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犯 by 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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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犯 by 二目
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头痛犯 by二目·1··「明天下午三点你有空吧」··女人问话时,柏安乔正半卧在床上,欣赏着阳光从她胸在线绘出的光弧。
他懒散地用鼻子哼一声,随即便把昨夜碍事的枕头抓过来,轻轻托在颈侧,用着一个舒服的姿势去欣赏眼前美景···女人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样,也就笑笑,偏身便从阳光中转开。
无视柏安乔脸上种种失落,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柏安乔是自然髦的,每到发胶失效的早上总会有点散乱——随即便走到房间一角,弯身便从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胸罩来。
·「Jessica」··「嗯」女人转过脸来,却看到床上那个男人恶作剧一样的笑容···果然柏安乔松了松他那只被压得发红的肩膀后,便软声道:「没,就是想叫叫你。
」··女人向他投过一轻蔑的眼神···——时间来到早上七点,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她自然亦已回复到一个高级管理人员应有的状态···她不再是昨夜那个躺在自己臂内,把所有无聊的玩笑话都听在耳内的女人了。
认知到这一点让柏安乔有点寂寞,而这种寂寞驱使他走了下床,贴在女人白皮肤上,轻轻亲吻她肩膀···诚然柏安乔亦知道自己不得造次,所有女人的行动必须要按照预定的行程进行。
他边吻着她,边讨好地摸索着胸罩的扣带·那是个棕红色、绣满蕾丝花边的胸罩,是一个适合成熟女人的款式,柏安乔对它所托出来的胸型亦感到十分满意,唯一的不足只在于它会大面积地遮挡着女人雪白的胸脯。
·啪的一声清脆在耳边响起,柏安乔感到有点苦恼,这种扣子平常他只需用单手解下,然而到戴上时,却不得不腾出双手来伺候·这就是所谓的破坏容易,建立困难么在扣子合起的瞬间,许多臆造的诗句亦同时在脑中响起,比如是:扣子合上,门关起,女人走了。
·在柏安乔沉迷于艺术性的反思时,女人便已把衬衣、裙子和外套穿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眉目,不像别的母老虎,她只化了一个淡薄的妆,涂了点口红,便把早上惫赖的神态隐藏在犀利的目光之后。
·「对了,安乔,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在收拾包包的间隙间,女人从镜中瞄到了柏安乔,便再次对他作出警示···镜中的柏安乔软软的,似乎生来便没有骨头,就靠在墙上嘻嘻对她一笑:「明天下午三点,我知道了。
」··「你都不问要去哪里做些甚么吗」女人徐徐把她的钻石耳环戴上,用着一种怪责的目光,审视镜中的男人···柏安乔仍旧是笑了,那种笑似在讨好,却亦近于无赖。
所幸他皮相好看,这般笑来,倒像是跟女人撒娇:「我在等你说嘛·」··「年青人就这样,踢一踢,才动一动·」女人说罢,叹一口气·摸摸自己的脖子,大概觉得上头有点空虚,只好再抄出一条项链来挂上。
「明天你早点到机场去,可别晚了,嗯」··「为甚么」这次他如女人的愿主动问了,镜中那张秀丽的脸却似在嫌弃他烦···女人皱皱眉,整理一下头发,才又转身跟他说话:「去接我的儿子,知道了吗」···                  2··单兆源下飞机时,时间是三点十五分,班次没有误点,旅程亦很舒适。
他推着行李车在入境乘客区域内徘徊,看着那一张张蠢脸,期望从其中一头哈巴狗衔着的白牌子上,看到自己被写得丑丑的名字···然而他错了,单兆源推着行李车,来回地走了一遍、两遍……到最后他停住下来,眼镜上反射过一轮光影,许多的闲人在他面前熙来攘往,他自然是不需要等待那个蠢货的,即使对方是母亲派来接他的人。
·收到母亲的电话时,单兆源只觉得这安排实在多余·他自问对这个城市足够熟悉,自然不需要任何向导,不过顾念那是一点出于亲情的关怀,他亦只好照单全收,毕竟多个熟门熟路的跟班,对他也是无害的。
·如今单兆源感到后悔了,世间很少的事情会使他感到懊恼·时差、以及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的不适感开始在他身上显现,他烦躁地掏出手机,依照着真皮记事本上的数字按了一轮。
·好吧,电话没有接通···单兆源咬咬唇,开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他当然知道世界并不是绕着他旋转的,不过现在他既然身为老板,那些蠢钝的雇员便应该以他为世界中心。
很好·单兆源瞄了瞄他的石英手表·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应该推着行李车到外头找辆的士,然后在车途中好好思考要怎样参那个蠢货一本···单兆源稳定地把行李车推出等候区,冷气轻轻的吹着,精巧的玻璃天幕透进了和缓的阳光,把前方一片灰白色的云石地板照得发亮。
这一片广阔的空间布置得十分妥善和舒适,除了那个该死的家伙没来以外,其他的一切大致安好···行李车顺畅地滑动着,单兆源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心情,抬眼打算寻找最有效率离开这里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只手,那只手出现在等候区旁的咖啡座中,一张暗红色的沙发椅柄上·依照手摆放的角度,单兆源判断它的主人必然已瘫软在沙发座中,全身松懈地睡着懒觉。
·在公众场合摆出这种姿势,那个人的质素想必亦让人皱眉·是以单兆源又多看了两眼,那只手下似乎枕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单兆源虽然不写汉字久了,不过那几个字却还是记得的……··他很快地往前走去,几乎把行李都舍弃掉。
咖啡座里座无虚席,这个只点了一杯鲜奶咖啡便倒头大睡的男人,对营业额来说无异是个障碍·单兆源打量了这个穿着t-shirt牛仔裤的人两眼,虽然他自己也为了旅途的舒适,只穿了Polo shirt和休闲绵裤,但作为迎宾者来说,此人的打扮却着实糟糕。
·单兆源自问并非一个苛求的人,然而作为上班族,最少也应该穿着裇衫西裤来迎接老板吧··顾不得鞋头的皮革会因而磨损,单兆源踢了那张沙发两下,张嘴便问道:「柏先生」··受到惊吓的男人在红色座椅上睁大了眼,左右张望过一遍后,又用着警戒的眼神打量自己:「你是」··「我是你要接的人。
」··单兆源点点那张皱成一团的废纸,态度和捏死一只蝼蚁没甚么差别·出乎意料地,那人脸上惊恐的神色反而退却了,捉住他的手便乐嘻嘻的道:「哦,原来你就是Jessica的儿子﹗我等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我有给你打过电话。
」单兆源动动僵硬的嘴角···「是吗」虽然看起来自己差不多大,不过智商可差远了·只见柏安乔把手塞进裤袋里,掏出个手机来却又毫不在乎的道。
「哦,原来真的有响过·」··单兆源迅即判断对这种人生气只会白费多余的气力·看着机场内的人群,他自然希望能长驱直往,回到那个安静平和的居所,于是转声便问道:「你的车呢」··「车」那人却给他一个反问。
·「对,你的车·」天知道这种废物为何在此然而身为一个社会人,单兆源仍然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难道你没有驾车来吗」··「啊,没有,我又不懂驾驶,要车来干吗」柏安乔皱皱眉,似是在怪责他问了个傻问题。
·单兆源一时蒙了,还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手上便又被人塞进了一本厚重的旅游书籍·他看着那个庸俗地闪烁着金粉的封面,耳边便有一个声音随之推介:「你看看有甚么地方想去逛逛Jessica叫我带你去玩,可也不知你喜欢甚么啊嗯,你喜欢米奇老鼠吗要不要到那个乐园去玩,新开张的,似乎还不错,还可以看到公主甚么的……」··「够了﹗」有甚么东西被掷到地上,单兆源就不明白为何事情就不能按照预定进行。
「你当我是来观光的吗这里是我的家﹗我需要的只是睡床、晚餐和休息﹗」··——剎时四周的目光都往中心涌来,单兆源环视场内一周,这才发现自己的分贝着实高得过份。
他把眼镜抓下来,苦恼地揉着眉心,低头便把自己的脸遮盖了···「算了吧……先离开这里好了·」··那人点点头,捡起了地上的本子,便又勤快地走在他身后推起车来。
或许是机舱里的承受气压与地面不同,一阵耳鸣响起,单兆源摸摸耳朵,只感到头颅隐隐作痛····                  3··柏安乔一坐上的士,便靠倒在窗侧睡觉,给予了单兆源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他一边进行观察,一边把安全带扣好,狭小的车厢和绷紧的伸缩带对他高大的躯干来说无异是种压力,然而此时单兆源却无暇顾及于此···他只着眼于面前这一只匪夷所思的懒虫。
·人造的灯光大概有美颜和修辞的效果,以至于一暴露在阳光当中,柏安乔的缺点便一览无遗·他长得还算合适,总算是达到亚洲男性的标准身高,肩宽腰窄,看来也有练过,肌肉紧紧的贴在骨架之上,勉强也算身材修长。
只是那人生活看来不太健康,这般年纪,头上却已冒出几丝白毛·眼眶下擦上一重死灰,整个人没清打采的,张着嘴便是呵欠···单兆源皱皱眉,他早不指望对方是个杰出员工,只是柏安乔似乎连常人的基本生活亦未能达标。
·他这般打量着眼前人时,那只浑圆的大眼睛却剎时睁开来,因为无神,看起来就像濒死的鱼类般使人发毛:「Jessica明明很年青,为甚么到你就这么老气呢」··这句话柏安乔说过便算,合起眼来,似乎也没有打算进一步补充注释。
单兆源当下呆了,不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他从来以为少年老成是件好事,没想到在此处却会受到质疑·外间晴空万里,把遮阳的淡蓝玻璃都照得发白,世上所有的阴霾似乎都积累在单兆源的脸上,以致他从倒后镜中目睹自己顾影自怜的神态时,不觉吓了一跳。
·所幸的士司机是专业的,除了路面状况外也就再无暇顾及其他·大桥的剪影慢慢在他们身后移离,海洋、晴空以及蓬勃茂盛的树木都被水泥灌满,重新布置成一座座规格划一的高楼。
·对这一切单兆源都不陌生,同时亦不可惜·很快他们便到达了城中一处高尚住宅区,区内富丽堂皇,还有几尊引人发笑的希腊神像立在门前迎宾·单兆源随便指挥一下,车辆便驶入其中一座大厦前的空地。
在支付车费的期间,旁边那人似乎被停车时的震动惊起,二话不说便像飞鸟般掠影而出·单兆源在车厢内冷眼旁观,只见柏安乔傻傻地在路边摸着头颅,与他对上目光,却又微微弯身作揖道:「哦,谢谢你了。
」··单兆源蹙蹙眉,与其说是惊讶柏安乔身上还有一丝受过教育的痕迹,无宁说是对这出奇不以的答复感到困惑·柏安乔在路边看了他几眼,摇摇屁股,转身便走了,似乎没半点儿帮忙卸下行李的打算。
·「喂﹗」··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单兆源独力提着两个10kg以上的行李箱挣扎,此时不免有点气急败坏,便是那愚笨的司机后知后觉地跑下来帮忙,亦已无补于事。
·柏安乔顺着他的斥喝之声回头,脸上却是一阵无辜·单兆源此再也愿不得甚么含蓄、绅士,扬起声音便道:「你不是来帮我的忙的吗」··「可是你为甚么在这里……」··单兆源感到他的忍耐已到达极限,直接用了一个“Shut Up!”的表情教眼前人住嘴,气冲冲的便拖着行李走过铺平的砖路。
他没回来多少年了,两年还是三年怎么这城市的区民质素会变得这么低Fuck!枉她还号称是甚么活力之都,真是去他妈的活力亲切﹗··为免再掉人现眼,单兆源伸出他的手指,准确而有力地按动升降机键。
在等待的期间柏安乔仍是一脸迷糊,升降机门一开,那人倒一马当先的跃了进去,无误地按亮了顶楼的指示灯···啊,看来这废物还是有做一点基本的功课···他瞄了柏安乔背后一下,想到就要重返自己舒适的窝中,不觉安心,于是也就闭目养神起来。
锁匙碰撞的声音徐徐在耳边响起,沙沙、沙沙的,彷佛是种没完没了的噪音·单兆源一边为母亲有这样的员工感到可怜,一边暗自决定尽点孝心,回去就草案一份书信去把这种废物解雇。
·柏安乔虾腰寒背的在他前面走着,到了一道厚重的木门之前,才将一路上把玩不断的锁匙插了进去·听到门锁咔嚓的声音响起,单兆源再也不管面前的障碍,一把把麻烦推开便直冲进去。
··家还是他的家的,奶白色的麻质木脚沙发还放在厅心,迎面接来落地玻璃窗外的一片海景·空调被启动了,凉风依着程序缓缓送出,旅途的疲劳似乎都在这瞬间被释放出来,教单兆源一下子便躺倒在沙发之上。
·还是在这里比较好···头颅被轻柔地托着时,过去的一切似乎都是可以原谅的·他轻轻的闭着眼睛呼吸,忽然却觉得不对,比起长期无人使用的光洁感,室内似乎有一丝他人的气息徘徊。
·他脸色不善地睁开眼来,从沙发上爬起,便对那个在吧台处恣肆无忌地倒水喝的败类咆哮:「你怎么还在我家里」··「啊」··柏安乔拿着一只水杯,恍然大悟般回应道:「你是要住下来」···                  4··单兆源从不认为自己不善观察,相反他只是对那些在身边游走的闲人缺乏兴趣。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正视摆在眼前的事实:1. 他的居所被人非法入侵了,或者;2. 他的母亲在未经他同意之下将这房子转让了给其他人···他谨慎地打量着柏安乔,很快便否定了第一点。
而在这时他才发现柏安乔的相貌其实不错,鼻子高挑,眉目分明,眼睛是浅啡色的,带点混血儿的韵味·皮肤上淡淡的有阳光晒过的痕迹,发红的脸颊上总带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柏安乔彷佛连骨头都是软的,非要依傍着甚么事物,才能在世上站得住脚。
·单兆源把这个人看了又看,一丝诡异的感觉掠过心头,彷佛是被蛊惑了般,在眼前浮上一层迷雾·有种怪异的蠕动在胸膛起伏,渐渐爬到喉咙之上,挥之不去地缠绕纠结着。
·这种感觉着实吊诡,以致于不久以后,当他见到母亲时,不觉便把问题问了出口:「他是你的姘头」··母亲放下了手上的咖啡杯,不失高雅地用会所咖啡厅提供的帕子掩住了笑,那双杏眼往她的儿子瞄瞄,才又开怀的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老套」··「不然要说甚么」单兆源搅动着咖啡杯里的银匙,想了想,又再下了两颗方糖。
·「情夫啊,相好啊……」母亲拨动她漂亮的头发,及肩的发丝在雪纺衣料上徐徐滑动,梨花的香气亦随之散发开来·「他是我男朋友啦·」··「是你包养的吧」··一颗方糖又再融入咖啡当中,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母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单兆源对母亲的任性妄为从不陌生,毕竟她18岁那年就生下了他,丧夫后白手兴家,当上了公司高层,又独力把自己抚养长大,这于当年可算是个异数,而她确实亦有能力和本钱任性。
·能干的女人·单兆源彷佛好久没看过她了,然而母亲却仍旧维持着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种形象,总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似乎永远都不会困倦·现在她就低下头来,边跟他说话,边看着手上的急件。
纤细的钢笔在她指节间拨动着,偶然往纸上敲两敲,就叩出几滴墨水来···单兆源看得有点入迷,越发不明白母亲为何要为自己购入一个男人·她不过四十多,身材又保养得好,算得上是风韵犹存、魅力依然,相信裙下亦不乏其他更为优秀卓越的对象,男女之间逢场作兴也罢,又何必做到包养这般难看··他想着又把糖摸了过来,掉进自己的杯中,彷佛跌入一场迷局。
单兆源拿着匙子,缓缓便道:「你怎么把我的房子送人了」··「哦我就让他住着积点人气,反正你那房子放着也是发霉·」母亲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接而又挖苦道。
「怎么样,生气了」··「没有·」单兆源是个成年人,自然也不至于像个孩子那样吃醋·他关心的是别的问题·「那他甚么时候搬走」··「你跟他住着不就好了」母亲批改过一两字后又说了。
