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吃货的爱情故事(修改版) by 苏小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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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吃货的爱情故事(修改版) by 苏小玲(7)
·年晓米觉得这样不对,还很是和沈嘉文据理力争了一番,当然最后是以失败告终的·他不死心,直接去跟宝宝说,小东西幽幽的盯着他:我学习不好你们就不喜欢我了么吓得年晓米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一叠声地道歉加保证。
小东西在他怀里眉眼一弯,高高兴兴地把棋盘拿出来,眼巴巴地瞅着他·年晓米完败··他揉揉太阳穴,觉得还是应该就这个事跟沈嘉文好好说说·这个时候才知道养孩子的艰难,不是单纯地做点好吃的就行了的。
有时家长无心的一句话,甚至都能左右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何况此时朝夕相处·年晓米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惶恐来··仿佛要印证他的不安,当天下午,年晓米就接到了宝宝班主任老师的电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请假,万幸大boss不在,管人事的大姐姐很温柔地批了假,几个同事把他的工作分了·年晓米再三道谢,抓起外套往外跑··宝宝的班主任看不大出年纪,年晓米觉得是个介于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只是有一个尖尖的,总是上扬着的下巴,举止里隐隐有种盛气凌人的刻薄。
这位老师一看见年晓米就开始皱眉:“你是孩子父亲”·年晓米解释说孩子父亲很忙,自己是叔叔·老师就一副我跟你说不着的样子,宝宝从角落里抬起头来,殷殷地望着年晓米,眼睛里全是委屈。
年晓米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耐心地解释说孩子的父亲是真的很忙·老师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才不情不愿地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下··小学班里有评比,比如谁作业拿个优,小测验成绩好,平时表现好,就能拿一朵小红花。
班级后面有个白板,上面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后头跟着或多或少的一串小红花·小红花是贴纸式的,老师大部分时候发给小朋友自己去贴,期末根据数量的多少发点文具之类的奖品。
东西是不值几个钱,但是个荣耀的象征·家长会上家长们互相也有攀比,谁家孩子得的少了,做父母的脸上也无光·沈嘉文不太在乎这些,小东西考试成绩还蛮不错,小红花虽然远远不够拿奖品,可也不算太少,说明平时表现还成,他也就没有过问。
宝宝乖巧聪明,加上很懂得讨大人欢心,小红花其实拿了不少·但这个小东西只留了一部分自己贴,剩下的,全部卖给班上那些抓耳挠腮地得不到小红花的同学·原本他做得也算悄无声息,谁知道班上两个尖子生争第一,其中一个眼见压不过另一个,情急之下跑来找宝宝。
小红花少的那些同学,偶尔白板上多一朵少一朵也没有人在意,可是这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全班的眼睛都盯着呢·小东西怕被老师发现,不肯卖,结果这孩子一气之下,反倒把宝宝的事捅到了老师那里。
年晓米听完了缘由,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淇淇果然是沈嘉文亲生的,那小心眼儿估计跟马蜂窝差不多,他像宝宝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大树底下跟人家弹玻璃球呢。
他赶紧跟老师道歉,说回去会好好跟宝宝谈·结果老师有些不依不饶,一会儿说你孩子这样,我们可是操了不少心,一会儿说他总是这样,我的工作要怎么做·年晓米礼貌地听了半天,慢慢地觉得,这个老师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最可气的是,你家小孩,我让他把钱拿出来当班费,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年晓米扭头看了宝宝一眼,小东西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脚在地上轻轻地蹭。
正在思索怎么应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老师起身去开门,看见沈嘉文穿一身休闲装,笑吟吟地提着个纸袋站在门口·男人进来,先是客气了两句,然后就让年晓米带宝宝先出去,老师刚想说什么,沈嘉文就直接毫不见外地坐下来,笑道:“您也坐啊。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要和老师您好好聊聊,真是巧,看样子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年晓米带着宝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办公室里面传出了老师的笑声:“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宝宝低着头。
年晓米摸摸宝宝的小卷毛,领着他出门了··学校对面有个小小的甜品店,因为不是放学时间,还没有什么人,年晓米给宝宝买了杯鲜榨的草莓汁,再问宝宝吃什么,小东西摇摇头。
青年看了眼招牌,又买了一块奶油小方·没搬家之前,年晓米喜欢在家里试着做甜点;搬出来之后,住的房子没有那个条件,外面的又卖得都很贵,倒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宝宝买过甜点了。
宝宝看着蛋糕,没有吃,眼睛红红的··“那个老师不好·”·年晓米头痛:“哪里不好”·宝宝不吭声··年晓米摸摸他:“好啦,让爸爸去跟她谈吧,我们吃东西。
你还小,每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是完成任务了·”·宝宝抹抹眼睛,拿了根小叉子递给年晓米,自己也握了一根:“小爸你吃·”·年晓米吃了一口,小东西才慢慢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沈嘉文回来的时候神色挺平静的,把书包放进宝宝怀里:“丢三落四的·”·宝宝默默背上书包,低着头不说话··沈嘉文在他后脑上上拍了一下:“赚了多少”·宝宝比划出了五根手指。
年晓米猜道:“五十”·“五百·”·沈嘉文哭笑不得:“你一朵卖多少钱啊”·“十块。”
“心够黑的·行了,这些事就当玩玩,别放心上·学校还是学习的地方·回去在你们老师眼前装得乖一点……别瞪我,我知道你膈应他,但你只能在心里膈应,她还是你的老师……”·“爸爸你不生我气么”·沈嘉文捏了捏鼻梁,在他小脑门上弹了一下。
宝宝摸了摸红起来的额头,瘪瘪嘴··挺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年晓米还是有些担心,他看了眼低头走路的宝宝,悄悄叹了一口气··回家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沈嘉文看了一眼开始热闹起来的大排档,笑道:“今天在外面买点吃他家的羊是每天现杀的。”
年晓米不好说什么,沈嘉文去点了六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还有三十串杂七杂八的东西·年晓米带着宝宝坐在外面等,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宝宝沉默了半晌,忽然小声说:“小爸你不要生气……”·年晓米把他抱过来:“没有。
你是平时零花钱不够么每个月再添一百”·宝宝摇摇头,又不说话了,只是眨了眨眼睛,羞怯地笑了一下··果然什么也问不出来:“那……总之不要做坏事,小爸就不生气。”
这次宝宝终于挺起小小地胸膛,十分干脆地回答:“嗯”·作者有话要说:·☆、29·烧烤这种东西偶尔吃一顿是很幸福的,烤得油汪汪的牛羊肉上撒上喷香扑鼻的香料,年晓米这种不爱吃油腻的人,一口气还吃掉了四十串,吃完再喝一碗疙瘩汤解腻,满足得不得了。
可惜第二天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年晓米第四趟跑进厕所的时候,内心泪流成河·他打电话给沈嘉文,男人倒是一点事没有,就连宝宝也活蹦乱跳·年晓米哀叹一声,觉得大概是自己最近工作忙,抵抗力有点下降的缘故。
中午他抱着碗喝了两份小米粥,就感到自己满血复活了·可是还没等高兴完,大老板从一旁经过,神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下次请假提前打招呼,不要让整个组都因为你乱了计划。”
年晓米一哆嗦,赶紧道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老板还想说什么,看见他手上的白金戒圈,突然动作一顿,然后扭头走开了··年晓米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绞在一起。
