶着一脑门睡眠不足的低气压,艰难地爬起来,闭着眼睛两只脚丫在脏脏的地面上划拉了一会儿,熟练地找到了拖鞋,然后踩着吧嗒吧嗒憔悴的脚步走到门口——·不晓得是阴天还是时间还早,屋子本来就拮据,家具杂物乱堆,更显得影影幢幢如同鬼屋,一股子陈年腐朽味儿,屋子当中一个小男孩儿,抿着小嘴,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脸颓靡的方牧,衣服下摆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脚下,是一只翻了的不锈钢脸盆。
·方牧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终于从满是回收物的脑袋里扒拉出那么一点有用的记忆——从今天起,他就不是那浪荡不羁的风一样的男子了,携带着一只七岁的拖油瓶,还想自由那得再加持两对翅膀。
这个事实令人有点儿忧伤··方牧吧嗒吧嗒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干什么呢”·小孩儿有点受到惊吓,手指捻着衣角不吭声。
方牧揉了揉眉心,又打了大大的哈欠,死狗一样地从沙发上艰难地起来,走到厨房,一边打开冰箱,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饿了没”·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没在冰箱里找到任何果腹东西的方牧重新嘭一声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了小孩儿一眼,小孩儿衣服倒是没再滴水了,湿漉漉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看得方牧皱眉,“把衣服脱了。”
他这回倒是听话,自己笨拙地卷着T恤下摆,即便被衣服裹住头也没吭气儿,硬是将衣服扯下来了,露出排骨一样的小身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围着方牧转·方牧将湿衣服裹吧裹吧,胡乱地擦了擦他的身体,随手一扔,盖住一只正从沙发角爬过的蟑螂,再兜头扔给小孩儿一件自己的T恤,吩咐道,“穿上。”
说完也不再管他,捡起地上的不锈钢脸盆,走到水管下冲洗了一下,又接了半盆水,扔了条毛巾下去,招呼小孩儿过来·衣服过大了,下摆几乎到小孩儿小腿,他正低头默默地扯着,听见方牧的声音,放下手,乖乖地走过来。
方牧绞了把毛巾,拎过猫仔一样细弱的小孩,刷墙似的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小孩儿的鼻子都揉红了·然后就着小孩儿的洗脸水,自己胡乱地擦了把脸,丢了毛巾,找出两包还没过期的方便面,往锅里倒了水,打开煤气灶。
小孩儿见方牧顾不上自己,默默地将被弄乱的刘海理顺·小孩儿叫方措,从遗传基因上来说,跟方牧没有半毛钱关系·方牧第一次见到方措,小孩儿坐在楼梯口,十根手指的指甲咬得秃秃的,几乎都不会说话。
方牧看着这身上没四两肉的小崽子,第一次,心里动了那么点传说中的恻隐之心··锅里开始噗噗噗地冒泡,方牧收回漫不经心的思绪,将烟叼在嘴上,关了煤气灶。
先给小孩儿盛了一碗,将茶几上的报纸烟盒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手一扫,扫出一小块空地,面碗啪的一搁,对小孩儿道,“快吃,吃完带你去买衣服·”·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端着面碗,稀哩呼噜地吃完,完事将筷子面碗往水槽里一扔,抓了钥匙,领着方措出门。
他这地方是个老公寓,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斑驳墙壁上画个圈儿,里头住一个平头正脑的“拆”字,如今里面除了方牧也就住了两户人家,一个是八十多岁的独身老太婆,方牧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也没见着有什么人来瞧她,这老太婆脾气古怪尖刻,从来不跟人来往,每次见着不修边幅游手好闲的方牧,跟看见社会不安定因素似的,必警惕地甩上门。
另一对是开早点铺子的夫妻,有一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小胖墩儿子··走出门,是噪音漫天尘土飞扬的工地·方牧的悍马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打开门,灰尘就纷纷扬扬往下落,方牧将小崽子拎进副座,系上安全带,自己坐上驾驶座,一脚轰下油门。
他也不知道养孩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进了商场,没头没脑地转了半圈儿,最后打包了一打T恤,一打内裤和几条裤子,又在超市里配齐了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晚饭是洋快餐,方牧对吃的没什么要求,好吃不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进食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必要的维持生命的必要手段,一只汉堡,三口两口解决,吃完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味儿。