·「甚么」··母亲瞧见他如此失态,倒皱皱眉:「有甚么好奇怪的你那里房间也多,省得他搬来搬去·」··「可是……他不是应该和你住更…….」单兆源一下子收住了嘴,明明方才还觉得柏安乔高攀不上,怎么现在还把人往母亲推去··「你知道我不喜欢和人住一块的。
」母亲词锋一转,竟又把那个人球朝他踢来·「怎么了,有甚么不方便的」··「不,只是……」··包养了个情夫却不想与他相宿相栖,怎么说也有点奇怪……单兆源想得头痛,又把糖罐抓了过来身边,正想把糖放进杯中,却被母亲制止了。
·「源仔,够了·」她这样说·「没关系吧,嗯你只在这边住一会吧」··「是这样没错,但是会妨碍到我的工作啊……」··「工作你不是来渡假的吗」母亲两眼一瞪,倒带点斥责的口吻。
·单兆源在嘴边抹过一口咖啡,过量的糖份腌得舌头发甜·他偷看一眼母亲搁放在桌上的文件,皱着眉毛,却又徐徐说道:「话是这样说,不过工作……」··「只有能管理好自己压力的人才有资格谈工作吧」母亲一句话冷冷地打下来,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专制而充满威严。
「就这样说定吧·」···                  5·——『你只要记着别把他吃掉就好了·』··带着母亲的嘱咐他又回到那个居所,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亦随着他进入屋中。
单兆源是个Gay的,这是多年前已被母亲知悉的事实,而只要他足够优秀,旁人亦无从置喙···就像他母亲那样···单兆源仍旧倒在那张白的沙发椅上,麻布的质感抚擦着脸,刚回来的时候没有发觉,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房子根本已经面目全非。
·本来用来放置客人馈赠的饰柜,现在几乎被CD盒子挤爆,Swarovski的水晶天鹅夹在纸盒中缓缓喘息,而它的同伴却缺了个头·单兆源按捺住脾气继续观察,墙边搁放了几块画板,画到一半的画还贴在上面没有撕下来;一个呼啦圈塞在柜子之间,两个瑜伽垫子压在下面,破裂的海绵还稍稍掉了几点蓝色的碎屑在地上。
··这个房子的过客兴趣看来非常的多元化,手做的刺绣歪歪的挂在墙角,俄语、经济、紫微斗数以及催眠学的书籍被插到他那个厚实的木书柜当中,旁边还要硬挤下一本AV女优的写真集,单兆源忍住呼吸走进了主人房,计算机的插线毫无规则地在房间纵横而过,三十七寸的大电视前垂着几根游戏机的接线,上面都薄薄的套上一层白尘,电视的旁边还新置了个电冰箱,拦在路中,教人要跳过它才能继续前行。
这个房间是连着洗漱设备的套房,当单兆源看到硬被挤在洗手盆下的洗衣机时,便知道这位过客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一生所需都放在身边解决···「你回来啦」那个人打开门时,话说得这样自然,让单兆源不觉愕然,几乎也以为自己已默许了他在这片空间存在。
·「啊……」··「怎么了哦,你在看房间啊这间很乱啦·」柏安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他似乎天生便有种亲近人的本事,凑近了单兆源,便又笑了开来。
「Jessica跟我说过你要住下来了,嗯……你要住这间」··柏安乔皱皱眉毛,随即又在笑中舒坦开来,看来有点为难、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有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虽然那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单兆源摆摆手,舒了口气就说:「我住客房吧·」··「嗯,这样啊……」··懒得再与他无止境的讨论下去,单兆源大步一踏,熟门熟路的便摸着楼梯走上二楼。
照理说这种依山面海的复式单位,应该把主人房设得越高越好,如此才能把一片价值百万的美景饱览无遗·单兆源却偏反其道而行,主人房放在一楼,二楼才是书房、客房、偏厅这种可有可无的设施。
·依照建筑面积这房子应该是十分宽敞的,没想到才刚踏上一级阶梯,单兆源便遇上阻滞·一下撞击声起,忍住脚趾头的疼痛怒目回视,柏安乔稍为后退一下,期期艾艾的便道:「嗯,那个,陶瓷没有地方晾干……」··——真是受够﹗··单兆源二话不说的冲到楼下,从行李中翻出了手提电脑,又再重新走到楼上去。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根网线、咖啡,以及私人空间·此时已经夜深,地球的另一端的股票市场已开始活跃起来,他实在需要点空间去分析以及整理一些对其客户有利的数据,以及去回复一些紧急邮件。
最好他做这些事的期间不会再受到任何打扰,最好那些烦人的蚊子会自动扑入灭蚊器中……··他粗鲁地把门踢开,意外地木门却反弹而来·崩塌的声音从房中传来,转眼间几千几百个颜色各异的鞋盒便倾泻而来,一张按摩椅打横的晾在房中,许多的衣物层层交迭成一幅颓废派的超现实构图。
·单兆源缓缓地转过头来,那个人还在笑着,嘻嘻的便道:「嗯,因为上面一直没有人住,不知不觉便堆成这样了……」··脑袋响起一种仍似电锯声的噪音,单兆源的神经嗞嗞一声,就这样断掉了。···                  6·单兆源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有头痛的毛病。
·不过那是个小问题,只要忍耐一下,就会过去·现在让单兆源感到困惑的是,不单是头,他的手肘、肩膀、脊椎骨和大腿都疼,一阵发麻电击弄得四肢痉挛,他很疼,正想要活动身体,却连人带着被子笨重地摔落到地板之上。
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哎呀﹗」··那一声还不是他喊的,有谁踢着拖鞋啲啲哒哒地朝他走来,单兆源摸摸铺在面前的地毯,一柱椅脚近在目前,看来他是从沙发上摔下来了,对,他昨天就睡在上面。··而他为甚么要沦落到睡在这里呢··怨毒的目光狠狠射出,柏安乔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正是让他如此悲惨的罪魁祸首,满脸笑容的便跟他说道:「啊,醒来了呀。
」··单兆源按住红肿的脸,脸色阴沉地爬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计算机亦被打开放置在茶几上,任务栏上还闪动着几头无能的蠢猪的求助留言·单兆源用手指梳扫着散乱的头发,思考着自己可说甚么妥善而委婉的脏话。
·「对了,你早餐要吃甚么炒蛋还是煎蛋」柏安乔的声音又再传来,单兆源稍为把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上正拿着一个油腻腻的镬铲,身上围了条粉蓝色的围裙,看起来倒是一副殷勤模样。
·——哈,事到如今这条懒虫才想讨好自己吗··单兆源了然一笑,明知道是没可能的,他却偏喜欢从中挑根刺出来,就指望这能让对方难受:「对了,今天起那么早,是要去上班吗」··柏安乔是母亲养的小白脸,自然是没有正经差事可做的。
硬要说有的话,这人的工作大概也不过是讨好自己的女人,以及供旁人羞辱而已···不出他所料,那样白净的脸马上呆滞下来,单兆源自信满满的把计算机合上,回过头来,才佯装惊讶地喊到:「啊,我猜错了吗我还以为你在我妈公司上班呢……」··「瞧,我真胡涂﹗」接而单兆源又笑了,环视室内一周,故意把目光停在那几幅垃圾似的画上,然后又恭维地说。
「柏先生想必是个艺术家,不然又怎会有这些闲情逸致」··「嘿嘿·你就别这样说嘛·」··柏安乔摸摸头发,笑容亦显得份外为难。
这人确实有点迷惑人心的本事,眼睛这么一低,水汪汪的,倒又让人觉得可怜,正合了那些母爱犯滥的太太们疼爱小狗的心思·不过柏安乔亦只有那么一点本事,懒惰、笨拙、单调,根本就一无是处。
·愚蠢的女人·单兆源心里得意,正想擅自下个脚注,突然却想起自己的母亲亦是当中一员,不觉心情大坏,连嘲笑对方的心思都不愿出了···「啊,我要赶紧回去了,不然就煮坏了﹗」此时柏安乔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撇下了他,就落荒而逃。
·单兆源亦乐得轻松,从行李箱中收拾过几件衣服,捡起了毛巾牙刷便前往洗漱·都怪昨天那群白痴太会折腾,他走了也没廿四小时,越洋电话却一个接一个的追来,彷佛世界缺了他就转动不了,他们身上那些显赫的学历全都是用来装饰似的。
更害他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趴在客厅中只顾得收拾笨猪们搞出来的烂摊子···暖水哗啦啦地从花洒喷出,单兆源低头把满脑子的烦躁洗走,同时下午的规划表亦已提交上来。
先看些报表、新闻,分析一下大市走势,听听坊间那些「投资专家」的白痴发言,然后再开几个电话会议,回复一些email,或许便连那些白痴手下的作息表他都要一一订定出来,好让他们懂得要怎样吃喝拉睡,而不致于影响本来已少得可怜的办事效率……··「嗯」··单兆源缓缓把水龙头关上,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肩上迭着毛巾便走了出去。
脚底的水气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个潮湿的足印,他顺着嗅到的香气走回客厅时,柏安乔便已从开放式厨房中探出头来···「来得刚好﹗快坐下吧·」··两碟火腿肠炒蛋搁在玻璃桌上,单兆源抬头看看天花板,上面已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黑。
他当初做这个厨房只为时尚,也没想过真的拿来开炊,如今可好,柏安乔大概闲着便会手痒,不仅把他的家布置成一间垃圾屋,还把他的厨房弄得污烟瘴气﹗··「哈·」可柏安乔始终是母亲的人,他也不能拿他怎样。
单兆源拉开座椅,提起刀义,毫不客气地便埋头大吃···虽然不能把柏安乔赶走,可当作是多个工人使唤,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出乎意料地这小子的手艺挺好的,想来也是靠这样笼络人心,才能千千万万的女人甘心养个废物。
·单兆源不屑地往前盯了一眼,这时柏安乔亦已安坐下来·见了他的吃相,倒又显得开怀,笑嘻嘻的提起刀义,学不乖的又再把旧事重提:「对了,Jessica叫我带你四处玩玩,你想到哪里逛」··「哼,不用了,须知道……」单兆源意味深长地瞄了瞄放在茶几上的计算机,像这种好食懒飞的生物又怎会懂得他工作的辛劳。
说白了亦只会搏得一个无谓的评价,倒不如不开口算了·「那些事你是不懂的了·」··「哦,是不是甚么任务限时奬赏那些……」柏安乔的嘴里蹦出几个莫名其妙的词汇,见单兆源没有反应,眉头一皱,便又仓促地总结起来。
「呃,我是不太懂年青人的玩意啦……」··「任务」这下子倒换单兆源紧皱眉头·「甚么捞子任务」··见到他不高兴,柏安乔一下子亦紧张起来,搓着手上的刀义,徐徐便劝说道:「啊,你昨天不是通宵玩online game甚么的吗虽然我听说是挺有趣的,不过呢Jessica说你身体不好,你就别再熬夜打游戏啰�埂ぁぁ�                  7··「哦,游戏机。
」单兆源缓慢地点点头,提起刀往火腿上划了一下,俐落地把那片四方形的肉肢解·「原来那对你来说是部游戏机·」··「不,我是说……偶然做点运动,到大自然走走也不错。
」眼前那个蠢物似乎亦意识到情势不妙,停下了进食的动作,绷紧了表情便向自己看来···「呵呵,运动,了不起的意见﹗」只是单兆源又怎会跟这种蠢物计较呢柏安乔诚然是个可怜的瞎子,毕竟再怎么松懈,他一身硬绷绷的肌肉也不可能在一程飞机中消磨。
·单兆源不觉一笑·运动﹗大自然﹗如此阳光的话题,实在想象不到是出自中午便赖在机场睡懒觉的人的口·他摆摆手,再做出一两个赞叹的动作,然后便道:「那我们该到哪里活动活动身体才好柏先生,我想你一定有许多好主意。
」··「不,其实那也只是个提议·」柏安乔见到他高兴,马上便笑了起来,仿佛同时亦得到快乐·「你才刚回来不久,一定很累了,用不着马上就去·嗯,这几天我再找些资料,替你规划一下吧」··「这样自然极好。
」单兆源坏心眼的笑笑,手肘枕在桌上,竭力要维持脸上的诚恳·「柏先生,你说得很对·那只是个游戏不是吗,我们何必太过沉迷」··光线自房侧透射进来,柔和了柏安乔的表情,转瞬便流露出一种近似欣慰的情感。
哈,如果投资市场只是个游戏,那么全球数千万人投放的心力时间、世上各国日以继夜的比拚较量就未免显得过于认真可笑了···人都是喜欢以己度人的,既然柏安乔认为世上人人都像他一样爱当懒虫,单兆源也没有必要去着力纠正。
毕竟忠言和教训都是值钱的,投放到这种没有盈利价值的对象身上,亦未免可惜···单兆源把餐具放回厨房池盆当中,回到茶几旁提起他的BlackBerry手机,时间来到11点半,距离对岸的庸才求救的高峰期还有九个小时,他尚有余暇到外间「轻松」一下。
·「柏先生,有空陪我出去一下吗我想买点东西·」单兆源轻轻松松地走回厨房区域,靠在橱柜旁边,看着那个笨拙地挤着洗洁精的蠢人,眼神中不觉流露出一点悲天悯人的情怀。
·「呃你不用补眠吗」明明只是件小事,柏安乔却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就差没往后弹跳几下···「哦哦,我可以了。
」单兆源尽情地展露他完美的笑容,除了柏安乔这种懒猪外,谁又需要睡够八个小时··柏安乔有点担忧地看了看他,解开围裙,扑进房间中又乱哄哄的翻腾一轮。
单兆源坐在布沙发上,摸着微湿的头发,好整以暇地边看着手机中的新闻边等待着···其实也没有必要叫柏安乔陪他,只是单兆源却不愿任由此人在家中发霉·他喜欢把柏安乔放在身边,监察、挖苦以及嘲笑,以便为自己提供一点娱乐。
·过了一会,柏安乔又出来了·穿着一身破烂的t-shirt牛仔裤,走的是颓废风格的乞儿路线,只是身上每个破口却都价值不菲·单兆源看惯了这种没事找事做的闲人,也没说话,跟在对方身后便走了出门。
·他们仍旧没有备车,单兆源单手一扬,便把一辆红色的计程车招徕·车子很快便把他们送到目的地,单兆源瞧了那个傻头傻脑的人一眼,迅速地便走入汽车陈列室中。
·陈列室内的营业员对他自然是陌生的,单兆源亦不屑与他们套熟络,单刀直入便说:「我想买辆车·」··「呵呵,不知道先生心目中想要的价位和性能是怎样的呢我们可以替你介绍一下新系列的……」··他们自然会有一番流利的销售说词,单兆源也没有理会,掉下柏安乔一个人糊里糊涂的在听,自己却绕着陈列室转了个圈。
未几他停在一辆银白色的车子前,用手指随便指了指便道:「这辆吧·」··那位营业员大概以为他需要介绍,连忙扑了过来,一张嘴便哗啦啦的吐出一堆:「先生,这辆是加长版的S 65 AMG,速度很棒,最高可以输出612匹马力,4.4秒内便可以加速到100公里…....」··单兆源翻翻钱包准备掏出信用卡,倒是显得心不在焉:「嗯。
」··「喂喂,你要买车」忽然耳道中有个声音轻轻钻入,单兆源看看左侧,只见自己的手肘已被人紧紧抓住···他也不懂柏安乔在紧张甚么,皱皱眉头,便用鼻子哼了声:「嗯。
」··「呃……你母亲赚钱可是很辛苦的,你这样花费,嗯……」柏安乔似乎是有难言之隐,把他越拉越后,几乎搓得那只袖子变形·「你贸贸然买辆车,会不会不太妥当」··「哈,你是在怪我乱花钱」单兆源心里愕然,哈,这头猪还真以为全世界都是吃软饭的,若他这是白花钱,那家中那座垃圾山又算甚么··「不,只是Jessica……」··接待他们的营业员眼见形势不妙,怕他们要吵起来,连忙便劝说道:「客人们,不如……」··「这辆我买下了。
」单兆源忍住脸上的难堪,把手上的黑卡往旁边一递,眼睛死盯着柏安乔,脑筋一转,却又笑得有点了然·「你不用担心我会把我妈给你的信用额都擦掉·这点小钱,我一下子就能赚回来了。
」···                  8··单兆源喜欢笑着看人···他最喜欢看到人自以为是的说了一大堆后,被人一语点破,剎时惊惶、继后失魂落魄的表情。
·「呃」现在柏安乔就戴着那张脸,彷徨地瞧了一眼旁边的销售员,彷佛这样对方就会给出答案··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是的,先生,现在就给你办好。
」只是销售员战战兢兢的接过他手上的卡,一溜风似的跑远了,似乎也无暇管柏安乔的烦恼···然而蠢物终究不像凡人机灵,柏安乔摆摆脑袋,回头定睛看着他,那脸上满布哀伤,亦近于懊恼:「你真的要买」··「你以为呢」单兆源眉头一扬,倒是笑得更开了。
·此时卡又再回到他手上,钱已经给付了,单据亦已收妥,唯独是车子还未领牌,尚需花费一些时日去弄·不过这些都用不着单兆源去粗心,他亦毫不着急,微微屈曲手掌,便把那个呆头呆脑招来:「先去吃点东西吧。
」··「啊……」那只呆头鸟看来仍然惊魂未定,可怜,想必此人便是当上小白脸,亦未尝想过能在弹指之间作出如此高额的消费·单兆源不觉安心,想来母亲还是「管教有道」,未至于让自己的情夫太过猖狂。