忽然胳膊被撞了一下,team里的小姑娘珊珊冲他挤挤眼:“早走啦,看你吓的·”·年晓米抹了把汗:“昨天谢谢你们……”·“没事,大家都有要请假的时候么。
诶,你把戒指戴上了·和女朋友订婚了”·年晓米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笑起来:“嗯·”·因为是男性,先前一般组里跑外的活计都是他的,时不时还有在仓库搬东西和盘存类似的事。
限量版的白金戒圈,丢了买都没处买,他生性小心,一直没敢戴着·但是没个东西在手上,难免容易教人误会什么·如今同事离职,他调回办公室,当然也自然而然把戒指戴上了。
小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戴上好,戴上安全·不过以后被Boss甩眼刀的机会就多了·”·年晓米茫然地看着他,小姑娘叹了口气,走开了。
然后,工作似乎就变得苛刻起来·写好的报告不断被打回来,被迫加班成了常事·年晓米一头雾水:“老板最近怎么了”·对桌的同事不以为然地看着他:“老板一直都这样啊,你看,我也被打回来了,这都改了第十遍了……不过,其实你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小伙子四下警惕地望了一番,八卦兮兮地凑过来:“安全呗·”·年晓米心里涌起一阵古怪:“啥”·“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讲哈,咱们老板,是那个……就……他不喜欢女人……”·见年晓米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对方安抚道:“你也别害怕,他不潜规则人的。
就是……看上谁就对他要求比较温和·唉,不过说起来也有点可怜,他看上谁谁结婚,不结婚也很快要结婚了,我在这边三年了,老板身边还是空空的。”
年晓米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这庞大的信息量:“你们……不会觉得奇怪或者恶心什么的么……”·“不会啊,不能搞歧视么。”
同事不以为然:“有点起鸡皮倒是实在的,但老板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再说他是老板么,这样看上去都让人忍不住同情他了……你没发现他有点谢顶了么。
唉,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到老了身边连个伴也没有·”·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严先生的儿子想必是知道这事的,依然推荐自己进来……这种事简直不能细想。
不过那是别人的事了·年晓米挠挠头,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报表奋战··新工作和他从前那种埋头办公室的状态不同,接触的人更多,也更复杂。
年晓米不算是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里都安分地站在一边,看项目经理跟客户方言笑晏晏·偶尔对方招呼他,他就礼貌地微笑一下·他凡事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多拿一点薪水。
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得多了,不论是否愿意,总能看见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这大概是唯一让人有些难过的地方了··夏末所里一个大项目收尾,庆功宴之后客户公司的一个经理心生歹意,趁人不备拐走了所里的一个年轻女孩。
幸而同事机警,发现得早·饶是这样,赶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女孩子也已经因为奋力反抗而满身伤痕了·所里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平时和这个女孩关系都很要好,当场就炸了,把人渣一顿胖揍。
事情闹到两方大佬那里,因为女孩子并没有真的被侵犯,那个经理也被打了,这件事对方出面道了个歉就算了结了··年晓米始终不能理解,明明是强奸未遂,够得上刑事案件的事,为什么这么轻飘飘地就揭过去了。
那个小姑娘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状态都不太对,有时候同事过去交接材料,她会突然很惊慌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年晓米有一次还看见她躲在楼梯间里偷偷哭··他回家跟沈嘉文说起这个事,始终愤愤的,对老板很不满的样子。
男人顺了顺他的背,叹了一口气··沈嘉文始终觉得,年晓米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辛苦是一方面,主要是怕在复杂的大环境里呆久了,人会慢慢改变··他希望年晓米永远都是那种单纯快乐,心思澄澈简单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一直在家里,带带孩子,养养花草,自己每天回来能看见他微笑的样子,这样就很好··但那是不可能的·不要说现在家里境况不好,除去这些,他和他一样是男人,即使事业心没有那么重,也总要有些家庭以外的东西支撑自我。
这是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身的根本··如果忽视那些不开心的事,年晓米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份工作·他喜欢那种小团队里几个人融洽相处,共同努力的氛围,也珍惜人与人之间共事的缘分。
这些都是沈嘉文无法带给他的··年晓米发完了牢骚,觉得自己这样不大好·在家里就应该是开开心心的,外面遇到的那些不愉快,还是留在外面的好·他摸摸鼻子,起身处理邮件去了。
家里的大门轻轻一响,沈嘉文出去了··年晓米悄悄叹了一口气,他忘了,男人最讨厌别人的牢骚··坐在电脑跟前反思的时候,门锁又响了·回头看见沈嘉文站在门口,对他举着一个牛皮纸的小袋子,笑道:“吃么现切的花生酥。”
院外有一家做点心的老铺子,每年花生新上市的时候,都会应季在街上摆摊子,当街卖酥糖·于是一年总有那么些日子,满街都是花生的甜香·去年他们搬过来年晓米就看见了,可惜那时候忙来忙去,等想起来要去尝尝的时候,季节已经过了,酥糖摊子也撤掉了。
现切的糖酥拿到手里还是热的,没有特别甜,但吃起来满口留香·沈嘉文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冲门外喊:“沈念淇过来吃糖”·宝宝颠颠儿地跑进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一嚼,眉眼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嘉文把儿子抱到膝盖上,冲年晓米微微一笑··月底年晓米和同事出差,去外地做一个畜牧业的项目·拿到计划书的时候他看到了项目地点,心里满是隐秘的惊喜和雀跃。
十几年过去了,扎兰不再是沈嘉文口中的一个大镇,而是变成了一个地级市·年晓米出了火车站,看到那些整齐划一,笔直宽阔的街道,脸上忍不住带出些失望的表情。
项目经理却拍拍他:“只怕你过些天巴不得想回来呢·”·大客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前,城市终于被抛在后面··年晓米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草原。
极远处是隐约的山脉,和那张旧照片里的场景重合在一起·他在风声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起出来的同事也都很兴奋,一路上欢笑声不断。
然而到了地方大家就高兴不起来了·盘点资产结束之前,他们一行人只能住在农场提供的平房里,这边平日气温比D市冷整整一个季节·明明才是夏末,夜晚最冷的时候却已经接近零度了。
这个公司的资产有相当一部分是牛羊,一群审计员盘点资产的工作就成了给牛羊过磅·工人赶羊上秤,年晓米就在一边看秤做记录·起先还有点兴奋感,不一会儿就怂了。
背靠厂区,三面旷野,风比城市里硬多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四处漏风的冰窟窿,只得不停跺脚来保证一点温暖·偏偏羊群还喜欢和人捣乱,年晓米的袖子几次被咬到,有时还没等把数据记下来,羊就从秤上跑了,他只得一手攥着笔本一手和工人一起拽羊,简直欲哭无泪。
天色擦黑时,总算把自己这群羊记录完了·年晓米整个人灰头土脸,闻起来也臭烘烘的·他是宁可挨冻也不能忍脏的人,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澡堂洗澡·这边没有独立浴室,都是大澡堂,每晚给一个小时的热水。
年晓米看见那个浴室膝盖又是一软·虽说他没什么奇怪的心思,然而取向在这里摆着,进公共浴室和人洗澡,跟普通男人进女澡堂没有区别·他直觉沈嘉文要是知道了这些,后果会不太妙。
但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摘掉眼镜,心里默念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雾气蒸腾的浴室··想象里的尴尬并没有发生。
他确实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四下都是模糊的影子·洗到一半,热水没了,一群大男人哇哇乱叫,骂骂咧咧地把自己随便擦擦,一窝蜂地跑出去··年晓米哆哆嗦嗦地胡乱套好衣服,跑回宿舍,钻进被子里。