倒是对面的小孩儿,吃相相当凶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得好像在他的生命里只剩下吃这件事·方牧看着专心进食的小崽子,扯了扯嘴角,嗤的笑了一声,神情中带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愉悦。
点的东西没吃完,方牧要了个塑料袋打了包··回到旧公寓,方牧先打发小孩儿去洗澡,自己捡了小崽子换下的衣服,往水盆里接了水,倒了洗衣粉,随手搓了搓,就拿到水管下冲,完了懒得拧干,晾在阳台上。
衣服啪嗒啪嗒往下滴着水,空气里飘着一股肥皂水的味道·方牧点了根烟,怔怔地看着,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如同那湿衣服一样,软趴趴湿漉漉,没任何着力··小孩儿洗完澡,自己出来了,站在昏昧的房中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别说,这小孩儿长得还挺好看,白净,秀气,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似的,特别纯净——反正长得不像他爸,方牧没见过他妈,不知道长得是不是像那个女人。
方牧扔了烟头,走过去撸了把小孩儿的脑袋,抓了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走吧,今儿带你去开眼界·”·小孩儿被方牧的大手拨得陀螺似的转了个圈,晕头晕脑地被方牧带出门。
去的地方是一个酒吧,酒吧外墙刷成蓝色,名字很简单,就叫“蓝房子”·酒吧布局诡谲,七弯八拐跟盘丝洞似的·方牧领着小孩儿,脚步不停,最后来到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前,门前一盏昏黄的壁灯,一个穿着侍应生年轻男人看见方牧,露出熟稔的笑容,叫了一声牧哥,目光好奇地往怯生生地跟在方牧身后的小孩儿看了一眼。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型赌场,虽小,却是老虎机、牌九、扑克、骰子五脏俱全·门一关上,立刻就隔成了两个世界,外界的音乐嘈杂全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金钱与权力交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断地有人跟方牧打招呼,不断地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方措·方牧目不斜视地走过,直到来到一张玩扑克的桌旁,方措的身子忽然腾空,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哟,这是谁家的崽子,这么俊”·小孩儿四肢跟只乌龟似的无用地扑腾,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方牧两手插着口袋,闻言瞟了小孩儿一眼,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炫耀,“我的”·这么一说,倒引起了在场的人的兴趣,一个个跟打量吉祥物似的打量着小孩儿,稀罕得不得了,嘴里不断地啧啧称奇。
方牧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问:“今天玩什么”·有人笑道,“方老二,你还敢玩啊,你还有东西输吗”·方牧轻佻地拍拍小孩儿的脸,调笑说:“这不还有一个活的吗”·满桌哄笑。
小孩儿眼里闪过惊恐,紧抿的嘴角松开,乞求地望着方牧,小声地说:“我要回家·”·方牧有些稀奇,这小孩儿自从到他这儿之后,乖得跟只猫仔似的,让干嘛干嘛,就是不吭声,这还是第一次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随后,方牧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随手拎住小孩儿的耳朵,往上提了提,调笑道,“回家回哪个家你有什么家你叔叔婶婶早把你称斤论两卖给了我。”
小孩儿瞬间红了眼睛,挣扎了许久也没挣开方牧的手,忽然一把抓住,张开嘴狠狠咬了上去·下一秒,方牧抬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这一巴掌太突如其来了,不仅让在场众人吓了一跳,连方牧自己也被自己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心情不由地阴郁下来,但他没让情绪外露,他低头看看自己受伤齐整的牙印,牵了牵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崽子,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哟,差点看走眼了,原来是只小狼崽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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