·他们走出了陈列室,推开了玻璃门,拐个弯儿,便走入附近一所高级商场·单兆源笔直的在明亮的地板上走动,他的跟班亦步亦趋地追在后头,走过了几间店铺,手扶上了扶手电梯,到最后单兆源选了间上海菜馆,他们面对面的坐在卡座上,就等着其他人用笑脸讨好伺候。
·「那个……嗯,吃小笼包可好」单兆源提起菜牌,一边询问,一边已在心中定下主意·「再加一碟拍黄瓜、醉鸡……啊,还有炒鳝糊。
」··「呃……」这时一阵微弱的抗议声音响起,只见对头那个人边磨着手指,边缓缓抬起头来···单兆源心里只觉得他烦,可形式上还是问一下:「怎么了你不吃鳝吗」··「不,我是说……现在还来得及的。
我们可以报失信用卡 ,然后呢…….」那张嘴无谓地开合着,嘴巴的主人似是相当着急,伸出手来,便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肘·「呃,然后就当今天没有来过,可以说……说我们的卡被偷了,或许可以把那笔帐抵销掉这样…….」··「为甚么你总以为我很穷」单兆源肚子饿着,亦再无逗他的心思,轻轻把手抽回,正眼看着柏安乔的傻样便道。
「你以为我是做甚么的」··「啊,因为……」柏安乔似是一下子被这个问题呛到,吞了抹口水,才又把话说开·「因为Jessica说你没有工作,所以我才…….就算有存钱,你这样花销也不好啊。
」··哈,没有工作···无业游民嘿···「呵呵,我想你曲解我母亲的意思了·」单兆源仍旧维持着精明干练的模样,笑了一下,边展示着自己的宽容大度,边轻轻说道。
「我现在是在休假中,虽说是不用工作,可要处理的事务还是不少的·嘿,请不要散播这种谣言,我可没有收到解雇信哦·」··「啊,也就是说……」那头猪一听到钱没问题,马上便释怀地笑开了。
·「哈哈,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有时候『游戏』也是很值钱的·」单兆源随之勾起嘴角,他自然是个大人,可却不代表不会记恨·「『投资顾问』这种工作能赚到的钱远被你想象中的要多。
」··「那真是失礼了·我本来还以为......」··「好了,明白了吧」单兆源爽快地提出结论,低头再看看菜牌又说·「嗯……你说多点一碟锅贴,还是高力豆沙好呢」··「这样啊选不了的话,都叫不就好了」··「甚么」··柏安乔点点头,眉头一皱,彷佛是在跟个傻瓜说话一般:「当然是两样都要啊﹗」··                  9··——人的价值观都是很奇妙的,不会花100万买件东西,却不认为买10件10万块钱的货物是浪费。
这种事,单兆源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么我也有点东西想买,你能陪陪我吗」··得悉自己的「经济危机」解决了以后,那头蠢物剎时便活泼起来。
本来放着不管也是无碍的,可反正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想着四处走走当成是搜集各种资料也好,单兆源一时大意便应承了柏安乔的邀约···「嗯·」··这是个商业社会,物质的花朵自然亦开得繁盛。
他们才走出食店,柏安乔便像头放飞的蝴蝶一样四处飞舞,扑落到名店的橱窗之上,久久地盯着里头的色彩斑斓的领带不放···单兆源看在眼内,明明知道小白脸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却有意无意的在旁边煽动:「哦,这挺好看的。
」··「是吧你也这样认为﹗」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映着射灯灼热的光芒,便投射到单兆源身上···「嗯·」··「不过我还有别的东西要买……」柏安乔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摸口袋,眼看是要掉头走了,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单兆源站在橱窗前头,背项挡住了射灯投出的光,一张脸都掩盖在黑暗里头·这时他的嘴巴不由自住地张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中邪了那样:「我买给你吧。
」··「真的」··果然只要有钱就能使人快乐·柏安乔既然能被女人包养,自然亦谈不上有多少尊严,是以亦能坦然接受男人赠送的羞辱·单兆源沉默地站在柜台边,看着货物被店员一层一层的包裹在无谓的包装纸下,装进了盒子,未了还被放在手抽袋中,恭敬地便递向旁边笑着的人。
·柏安乔很会撒娇,亦善于讨好别人·难怪母亲会喜欢,毕竟养头会说话的宠物,总比连屎尿都不能自理的猫狗要好·单兆源看着那袋子被柏安乔提在手上,一阵无形的优越感冒起,心里不免得意起来。
·只是渐渐那个笑容便挂不住了·手上的袋子越来越沉,原来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替柏安乔提起他的战利品来,而那个几乎连脖子上都挂东西的男人却仍旧「战意旺盛」。
·那张漂亮的脸笑嘻嘻地和女店员说三道四,单兆源站在橱窗之外,慢慢便把眉头沉了下来·未了终于按捺不住,踏着沉重的脚步沉重便走了过去:「你要这种东西干吗」··「啊」柏安乔看来从不知「掉脸」二字何解,人站在一列粉红粉绿的胸罩之前,双手竟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似乎是在跟店员形容某种东西的大小。
·「我问你,你买这种东西干吗」单兆源尽量把声线压低,贴在柏安乔耳边便沉声警告起来·便是离开再久,那一点生活常识他还是有的·两个大男人站在内衣店里那像甚么话更别说要替人买了﹗··只是柏安乔还是不懂,困惑地回过头来,扬声便道:「我是不用,可是Jessica会想要啊。
而且这种颜色很适合她,质料也合适,你是她儿子也该知道她对化纤制品有点敏感的……」··「咳咳﹗」单兆源一下子涨红了脸·两个男人来买胸罩也算了,竟然还是来买他妈的胸罩的﹗这种事又怎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来··平常即使面对崩盘,他都能不为所动,只是这个柏安乔却总有本事教他异常难堪。
单兆源当机立断,连忙捉起那蠢货的手直往店外奔去,也管不得那动件粗鲁非常,容易使他的绅士形象受损···单兆源急急地在商场内奔驰着,手上挂着十几个购物袋夹在脥下啪啪作响,在这种高级场所之中,自然显得份外的滑稽可笑。
他一路的走着,跑下了电动扶梯,推开了光洁漂亮的大门,撞入烦嚣的大街之上,隐身于一众平庸的蚁民当中···他额上还流着汗,心脏仍急促地在跳·手上的袋子都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看不出本来的价值。
单兆源回过头来,对方却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教他不觉却呼唤道:「柏安乔」··柏安乔却渐渐走远了···他不知道那人在气甚么,连忙提起腿来又追了上去。
跑了没多远,便见到柏安乔停在一篮篮堆放在化妆品店前的货品前,低着头,不知在注视些甚么:「好便宜哦,十六块钱就有两件……」··「柏先生」单兆源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眼前却是一堆蓝蓝绿绿的特价卫生巾。
「这……」··他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快要颤抖起来了,只是柏安乔却仍旧对他的愤怒毫无知觉,无辜的视线定住在他身上,那张嘴毫不在意地便在大街上揭露起女主人的隐私来:「真是好便宜哦,刚才走过时我都不信。
Jessica平常都爱用这个牌子,为甚么会这样便宜呢你说是不是假货啊……」···                  10··单兆源的头很痛。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喜欢平躺在他那张奶白色的沙发椅上,合起眼来,稍为静养片刻·这样的沙发椅他在美国的公寓里也有一张,只是听说最近停产了,怪可惜的,若不是现在身边没有assistant,他定必打上洋洋万字的投诉信寄到彼岸的生产商处。
·Assistant对,说来他的确需要一个助手,替他挡下生活一切烦琐无聊事干·可是要请人就必须要面试,说到面试他又需要由另一个assistant来批阅那些白痴简历﹗毕竟能替他单兆源工作总是难得的,那些毕业生幼稚而无知的cover letter会排山倒海的涌来,那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烦心事不便多想,单兆源决定单纯地闭目养神,只是——··「啊﹗那东西要轻放的呀﹗」·「不,不,这个不是要掉……嗯,包好、包好吧﹗」·「咦这是我的吗」·「好、好,好吧。
不过如果打直放不了的话,或者你用力扭一扭它……啊﹗别扭坏了﹗」··——很吵﹗··单兆源按着左侧发痛的太阳穴,穿着睡衣皱着眉头,以一副不事生产的形象从沙发上爬起,迎面却见到几个穿得橙黄橙绿的人正在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嘴巴指不定还带点臭味,这样出奇不意地暴露在群众面前,很难让人不感到尴尬难堪·单兆源板着脸,面对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小伙子,拼命想着怎样才能轻松脱身。
岂料那个小伙子拉拉cap帽,让阴影掩住了半边的脸,边吹着口哨,边挥动着手上的carbon paper边拐着弯走向厨房···小伙子那套动作很快,似是个剑客轻松出招以后,便把他的对手给无视掉了。
单兆源还是站在原地,手上夹着的被子受他动作牵扯,半垂在地板上,差点就要被地上的封箱胶纸黏上···「嗯你起来啦」··此时一个声音从楼上扬起,轻快的脚步敲得楼梯啪啪作响。
架设在楼道上的天窗透进了大量的阳光,反把那身影涂抹得黑黑的,教人看不真柏安乔脸上的表情···只是这时单兆源脸上必然是黑沉沉的,他僵硬地扫视屋内一周,压低声线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哦,我看你每天都没地方睡,怪可怜的,所以就让人来把楼上的东西清清啰�拱匕睬潜咚当咝Γ成系故遣患敢狻赶衷诓皇呛芰餍猩趺疵阅悴值穆穑吭赐Ρ阋说模缰滥慊乩辞拔揖腿盟前锩η謇砹恕埂ざ际星樵堤熘咀悠踉记槿恕ぁぁ腹�」单兆源冷笑一声,剎时却从玻璃柜中睹见自己一抹翘起的乱发,便再也威风不起来,掩住脸面只想旁人赶快退散·「……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我看你睡得熟……」··「我不是说现在﹗我说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一阵咆哮之声猝然从他胸肺中呼啸而出,单兆源双眼发红,两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抓着,却又无可发泄。
此时一个纸皮箱拦住了他的路,他气极一踢,旁边却又有一阵惊呼掠起﹗··「先生﹗那是易碎品﹗先生﹗」··「啊﹗那个……」··「我管得你存甚么垃圾都给我掉了﹗掉了﹗」单兆源怒吼一声,浑身突发怪力,提起盒子来便往地上摔去。
卡冷﹗卡冷﹗他听了那粉碎的声音还不解气,便劲的用脚踏了踏那堆不成形状的纸皮,粗喘着气便往旁边瞪去﹗··哼﹗他管得他们是甚么人哈,那些低下阶层,他这辈子也碰不着他们了﹗他管得他们哼﹗管他们作甚﹗··想到这里单兆源又狠狠往那箱子踢了两脚,旁边那些领薪的谁也不敢拦他,就任由主顾凭恃疯劲发泄。
反正这世界有钱的便是主儿,就算再是胡闹,哪又怎样单兆源也有足够的钱把麻烦驱赶,就像他轻易地便能把快乐采购回来一样···柏安乔穿着前几天买的新衣,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单兆源心里既是得意,却亦有点意兴阑珊·他无论做甚么都不会有人来阻止,就好像是一场独角戏般,人人都待在台下看他要怎样收场···他突然就不想玩了,往前又踢了脚,接而便接下一句话来:「哈,把你的垃圾全都掉了吧。
」··「可是……」··「你不会还想留着这箱垃圾吧」··柏安乔吞吞唾液,一如既往地连正确的话亦说得闪闪缩缩:「可是那是你的东西啊。
」··「咦」单兆源顺着柏安乔的视线看去,他平常用来放水晶摆设的饰柜却已是空了····                  11··「呃……」··「Ok,我明白了。
」单兆源把双掌放在胸前缓缓地推出去,既是把心中的怒火抑压下来,亦是在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在厅中胡乱盘旋几圈,忽然却惊觉四周的目光如炬,自己就像被推上断头台的路易甚么一样,就要在一众贱民的嘲笑下掉人现眼。
·单兆源把拳头收回身侧,咬咬牙,飞也似的扑入洗手间中·他锁上了门,打开了灯,揭开了玻璃镜箱的门,掏出了里头积存的药物·手指紧握着橙啡色的塑料瓶,明明已许下过甚么狗屁承诺,单兆源还是转开了白白的瓶盖,用掌心托住倾泻而出药丸,然后和着水龙头流出的生水吞了下去。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依靠药物的了···单兆源对着洗手盆干咳了几下,抬起头来,不出意外地见到了一张难看的脸·他成了甚么样子脸黄肌瘦,头发凌乱,大概是因为这几天都睡得不好,两眼布满红筋,下头还黑沉沉的积压着两圈可怕的颜色。
他看来沮丧、无力、一无是处﹗单是懂得阳光灿烂的日子发怒,把自己关在潮湿阴暗的洗手间里发愁···密绿色的磁砖地上沾上了几个水点,单兆源在所余无几的空间内打着圈,最终只能坐在厕板之上保持缄默。
他回来是为了甚么不是为了能在更舒适、更安静的环境下平复心情,好再回去认真工作的吗··现在这算甚么,岂不是本末倒置单兆源觉得自己比之前更累了,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当睡在自己的大床上,开心愉快地过每一天……受不了,一会儿就打电话去订间酒店房吧虽然他不喜欢酒店的服务员无声无息地潜入自己的房间的感觉,不过总比现在有成千上万人毫无顾忌地进出自己的房子要好。
对吧他一出去就跟柏安乔说清楚,若是对方能自己搬出去就更好……··——「咯咯﹗」··突然门就被人叩响了,单兆源抱头坐在厕板上,不觉便像头受惊的鸟一样浑身颤抖。
·他尚未理清自己在害怕甚么,站在门外面的人又说了:「你……你没甚么吧」··「哈,我能有甚么」单兆源一听到那畏怯的声音便心里有火,脚踏在旁边的浴池上,动作粗鲁地便搔着头道。
·「哦,听到你精神就好……」柏安乔吞吞吐吐的,说半天还说不到重点上·「因为你进去都一个半小时了,我还想,你是不是肚子不好……嗯,我担心你,要是要叫救护车的话……」··——谁说自己肚子疼了··单兆源两眼一瞪,只觉方才服下的药物都要反刍出来。
他忍住一口气平和呼吸,一手顺着自己的胸肺便道:「不,我没有事·」··「啊,你没有事就好了·」柏安乔似乎又是笑了,动作笨拙地弄出了好些声响,接而又再说道。
「那么……我把电话放到厕所外面啦,你……你若是无聊,可以找朋友聊聊天……那个,楼上东西都收拾好了,如果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出门了。
」··「啧﹗」谁要一边上厕所一边和人聊天单兆源拨拨下垂的刘海,也就只有白痴才有这种兴致·弄出这等大事还有心情出门呢﹗呃出门……··「你要到哪里去﹗」··柏安乔提起包包,本来都是要走的了,猝然却被一头从洗手间扑出来的怪物抓着。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泛起水光,映着那个被踢飞的室内电话,倒显出一丝可惜的神情:「啊……」··「你是……你是要和我母亲……」那头怪物吼到一半,不知想起甚么,突然便没有声响。
·柏安乔歪歪头,正感到奇怪,却还是把真相道明了:「嗯,不是Jessica,我今天约了别的朋友·」··「朋友嘿嘿·」··诡谲的笑容从怪物的脸上冒起,那紧握着肩膀的指爪渐渐收缩,似乎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也能一起去吗」···                  12··单兆源其实亦无意与柏安乔纠缠,外边的阳光这样好,他又何必虚耗光阴于此只是身为儿子的,花费少许时间去调查一下母亲的情人的身家底细,却又是件无可口非的事。
·毕竟他本以为柏安乔就像平常人家中的菲佣,二十四小时都受到女主人的严密监视,竭尽一生也只能挤出一个可怜的星期天来到外头肆意狂欢·平日必须像个奴隶一般随传随到,每天拖着无形的锁链勤苦工作,煮饭、洗衣、扫地、上床,无一不包,无一不妥,就怕女主人眉头一皱,自己就饭碗不保。