可惜被子里比外头还冷,他把自己裹紧了些,轻轻打哆嗦··原来沈嘉文以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的·那时候条件应该比现在还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想着这些,年晓米心里柔软起来·等工作结束之后,他打算多带些土产回去··同住的同事打了饭回来,是当地特产的羊杂汤,还有烧麦和一种叫哈达的饼子。
他赶忙道了谢,接过吃了起来··哈达饼里面有芝麻和青红丝,口感酥松香甜,沈嘉文曾经和他说起过·年晓米一念及此,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甜蜜··项目持续了半个多月。
厂区信号不好,打手机基本全是噪音,和沈嘉文联系只能靠发短信·彼此都没什么甜蜜的情话,只是闲聊和叮嘱,却温暖又安心··都说爱情只是化学物质的作用,年晓米却觉得,那只是一种借口。
他和沈嘉文在一起快要三年了,偶尔出差需要分别时,还是会深切地体会到想念的滋味·工作一旦有空闲,就忍不住会想对方正在做什么,和宝宝有没有好好吃饭,出去应酬有没有带解酒药之类的。
相处日久,那个人身上最初的光环都褪掉,也不过是个为事业和家庭奔波的普通男人··他了解他越多,就越是忍不住去心疼·他是他的初恋,照眼下这个状况看,恐怕也是一生唯一的爱人了。
相遇之前,年晓米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什么所谓经验可以参考,只是凭着本能去对一个人好·他没有计较过得失,但对方给他的回应早已远远超出他最初哪怕最放肆的奢望。
年晓米坐在厂区的房顶,看着远处天高地迥,雪白的羊群在草海上云一般缓缓而过·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那边照旧是平淡的叮嘱:“冻疮膏要涂,晚上天黑之前回厂区,别在外面。”
拇指飞快地动,一行字迅速出现:“知道,这边还没那么冷·项目结束了,我们去阿勒锦转车,我听工人说,那边特产很多,你有什么想吃的么”·“那也要涂,别在外头一个人乱跑。
捎两个松花鸡腿回来就行·”·年晓米微微一笑:“好的·”·楼下空地上有人喊他:“年晓米要出发啦”·年晓米把双手拢成喇叭状大声回应:“知道啦马上”·阿勒锦是口岸城市,位于平原腹地,河流交错。
他国的船只能顺着北海从大江入海口一路开过来,航运和边贸都非常发达·公路从扎拉沿着金阿林边缘绕过去,两旁草原换成了山川,山川又渐渐平缓,千里沃野,碧绿可喜。
阿勒锦是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城市·分明没出国门,却好像是走上了外国的土地,街上不时走过看不出国籍的行人·若说出了国门,也不尽然,那一堆异国风情的建筑里,总还有几家飞檐挂灯的门脸。
转车的时间还早,一行人去了站旁有名的鼓楼街·鼓楼的街市和这座城的历史一般长,整条街琳琅满目,保留着老城古早的风貌·穿的用的倒是其次,但在食之一道,这里历来是全国闻名的。
年晓米跟着同事慢慢走下来,不多时,每个人手上肩上就多了不少东西·街边有各种小吃食的,糖炒山楂,金丝糕,烤串儿,丸子,炸块儿,花生蘸,奶油冰棍儿……年晓米眼睛都直了,同事也一个个馋得受不了。
带队出来的项目经理见了赶紧拦着:“留着肚子留着肚子现在吃了等会儿就吃不下了”·饶是这般叫喊,年晓米还是站在一个烤冷面摊子跟前挪不动步了。
店主熟练地在铁板上铺冷面,打蛋,刷酱,喷醋,撒白糖芝麻洋葱香菜和许多香料·两元钱小小一碗,热腾腾的,年晓米才吃了一口,就被一群同事冲上来瓜分殆尽。
他泪眼汪汪地被经理拖走,眼睛还粘在小吃摊上,看摊主笑盈盈地在一碗酸奶上撒了白糖和葡萄干·午饭的店铺是经理挑的,一上来也不问大家吃什么,先是熟练地报了一堆菜名,头一样就是挂炉鸭子。
年晓米心念一动,抬头四下好奇地张望··店是老店,镶框的黑白照片和大奖状挂了满墙,柜台后头的红木格子上还有一堆奖杯证书··他忽然想起闲聊时沈嘉文提起的过往。
店里服务生年纪都不大,端着餐盘东奔西走给客人上菜··年晓米把鸭肉和葱丝瓜条卷进刷了酱的薄筋饼里,咬了一口,满齿鲜香··他掏出手机:“我好像在你以前提过的那家店里。”
那边回复很快:“鼓楼街”·“嗯·”·“那多吃点儿,吃完了别忘了要一碗鸭架汤·”·年晓米仿佛能看见男人的笑意。
他心里一甜,放下手机,又咬了一大口鸭肉卷饼··作者有话要说:·☆、30·从阿勒锦坐特快回来也要十个小时,下火车已经快要半夜了·年晓米和同事告别,一抬头就看见沈嘉文从出站口快步迎上来,男人习惯性地接过他的背包,头一句话是:“又弄这么多东西,你是逃荒么”·可惜声音里的笑意出卖了一切,数落生生变成了打趣。
年晓米摸摸鼻子,小声道:“好东西很多么……再我好不容易去一次……”·男人没有回话,眉头突然微微一皱·年晓米见他面色不对:“怎么了”·男人摆摆手,提着东西大步走开了。
一路上都很沉默,男人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忍耐什么·年晓米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要紧么”·直到回家进了门,光线亮起来,才看见对方额头上的冷汗。
年晓米立刻惊慌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哪里难受么我们去医院”·沈嘉文把东西放下,微微弓着背,摆摆手:“没事,胃不太舒服。
帮我倒点水吧·”·暖瓶里的水不怎么热,年晓米把水倒回水壶里,又微微加热了一下,才翻出药来一起递给沈嘉文:“这两天应酬很多么还是你又不好好吃饭”·男人喝了热水吃了药,似乎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昨天晚上喝得有点狠,瘪犊子逮着人使劲灌酒,妈的。”
年晓米眼神黯淡下去,那点满载而归的喜悦早已散去了:“明天我休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沈嘉文毫不在乎地摇摇头:“不要紧,小毛病而已。”
言罢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你买了什么回来那么沉”·“我说真的……小病要早治,拖成大病就麻烦了……你又不爱吃药……”·沈嘉文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做了个委屈的样子:“好好好,这次我按时吃药,要是吃几天不好再去看行不行”·年晓米见他口气松动,心里略略踏实下来:“说好了的。
对了宝宝呢”·“睡了·”·两个大人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年晓米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包裹里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四盒鹿茸,五盒人参片。
嗯,这个是猴头蘑,据说虽然不好吃但是很有营养,所以我买了好多;风干大马哈鱼,野生木耳;蓝莓干,酒芯糖,打糕,这些宝宝肯定喜欢;还有扎兰的小米和牛肉干,奶酪,砖茶……对这儿呢你要的松花火腿”·沈嘉文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抱进怀里。
年晓米往外微微一挣:“我还没洗澡呢……”·男人松开他,眼神灼热:“那就快去”·热水让人舒服得直叹气。
只是坐了十个小时的车,即使冲了澡,膝盖以下仍然是僵硬的·年晓米出了卫生间,又兑了一盆热水泡脚·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仿佛能看见水流混着泡沫从沈嘉文结实温暖的胸膛前流过……然后很快他就会被抱紧,又暖和又安心……·年晓米嘿嘿地傻笑起来。
回家真好啊··沈嘉文匆匆把自己洗干净回来,卧室里却一片悄无声息··年晓米双脚还在水盆里,上半身却平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胸口里的欲望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的温柔。
他蹲下来想帮他把双脚擦干,却在触及对方肌肤时有一瞬间的愣怔··疤痕·踝骨,脚跟上面,拇指的指骨……深浅不一的瘢痕扎在肿胀发白的脚上。
伤痕是沉默的,但这沉默已经足够了··记忆力对方的脚不是这个样子的··年晓米本质上是个很有些娇气的人·穿的也好用的也好,一向很看重舒适。
所以他一年四季都是不同款式的运动鞋,绝少穿皮鞋·又很爱干净,天天洗澡洗脚,不然坚决不肯上床··所以,这人身上最白最细腻的地方,除了大腿根和腰背,就是双脚了。
温润到像是不属于一个男人·偶尔狎昵时,捉住揉捏,像是一对落尽掌心的软瓷·年晓米那时候就会有些羞怯地往外爬,总是爬不出几步,就又被扑倒了。
据说看一个人过得好不好,除了手,也是可以看脚的·直到这一刻,沈嘉文才明白这句话的来由··他实在是什么都不必说了··年晓米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小腿和双脚依旧微微肿胀着。
沈嘉文把他擦干净,挪进被子里抱住了··他的心窝微微刺痛着·大概人都是有些犯贱的,自己挨点累吃点苦,都不当回事,可是重要的人哪怕擦破了半块油皮,都要心疼上半天。
明知道对方吃这样的苦并不是全然因为自己,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年晓米休息的日子通常是沈嘉文最舒服的日子·青年会尝试新菜谱,做好吃的东西给他和宝宝。
吃完了有时一家人什么都不做,就歪成一团,像三只挤在一起的仓鼠··不过那只是通常··年晓米出差半个多月,家里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速冻食品袋子和快餐盒。
他又心疼又生气,忍了又忍,还是决定体谅男人的不易,直到在枕头下面发现了脏袜子,青年终于炸庙了:“沈嘉文这是啥”·男人正在沙发上和宝宝啃奶酪干,闻言抬头,轻咳一声:“啊,我忘了……”·“你的鼻子是坏掉了么你吃啥呢……那个硬你的胃又好受了”·沈嘉文把剩下的奶酪条塞进嘴里,爬起来给年晓米顺毛:“我来洗吧……”·年晓米天生不是个多有脾气的人,火气再大,也就那么一点点:“算了,胃痛不要碰凉水,你吃药了么”·沈嘉文真诚地点头。
年晓米叹了口气:“今天好些了么”·男人笑起来:“好多了·没事的,小毛病·”·早饭是加了牛肉干熬的小米粥配大油饼,年晓米又做了个木耳烧豆腐。
野生黑木耳的质量是越往北方越好的,指甲盖大小的干木耳,能泡发出来拳头大的一朵,咬在嘴里肉嘟嘟的,有股菌类特有的鲜香··沈嘉文把松花鸡腿切了,年晓米叹气道:“胃不好其实应该少吃这些熟食的……”·“偶尔一次么……这都多少年没吃过了……”·年晓米说不过他,有点无奈地看着他把成片的松花鸡腿夹进新烙的油饼里。
宝宝的饮食上,除了爱吃甜,其他的口味基本都随了沈嘉文·一大一小在算不上太丰盛的早餐桌上吃了个肚子溜园,心满意足地出门了··年晓米好不容易放假一天,吃了饭就窝到床上去,脑袋沾到枕头时想起来脏袜子的事,只得硬着头皮爬起来换枕套和枕巾。
家里门锁轻轻一响,才出门的男人又回来了··沈嘉文看着他顶着一脑袋鸟窝换枕套,无奈道:“你是有多洁癖啊……”·年晓米哈欠打得眼泪都流出来:“这才不是洁癖……下次别把脏袜子往枕头下塞了,多不卫生……”·男人把他的头发顺手揉得更乱一些,从钱夹里抽出了一张票:“忘了说,这儿有个酒会的入场券,市里餐饮协会办的。
你晚上要是觉得想去可以去一下,好吃的有不少,刚好就不用做晚饭了·我也去,不过是作为嘉宾,大概要比较晚·你吃饱了可以先回来,不用等我·”·“宝宝呢”·“没有带小孩子去的。
我让小赵放学接他回家·这个是内部票,你进门签到签鲍师傅的名字·”·有好吃的一定会去吃大概是吃货的本能·年晓米白天给姨妈和妈妈送了特产,晚上就兴冲冲地跑过去。
结果到了地方有点傻眼·这个酒会看上去很正式,往里走的人大都西装革履的,只有他自己穿着格子衬衫·管签到的小哥一直在低头发短信·年晓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混进去了。
会场很大,他溜着边走,远远看见沈嘉文和赵恒志端着酒杯陪一个老头子说话·餐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服务生每过一段时间还会来撤换冷掉的热菜,可惜参会者似乎都不是来吃东西的。
年晓米见没人注意他,取了个小碟子,躲到角落里慢慢吃起来·菜品很正式,从开胃菜到甜品一应俱全·虽然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但是还是不好意思吃得太凶。
温了的洋葱汤也很好喝,他还吃到了红烩牛肉和奶酪大虾·甜品种类很多,他挑了一只堆满水果的维京果篮·酥皮有微微的咸味,水果是甜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消灭了手里的这一个,他再看向长桌的目光有点眼巴巴的··会场里的服务员很尽责,没有因为他看上去格格不入而忽视他,一个长相娇小甜美的姑娘凑上来:“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么”·年晓米吓了一跳,但对方始终微笑着,很真诚的样子。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弱弱地询问能否打包··小姑娘点点头:“餐桌下有纸盒,您需要什么,我帮您取·”·年晓米就打包了两块甜品,想着带回去给宝宝吃。
少了几块点心的餐桌立刻被补满了·年晓米回头张望了一下,看沈嘉文端着酒杯,向一个被好几个人围着的男士走过去·那位客人神情很倨傲,只是淡淡地瞥了沈嘉文一眼,然后好像没留意到他一样,继续同其他人闲聊。
年晓米看着他的爱人端着酒杯静静等候在一旁,那点好吃的带来的喜悦忽然就没有了··他突然不忍心再看下去··抱着袋子,他在大门口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台阶上。
社会就是这样,他懂的·但是亲眼看到了身边人遭受这些,还是有些难过·尽管只是如此细微的小事··夏末的风卷起叶子,有一片正落在他膝头。
那叶子还是碧绿洁净的·但它落下来,就表示,秋天又快要来了··年晓米把那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任何声响·他把它放回手心里。
从小哥哥们都会吹叶笛,只有他不会,不论多少次,永远没有声响··这一直是他少年时代的遗憾··人生确实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里大大小小的事更是。
所以倘若有一件能顺心如意,都应该是充满幸福和喜悦的事·比如他的家人都很爱他,也比如,他遇见了沈嘉文和宝宝··年晓米把袋子整理了一下,暗暗祈祷回家的时候盒子里的点心不要碎掉。
他对着商务会馆门口的大槐树发呆·身后一直很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头,见沈嘉文双手插兜,倚在柱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夜风又起,男人在飘飞的叶子里眯了眯眼··年晓米站起来,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男人忽然大笑起来:“做什么,傻乎乎的,吃完东西又犯困么”·年晓米脸忽然红起来:“没有,我们回去么”·“嗯,回去。
不过我没开车,我们走回去,还是打车”·“走回去吧·”·坐久了腿就发麻,年晓米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嘉文眼疾手快地拽他,还是崴了一下。
男人脸色变了:“你活动一下,要不要紧,不行我们去医院……”·年晓米自己倒不是很在意:“没事·那年冬天崴滑了,总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沈嘉文仔细按了几个地方,见他确实没有大碍的样子,微微放下心来:“那我背你吧·”·“诶会被人看到……”·“没事儿,酒会没散呢,我先跑出来的。
这里不好打车,我们要走一段路·”说着不由分说地蹲下来:“快上来·”·见年晓米面色犹豫,佯怒道:“不上来就把你扔这里,我坐老赵的车回去。”
年晓米只得乖乖趴上去··他不熟悉这里,就在沈嘉文背上,由着男人背着他慢慢走·中途他几次想下来,被沈嘉文在膝弯轻轻一掐,人就软了·男人熟悉他的身体,总爱这般拿捏他。
晚上降温,风有些冷·但沈嘉文背上却很暖·年晓米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恍惚地想起,好久以前,男人也背过自己一次·那时候的遗憾,此时似乎得到了一个弥补的机会。
于是他的唇轻轻贴在男人颈后,落下了一个带着奶油和水果香味的吻··身下的人身子一僵:“别撩拨人·”·知道男人看不见自己通红的脸,年晓米的胆子似乎大了起来:“我没有……就是觉得,嗯,你刚才……挺帅的。”
沈嘉文不以为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因为我帅才看上我的,肤浅·”·“才不是·”然而后面的话不知怎么,让他突然特别害羞。
好久,当沈嘉文以为自己不会听见答案时,年晓米细弱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你……像我爸爸……”·这个答案太让人心塞了,沈嘉文一口气没上来,紧接着听见他后面的话:“……很温柔,很温暖……”·这两个形容词让沈嘉文有些惊奇,他笑起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年晓米把他楼的更紧些,有些忐忑地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总是忘记问的问题:“你呢,你喜欢我什么”·沈嘉文低声笑了好久,最后敛了笑,平静地回答:“很温柔,很温暖。”
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诶你又骗我……”·“不,我说真的·我现在背着你,就像小时候秋天从晒谷场背着一麻袋大米回家。”
被拿来和大米相提并论,年晓米有点郁闷:“一样都很沉”·“不·晒好的谷子脱了壳还是热的,背在背上暖洋洋的,那是一整个冬天的粮食。
你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年晓米好像明白了什么··路上一直没有车,沈嘉文也并不嫌弃他沉,一路不撒手地背着·这场景让年晓米想起了那些年轻的小情侣。
凉凉的夜风和黑暗的街道似乎都变得旖旎起来···和沈嘉文在一起这样久,细想想似乎很少如此这般谈情说爱·男人是个不爱把感情挂在嘴上的人,年晓米自己大多数时候又是被动的。
偶然有这样的机会,能从爱人口中听到平日听不见的话,突然就显得特别珍贵··于是他埋在心底好多年的话,像是被打开了盖子··“我那时候……觉得你真好。
又温柔,又亲切,还很有男人味……可是心里又很难过,因为不能和你说……后来,以为你要结婚了,脑袋一热就……嗯,那时候真是,觉得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
特别孤独·讨厌自己,想回炉重造……”·沈嘉文脚步顿了一下:“是我不好……”·“不是啊·你一直很好。