·不过柏安乔却是不同的,他是一头母亲所养的宠物,每天只需吃吃睡睡,汪汪叫的吠上两下,便能讨得别人欢心·这些柏安乔自然是在行的,偶然软绵绵地腻上一会,再用水溜溜的眼睛放一下光,别人再是心硬,亦不得不让这厮博得到外头会会那些狗朋友们的自由。
·「啊,那个……你先在这边等一下哦·我到那头看看有没有位子·」此时柏安乔的手轻轻搭上了肩膀,到单兆源转过脸时,人却已悄然走远了。
·「喂·」单兆源站在人丛当中,看着那一群赖着不走的食客,以及桌上令人呕心的残渣,不免有点不可置信···像这种大商场在假日必然人流极多,稍为有点常识的人,也知道该在事前拨电预约座位。
何况像food court这种地方,食物的质素想必亦不甚了了,加上半开放式的区域设计,嘈杂喧嚣的噪音亦容易使人透不过气来,平常人又怎会在此与旧友共聚··可偏偏柏安乔就是会。
单兆源的脸在石英灯的映照下渐渐渗出汗来,他深呼吸一下,撇动身子稍为背向那一枱肥硕的闲人,一边却暗地搓揉起掌心来···皮鞋在地上敲出三又四分之一拍,单兆源左顾右盼,剎时却发现自己已掉失了那头蠢物的踪影。
难道是故意把自己甩开的吗单兆源快步离开等待区域,他的位置一下子便被另一对情侣占据了,扶手电梯很快又送来下一批客人,人声喧哗,四周都是人的目光。
单兆源抬起头来,只觉射灯打下的白光照得他二目昏花,他在一排排食桌旁边走来走去,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啊·」他在口腔中吐出一个音节,脸上显有点茫然。
·就这时一只手又搭在单兆源肩上,那个声音又对他说:「你怎么走到这边了原来我朋友早来了,来,我们快过去·」··他当下有点走神,随着那个背影走了两步,过后才重新掌握回自己的视觉。
原来他们正走近一个阴暗的角落,商场投放的光线大半被扶手电梯的阴影遮挡了,灰白色的桌椅旁堆放了大量的人造植物·单兆源看了一眼叶面上积着的灰尘,正觉得倒胃,然后便看到那个正在看书,看上去有点年纪的男人。
·「啊,我们来了·」柏安乔一见那人就笑,拉开座椅来,只管说些显然易见的事实···单兆源也不待别人介绍,伸出手来,便礼貌地道:「你好,我是单兆源。
」··「哦,单先生你好·」那人扶一扶他的老花镜,带点犹豫,最终却还是伸出了友谊之手·「你可以叫我Mr. 苏·」··「哈哈,那你们都认识我了吧」柏安乔又像白痴一样笑了几下,偏头望向单兆源,却又是一脸关切。
「你肚子也饿了吧想吃甚么我去替你买回来·」··「那……我自己去就可以了·」··「Mr. 苏呢」··「你先去吧。
」被唤作Mr. 苏的男人又笑了笑,优雅地扬了扬手上的书,看起来跟柏安乔也不像是一个档次的朋友···眼见那个傻头傻脑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单兆源卷起手来,好整以暇地靠在胶椅背上。
他本以为柏安乔会乘母亲不察,到外头结交起好些贵妇「朋友」,随便赚进一些外快来,却没想到那笨蛋还真有几个正经朋友,真令人「喜出望外」·不过,也不能就此掉以轻心,不是说做这行的,都要人帮忙扯皮条的吗……··「你在看我」··Mr. 苏本来是在专心看书的,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那对讨人厌的眼睛却向自己盯来。
单兆源一下子收起肆无忌惮地在打量的视线,翘起嘴角,却缓缓说道:「没甚么,就是有点好奇他的朋友都是怎么样的·对了,Mr. 苏,你也干那行吗」··「哪行」··「嗯,这不好说吧。
」单兆源暧昧地笑笑·「就是靠女人吃饭之类的·」··「呵呵,不知道你为何有这种猜测」Mr. 苏推推眼镜,又揭开了新一页···「那个嘛,不是有说『物以类聚』吗」说着单兆源又假笑几下。
「啊,对不起,若是我不对的话,多有得罪了·」·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不,怎会呢」Mr. 苏也就笑了,词锋一转,却直视着他的脸说到。
「那么单先生你也是『鸭』吗」··「甚么」单兆源脸色一沉,声线不免有点高扬···「吓不是说,『物以类聚』吗」Mr. 苏悠闲地收起眼镜,那句话倒是说得无辜。
·单兆源也懒得与对方争辩,扫扫刘海便澄清道:「我跟他才不是朋友·」··「哦——原来不是朋友·」Mr. 苏眉毛一扬,一手托着下巴,一边却注视着他。
「那你是谁」··「我是……」总不能说自己是包养者的代理人吧单兆源眉头一皱,不免词穷·「我母亲跟他有点来往。
」··「说得也是,你怎会是他的朋友呢」··Mr. 苏边笑着,边用眼镜充当道具指了指他,脸上倒是一派通情达理:「你这个人根本没有朋友吧」···                  13··单兆源的确没有朋友。
他有的是生意拍挡、工作伙伴、合作对象,以及协办机构之类的人脉,除此之外,他没有必要亦不需要建立不牵涉利益关系的人际网络···而实际上那根本也不存在。
·这世上没甚么是不关系到利益的,比方说是公司里的同事、学校里的师生、同班的同学和兴趣班里的小伙伴,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层薄薄的依存关系·若非有学生,老师们又会有工作若非有同伴,又怎能争取到最多的资源便是亲如母子,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基因得以继承流传下去,才会展现一点无私的爱情。
至于朋友……朋友··他不需要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不过当时单兆源并没有说话,他心平气和地吃了那一顿饭,席间说说笑笑的覆述了好些社交辞令,到最后脸带微笑的和他们四处逛逛,尔后说一声Bye,便算得体地结束了这场会面。
·反正他也不一定要再见到他的·单兆源把玩着夹在指节间的卡片,本来都是要扔掉的了,不知是出于甚么心思,粗糙的纸面就此翻上手背,再挤入皮夹的夹缝当中。
·他还记得那个人跟他说:『你也是基的吧』··道别时候Mr. 苏似有若无的微笑,随着那张卡片悄然滑过手臂,浓郁的暗示便在空气中散发开来。
Mr. 苏似乎不是全然的憎恶他的,毕竟拥有他这种英俊多金的伙伴,可算是濒临绝种动物···单兆源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做过爱了,也就回过一度微笑·他的确需要个性伴侣,不过眼前这个……条件还算凑合,只是已经老了。
·有些人翻脸就像翻书页一样,Mr. 苏还在笑,或许之前说人家「靠女人吃饭」是他失礼了,对方的本业可是「和男人上床」呢·单兆源把卡片贴在掌心滑了两圈,便从皮夹子中掏出自己的小纸片来,也算是礼尚往来:『我还以为讨厌我呢。
』··『是讨厌·』··『哦』··『不过哭的时候应该挺可爱的·』Mr. 苏又俏皮地笑了笑,明知道那都是欲擒故纵的套路,不过能出奇不意地令人留下点印象,又确实是十分高明。
·最起码现在自己还在想着这事,也就无暇顾及其他···「呼——」手指离开计算机,单兆源背靠在舒服的大班椅上,终于呼吸到家里应有的气味···他与自己的床重逢,与自己的房间再遇,说来荒谬,可经历过种种以后,却不难体会到这些都是珍贵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那些蠢材终于不再在计算机前骚动了,说不定已收拾好包包衣装,准备投身于周末的狂欢派对·庸人就是这样,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思进取,每天只想着该怎样享乐,对自己的前程,对自己的工作毫不关心,自然也谈不上用丁点儿脑筋去分析大势。
·酒精、海洛英、可卡因、大麻叶……对那些人来说快乐就是这样·单兆源坐在椅子上久了,也有点思念起他的床,正想说要睡了,忽然却听到楼下传来一点声响。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明明答案只有一个,单兆源却还是踏着他的毛毛拖鞋下楼了···他为人谨慎,柔软的鞋底亦吸收了不少声响,那个靠在沙发上嘻嘻笑着的人似乎还未察觉到他,专心地只顾提着电话说话。
此时已值夜深,柏安乔只打开了沙发旁的座枱灯,便把一切都隔绝在黑暗舞台后面···因此单兆源只站在楼梯边角,隐身在非洲巨大雕塑后头,远远的看着那个不事生产的人在笑。
也不知柏安乔有甚么好开心的,在这使人发霉的夜里,亦能保持自个儿的快乐···单兆源看着那在光线中柔和地伸展的脖子,散乱的发丝,宽松的睡衣和修长的手指,不觉却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想要藉由破坏把这一切归零。
他手扶在木扶手上,步履亦甚稳当,脑子里思考着发怒的借口,嘴角亦不禁带起一丝笑意···「哈哈,对啊,所以Jessica……」··——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柏安乔是在笑着的,母亲呢或许也在电话的另一头傻笑·笑他似乎从未见过母亲开怀笑过·现在四点多了,再两个小时天就要全亮,他们随时都可以见面,却要牺牲睡眠去偷来那一点快乐……不,或许是因为自己妨碍到他们了,才不得不这样偷偷摸摸。
也对,若是教他知道他俩在调情,不吵翻天才怪……··单兆源或许是笑了·转过身来,便又再无声地上楼····                  14··在那以后不久,单兆源又有了与母亲会面的机会。
·说到「机会」或许是夸张,不过跟他母亲有一样地位的人,便连踏上一级阶梯也是编定在议程当中的了,像这种「预定外」的见面,着实是非常难得的···母亲的秘书们总是细心的,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人才,不但能跟随老板骤变的心思得体地更改行程,甚至按照他们母子的喜好,包起一间颇受欢迎的餐厅,整个餐室只放了两套餐具,餐桌上还摆放起母亲喜爱的苿莉花来。
·「嗯,挺好的·」嫩白的花瓣在母亲指尖下滑过,她看来心情甚佳,难得评价便顺溜溜地从那张桃红色的嘴中滑了出来···秘书小姐微微一笑,看得出亦是难得展露表情的,脸上的粉稍为移离了一层,她稍稍作揖,也就此退场了。
·「今天怎么突然找我出来」单兆源低头不去看他的母亲,也不是装模作样,只是这样慎重其事的吃一场饭,到底还是少见的·若是平常,大概也就是另辟清静一角,看着不远处的客人悄然进食便是,难得要把所有烦扰清空的。
 ··他用指尖摸着餐牌上字——稍为失仪的举动——不过母亲亦没有发觉·她的头发是新造的,似是沾了露水一般,弯弯的发尾光洁地垂在披肩之上。
这情态让单兆源想起某人,一个他根本不应该想到的···亦是因为如此,今天便开始变调···「你很忙吗」··「不、不。
」此时侍者已悄然走到身边来,单兆源穷于应付母亲,只好胡乱点了几度菜·其实他仍然每晚熬夜,不过这种辛苦,还是不要让母亲知道比较好·「不,像你所说的一样,我一点也不忙。
」··母亲却没有回话,只是用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眼神注视着他·单兆源一下胆怯,不觉目光乱窜,像个犯人一样坐立不安·不过母亲亦不像往常般咄咄逼人,收起了目光,便专心逗弄起放在玻璃杯中的苿莉花来。
·日光下母亲的脸颊稍稍发红,不像是用脂粉平涂的,反倒像是随着血脉缓缓地在皮肤上鼓动的颜色·母亲四十多岁了,怎会有种少女情态单兆源提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正打算把这一切归究于白日的错觉,而这时母亲却说话了:「源仔,我要生个孩子。
」··若是二十几年前,他会很高兴的···就像是童话书里面说的一样,妈妈和爸爸手牵着手,坐在糖果屋前,开开心心地说要为自己添个弟弟妹妹,让他去当大哥哥。
若是在那时候,他一定每天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伏在床头数算着弟弟妹妹甚么时候会被塘鹅唅来·他会和他们做游戏,说不定会请他们吃糖,他们可以很快乐的,乐也融融地生活下去……··只是后来爸爸不在了,他也长大了。
·事过境迁,到了现在,她还想自己有甚么反应··「是谁的」他有点失礼地把话说出口,就好像在问别人那颗精子是谁提供的一样,自然有点冒犯到现代女性的尊严。
·更何况那个人是他的母亲···「所以呢」母亲自然是英明的,平稳地提起左手,便招来一个侍者把酒缓缓倒进杯中···广阔的餐厅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她现在这个儿子再是不中用,再是怎样使劲哮叫,亦不会得失别人。
白酒泛着淡黄的光涌入杯中,母亲看着那亮光微笑了,偏过头来便说:「所以呢你是说你要反对吗」··「我只是……」··「告诉你好了,反正你们也认识。
」母亲吃了一口酒,水润的光环覆盖在唇上,更衬得字字无比铿锵·「是柏安乔的·」··「既然是这样,你就更应该三思﹗」··单兆源本以为母亲只是敢作敢为,没想到她也像一般女性一样缺乏常识。
不说到了她那个年纪,想要生孩子是件高风险的事,单是说她打算用来制作产品的原材料,却是极其差劣的﹗便是一切顺顺利利,亦难保成品的智商不会有甚么天然缺失,更何况……··「源仔,我记得你外公说过,生物的天职乃是繁衍后代。
」这时他们点的菜都上来了,母亲稍为偏移身体,错开了单兆源的视线,便让侍者把佳肴一一奉上···「妈……」··「你不能尽你的责任,我亦从来没有怪责过你。
」母亲巧笑连连,提起了银叉,便往最近自己的一块肉刺去·「我来只是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大家不高兴的·来,吃饭吧·」··香喷喷的美点陈设着桌上,升腾的热气熏得单兆源两眼发痛。
哦,对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了,又是个让人失望的,这些又何必母亲明说单家总是需要传承下去的,只是由谁来,又是用甚么形式,那自然不是他应该过问的事。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祝福····                  15··「嗨,喝闷酒」··灯火幽暗,人声喧哗,单兆源本来是来图个清静的,没想到麻烦还是随便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酒廊的歌手从台前缓步而下,游走于酒客当中,把那走调的歌曲唱得份外陶醉撩人··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可惜别人都是不听的,就像他身边的这一位·酒杯被缓缓地往吧台上推着,黏腻的水珠便顺着那人的指节,滑落到自己的臂弯之上:「平常怎么都不见你」··平日自然是见不到他的。
单兆源轻慢的一笑·这种深夜正是交易的高峰时段,是赚钱的黄金机会,他又怎么会把大笔的进帐放下,来到这种破烂地和这等闲人说笑聊天只是,今天美国节假日休市。
·「寂寞了吧」这晚似乎是酒吧的狂欢之夜,那人大概是喝疯了,脸上残留着好些熏熏然的红晕,连带裇衫的领口亦被扯得歪歪的,隐约间还能看到两处吻痕。
·酒鬼嘻嘻地笑了两下,伸出两根手指来,便停留在桌面之上·正想着是在打甚么主意,那细长的指节刹时又像个小活人一样,奔腾起来便装作在跳踢跶舞:「我们来one night “dance”好了﹗」··单兆源还未说话,站在吧台后的酒保却开口替他挡驾了:「你就别惹他了,这是尊菩萨,今天许多人走过来都叫不动呢。
」··「哦」那人嘻嘻笑着·「我不信,若是非我族类,老板又怎会把他供着」··「唉呀,你这样说我倒为难了·」酒保放下擦杯的肮脏布巾,提起手来把那圆圆的脸遮了半边,低头却跟那人笑道。
「我这样的小庙,不找个象样神佛来,哪里会鼎盛的香火啊」··他们嬉笑怒骂地闹了好一阵子,倒把眼前的单兆源当成死人·单兆源又喝了一口酒,沉寂了一会,过后便再开口问道:「何以见得」··酒保连忙吹了一声口哨,那人得意地笑了一下,转脸便与他道:「我就知道这位小哥不会不管我的。
对吧单先生·」··「你们认识」··「你的确是令人『难忘』的·Mr. 苏·」单兆源强调了好些字眼,不过对方却似乎全然以为那是种恭维。
·那颗头颅往自己肩上靠去,眼尾早已笑得打起折来:「呵呵,深夜特地一个人爬到酒吧来买醉,不是寂寞……」··Mr. 苏的手指从桌面一直爬到单兆源手背之上,顺着突起的青筋跳了两跳,那一字一句也就变得无比清脆铿锵:「就是发情了。
」··单兆源突然就不能说话了·他的确是有那种意思,可却不喜欢被别人一语道破·烈酒火辣辣地灼着咽喉,落到胸口处却是冰冻的,单兆源呼出一口凉气,瞄一瞄了Mr. 苏便道:「这亦与你无关。
」··「柏安乔不理你啦」··「甚么」在这种苦闷的时刻突然听到那个无关的名字,单兆源不由得吓一大跳。
手上的酒洒出了少许,几个光点落在虎口上,冰冰的,直吹得皮肤发寒···Mr. 苏瞇起了那双凤眼,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边便说起俏俏话来:「……不然你怎会一个在这里」··单兆源今日所以没有回家,是因为工作告终、自己需要娱乐,以及家里有一个他不想要见到的人。
那个人将会是他弟妹的父亲,在可见的未来中都会和他的母亲甜蜜蜜地生活下去·同时不得不提的是,那人是个无业游民,是个败类,是个会蚕食他们单家的米虫﹗··而这些他都不打算与Mr. 苏说去,毕竟Mr. 苏跟柏安乔似乎都是同一类的害虫。
于是单兆源笑了,大方而得体的:「你凭甚么以为我不可以一个人你自己不也是一个吗」··「我还有很多的朋友·」Mr. 苏像是炫耀一般张开手来,往场内扫了一周。
那张脸红通通的,显然是喝高了,看来非常的写意愉快·「而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尔后Mr. 苏慈悲地说:「你若是求我,我也可以当你一夜的朋友的。
」··「不必了·」与醉汉辩论是件无益的事,单兆源抽回自己放在架子上的西装外套,舍弃了酒杯便准备离开···然而喝醉的人又怎会与他讲道理呢Mr. 苏一手把人扯了回来,嘴唇贴在他耳侧,似乎也准备跟单兆源玩些荒唐游戏:「哦,没想到你倒是坚贞。
」··「咩」··不理单兆源一声怪叫,那舌头便随着话语渗入耳窝,温热地挑起事端来:「你不是喜欢柏安乔吗」··——他柏安乔··「好痛﹗」··Mr. 苏被推开了,笨拙地摔落到地面上,在摇摇晃晃的期间碰跌了不少杯子高凳。
对象损毁的声音在酒吧中扩散开去,所有人的目光一转,便把故事的主角围在中心·单兆源掩住半边耳朵,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极其亢奋地吼出一句:「痴线﹗」···                  16··单兆源冲出那家店时,外面正好下起倾盆大雨。
·他看了眼屋檐外的雨幕,掩住半边耳朵,探出头来便往外边跑出去,颇有点奋不顾身的意味·唰唰的雨声瞬即把酒吧中播放的音乐洗去,只是单兆源的耳膜却仍旧鼓动着,那段被猝然中止的乐韵。
·那种节奏反复地回旋,彷佛是跳了拍的唱片,总是突兀地中断,尔后又回复到一样的旋律·单兆源的刘海湿透了,软巴巴地趴在前额上,尤其像那些塑料人型的头发一样,显得笨拙而生硬可笑。
·雨越下越大,单兆源顺着老天的意思一脚栽到水洼当中,激起的污泥和脏水就此黏附到他的西装之上·这身衣服他本来特别喜欢,为了今天,还特地让人拿去洗熨过,而如今这些白费的功夫就形同讽刺一般,随着紧贴躯干的布帛被注入空气,那身衬衣凭空便冒起一个接一个痘疮般的白泡。
·掉了拍子的歌仍旧在脑内急速回转,单兆源大大地踏着步,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项错误投资·其实他又何必管那个Mr. 苏他本可以好好的吃着酒、抽根烟,听着那首首不好听的歌,偶然看看酒吧外淋漓的雨,想一下古今中外与此相关的种种赞歌……而不是凭恃一时兴致奔往外头,从天鹅变成泥塘里脏巴巴的丑小鸭。
·「呼——」··不过这种坏心情很快便会成为历史·待单兆源跳入车中,扭开暖风,并让各种清脆的音色顺着他的品味依次在扩音器中扬起,一切便成了不值一提的记忆。
漆黑的街道上只有他的车放出两抹亮光,四周的风景都被雨融化剩模糊的轮廓,形同一幅湿透了的水彩画般,各种颜色无限地往外扩开···单兆源乘机整理一下思绪,其实他是没有必要生气的,不过是在一个不适当的时机,各种心情巧合地交迭在一起。
那自然是个错误,但并不代表他需要对此负责·他能好好管理自己的情绪,当然啰,不然怎会有这一场反思检讨?··他的自制力还是良好的···车子顺着主人的心思快速在公路上飞驰,划过了海湾,跑上了坡道,驶进电动??后的美满家园,单兆源在地下车库内轻松地走着路,指头一按便能回到他舒适的居所。
·事情按着既有的轨迹进行,单兆源看了一眼升降机上的反光面,此时他身上差不多全干了,除却面部表情有点生硬以外,其他的一切大致正常·他承认今天的确是感到有点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错愕,但那不过是种心情,而他亦已经接受了。
·想是这样想的···「嚓——」在掏出锁匙的瞬间,单兆源不免会有一下犹豫···他不太确定那东西是否还在,还是已与他的母亲浸淫于甜蜜的爱巢当中。
单兆源当然不想看到那张幸福四溢的脸,只是亦不想推开门来,便看到室内黑漆漆的一片···然后门开了,里面果然是黑的·单兆源无奈地笑了一下,踏着发软的皮鞋走在云石地上。
他顺手抚上镶在墙面的灯掣,食指虚虚地点了下,却没有把灯亮着···此时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黄的,熏得四周奶白色沙发套一片暖热,就此从冰冻的黑暗中分割开去,自成一角小小的舞台。
灯泡是圆的,外边围个方型的纸灯罩,颇带一点几何学的趣味·灯下躺着一个人,那张脸笨笨的,皱着眉半埋在枕头下,身体就像头卑贱的狗一样蜷缩一团···单兆源慢慢从台下走上舞台,灯光已把他的袖子染得半黄,他人却还有大半隐没在黑暗当中。
聚光灯缓缓地转动着,单兆源却躲过了它,顺着无光的道路从沙发旁绕了一圈···柏安乔是在等他回来吗他不知道,一切都是无声的·那只手伸了出去,到了半途,却似是怕了那光影,稍为用指尖触摸一下空气便收了回去。
皮鞋小心地擦在云石地上,单兆源的脸硬绷绷的,绕了一圈,又依照着自己的轨道脱离···一双皮鞋被整齐地排放在玄关处,脏衣服被掉在洗衣篮里,浴室的花洒头悄悄地晾干了积水,房子还是黑黑的,只有那盏灯仍旧亮着。
一切都维持着当初开封时的模样,没有削减过任何东西,亦没有多加一点,哪怕是一条毯子····                  17··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父亲刚死,家里不像现在般有钱,母亲每天都忙于工作,他常常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头自己跟自己玩耍···那年头还没有游戏机,亦未出现网络,各种电子保姆尚未面世,这种自己逗自己玩的行为就显得份外的傻。
有时候单兆源会把积木迭得高高的,再一脚把先前的作品踢翻,哈哈大笑一会,又会跟自己生闷气·如此反复不断,直至筋疲力尽,竭力睡倒在冰冻的地板上···后来单兆源大了一点,会看书了,就整天捧着一本本精装图书走来走去。
他也不跟别人做游戏,若非必要,甚至不会和同学说话·老师落在手册上的评语是「沉默寡言」,也不知母亲有没有看到·不过他总算是个成绩优异、聪明伶俐的孩子,亦从未惹过麻烦,于是就没有人在意那小小的缺憾了。
·别人都说童年的记忆会随时间过去逐渐变得模糊,然而单兆源这个记仇的,却连当中那一点一滴都记得一清二楚·他记得那时脖子上总挂着一把锁匙,别的野孩子见了要来抢,他仓皇地踢了那带头的一脚,灰头土脸地逃跑了,途中还摔倒在泥石地上,膝盖上破了好大的口子。
·那时他倒冷静,也没有哭,镇定地回到家里,把锁匙插进匙孔,家门后还是一片黑暗·花洒浇出的水刺痛了他的皮肉,单兆源草草用毛巾包住伤口,倒头便睡在床上,闭起眼来暗自忍耐。
明明从来不信世上会有甚么神佛天使,却在祈求痛苦会很快过去···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大概是发烧了,被家中帮佣的女人送到医院里去·留院的几天里母亲似乎也没有来,每天睁开眼就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以及邻床那个总是苦着脸的胖小子。
那时大概是哭了吧因为痛楚和高热,眼泪呼呼地冒起又从脸颊流下,偶然还见到别人的妈妈边说不要哭了,边掏出手帕来温柔地替胖小子擦泪,而自己只能抬起手臂来,草草地把泪印在花格子的病人服上。
·最后母亲好像还是来了,这时自己的病亦已痊愈·两个人站在车站旁等待回家的车,母亲连一句怪责的话亦不屑说,彷佛连开口亦是种麻烦,自然亦不会伸出手来牵住自己。
·在那以后单兆源一直平安地长大,并没有出过甚么大事,唯一的差错便是中二那年的夏天·当年那股日本风吹得盛,连带本地娱乐圈中亦冒起了不少身材纤细、皮肤白嫩的男明星,单兆源特别喜欢其中一个,不可避免地像其他愚蠢的摇钱树一样收藏了许多与其有关的东西。
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这种狂热慢慢便演变为一种迷恋,明明知道是不对的,单兆源还是没法摆脱各式各样的绮梦·就在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性向与旁人不同,这形同禁忌的甜蜜一直被他密封在抽屉的匣子中。
·不过秘密总会有被捅破的一天·当单兆源盯着放在枕头旁的照片,沉迷地抚擦自己的同时,身后的房门却不经意地被母亲打开了·他光着屁股,满手□,张开嘴巴也不知该说何话,母亲却冷静地上前把照片捡起,看了一眼便盘问道:『这是你喜欢的』··『那我知道了。
』照片上显然是个男人,他这样悲惨而滑稽地出柜,然而母亲却只是点点头,晃了晃手上的照片,过后又把东西归还原处···她似乎对此不太关心,没多久以后单兆源便被送到国外的寄宿学校念书了,于是亦无从与母亲谈论起这个已经中断的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当时就已对自己彻底死心,由是亦谈不上有甚么愤怒憎恶的感情·以致后来单兆源看到电视剧中那些因为儿子出柜而歇斯底里的母亲时,不免感到既可笑,又陌生。
·——他所有的母亲就是这么多,而柏安乔却还要来参一脚····                  18··「啊。
」··单兆源抑压着尖叫声从睡梦中醒来时,背上已渗出一重冷汗···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捡起了被打到地上的电子钟,屏幕上的绿光一跳,映出的光芒照得他脸色发青,咇,时间来到五点正。··然后单兆源的表情便被一双手掩住了,他使劲地揉着脸孔,希望能整理好那些失态·窗外雨声隆隆,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他人坐在床上,盯着那帘水幕竟发了好一阵子呆···他大概是太累了,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是谁,又正身在何处···「妈……」在惶惑中他张嘴叫了,彷佛待在这庞大身躯中的自己还很幼小,还睡在那所黑暗的大房子里,每天蜷缩在一角等待大人回来。
·然而这股孩子的迷惘很快便被日渐炽热的阳光所蒸发,膝上的时钟跳到七点,他当然是单兆源,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那是连酒精都无法动摇的事实·他笑了,也想不起为何需要说服自己,揭开被子便下了床。
·这天才刚刚开始,他不该怀有任何的坏心情·此时朝雾已散,雨后的潮湿亦被迅速蒸腾,山岭在太阳光中闪闪发亮,根本没甚么不好的事,踏到阶梯上时单兆源却不免露出半分犹豫。
·食物的香气绕过梁柱缠到身上,单兆源忍住呼吸,稳定脚步便徐徐下楼·站在厨房的人看来心情大好,一边挥舞锅铲当指挥棒,一边哼着小曲便在炒蛋·抽油烟机在呼呼在响,烟肉被铁板烫得滋滋、滋滋地在叫,明明是很细小的声响,交杂起来却又融合成令人心烦的噪音。
·「早上好﹗」··柏安乔似是快乐极了,高高地扬起一声,脸上又堆满了笑·单兆源还是用着他惯常的姿势下楼,拉开座椅坐在固定的位置,耳边掠过晨间新闻报导员的声音,他却难得地有点心不在焉。
·阳光照得室内一片祥和,白色的餐桌上放了两个碟子,一盆新开的兰花搁在桌上,整个房子就像间样品屋一样光洁漂亮·柏安乔也像广告里的模特儿般,不知在为着甚么高兴,露出牙齿来亦笑得爽朗:「所以啊,源仔……」··「你叫我甚么」··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惊讶,单兆源不觉浑身一抖,刹时皮肤上便爬满了鸡皮疙瘩。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只是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笑了一下,又吞吞吐吐的说:「源仔,哎呀﹗不觉跟着Jessica叫了……哈哈·」··单兆源亦说不清自己是甚么表情,同时亦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还待在他的房子里。
这房子是他第一次收到巨额花红时买的,座向好,风景也佳,不但是个理想居处,同时亦是项优质投资·买的时候母亲也来看过一次,一边笑着,一边便摸了摸自己的头。
·其实他是不需要这房子的,后来他根本就不在这个城市出没·只是单兆源还记得第一次躺在白布沙发上时的快乐,那种松松软软地托着后背,彷佛是飘在云上的滋味。
那个人还在笑,柏安乔自然是有快乐的理由的,这幸运的人只需凭恃本能,就能瓜分本来不应该得到的幸福···「我吃饱了·」到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待在这了,渡假到哪里都可以,何必一定局限于此处呢单兆源徐徐推开了椅子,走上了楼,摇晃间亦带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情态。
·工作到哪里都可以做,或许他应先到外头走一走,才考虑该哪个航班的机票·混乱间单兆源草草地把脚插进了裤子,却怎拉都拉不到腰上,低头一看,才发现两条脚都塞进同一边裤管了。
·他还是笑了,也不知在急些甚么·此时门咯咯的被敲响了,单兆源匆忙穿戴好,及时打开一条鏠隙来去窥看外头那张傻脸···柏安乔探探头,低声问了:「你要出门」··「嗯。
」单兆源却根本不想去管,低下头来,却只顾着整理腰上的皮带···只是柏安乔还是不走,静静的等了会,又跟着他走到楼下,站在大门之前·待单兆源猛然回头一瞪,那人才猝然受惊了似的道:「呃……今天不用我陪你吗」··——看来是平日做伴游做惯了。
·单兆源低下头来,并没有表示反对·身后传出几声跌跌碰碰的声音,有对脚插进了鞋子,又关上了大门·单兆源偷偷往后瞄了一眼,迎头却只见柏安乔露出满口白齿,近乎是职业病般笑了出来。
 ··现在说起来,柏安乔和那个明星还真长得有点像····                  19··怀抱着胸口不知名的骚动,单兆源快步冲出了门。
而其实他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才刚跑了两步,去到升降机门前,便又停住下来···柏安乔人比较钝,走慢了两步,一时也没注意到这一段情节,老老实实地锁好了鐡闸,才又走到这片被精心粉饰过的狭窄空间中。
显示版上的数字迟迟不跳读到他们所在的楼层,大概是觉得无聊,柏安乔低头便淡淡地问道:「今天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呢单兆源转头看着柏安乔的脸。
是要顺从这个人的期望去看望母亲,还是故意出些难题来刁难这副简单的头脑不论是哪种做起来都很没趣,单兆源粗暴地按着升降机键,一边却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道:「不是要带我去观光的吗」··「呃」··「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哪里玩吗」此时升降机的门打开了,他合时地得到一个逃离此间的借口,闪身便跳入升降机中。
·然而柏安乔很快便跟了过来,门随即合上,很快便把他们密封在铁罐当中·保存起来的时间份外漫长,单兆源沉默地等待着,出乎意料地柏安乔似乎是考虑了好一会才开口:「要去玩吗」··顺从这男人的意思,单兆源舍弃了便利的座驾,坐上人多挤迫的公共交通工具。
柏安乔就坐在他身边,一直盯着巴士上播放无聊节目笑过不停·这个人似乎总是快乐的,一种单兆源不能理解的感情,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后代而喜悦吗还是纯粹地……··突然又有点头痛了。
·他还未至于幼稚到要否定自己的感情,只是尚未想去承认·车身开始随着路边的弯度摇晃,似是贴着天穚的底部擦过,街道上挂着的招牌似乎就要撞上车窗,明明是这样不适的,柏安乔却似乐在其中。
·「果然是要坐巴士才有风味吧」说话的期间那只手爬上了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似乎要把愉快的感情传递开去···这是愚蠢、乱花钱、为了舒服地过活就能简单地被女人包养的男人。
·单兆源摸摸口袋,出来时过于仓促,没有把药带在身边·那是种与平常的烦躁相异,近乎于哀伤的痛楚·他有点后悔了,何以要答应这个男人的邀约,他本来应该去另外找一所房子的,不论是为了安置自己还是柏安乔也好。
·与他的意愿相违,巴士很快便靠站停下,皮鞋踏到水泥地的瞬间,雨便从头上哗啦啦的倒了下来·柏安乔伸手把他拉到屋檐下,又勤快地掏出纸巾来给他擦脸·旁边的商贩窥见商机,便连报摊亦迅速推出陈年的老伞贩卖。