是我爱钻牛角尖……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骷髅,觉得骷髅和死是划等号的·我妈那里特别多医学书,我就把每一页带骷髅的都给裁下来烧掉了。
嗯,我妈有一柜子的书,我弄了好久也弄不完·她没两天就发现了,问我,我又说不清楚,只会哭·唉我怎么说起这个……换个话题……”·“然后呢”·“嗯”·“你妈妈什么反应”·“反应……她没骂我,只是跟我说,其实我不是怕那个骷髅的图案,我是在害怕死亡。
她说那没什么,只是生命正常的循环过程,我还小,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学着接受它·她那时候还说,其实我一直害怕下去也没什么,总有一天,我能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会让我觉得,死亡并不可怕,甚至会是值得期待的事。”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一记就记了好多年·只是一直不太明白·直到那时候和你分开,才突然懂了·可是依然很难过·我好不容易有希望可以摆脱恐惧,可是,这希望一下子又不存在了……唉,有点绕,我们换个话题吧……”·“年晓米。”
“嗯”·“你知道你讲情话很厉害么”·“啥只是聊天而已啊……”年晓米疑惑道。
沈嘉文把他放下来,双手握住他的肩,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现在你不用再害怕了·”·大概吃饱了以后除了犯困,智商也会下降,年晓米终于意识到自己说的都是一堆什么东西以及这堆东西被沈嘉文领悟成了什么。
然而好像,确实也没错·于是他的脸又一次后知后觉地红了··作者有话要说:·☆、31·不知道是出差累着了还是回来有温差的关系,年晓米有点感冒。
沈嘉文这些日子也有点倦怠,但精神头还是挺足的·公司高层在酒桌上拼杀了一个多月,有希望拿下一笔七百万的订单·这单成了,他们的资金周转就不成问题了。
但要是不成……·沈嘉文脸色凝重起来··年晓米在他怀里,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大概酒会那天在冷风里坐久了,他有点感冒··沈嘉文压下心里的事。
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有点热,要不要吃点消炎药”·年晓米喘出一口热气,往外挣了挣:“没事儿,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
“传染不上·”沈嘉文把他抱回来,让他温热的背贴上自己的胸口·胃痛被肌肤相贴的暖意缓解了一些··他悄悄叹了口气··年晓米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他:“怎么了,不舒服”·沈嘉文笑了一下,把他温热的手捉过来,按在自己心窝的地方:“没有。”
年晓米摸摸他的胸口,不知怎么的,感觉手掌下的肌肉没那么厚实了:“我总觉得你瘦了·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么我想明天试着把那个猴头蘑做了,嗯……做烧汁的还是和鸡肉一起炖听说那东西特别有营养,就是不太好吃……”·“都行,熟了能吃就行。”
年晓米叹气:“你也就是嘴上说说,以前还骗我说什么不挑食……青菜做得不好吃一口都不乐意动……”·“那不是在外头么……在家你做的我可是都吃了……”·沈嘉文还在想生意的事,渐渐有点心不在焉。
年晓米沉默了一阵:“能不能……别喝那么多酒最近实在有点……”·沈嘉文苦笑:“没办法·现在就指望着这笔订单救急呢。
我怕再拖下去,转头到了明年春天,这买卖就做不下去了·”·有一些人是蜜蜂,靠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的劳动来养活自己·这种人是大多数·也有一些人是雄鹰,活着的意义就是狩猎和搏杀。
没办法捕捉到猎物,就会面临饿死的命运··尽管都是人,可鹰隼过不了蜜蜂的日子··年晓米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手在男人的心口窝上轻轻按揉着,年晓米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明天早上喝小米红枣粥,吃南瓜炖排骨。
主食……就花卷好了·嗯,就这么定了·”·“我不爱吃红枣……”·“皮儿跟核儿可以吐了,肉得吃。
你不能再挑食了·”·沈嘉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还管起我来了·”·年晓米摸摸被弹红了的额头,据理力争:“你要注意保养……不要总仗着身体好乱来……”·“好好好。”
沈嘉文关掉灯,把他往怀里一按:“睡觉·”·初秋的早晨保留着夏天的明亮,却没有那种炎热,年晓米打开窗子,一股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屋子。
他把窗子开小了些:“今天降温呢·”·沈嘉文端着粥碗喝粥·小米粥熬得软烂,有股淡淡的香甜·吃下去胃里很舒服·宝宝把排骨的骨头抽掉,和南瓜一起夹在花卷里,当汉堡吃。
年晓米把粥锅里的红枣都捞给了沈嘉文·男人皱了下眉头,咽药似地嚼了一把,吐出来一堆残渣··吃过早饭,年晓米趴在窗台上,二手车的发动机轰鸣了好久,才拖着一溜儿黑烟,载着男人和宝宝从院子里出去了。
他正打算出门,手机忽然响起来··是房东··可并不是来催房租的··放下电话,他有一点茫然··当初说好了是租两年·他预付了一年半的房租,这两天正打算把剩下的半年补上。
可是现在房东要提前收回房子·说是家里小孩要回来上学··马上要九月开学·年晓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照这个进度,他得在一周之内搬家·可是……往哪里搬呢……市中心这一块本来就不好找房源。
要是搬得远了,上班上学可怎么办呢··沈嘉文担忧的事,成了现实··男人最近焦头烂额,年晓米觉得还是不要拿这些破事去烦他·但是又总不能什么都不讲……·工作间隙他查了房源,还趁午休跑出来看了一家条件最合适的。
让人失望的是,这看上去最合适的一家实际上房屋质量不太好,更糟的是楼下一趟街全是洗头房··年晓米午饭也没吃,郁闷地站在十字路口,斜对面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从暧昧的小店里出来,往大马路上泼了一盆脏水。
看见年晓米,还冲他抛了个媚眼··吓得他立刻脚下生风地跑了··下了班他又去看了另一处房,依然不如意·回到家里看见宝宝饿得抱着牛肉干在啃,年晓米摸摸他。
小东西很敏感:“小爸,发生什么事了么”·年晓米说没有·宝宝看看他,有点担忧的样子·年晓米就摸摸他软软的卷毛:“晚饭马上就好了,。”
他不打算说这个事,因为沈嘉文翌日有个酒席,涉及到这单生意到底能不能谈成·锅里的烧汁熟了,他把它们浇在蒸好的猴头蘑上,刺啦一声,冒出一阵浓香。
晚饭只有这一道蘑菇酿肉,焯水的猴头蘑翻过来,填上蔬菜和肉酱配的馅料,放进锅里蒸熟,然后把熬好的烧汁浇上去·只有饭菜不好下饭,他又顺手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沈嘉文回来时似乎心情不大好,直到坐下来吃晚饭,眉头才舒展了一些··年晓米是个不太懂得藏心事的人,一顿晚饭吃得很沉默··吃完了就各自忙各自的事。
沈嘉文坐在床上看一份很厚的资料·年晓米在网上偷偷查房源信息·不知道是不是白天乱跑呛了风,他嗓子越来越痒,又怕咳嗽起来沈嘉文担心,只好跑到厕所去,关上门,蹲下来猛咳了一阵。
直到那股难受过去了,才偷偷翻出药箱里的止咳糖浆,喝了一些··然而到了睡觉的时候又出了事·坐着没什么,一躺下就开始抽风似地猛咳·年晓米困得半死,偏偏咳得睡不着,又怕吵到沈嘉文,只好一个人在厨房里披着衣服打瞌睡。
沈嘉文原本已经睡着了,不知怎么又醒了·手边空空的,年晓米不在··他披上衣服起身,出门看见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年晓米:“怎么不去睡”·年晓米揉揉眼睛:“啊哦,没事,你睡吧。”
沈嘉文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怎么回事,去床上睡这里多冷·”·年晓米只得又回到床上去,刚躺下就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脸涨得通红。
他只得坐起来,沈嘉文匆匆倒了杯水给他,喝了一口,才喘过气来··男人的眼神又生气又心疼:“感冒又重了·咳成这样怎么不去看病”·年晓米太困了,整个人是半梦半醒的:“没事儿,就……气管炎犯了。
你睡吧,过了这阵就好了·”·“那你怎么办不行去医院”·“不用……就是,坐着也不咳嗽,就躺下不行……你睡吧,别管我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沈嘉文沉默了一下,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这样能睡吧”·身后有人支撑,自然坐着也能睡,可是这样一来:“能倒是能……那你怎么办”·“你不用管我,我站着都能睡。”
这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年晓米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想说这样不行,但是还没来得及张嘴,意识就模糊了·跌入睡眠之前他突然想起来,冬天里他常常被沈嘉文这样抱着抚慰,很舒服,很安心。
现在也很安心·他借着最后一点意识握住了男人的手,陷入沉睡··家里的屋顶破了个洞,一直在漏雨,年晓米抱着水桶跑来跑去接水,接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们家住的是二楼,哪里来的屋顶呢·于是一下子就醒来了。