单兆源还在发呆,那个身影便已跑到人丛,等着付钞把伞带回···——那是项错误投资···单兆源明明知道却没有作声,任由柏安乔笑嘻嘻地把伞带了回来。
黑色的伞面缓缓张开,把倾泻而下的水隔绝开去,却使二人的隔离更为贴近·他知道这种关心和好意都是别有目的的,然而柏安乔却总是先于自己开口:「哎呀,真不走运﹗不过就算下雨了,我们还是会去吧」··不过是三个字,滞在喉咙里的嗓音却迟缓得没法教人听懂。
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尚有许多的数据需要分析,单兆源把目光偏移到对面的马路上,红的、绿的、橙色的数字不断地在银行的电子报表上窜动,口袋里的手机似乎亦随之抖动,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需要他的存在。
·察觉到他的视线,柏安乔偏偏头,略为担心地道:「你还有工作要做」··「不,不是要去玩吗」不知是出于甚么原因,单兆源迅速地否定了。
把撑伞的责任抢了过来,单兆源沉默地听着路上的声响,护着柏安乔便冒雨走过马路····                  20··雨水溅落在水泥地上,结起的尘垢如同泥泞般黏上裤脚。
单兆源其实不喜欢在这种日子出门,然而他却站在这里,撑着一把旧伞,和母亲的小白脸一起等待交通灯转绿···「其实天气好的时候来会比较开心呢·」柏安乔说着废话的同时,天色亦已转黑,雨如碎石般撒下来,打得伞面隐隐发抖。
··他们迅速地横过马路,走入那一片浪费了许多商用空间的公园当中·热带植物的叶子拂扫肩膀而过,抬头只见一个个大大的绿笼子已耸立在旁·笼里头那群畜生倒是过得舒适,乘着凉风,抓着果子,眼睛瞧着他们,一边便叽叽的笑了起来,似是说着这两个湿透了的人类有多滑稽。
·柏安乔却是茫无所觉,瞧着牠们,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雨越落越密,迅即便在这段小路中织起了重重水幕,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幕后走了过去,除此以外他们身边再无旁人。单兆源在后头拿着伞�
醋潘匙虐匕睬堑姆⑺炕夯号缆洌κ似し簦浩鸺改ㄍ该鞯牧凉狻!ぁひ还煞缸锏某宥瘎x时从心头冒起,几乎让他立即捏着脖子把人提起来,再狠狠摔到遍地的污泥当中﹗最好再给那张俊脸补上二、三十拳,把这人打得牙齿脱落,面目全非……最好、最好让此人从此在世上消失。
·然而那只是股冲动而已,单兆源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只是柏安乔仍然恋栈着那块说明的牌子不放·花草在旁边释出青涩的气味,层层迷雾拦在面前,单兆源感到很不适,两个男人来逛公园到底是个没趣的主意。
·「嗯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了」柏安乔却像是在应付个孩子一样看待他,似乎他连话都不会说,必须要自己小心猜度·「你先在这边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回来吧。
」·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其实他是可以走的,blackberry手机上又发来了好几条讯息,他有足够而正当的理由·然而单兆源却像是故事里被下了定身咒的妖怪般,伫立在原地继续抵风受冻。
雨声冲冲,在路面上结集成一条小河,大概是不回来了吧,正这样想时,被脚步激起的水花却又刺得眼睛发涩···「啊啊,雨真大﹗」柏安乔提着个塑料袋跑回来,尽说些人所共知的废话。
单兆源看着那个塑料袋里变出了一些饮料、食物以及一些孩童的玩意,注意到他的视线,柏安乔倒怀抱着一点羞耻心率先擦红了脸·「啊……因为很怀念,所以不知不觉就……」··单兆源沉默地把那玩意摸了出来,塑料瓶里装了一点肥皂水,套上一个中空的胶环便可买钱。
就是个这样单纯的玩意,相当配合柏安乔的心智·单兆源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柏安乔把热狗递了过来,看了看他手上的肥皂水,挺为热心地便道:「来玩吧」··公园内游人稀少,雨声依旧霸占了整片空间,冒起的泡泡泛着美丽的彩光,似是遇溺者最后的生命般,一经雨水碰触便迅速消散。
柏安乔咬着他那块热狗,边微笑边看着单兆源笨拙地呼气···这一切那已经模糊掉的记忆又再涌现,彷佛是虚构般重新架构起每个细节,原来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公园很大,笼子里还有两头黑豹张牙舞爪。
他怕得屈缩在母亲的胸脯中,另外有一双大手轻轻抚拍着他的背,有谁正在嘻嘻笑着,是谁带他来玩的呢好像是爸妈带他来的,那已经过了很久了,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这样渴望着,脑内才会浮现出这种不实的影像。
·泡泡着风势飘零,很快便再也看不到了·柏安乔就在不远处笑着,雨中的一切依稀却又腻人·单兆源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感情就像豪雨中开启着的喷水池一样,再怎样努力吐着水,亦是种无谓,而且白费气力的举动。
 ···                  21·21··雨或许还在下,他在被窝里打了个颤抖,正想平喘呼吸的时候,却猝然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动作都无法做到。
倒流的分泌物粘粘的堵住鼻腔,单兆源喉头犯腥,正想抑压,却又无可奈何地把自己的狠狈吐了出口···「咳咳﹗咳咳咳……」··他有点小感冒了。
·冷气吹送的凉风呼呼地打在被面,或许是身体不舒服,这时他连脑子都懒得运转,扯高被子来又把躯干钻了下去·梳棉交迭织成一个巨大的网,积累的热量困在这密封的空间中无可宣泄,耳朵明明是冷,骨髓却在散发潮湿的躁热。
单兆源翻了一下身,抽抽鼻子,还在想着睡睡就会好的歪理···若是平常的他,此时必已先行替自己量度体温,评测风险,然后再梳洗擦脸,收拾行装准备到诊所里去。
单兆源是何等人物若是因为身体不适、脑子糊涂而下了错误决定,不说会让多少无用的废柴掉了饭碗,单是拆了自己多年来「神机妙算」招牌,也就不值得了。
·「咳咳……」··只是今天他犯起懒来,突然就想通了,这世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百年以后,谁又会知道以前曾有过他这样一个金融才俊··「咇咇——咇咇——」··这个念头方起,上天偏却不肯让他偶然早退,电子钟鼓动如雷差点要震下枱面,单兆源再是不愿意也得接受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齿轮。
他才想爬起,忽然骨头发软,支撑着身体的手就这样歪倒下去,似是按了在片云朵上般猝然失重·他的脸重重的再次与枕头接触,肩膀的酸痛剎时便在疯狂叫嚣,他以为自己病得不重的,此刻身体却似是铅块做的,连动一下都无比笨拙。
·他是生病了·可为甚么呢··「混帐……」半梦半醒间单兆源悔恨地想起昨天的邀约,他就是没事要爬到湿淋淋的公园里玩,才会着凉生病。
他嘴巴里冒着火,使劲睁大眼睛来要去找那罪魁祸首,此时窗外的太阳光熊熊烈烈的射了进来,单兆源才想起,柏安乔可能已经出门了···一瞬间脱力的疲累使他更沉陷到床铺当中,电子钟间歇不断地响闹,渐渐变成一种无关痛痒的背景音效。
单兆源是沉重的,却又是自由的·思绪涌现,瞬即在空中翻飞,本来连结到一起的线骤然断了,也无人再作深究,随便的便让所有线索溜走···柏安乔不在了和妈在一起了……美元回软有助资源股回收……他念的那间中学好像被废校了,那时他和母亲……妈妈……好痛啊,他有受过伤吗膝盖……是梦吧醒来就好了。
·额角冒升的冷汗沾得他眼皮发重,单兆源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的,亦乐得闭起眼来这闷热的煎熬···「源仔」然而平静却是不长久的,他的肩膀很快便被人抓住,毫不体贴地摇晃起来。
··「……走开·」他明明都表态了···「源仔源仔」那声音匆匆的响起,手掌随之勤快地按在额上,冰冰的温度让人感到依恋。
单兆源半睁开眼来,眼前那张蠢脸却问道:「你生病了」··接连而来的,是种种无谓的努力·他的背被人用毛巾草草擦过了,在对方帮忙下换了身衣服,额头敷上退热贴,嘴里含了根探热针。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然后满头大汗的便换成是那个殷勤的服务生···也不知有甚么好笑,柏安乔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便牵扯起来:「是昨天淋了雨吧你果然是身体不好啊……」··单兆源正要争辩,突然柏安乔头一偏,转身便舍弃他了:「啊﹗」··门还在徐徐摇晃,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单兆源便被掉下了。
·「喂·」叽——叽——来回不断的声响在耳道盘旋,他想要追出去,奈何双腿乏力·眼睛巴巴的,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靠在床边,张望着门后那度阴影。
·到后来可能过了很久··「哎呀哎呀﹗好热、好热﹗」忽然一个声音便撞了进来,柏安乔手上托着个盘子,眯起眼睛躲避升腾的热气,也不怕造成二次灾害,急步便冲到单兆源床边。
·啪﹗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杯盘一斜,滑动的大碗在倾倒前一刻及时停住,单兆源亦幸运地不用被热粥烫成白灼鸡···「来﹗啊——」就在发呆的时候一个瓷匙递到唇边,柏安乔嘴巴半张,像个白痴一样啊啊地说着宝宝语。
·单兆源皱着眉,在雾气升腾的瞬间,猝然便伸出手来抢过了匙·蛋花粥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他背靠在软枕上,用着舒适的姿态让人伺候·很快碗内的食物便已清空,仆人顺从地把一切收拾整理妥当,单兆源亦滑回自己的被铺软枕当中,舒服地平躺下来。
·单兆源翻一翻身,背向了人,嘴巴半掩在被子下,声音却隐隐传了出来:「你为甚么要照顾我」··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因为一个回答,事情便会有所转变:「你也是我的家人啊。
」··柏安乔低下头来,这时病人经已安睡了·万籁俱寂,只有机械驱动的空调在隆隆作响·柏安乔背过了身,稍稍停留一下,最后还是提着盘子走了···                  22··——他需要的并非家人。
·「你最近过得怎样」··「咦」许久没有人向他提起过这种嘘寒问暖的话题了,单兆源一下晃神,便连回应亦带点迷惘的意思。
·盯着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单兆源不禁有种错觉,彷佛他已回到多年以前,就要见证到自己誔生的瞬间·母亲显然是爱护这个孩子的,一头长发早已削得短短,办公桌旁亦摆满了各种营养食品,就连对话的时候,亦少不免会轻轻抚着腹部,像是无时无刻都要安抚肚子里的东西。
·那不是妒忌,只是困惑·单兆源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明亮清爽的海岸线,就回了一句:「我很好·」··「听说你最近生病了·连自己的身体都管理不好,还说甚么要回去工作」母亲依旧是淡淡的,每抚扫自己的肚子一下,便吐出一个字来。
「那叫人怎样安心」··「若是放着太久不管,始终……」不知为何,在母亲面前他总是底气不足···已经是成年人,要去哪里,要做甚么,论理根本就不是父母管得着的事。
然而这时单兆源却是小心的,恭顺地垂下自己的脑袋,就等候母亲的发落·母亲把他留下来,是想和谁一起分享自己的快乐吧其实那个人也不必是他,他自己也明白,他只是幸运地当上了继承他父亲血源的孩子。
在此时,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是以后,就难说了···「你有恋人了吗」··突然间母亲又转到另一个话题上,蔚蓝的色丁柔和地反映着光,就像海洋一样在她身上飘荡着。
·「没有·」单兆源背过手抹了抹掌心里的汗,他不明白母亲为何提起这事·是要祝福,还是要再一次谴责自己既有的缺憾··他没有恋人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单兆源一直这样认为,性和爱都可以通过金钱来弥补,那是大自然间的恒常规律,通过交换彼此所需的东西,便能连结成依存关系。
·便是母子,想要的也只是对方的DNA而已···不过这些话,他都无法理直气壮地与母亲说去,只好默然···「为甚么呢」没料到她却是穷追不舍,像是存心要把他迫到绝路似的。
·她是他的母亲,自然知道孩子的弱点·单兆源的心脏鼓动不休,用着极快的频率去把心事琢磨·他可以说甚么难道就说,没有人愿意爱他吗··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唉——」母亲以一声叹气评价了他的表现,单兆源挺直腰背,却不知还在佯装甚么···「咳咳,不管怎样,我也是时候结束休假了·」单兆源又把视线移到他母亲的小腹上,顿了顿,才极其艰难的道。
「或许到时候……明年吧,我再回来看看你和……弟弟、或、或者妹妹……」··母亲皱了皱眉·没多久以后,那张漂亮的嘴唇又发话了:「不过是几个月时间,你为何必需要走」··「可是……」··「不用说,再说,你有好好去看你的心理医生了吗」母亲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似是突然想到般说起,却又像是早有预谋。
「你的病怎么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单兆源稍为握了握拳,外边的天色还是很好,他却像个犯人一样,外间再是风和日丽,他也走不出这个囹圄。
·「哦,那是谁在交易所内大打出手,几个人都压你不住」钢笔顺着母亲的晃动闪出了刺眼的光,单兆源微微把眼睛瞇起来,却挡不住阳光放肆地刺到视网膜上。
「又是谁中午就喝过烂醉,在重要客户面前失仪,还差点因此做了笔会亏损几千万的生意」·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我……」他本想争辩下去,可才发出一个声音,却像是已承认了似的。
单兆源边苦笑着边看着他的对手,这教他想起多年以前,考个糟糕的成绩便怕得甚么似的,战战兢兢地走到母亲跟前,她却是看都不看就签了名···好像他在乎的东西,和她所期望的,永远都是不相干的。
·「不用说了,你给我好好去看医生,好好吃药,很快就会好了·」母亲气定神闲地掉出一张名片,看了看他,又把视线移回文件之上·「那些鬼子医生都是不成的,连感冒了也不给药治,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可靠。
这个苏荣浩医生是我老朋友介绍的,你好好去看看,嗯」··「知道了·」单兆源摸了摸名片上的字,妥当地收好了·他这样一个不成材的孩子,唯一可以做的事就只有听话而已。
··                  23··「九楼,到了·」··升降机的指示音生硬地念出所在楼层,单兆源一脚跨了出去,回头却忍不住去看那无人的??笼。
走道上银白的光顺着他的皮鞋溜开去,单兆源仍旧西装笔挺、举止优雅地走着路·谁也不会知道他是谁,除却是个这幢商厦里常见的精英份子外,他还能是谁··然而他却是个生脸孔。
·单兆源顺着名片的位置走到九楼23B的铺子,意外地它并不像的医疗机构一样,非要在橱窗的玻璃烫上几个乌黑大字,再在后面挂一道白的纱帘才甘心·眼前那度厚实的棕色大门上只挂了个门牌号,旁边一面磨沙的大玻璃镶在木框中,隐约地只见到里头正柔和地透出蛋黄色的淡光。
·它不像个店铺,却似是个住家·单兆源犹豫了一会儿,未几还是把手搭在铜色的门柄上,稍为用力地推开了门···「请问……」奇怪地没有谁等着欢迎他,室内可见的就只有一套沙发椅、茶几、几本杂志,以及不远处那度狭小的木门。
·单兆源脱下了西装褛,抱住自己的双臂坐了下来·过份的宁静反会使人感到局促不安·看得出这场所被细心设计过,或许是想让自己先适应环境吧同时这种无微不至的小心翼翼却又使人感到烦闷。
他不耐烦地坐了一会儿,瞄了瞄茶几上陈设着的廉价茶包,不觉又扫到了旁边的饮水机···「切﹗」他终归还是想找个人来使唤,滑稽地抬起半边屁股,伸长了脖子却朝室内每个可疑的地方看去。
然而四周却总是寂静的,就连机器运作的都听不到,单兆源把手放回膝上,舔了舔干躁的嘴唇,最终是弯下了腰,低头去拔那串挂在饮水机旁的锥形小杯···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治疗已经开始。
说不定有数台隐藏式的摄影机经已高速运转,巨细无遗地记录下病患的一举一动,然后凭借这些影像,再逐秒逐秒地跟你分析这动作间你在想些甚么、这个举动又是为了接下来的甚么铺陈……如此种种,告诉你那些你早已经知道事。
·哈,心理医生那些骗钱的门道,他难道还少见过单兆源冷哼一声,还真是久病成医,不经意便摆出内行的嘴脸来·便是没有甚么三维计算机图表去分析你的大脑皮层活动,也该有几张从牛津、哈佛买回来的自我评估问卷来装装门面吧再是怎样不济,最少亦应安排个闲人来听听唠骚,再说说废话,完成那起码的交接仪式,才能把那数千大洋袋袋平安吧··单兆源半抬起屁股来,越想就越不甘心,晃动着手里的杯子,心里却生出个顽皮主意,倒有点把这里弄得翻天覆地的意思。
他拔下了几朵装饰在琉璃花瓶中百合,轻巧地放在鼻子旁嗅了嗅,接而又随意掉弃一旁·皮鞋底踏着细软厚密的地毯,单兆源把自己的西装褛顺着风向旋了旋,很快灰色的衣袖便把方形的纸灯罩从桌上打了下来。
·他继续在房子中踱着步,边走边把陈设在墙边、散发着柔和香气的小水盘全数扫落下来,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他走到那道小木门前,俏皮的敲了敲门,然后又怪声怪气地嘻嘻笑道:「白雪公主,你要买红苹果吗」··他习惯跟自己这样做游戏,只要这样就能感到快乐。
所有收拾和善后的工作都该留给别人,他只需要享受当下不受拘束的触感即可·单兆源又玩了一阵,未几却有点厌了,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何以在此·看来精明的母亲终于还是被人骗了,把他逮送到这荒凉地方来,甚至连个出来对着钱笑的人都没有。
·「哈,哈哈·」他的笑声就像打嗝一样滞住在喉咙,看来大中午真的不应该喝酒·其实他又何需这样紧张在意,见个陌生人难道真的能判定自己的生死··他自然是好的,好极了,放到市场上定必被争先抢购。
在这个伪劣商品风行的年代,他便是有一点瑕疵,亦是种难得缺憾美,何需担心没有人来爱自己只要他有那个本事,自然……··他玩够了,便停住下来不再晃动。
单兆源摸了摸放在皮包中的支票簿,翻出钢笔来正打算随便画几个数字交代一下,好免除凡尘中所有欲加到自己身上的罪名:「哈,真没意思·」··「我倒想知道是谁把这里弄得如此『有意思』了。
」此时背后突然就有个声音传来····                  24··——Mr. 苏﹗··单兆源的脑袋向来比嘴巴动得快,转过脸来,便看见那个老男人一脸困倦的,就依在那道狭门上打量着自己:「听说,你是来卖苹果的」··Mr.苏似乎刚刚才醒来,头发乱糟糟的,平常的优雅从容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起床时独有的不耐烦。
这人似乎还未有心思投入工作,从口袋里掏出了烟,便大刺刺地靠在那面「严禁吸烟」的牌子下吞云吐雾···「你就是医生」那张支票仍旧在单兆源指节间晃动着,似乎一时间不太确定,到底谁看起来才是有病的那个。
·「你多大了」Mr.苏却没有管他,自顾自地把散落到沙发上的杂物扫开,整个人瘫在上面又懒散地抽起烟来···「27·」··「嗯」Mr.苏抽动眼角,倒显出一丝惊讶。
「看起来真老啊·难怪,未老先衰也是种病态……」··「这又怎样关你甚么事」单兆源焦躁地在原地转几个圈,回过头,便是一声指骂。
「慢着﹗我又没说我来看病·」··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绷拽中却又带点平静·可这份沉默却又是不长久的,苏荣浩医生喷了口烟,半眯着眼,故意夸大了扫视室内的动作,边捡起座位旁的残花败柳,边作出专业判断:「哈,看得出来。
」··「我不需要你·」到底是理亏了,若是警察上门,麻烦的也是自己·单兆源往茶几上沾了点水,便把支票半粘在桌面之上,打算转身就要走了···不过苏医生自然是个有医德的,那只肥羊劏到一半,又怎能让他鲜血淋漓地跑到街上?只是Mr.苏人生来凉薄,留起客来,却也是以退为进的一套:「啊,我又没说要治你。
」··「甚么意思」··「本来啊,顾虑到你们这种人出奇地高的自尊,诊所要地处偏僻,装潢要低调隐闭自然是无可奈何·再者为了让你们舒服,灯光也要调得暗,熏香亦要弄得淡,甚么空间比例都要好的,还要好好地编定会诊时间,令你们天南地北甚么时间来,谁都不会互相碰面,而非得要凌晨三点来会诊的事,我也是无所谓的……」··那口烟徐徐自鼻腔喷出,苏医生为人负责,早就买好了第三者保险,也不怕单兆源会被这口二手烟熏成肺癌。
「不过对象是你,我就不愿意了·」··单兆源压住了额上的青筋,忍住一口气,却淡淡问道:「为甚么」··「看也知道啊,谁想管你这个神经病﹗」Mr.苏张开手来,倒是一脸无辜。
·「神经病你说甚么我没病﹗就是别的医生也只是说……」··——他们也只是说我情绪管理失调。
·尔后单兆源笑了,嘴里说不被小心翼翼地看待,最后找的却还是使自己安心的理由:「……算了吧,你说甚么就是甚么·」··「啊——真不好玩。
」Mr.苏随意梳扫着自己的头发,抽起支票看了看银码,又叹了口气·「你出个价钱,只怕连嘴巴都不够掩住呢·」··Mr.苏似乎是存心让他生气的,单兆源深呼吸一下,才又说道:「你又想怎样」··「生病的事,不想让熟人知道吧」··「啊啊。
」他半带敷衍的应了声·「反正我没朋友,又是你说的·」··「嗯,也对·嗯……91……06……482……0……啊,成了﹗」Mr.苏恍然大悟的眨眨眼,掏出手机来,按亮了几个数字,又得意地把萤幕朝向单兆源挥挥。
「朋友没有,不过总有喜欢的人吧」··「你敢」一瞬间那张脸突然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还未想到后果,出手便已把那钢琴黑的手机打在地上。
·吐出口的气热呼呼的,单兆源额角冒着汗,眼睛就瞪着碎在地上的手机,胸肺鼓动不断···「哈·」然后他也要笑自己的傻,柏安乔都在母亲身边了,还有甚么隐私可言母亲想必已跟信任的男人说过,关于儿子的……种种不肖之事。
·「原来是真心的·」Mr.苏嘴里说着稀罕,下手却毫不留情地把它糟蹋掉了·「不过是没有将来的·」··「随便你怎样说吧·」谁要以那种东西当对象……他刚想争辩,却已无力开口。
单兆源在沙发边走着走着,走到乏力之处,不免便坐倒下来···然而那份沉静却是不长久的,才刚以为是安定了,猝然又会弹起身来·单兆源的脑袋运转得火热沸腾。
莫名其妙,他还待着干吗难道真的想与别人谈心··「想说话了吗」苏医生见着便笑了,大概是生意做久了,说起话来也不免巿侩。
「不过今天诊症时间到了,你下星期三再来覆诊吧·」···                  25··单兆源看着掌心上的丸药,收紧了拳头,一时间,决定不了是要打还是不打出去。
·此时一个脑袋自身旁探出,好奇地朝四方瞧了瞧,带着笑脸便又向他问道:「这是甚么」··「维他命·」他却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一掌拍向嘴巴,便又把干涩的药丸硬咽下来。
「你要吃的话自己去买·」··「嗯——也对,Jessica都说你身体不好嘛,多补充营养也是应该的·」而有些人生来便是只狗奴才,开口闭口总不离那个尊贵的主人。
柏安乔尾巴摇得久了,也不见旁人有何反应,一时也显得有点意兴阑珊起来···所幸奴才们大多乐天知命,这脾气亦持续不了多久,很快便又乐哈哈的吐出舌头来。
单兆源尚未来得及牵引,柏安乔便一股脑儿冲了出去,欢快地扑倒在一堆婴儿用品面前:「哗﹗源仔,你说你说,买粉红色还蓝色的衣服好啊」·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那先得知道他是男还是女吧。
」单兆源交迭着手,一开口便扫兴了·他似乎并不应该来,这一片气氛祥和的空间亦与他的形象不搭,柏安乔还没有说话,不过自己应该是让他失望了···那个头颅微微地低下去,就在他补救以前,话已经说了出口:「也对。
」··说罢柏安乔便掉下了手上的物品,连带抛开了那种将为人父的喜悦·单兆源在后面急步走着,并没有明确的线条和数据告诉他「事情糟了﹗」,然而他还是白费气力地追赶上去,说着像个傻瓜一样的话:「我是说,不知男女的话,买黄色的比较好。
」··「哈哈,其实也不必急着买,还有好几个月嘛·」只是这样柏安乔便笑了,那笑容总是廉价得随时便可绽放开来·「不过我有点想去看看婴儿床……」··单兆源别过了脸,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事实上他还是来了,悲惨得只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用行内人的老一套话说,爱上异性恋是没有前途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将来更是飘渺得不可捕捉···只是有时他看着这项盈利无望的投资,心里也不免犯傻·时间日渐接近,看着家里那面涂得精嫩可爱的墙,布满一室的婴儿玩具,单兆源竟然有点觉得,这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在做准备。
·他的病是越发严重了,隐约间竟冒出了点妄想症的苗头·柏安乔又怎能为他生孩子呢无论是谁都不能·这种与生俱来的缺憾令单兆源心头一颤,无望了,无论怎样都不能。
柏安乔只是模样长得好看而已,他心里明白,不过还是没有日渐贬值的股份减持一点···「将来呢,我和宝宝就搬到二楼去,高一点,你睡回一楼,就不怕吵到你了……」柏安乔边看向种种新颖便利的幼儿产品,边跟他说着未来的事。
「你的工作要常常动脑筋,还是安静点好·」··诚然那全都是为他好的,单兆源嘴巴一张,卑鄙地却说起打击对手的话来:「是吗说来还真是奇怪,我的母亲真的好吗便是有了孩子,她也不愿意和你住到一块,和你一起养啊……」··他就差没说出「我还比较好」这种话来,柏安乔便淡淡笑了。
那当中没有无奈,反而是种充满喜乐的表情:「Jessica有她的生活方式,我可不能为了自己而让她觉得不舒服啊·再者她有孩子了,你试着想想看,一个人愿意为你生孩子,那可是多么的……」··然后柏安乔含蓄地低下头来,似乎涨红了脸,像每个傻爸爸一样,露出了那种可笑又笨拙的奇特表情:「你若是做过爸爸就知道了,看到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我就觉得……生命真是很奇妙的呢……」··总括而言,柏安乔觉得很幸福。
·明知道这样就足够了·单兆源却僵住了脸,连大方地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都办不到····                  26··时计内的沙埣埣落下,逝去的时光渐而积累成一座庞大土丘。在倒数中那洁白的线条顺着沙的去势日渐丰满,很快便被雕削成一个完美的锥体。玻璃上反射的光刺得眼睛一痛,单兆源把目光从商店的橱窗上移开,终于追回几秒理应被浪费掉的时间。··他重新回到行人路上走着,提着的包包沉重得让他两肩下垂·自从闹出了劣质奶粉的事故,世上的爸妈都不出意外地着了慌,便连一向迟钝的柏安乔亦随着人们起哄,近乎疯狂地屯积起国外的奶粉来···储藏起的瓶瓶罐罐逐渐堆积成一座堡垒,那是柏安乔为了孩子而建的,为了那个未曾见过面的东西所准备的、最好的东西。
漆好的墙面柔和地透现出淡蓝的光,黄的星星穿梭其中,就在漂亮的婴儿床上空构成一面广阔的星图·床上垂挂着趣致可爱的音乐吊饰,奶瓶尚被包装袋严格密封,衣服和口水巾亦被整齐迭放在订造的卡通小抽屉里。
记忆中的种种冲击着单兆源的思绪,以致于走路一时没注意,迎头便撞上了面前的路人,袋子里的铝罐亦因而碰击出好大的声响···「唓﹗你走路没长眼睛啊」··「哼。
」单兆源亦没有道歉,狠狠盯了对方一眼,绕过半圈却仍旧走他的路···街道上的人熙来攘往,只需顺从着人潮的流动,很快便会被挤到道路旁的泊车位上,总算是省却了不少确定方位的时间。
咇咇一声,车门便已被解锁,单兆源呼出一口气,放下了袋子,正想回到让他舒服的场所时,身后便传来一声:「嗨,单先生﹗」··在这个城里会喊他「单先生」的只有寥寥数人,单兆源几乎都不用回头,便喊了一声:「Mr.苏」··「不应该叫我Doctor吗」Mr.苏笑了笑,老实不客气地依在车门边,低头却打量起布袋中的东西来。
「哦,日本奶粉·」··「……」单兆源弯下身去,提起袋子来却不发一言···Mr.苏讨了个没趣,自然是不甘心的,所幸他不像个淑女般有诸多箝制,自顾自的奔到车子另一端,打开了车门便跃到副座上去:「不介意送我一程吧」··即便说「介意」这厮也是不会管的了,单兆源省下说话的气力,重重地合上车门。
就在发动汽车的瞬间,Mr.苏轻巧地笑了,也不问问主人的意思,径自便翻箱倒柜起来:「你有CD甚么的吗,来放点音乐吧」··引擎发动,逐渐把车子加速,而Mr.苏所找到的,却是比CD更为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诡异的微笑渐渐在那张狐狸脸上浮现,没多久以后汽车便顺利地驶上高速公路,Mr.苏翻动着指节间的胶片,吹了一声口哨,也顾不得会影响行车安全,挑衅的便道:「几个月了」··「五个月了吧」自然单兆源是没法感到开心的,瞄了那张照声波拍的宝宝照一眼,过后却仍旧生硬地扭动軚盘。
·那是上回柏安乔高高兴兴地留下来的,一时没法掉了,只好随意保存下来·单兆源不知道自己有否被这样爱过,他小时候的照片挺多的,或许亦曾是谁的宝贝吧··啪啪——··放在后座的奶粉罐又撞出闷闷的声响,轮胎紧密地咬着地面,他踏着油门,被轻巧的金属好好地保护着。
此时Mr.苏的眼睛朝他看过来了,淡淡地便吐出一声感言:「真是可怜·」··「……」··「痛了吗」Mr.苏嘻嘻地便笑了起来。
「要不要我开点药给你保证让你舒服的·」··「心领了,我又没有在你那里挂号·」单兆源稳当地持着他的方向盘,眼睛直瞧着路面情况,也没有管对方的意思。
·「放心吧,我倒不舍得开毒药给你」瞧见老虎闷声不哼,狐狸倒变本加厉地把手拍上他的大腿来·「要不,你来吃吃看『西班牙苍蝇』好了」··受够了那无日无之的性骚扰,单兆源狠狠地掉下一声,却略嫌底气不足:「我真的不懂你为甚么对我有兴趣」··「哦你不是喜欢老家伙的吗」这下子倒换Mr.苏大感诧异。
·「我不懂你的意思·」··「因为……你不是对我的老同学有兴趣吗我告诉你,那家伙是无望的,他可是……」劝诱的话说到一半,Mr.苏眼睛一瞪,声音却全然变了调。
「喂﹗前面﹗」··单兆源的视线再度聚焦,眼前却已换上了一堵水泥墙···                  27··——能说出你叫甚么名字吗··接下来声音是嘈吵的,在模糊掉的视线里红的、蓝的强光闪烁不断,单兆源稍一定神,才发现前座的玻璃经已没了,几个穿黄衣服的人在外面大声呼喊着,旁边还有个戴红头盔的人,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脸,一边问道:「能自己动吗」··闻言单兆源乖巧地作出努力,才刚撇动手脚,肩膀上便抖下一堆玻璃碎屑。
他并不是不能动,只是被安全气袋卡住了,看起来那样子要多蠢便有蠢·他像只蛤蟆一样徒劳地翻滚躯干,最后还是闭起眼来,伏在原地等待救援···在那以后的事,是在医院发生的。
·「你叫甚么名字」··穿白袍的人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是例行公事,然而旁边那个躺得七歪八倒的男人似乎并不这样想·故意拖延了回答的时间,那男人愿不得微笑会牵动嘴角的伤口,勉力却笑了笑:「苏荣浩。
」··「多少岁」··「三十……」··被橡皮圈紧紧绑扎在一起,一直在纸上翻滚不断的红、蓝色原子笔停住下来·Mr.苏尴尬地笑了一下,又把接续的数字说了出来:「七……三十七。
」··——同时旁边一阵骚动突起﹗··「喂﹗你这样很危险的﹗」一下尖刺的女高音平地拔起,紧接而来的却是怪责的话语·护士熟练地收紧了三角巾的松弛度,几乎是要把患者捆绑起来一般使着力,不出一会便把人收拾停当。
「好,先这样别动·」··然后那面绿帘又把四周围得好好的,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人占了一床,倒不是挤,却觉得空气份外局促···「呼,原来医院里的货色也不错。
」Mr.苏吹了一声口哨,似乎忘了头颅上尚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歪起嘴来又径自贼笑···单兆源伤了一只手,骨头还痛着,自然就没有对方的好心情,默读着墙壁上的卫生防护守则便道:「你是行家应该最清楚吧。
」··「哦,真没趣,你是连心都枯萎掉了吗」Mr.苏想必是在事故现场遗落了不少脑浆,以致现在脑袋空空的,晃动间还能敲出声音来·「还是说你纯情到心里有人了,别的男人就看不入眼了吗嗯,真令人羡慕啊……」··急症室内人来人往,急速的脚步声、滚轮声在外头起伏不断,单兆源想必是扭到脖子了,一张脸就朝着墙上看,沉起声音来便问道:「之前你说,柏安乔是你的同学,那是真的吗」··「真的啦。