他还坐在沈嘉文怀里,男人脑袋倚靠着床头,结实的手臂紧紧环着他·年晓米一身汗,艰难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人放平,拉好被子·沈嘉文睡得很沉,咕哝一声,下意识伸手在身边摸索,年晓米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他一把抓住,这才渐渐没了动静。
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外面的天色刚刚有点露白,年晓米借着微弱的光线凑近了看,只觉得男人的眼窝看上去更深了·两个人相处日久,对方的脸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令人痴迷了。
但某种更深的依恋却像一粒生根发芽的种子,不知不觉长成了自己心里的一棵树·哪怕一点风吹草动,树梢也要跟着轻轻摇晃几下··他尽力往男人身边靠了靠,心里被方才的梦搅得有点不安。
但仔细回忆,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他就带着这样的不安,在半梦半醒里迎来了新的一天··早上起来咳嗽减轻了很多,年晓米松了口气·这一天照旧是在上班摸鱼找房源中度过的。
他看中了开发区附近的一家,比现在这套房只大了三平米,租金却长了三分之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他现在手里有一些积蓄,不至于太为难·于是和房东谈好了,说是过一天再确认,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心事放下了一半·他打算等沈嘉文晚上回来以后再跟他讲··想到晚上的酒席,他忍不住有些担忧·发出去的信息大概被对方嫌唠叨,一直都没有回。
沈嘉文和赵恒志相互搀扶着被助理拖上车·沈嘉文不停地流汗,赵恒志脚步踉跄,但两个人神智都很清醒··公文包里装着价值连城的合同书,赵恒志长叹一口气:“不容易啊,老陈他们几个呢”·“打扫战场呢。”
沈嘉文脸色很差,微微弓着背··赵恒志担忧地看着他:“需不需要去医院我看你喝了有差不多三斤……”·沈嘉文摆摆手,司机停下车,他跑下去,对着树吐了一轮。
赵恒志的助理很有眼色地递水过去,他漱了口·上车脸色依然不好,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我想快点回家·今天喝得有点过了·”·沈嘉文酒量可大可小,跟朋友喝酒,一斤差不多就纵性而为了。
可是在应酬的席面上,他差不多能多喝一倍,而且神智自始至终很清醒··赵恒志醉眼朦胧地拍拍他:“今天……多亏了你,连我到后来都不行了……原本还指望生子,谁知道他是最先倒的……”·沈嘉文苦笑:“我不敢醉,也不能醉。
回去指不定要怎么被唠叨呢·”·车子七拐八拐地开到小区门口,进不去了·赵恒志的助理一路送沈嘉文到单元门口,又要扶着沈嘉文上楼,被他拒绝了。
沈嘉文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前慢慢亮起来·片刻后只见年晓米从楼上噼里啪啦跑下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老旧的小区没有声控灯,只有家家户户门前有一盏灯,谁家有晚归的人,这灯就一直亮着,直到家人归来。
沈嘉文笑了一下,放心地把自己的重量压过去··年晓米被他压得一矮,咬咬牙,把人架起来,一步一步慢慢挪··他什么也没说··沈嘉文略微扭过头,灼热的酒气喷在他脸上:“别担心……生意谈下来了,等年终分利润的时候,我们买新房住……”·年晓米心里一酸:“你都知道了。”
男人沉沉地笑,不说话··好像这和以往的应酬回来也没什么不同··沈嘉文回来又吐了一次,吐过了就倒回床上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年晓米熟悉他的习惯,男人睡觉一般喜欢仰着睡,就算侧躺,也不过是为了搂着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姿态。
他帮他拉好被子,怎么想都放心不下,跑回厕所蹲在马桶边上仔细看·男人顺手冲了水,可是呕吐物还是有一部分留在了马桶边缘··他睁大眼睛仔细搜索,心脏忽然重重地一沉。
有血··深吸一口气,他匆匆跑回屋子,压着满心的焦急,轻轻拍了拍沈嘉文:“你有没有不舒服我们去医院一趟吧……”·男人声音似乎很困倦:“不去……喝多了,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年晓米凑过去一看,男人脸上全是冷汗。
“不行……快起来……”·沈嘉文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渴,帮我倒点水……”·年晓米倒了水给他,他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像是被呛住了似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就是可怕的呕吐声。
男人下意识捂嘴,似乎想制止什么··这是年晓米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场景··鲜血从他爱人的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落在地上,还混着浓重的酒精味道。
男人一向健壮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了回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伴着时轻时重的呛咳声··年晓米的意识空白了片刻,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拨通急救电话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抚宝宝乖乖睡觉的。
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脑袋里的知识,让沈嘉文侧头躺平,然后一直一直握着他的手··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无比漫长·他把能找到的被子全盖在他身上,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小区门口很窄,救护车进不来·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上来,年晓米和他们一起把沈嘉文绑在担架上·院子里没有灯,出门时一个护工扭了脚,年晓米不由分说抢过担架,和另一个护工一起,一路跑着把男人送上了救护车。
附院的急诊中心灯火通明,沈嘉文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胃出血伴穿孔,需要立即手术·医生拿着手术通知单出来找家属签字,年晓米接过来就要签,对方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家属么是直系亲属么”·年晓米说我是,我是弟弟。
医生目光犀利:“身份证呢这个不能乱签,你要担责任的·家属就你一个么别人能不能过来”·年晓米只得咬着嘴唇给沈父打电话。
那边毫无意外已经关机了,毕竟眼下都快要午夜了··他最后还是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医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咳了一声,盯着他看··年晓米呆了一呆,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打开钱包,掏出了一叠现金,塞进了对方白大褂的兜里··医生满意地进去了··片刻后手术室的灯亮起来·年晓米慢慢滑坐在地上,觉得很冷很冷。
那一个半小时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一样的漫长··他想着要是自己性格再强势一些,能劝住对方不去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又或者那时候不相信男人的话硬拖他过来检查,平时做饭不那么可着对方的性子,多做点好消化的食物……如果他能更坚持去劝说他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很好,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拼命……明明就算没有钱没有房子,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很好啊。
如果他能劝住他,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有那么那么多的如果,可是它们只是“如果”·他看着走廊里青白色的地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无法动弹的气泡。
透明的,沉默的,一戳就会破掉·他整个人崩得紧紧的,无法克制地去想些可怕的事,又不断试图把它们从脑海里赶走··如果他很有能力,很有钱,沈嘉文就不必要这么辛苦,这么拼。
说到底,全部都是他的错··明明同样都是男人··年晓米攥紧了裤子,把头埋在膝盖上·他想要像以前那样流泪,却第一次觉得,哭泣是如此软弱无能的事。
·沈嘉文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年晓米脚下发软,挣扎着起身跑过去·男人插着鼻饲管,盖着被单,脸色苍白得像医院走廊的墙面。
医生很疲惫,不愿意多讲·只说手术很成功,穿孔不算大,做了修补,病人出血量还可以,也没必有必要输血,术后正常护理就可以了··年晓米略微放下心来,想再问问别的,几个手术的医生却走开了。
病房是临时安排的,在一个三人间·护士来埋了针,挂上了点滴药瓶,叮嘱了他护理的注意事项·年晓米把帘子拉好,呆呆地在沈嘉文身边坐下来·麻药没过,人还昏睡着,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只是一夜,男人就在自己的眼前瘦下去了··年晓米拿胳膊抹了下眼睛,想起来生活用品他一样也没拿··午夜里医院静悄悄的·他摸摸沈嘉文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
引流管里流出来的东西要倒,点滴药瓶要换,旁边的监测仪要有人盯着·年晓米一夜没合眼··凌晨的时候,沈嘉文醒过来了··男人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地去拔鼻管,年晓米惊恐地扑上去按住他:“不行,那个不能动”·沈嘉文愣了一下,艰难地抬了抬身,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管子。
他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噜声·男人眉头一皱,冲年晓米比比划划地打手势,想要把管子拔掉··年晓米一个劲儿地摇头··他失望地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年晓米心疼极了:“那个是引流管,排气以后才能拔的·我知道不好受,你先忍忍吧·”·沈嘉文一向身体很好,最大的病也不过是感冒,连个点滴都没打过,几时遭过这种罪。
年晓米帮他把被子拉回来:“别担心,没事的·过两天就拔了·”·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在被子下悄悄攥紧了手··他本来应该是年晓米的倚靠。
如今却像个废物似地躺在这里,害得爱人劳累担忧·这样进了医院,公司和店里的事怎么办年晓米怎么办宝宝怎么办·不过是三斤白酒。
沈嘉文在心里暗暗自嘲,难道是我真的老了·年晓米却在着急另一件事·宝宝还在家里,他要回去取东西·但后续检查和护理,沈嘉文身边不能没有人陪着。
他看了眼手机,这才四点多,怎么办·实在不行,也就只能给妈妈打电话了··年晓米心酸地想着,自己就算作为一个儿子,也是不争气的··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时,米瑞兰自己赶过来了。
年晓米张了张嘴,米瑞兰叹了口气:“你啊·宝宝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一宿没回家·我把他接出来送到你姨妈那里去了·我看他挺乖的,先在那边住几天吧。
等下你去你李姨那屋睡一会儿吧,别把自己先熬坏了·”说着仔细看了眼引流管里流出来的东西:“还行,看着不是很严重·你也不劝着点,酒是能乱喝的么……”·米瑞兰过来了,境况很快有了改善。
同一个医院里的同事,多少都有几分交情·消化外科的护士长安排出了一个预留高间里的床位,总算不用忍受走廊的吵闹了··各项检查结果在早上出来了,米瑞兰仔细翻看了一下,略微松了口气:“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他身体素质还真挺好的·一点儿毛病都没有,除了胃上破了个小洞……这样最好了,恢复得也快,你不用太担心了·”·年晓米这才长出一口气,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凑近沈嘉文,小声说:“听见了么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因为是消化道手术,术后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只能靠打营养针·但人体有正常的代谢,有些尴尬和隐私的事,终究无法避免··沈嘉文咬着牙,坚持要自己来。
年晓米这次却没有由着他的性子·男人只得挡着脸,瓶子里的水声让他有种无力的愤怒感··失去视觉,触觉就被无限放大了··大概是年晓米的动作太温柔,愤怒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放下手臂,正看见对方满脸通红地把被子盖好·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嗫嚅到:“那个……现在不行,等你好了的……”·沈嘉文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来。
 ·年晓米呆呆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呢” ·男人止了笑,含混地用口型说:想通了··作者有话要说:··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32·沈嘉文这一住院不要紧,店里和公司找不见人,一起乱了套。
年晓米一早上手机响个不停·他也不晓得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号码的,只好硬着头皮一一应付·手术需要休养,他不希望沈嘉文见客,只可惜电话那边的人们并不能体会他的心思。
又或者,有的人其实根本就是知道的,只是出于某些心知肚明的规则,非得过来不可··年晓米有点生气·可是又没有办法··这里头最让他糟心的是房东又来催他搬家,他很诚恳地说家里的哥哥生病了,一时没办法搬走,谁知那边一直很客气的房东态度却强硬起来,明显是并不相信年晓米的理由,还说违约金他已经是合同里定好的,想借机多要钱,门都没有。
年晓米郁闷地挂掉电话,一回头,米瑞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还没等开口说什么,娘亲就先发话了:“是不是房东撵人早说让你们去我那里住你就是不听……”·年晓米小声道:“他不同意么。
再说租房也没什么,你那里离我们上班上学都远,也不方便·”·米瑞兰叹了口气:“不要什么都听他的,你自己得有个主意·我上周才跟老严搬到滨海去,他们学校新在那边的学区建了个实验室,以后他在那边的时间长。
你们就先回来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年晓米鼻子有点酸:“妈……”·米瑞兰瞪他一眼:“行啦,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天塌下来也没啥好怕的,有妈呢·对了,我刚刚给他按摩,你都看明白了”·年晓米点点头··“每天勤按按,拔管之前不能动,老这么躺着,对恢复也不好。”
年晓米老实地点点头··两个人正说着话,探视的人就一波接一波地过来了··年晓米忧心忡忡地盯着病床·沈嘉文冲他打手势,示意没关系。
·知味居的杨经理,沈嘉文身边的助理小赵,赵恒志的助理·这些都是为了工作过来的,倒也没办法··但有些客人似乎不是来探病,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年晓米看着一个头发上全是油的胖子攥着沈嘉文的手,脸上堆着笑:“沈老板呐,不是我说你,这做人呢,还是不要太拼,太倔·吃亏的是你自己·你看看,这就上眼药了吧这得养上多久啊啧啧……”·年晓米站在旁边,简直想把引流瓶的东西冲着这人的脑袋浇上去。
胖子说着说着,突然攥着沈嘉文的手恳切地摇晃起来··年晓米一惊,赶紧去握那人的手腕,可还是晚了一步,滚针了··胖子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啊,不要意思。”
年晓米觉得自己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不好意思来··他生气了:“您不知道他打着点滴么这么不小心我看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我哥需要休息了。”
说罢也不看对方的脸色,按铃叫护士来换针··胖子讪笑两声,跟沈嘉文道别·出门时却飘出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自己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沈嘉文耳朵尖,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扭头看年晓米,年晓米没听见那人的话,但脸上还是有点愤愤的:“什么人啊那是……说什么探病,纯粹就是捣乱。”
岂料还有更大的乱子在后头··他拿湿纱布给沈嘉文润嘴的时候,病房门口一阵骚动,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领着一帮男男女女呼天抢地地冲进来:“文文啊文文,你怎么得了这么个病啊……”·年晓米目瞪口呆,赶忙阻拦:“诶你们干什么……”余光瞧见了沈嘉文那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堂哥,一愣之下,就被一群人挤开了。