」··「那么……他也跟你一样大了」··「嗯,是啊,看不出来吧若是个女生定必有很多人羡慕,不过男人嘛,当然还是成熟一点比较好……」Mr.苏叽哩咕噜的把自己的喜好说了一通,才刚咽下一抹口水,稍一定神,猝然便结巴起来。
「不,难道说你……你是为了这才撞车的」··「……」··三十七,原来只比母亲少了八岁,也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年龄差。
那人是没用了一点、软弱了一点,可他的家事做得很好,煮的饭也好吃,站在母亲这种女强人身边,在旁人眼里说不定挺般配的,自己亦算不上是甚么猥亵不堪的事·凡正孩子也有了,正好顺其自然……··——由是自己亦失去了反对的立场。
·「哦要我好好安慰你吗」Mr.苏边说边爬了下床,凭恃惊人的色心,倒也不觉得痛,很快便潜伏到毫无防备的猛兽身旁·「乖,先让叔叔亲亲看——」·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他手都张开了,嘴巴亦半嘟出来,手到擒来眼见就要吃下一块肥肉,还是珍稀类的,剎时却教个程咬金半道杀出来坏了事——··「Mr.苏﹗」··那幕布帘一拉,不幸地被绊倒的Mr.苏倒了下去,顺手便把单兆源那件破衣扯得更烂,骤眼看也挺像一个施暴未遂的现场。
此时Mr.苏美人在怀,本应是高兴的,他却笑不出来···那双黑眼睛狠狠盯着他,压低声音,露出牙齿来就准备把他的骨肉辗碎:「……他怎么会来」··「好像……我把紧急联络人填成他了,哈哈……」··「源仔」柏安乔粗喘着气又喊了一声,手里抽住那一幕破帘,偏过头去,似乎仍搞不清楚状况。
··                  28·诊断的结果是两人都受了些没甚么大不了的轻伤,但反正他们俩都有闲有钱又撞到了头,所以也不差在保险一点留院观察两晚。
说是观察,其实也不见得真的有会有专人前来看管,只是偶然会有个漂亮一点的护士,带着一脸倦容路过而己,对单兆源他们来说,自然亦算不上是甚么福利···三人病房里的空间十分宽敞,或许是怕他俩寂寞,院方把两人的床拍得紧紧的,几乎是一伸手就能沾到对方的脸的距离。
对此单兆源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卷紧了被子便转身面向左方,顾不得会压到受伤的肋骨,倒头便在装睡···「嗯……嗯……」Mr.苏穷极无聊地按动着遥控器,也不顾念一下邻床的感受,大刺刺的倒像身处家中般悠游写意。
·如此摆弄了一会,大概是感到没趣了,Mr.苏看了一眼邻床那块蛋卷,半是唏嘘半是感叹的道:「你说,这像不像惫懒期的蜜月套房」··单兆源体谅对方是受过脑震荡了,按压着被子,倒没有跃起身来跟他计较的意思。
电视传出的声响不断变换,呼吐在被子中的空气又闷又热,过量的二氧化碳使单兆源生出一种近似窒息的错觉,屈曲的洞口稍为打开了一点,那一头透着光的,正是通往病房的,宽阔的走道。
·单兆源马上把被角按压下来···由是外头的声音便模糊掉了:『Mr.苏』··『啊,你来了』像是对待自己的物品一样,Mr.苏老实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便传来了电动床升降的马达声。
·『嗯·』那人仍是一派好欺负的样子,在床头的夹板上放下了些重物,马上便压出吱吱的声响来·『我煮了些汤给你们……啊,源仔已经睡了吗』··『是「睡」了吧』Mr.苏用力地说着某个字,接而又是嘻嘻的笑声,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也不难想象那副使人憎恶的眉眼。
·然而单兆源仍旧没有作声,配合对方的谎言把被子压紧了,蜷缩起来却连寻常的呼吐动作亦处理得极其轻微·旁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吸吮声、吹气声、笑声、电视声……他虽然置身其中,却仍然没去参与。
柏安乔对谁都好,那是件显然易见的事,就像出厂时预设的程式一般,甚至连本人都察觉不到好和不好的差别···这事单兆源是知道的,他的脑子也清楚,只是此时却无法闭住呼吸,不去嗅那热汤散发出来的香气。
·那种不久以前,他以为只有少数人会获得的待遇···未知是否因应自己的期望,Mr.苏又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就像秘密一样:『说来,你真的喜欢照顾这混小子吗你怎么想他的』··剎时单兆源的头埋得更深了,任何人都不要知道会伤害到自己的答案。
柏安乔或许是笑了,或许木然,总之是无声的,甚至能使过度吸收这种静默的耳朵发痛·然后有盖子合上的声音,病房内的时钟啲啲走动着,柏安乔或许是要回去了吗?单兆源这样想着,今天他还不需要知道答案。··『之前因为要做检查所以不方便,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了……』然而那个人却开口了,说着不一样的话题。
『为甚么那天你会和源仔一起出车祸的』··『哦,此时说来话长……』Mr.苏犹豫了一下,他大概生来便有逗弄人的习性,此时话语更不由得暧昧起来。
『稍为牵涉到一点私隐的问题,主因大概是因为我』··『你不会是跟他……』··『你是在担心吗』Mr.苏又笑了。
『他挺有趣的,我想和他当个朋友·不可以』··『不·或许这样正好·』而柏安乔是从来都不说任何否定的话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能当他的朋友。
』··单兆源把脸紧贴在床铺之上,他听说过有那种操心到要请托别人当孩子友伴的可笑父母,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在他身旁发生·对柏安乔而言他只是个无用的、可怜的,卑微得需要极多关爱的东西,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而那种认知就要使人停止呼吸····                  29··单兆源现在不太高兴···他满脸胡渣,一身颓唐,脸上还有点青青的,那只不甚灵便的手按在鼠标上,每移动两三下便面临一次卡线的危机。
柏安乔就待在不远处,似是个长期喂养猛兽的饲育员,提着盒子静待一角,就等待随时把肉食投掷出去的时机···他在观察他,而他亦在防备着他·此时网际聊天器又哗哗地响了一声,单兆源把视线移到液晶屏幕上,一抬眼,柏安乔却像在跟他玩一、二、三红绿灯一样,一下子便走到他面前。
·「伤口还痛吗」一开口便是这种没营养的话题,彷佛是在暗示跟自己无话可说·柏安乔讨喜地笑了笑,才刚关怀了一两句,转瞬又做起相违的事情来。
「我买了蛋挞,你要吃吗」··「不·」··难得地柏安乔这次却固执起来,都把蛋挞拿出盒子了,托在掌心里就要递出去:「吃一点点吧,还是热的。
」··「医生说要戒口·」单兆源往上瞧了一眼,生硬地把别人的好意回绝了,低头却仍盯着他的计算机···「啊……是吗」柏安乔把蛋挞收回去,人却仍站在原地。
·单兆源迟缓地伸出手指按动了几个键,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张嘴便问了起来:「你还有事」··「嗯,我待会儿要出去一下·」柏安乔边说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偏过了头,却在打量他的神色。
「你一个人在家的话,会不会不方便」··「我……」单兆源边说话,边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颜色淡淡的,像初次见到时的一样,在日光下更见晶莹。
·其实他又哪里需要他呢诚然只用一只手生活会有诸多不便,刮胡子不干净、上厕所很麻烦,然而这些都用不着柏安乔诚惶诚恐地帮忙,那个人只要专心关注母亲的健康就好。
·这两个月来他都是这么过的,事到如今亦不需要再撒娇了·单兆源边想边站了起来,摸了摸客厅中堆积如山的婴儿用品,转身便故作开朗地笑道:「你是去看我妈吗」··柏安乔一脸惊讶。
他是鲜少在他面前提到自己母亲的,今天却不知怎的,似是自暴自弃般笑了出声·单兆源不甚灵便地怀抱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这种受到保护的姿态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几乎就想不起现实里种种的不愉快。
·柏安乔在安全范围内又靠近了两步,似是极其愉快,声音在不知不觉间便走了调:「不,我是去看我妈·她最近腿疼,我想带她去看医生·」··这下子倒换单兆源露出那个表情,他几乎认为柏安乔是凭空生到世上的,也忘了其实人人都有父母这个道理:「她怎样了」··「她挺好的,说话中气也足,可能是最近梅雨天吧你知道老人家的关节就是容易出问题,我爸也是……」柏安乔边说边露出柔和的神情,看起来是被爱的,却不知为何会当上母亲的鸭子··单兆源素来有种偏见,以为像柏安乔这种人,必定是因为家庭有甚么缺失,或是有甚么童年阴影才会沦落至此。
他抱紧了那只不中用的手,想到出神处,不觉便提议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好啊·」柏安乔爽快地答应了,也没有问他理由···单兆源亦乐得不开口,紧紧的跟随其后,像是做了亏心事般一直低头走着。
他们俩出了门,很快便走到楼下的巴士站旁·他的车子毁了,亦只好屈就,坐上了摇晃不断的交通工具便向目的地驶去···巴士笨拙地在弯路行驶着,柏安乔的肩膀就贴在他身旁,嘴巴里滔滔不绝地说起些童年往事。
甚么爬到树上却下不了来,玩着玩着掉到泥坑里去,绑着蟑螂腿玩了一个下午,考试考糟了被父亲骂跪在门外,被蚊子叮了满身的包……这个人好像是被一般的方式养育长大的,他却很好奇,不知道他的父母是长怎样的。
·「怎么了」很快他们便到了约定的地点,站在吹拂着冷风的街道上,柏安乔背靠一块招牌便看向自己···单兆源一下发了慌,连忙移开了目光便应道:「甚么怎么的」··「你好像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甚么的……」他才想要否定,转声却幽幽说道·「因为你一直很少说自己的事·」··「是吗一直没那个机会吧。
」柏安乔笑了,看了看表,彷佛这时才愿意露出成熟大人的面貌·「那你也愿意聊聊自己的事吗」··「哈,我有甚么好说的」··「嗯……那聊聊你和Mr.苏的事吧」柏安乔淡淡地说道。
「你和他是怎么了」···                  30··一瞬间单兆源有种错觉,几乎以为对方是妒忌了,然而那并不是这样的,他看到的是一张父亲的脸。
·「Mr.苏」他装作需要久经思考才能想起这个人·「哦﹗他啊,就是些酒肉朋友而已……」··「只是朋友吗」柏安乔那张脸却绷紧起来,彷佛是面临甚么大不了的危机般,握紧了手便接着说道。
「我看他……最近常常来找你玩的……」··「啊,或许是因为有些地方和他挺投缘的吧」说是投缘,也只有大家都是基的部份吧单兆源为着自己的谎言苦笑,一边猜度着身边那个男人的意图。
·「嗯,你若是和他要好,也没甚么的·只不过是……」说着柏安乔又踢了踢地上的泥·「你知道他的性取向吗」··「他怎么了」单兆源看着那张如临大敌的脸,心里不觉有点啼笑皆非。
·「Mr.苏喜欢男人·我不是反对你和他交往,不过……」柏安乔不安地瞧了瞧他,接而又道·「我知道那种人私生活都不太检点,你得小心一点,可不要得病了。
」··都市情缘天之骄子契约情人·比起忠告,单兆源关心的却是别的:「交往」··「你不是喜欢他吗」柏安乔急忙地嚷道。
「在医院时,我看过你们牵手……」··甚么牵手﹗那根本是在扭打吧··「所以你就认为我喜欢他了」单兆源摸着自己的头发,不觉便把发荫刮乱了,粗暴地踢起路上的小石子来。
「他妈的﹗你是想说甚么AIDS的很危险了吧」··「不,我不是歧视甚么的·只是Jessica说过你可能喜欢男生,我又知道Mr.苏是那种人,所以我担心你们……」那种关心是真的,只是方才紧贴着肩膀的热度却转瞬冷了。
「最少在做那行为前,要记着安全小心一点·」··——Mr.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人有甚么好的,他说不出来,大概就是这种温柔的地方吧不过那是对谁都可以的,媚俗又自以为是的温柔。
·「啊,我会记着接吻时要戴安全套的了·」单兆源耸动肩膀,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既然你这样希望,我就和他交往看看好了·」··「不,最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心意吧。
」柏安乔望了望四周,大概也觉得在大街上聊这种同性恋话题份外别扭,不觉便把头低了下来·「Mr.苏是个好人,说不定你们认真交往的话,也会……」··心意··凭恃那种东西有甚么用便是再卖力,再像个傻瓜一样连车都撞了,他又能得到甚么便是再想讨别人欢心,他也只像个小孩子一样,到手的只有多余的糖果……其他的都不是他的。
·单兆源扬起的嘴角僵住了,彷佛是让人粗暴地用刀划开的一样,停住在脸上分外难看:「反正只要我滚开就好了吧」··「咦」··「只要碍事的人走了,你跟我妈……啊,还有宝宝吧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的在一起,其他人怎样都没关系了吧」他知道自己就要失控了,神经质地在原地转过转去,那纠缠起来的郁结却无从宣泄。
「甚么Mr.苏的谁都好,反正只要能把麻烦甩掉就好了﹗」··「单兆源·」这时那只手却抓了上来,把一切应该逝去的东西强硬地扳回,单兆源本来都想着算了,那张脸却定定地停在自己面前。
·——你觉得我怎样其实我也可以吧……··那种傻问题在问出口以前,当然已经被消灭掉了···「单兆源」··明明知道是不值得的,却仍然觉得现在死了都没所谓。
如此便能专注地享受眼前这双嘴唇的触感,而无需再管接下来的事·单兆源伸出手来,箝住了那人的身躯,就品味起只在当下的快乐····                  31··率先逃走的人是他。
·明明是自己先跑掉的,却有种被遗留下来的错觉·单兆源第一次尝试甚么都不想,使劲地提起腿来在人丛中跑着·平日的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在扬起的尘灰中大力呼吸,难免会有种使人窒息的错觉。
·他犯错了,自己是知道的,可又无从压抑冲动之下的罪恶·或许过后他也要嘲笑自己,凭甚么呢就因为吻了自己的喜欢的人,而那个人还是个垃圾而后悔。
哈,他不会,单兆源怎么会犯错呢··——他不会···单兆源跑了两个街口就停下来,无需要惊惶失措,不过是这样一个对象而已。
他可以轻浮,可以无赖,就是承受一两回拳头也罢,大不了再挨一顿骂·反正对方不会因此而喜欢他,永远都不会·他只需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商业区的橱窗内摆放着不同的商品,各式的牌子标式着廉宜的数字,单兆源停在那庞大的玻璃窗前看着看着,不觉把笑容亦投射到「六折起」的位置上。
凡事都有个价钱,只要付出就能得到,店内的妇女都笑得开心,就是能这么简单地买到的快乐···只是不巧地,柏安乔是只此一件的商品,刚好被他的母亲标下了。
·没必要因此而感到不高兴···单兆源还是笑了,一旦想开了,这样的慌张无疑是种幼稚·整整衣领,理顺毛衣,除了有待痊愈的一只手外,他还是个完好无缺的人。
或许他真该出去玩了,忘记那个念头,或许他今晚就该致电Mr.苏,相约到某间Gay吧猎艳···没必要因为伤口的痛楚,又或者是偶然的一眼耽误人生···「哎呀﹗」··「啊,对不起。
」他边想边走着路,难免会有点心不在焉,才刚走到转角处,不巧又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途人···那妇人先是笑了,大概也想说自己无妥,不料稍后脸色便翻了几翻,随即便显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单兆源伸手想要抽住她的腰,无奈却必需顺从肢体滑动的去势坐倒在地,路过的途人大概也觉得自己与此无关,在来来去去中只投来几个奇怪的眼神· ··「你没甚么吧」单兆源难辛地撇动着吊在三角巾中的手,想要挣扎起来,奈何却无力支撑。
·妇人摇摇头,明明一脸难受,却仍逞强说道:「不,我没甚么了……我儿子快要来了,先生,你不用管我,我没事了……」··「那可以站起来吗」··「嗯,我可以……」妇人又笑了,才想要扶着墙爬起,猝然又抚着小腿呼呼喊道。
「呜……好痛﹗」··「我送你上医院吧」懒得再与妇人争辩,单兆源走出路面招了招手,迎来了一辆出租车便把人送了进去·他最近大概与病痛特别有缘,前脚才刚跨出院门,转头却又巴巴地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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