来的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沈嘉文的大娘··只见老太太情真意切地哭道:“要不是你二嫂的朋友提起来,我都不知道你成这样了……年纪轻轻怎么得了这么个病啊,这可怎么整啊……这一上来就晚期……”·沈嘉文最近劳碌奔波,加上一场手术,现下浑身插着管子和监护仪器,乍一瞅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年晓米刚想开口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就看见沈嘉文眼神扫过来,极轻微地对他摇了摇头··他只好疑惑地把话咽回去,不明所以地站在后头··沈嘉文的大娘还在抹着眼泪喋喋不休:“你大伯也是这个病……咱老沈家有这个病根儿啊。
可他发现得早,你这年纪轻轻的,这可怎么办啊……再说你都这样了,你爸也不来看看你……”·沈嘉文不吭声,他也说不了话,索性做了个心灰意冷的表情。
大娘一看他这样,渐渐止了哭,犹犹豫豫道:“那……念淇以后……”·沈嘉文把俩眼一闭··老太太一愣,随即一喜,斩钉截铁道:“你放心,你爸要是不乐意管,还有我跟你大伯呢。
你这么多哥嫂,总能把他拉扯大……”·一边的男男女女纷纷表态··沈嘉文睁开眼睛,平静地望着她,缓缓抬手,比了个三··“还剩三个月了那这……这……文文啊,你别怪大娘讲话难听,人呐,生老病死都是命,摊上了,就得认命啊……这,都这样了,也得给身后打算打算了……”·沈嘉文指指年晓米,老太太回头一瞅,一个白净清秀的男孩子正茫然而焦虑地看着她。
沈嘉文的那位堂哥凑到老太太身边耳语了一番,老太太看年晓米的眼神渐渐就变了··她对儿女使了个眼色,两个男的凑上来把年晓米往外赶:“我们家人有话说,你先出去。”
年晓米心说我凭什么出去啊,就没动··这边正在往外撵人·那边老太太声音不高不低地:“什么时候还得是自家人,外人怎么靠得住啊·夫妻都不行,更别说……别说他这个了。”
言罢又放低声音,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可得替孩子打算好了,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以后守着你那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跟着照顾着,你才能放心不是……要我说呀……”·年晓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们……你们真的搞错了,嘉……我哥他是喝酒喝多了,才……”·旁边一个女人插嘴道:“哎呀别睁眼说瞎话了,我弟刚才自己都比划了,不是就剩三个月了么……”·年晓米急道:“什么就剩三个月,他是说他还有三天才能拔管说话”·满室寂静。
恰好实习医生来送写好的病床卡,一群人看见卡上的字,一下子都成了哑巴··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沈嘉文,男,住院原因:急性胃出血伴穿孔·诊断:胃溃疡。”
老太太把目光投向其中一个女人,那人瑟缩了一下:“小王是说她昨天抢救了一个胃癌晚期出血的病人,姓沈……”·年轻的实习医生接话道:“哦,那个,是有一个,跟你同岁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儿,昨天在你前一个手术的。
所以说,胃溃疡穿孔这种,但凡抢救及时,在我们看都是小病,你们家属太大惊小怪了,你弟弟昨天在走廊里吓得都快哭了……”·年晓米脸一红··沈嘉文面面相觑,但是场面话还是要硬着头皮讲。
明明算是坏事变好事,年晓米却觉得他们一个个笑得都无比勉强··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了·年晓米看着桌子上的一袋苹果,有点心酸··沈嘉文脸色很难看,他拿口型跟年晓米说:让你看笑话了。
年晓米摇头道:“这哪里是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说着把矿泉水倒在干净的纱布上,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事··沈嘉文抿了抿嘴,抬手握住他的手,在他湿润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后来年晓米就学乖了·他把沈嘉文的病床帘子拉起来,自己在外头守着·有人过来,就说沈嘉文刚手术完很虚,已经休息了·知趣的人会寒暄几句,留下东西离开。
也有少数不知趣的会没完没了地磨叽,年晓米就硬着头皮应对,一来二去,慢慢也摸出些门路,不像最初那样不知所措了··李秋生过来的时候,他刚应付完一个拿话左右试探的供货商,喉咙里干得直冒火。
眼瞅着又是一个,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李秋生见过他几次,难得这回很和善地笑了笑:“嘉文怎么样了”·年晓米说还好,睡下了。
对方大步流星地绕过他,年晓米匆忙想去阻拦:“真睡了,有话……出去说吧·”·壮硕的男人横了他一眼,一把拉开帘子,沈嘉文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眼神很亮。
“这可是……那叫什么来着,对,挟天子以令诸侯了·行啦,我就说几句话,累不着他·”·年晓米不情不愿地看着沈嘉文,男人安抚地笑了一下,示意他不要紧。
觑见年晓米出去了,李秋生敛了笑,神色复杂:“拿你看得很重么·”回过头来看见沈嘉文的眼神,骂道:“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让一个小穿孔撂炕上了。
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沈嘉文摇摇头,示意他一周就能出院··李秋生这才放下心来:“早跟你说,那帮瘪犊子就是个扯蛋,你和老赵偏不信,非要谈。”
沈嘉文面色一变,急迫地看着他·李秋生叹了口气:“你也别太上火了·他们现在要毁合同,说酒桌上人不清醒,签的东西不作数……唉你先别急,咱们当然是不同意。
合同书上明明白白写了违约金的事儿,他真要毁,也得考量考量·哼,无非就是想再多捞点好处……老赵高血压犯了,在解放军医院住院观察呢·要我说,这事儿,咱尽力了,往后能什么样,就随它去吧。”
沈嘉文闭了闭眼睛,神色黯淡下去··李秋生拍了拍他:“没事儿,你人好好的就行了·还有以后呢·我过来照看你几天吧左右最近也没什么事儿。
我看就你家那谁一个,有点忙不过来·赶明儿你好了他再躺下,可就要命了·”·年晓米对李秋生这个人,最初的感觉是亲切,后来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敌意,隐约有了点畏惧。
可现在此人堂而皇之地在沈嘉文身边留了下来,他又嗅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同,是沈嘉文过命的好兄弟··理智上知道没什么,心里还是有点醋溜溜的。
沈嘉文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穿孔又小,三天就拔管排气了·他能开口以后头一句话就是喊饿,可是医生叮嘱不能吃东西,顶多能喝点汤水··汤水总比什么都不能吃强些。
年晓米想起了姨妈住院时姨夫煲的乌鸡汤,心里有了主意·可惜想法是好的,实践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跑了几家超市,都是只有普通的肉鸡··超市码货的阿姨热心地问他要买什么,年晓米老实地说了,对方还“嗐”了一声,告诉他乌鸡不在超市卖,只有农贸市场有,离这家超市还真不算远。
年晓米就按照地址找过去了··大白天的,农贸市场很热闹,年晓米踩着满地泥水在一片叽叽咕咕里穿梭,终于在杂乱喧嚣里找到一家卖乌鸡的··老板很热情,说他今天买着了,最近的供货都是正宗的武山竹丝鸡,很难得。
乱七八糟的声音和味道让年晓米头昏脑涨,他随手指了一只大公鸡·收了钱,老板把吱哇乱叫的活鸡从笼子里提出来··年晓米被农贸市场的味道熏得死去活来,迷迷糊糊地就提着鸡往外跑,老板在他身后的呼喊声被一片喧嚣淹没了。
·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搬家的事,一会儿是下一顿给沈嘉文做点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又换成了总是突然请假又要被老板骂,宝宝在姨妈家不知道怎么样……·等进了家门,一片混乱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公鸡忽然扑腾起来,下意识地松了下手,这扁毛畜生就咯咯叫着从他手里跑掉了··望着满屋子踱方步的白毛鸡,年晓米终于想起来,买活鸡不是应该菜场老板给现杀的么·大公鸡在屋子里晃荡一圈,啄开了放在地上的米袋子。
一把小米漏出来,它叽叽咕咕地叨起来··年晓米蹲在地上,一筹莫展··他长这么大,连条活鱼都不敢杀,更别说这么大的一只鸟了·可是……难道买回来是养着玩的么·他和妈妈一起住的时候,杀鱼的事是米瑞兰来做。
后来和沈嘉文在一起,这些事就一直是沈嘉文的·他们都不曾因为这种事责备他·他也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胆子小,这样没什么不对··现在他知道,其实这些和对与不对都没关系。
他翻出了枕头下头的那把猎刀·抽掉刀鞘,刀身上森冷的流云纹泛出微微的光·他的手开始发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到底该从哪里下手啊·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想把手里的刀丢掉,其实买冻鸡回来做有什么不一样呢··可是不行,那不一样·他知道的··鸡在手里挣扎的时候他觉得被人割脖子的不是手里的鸡,而是他自己。
垂死的活物力气大得吓人,公鸡到底从他手里扑腾出去,拖着断头满屋子乱跑,年晓米满身满脸血,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鸡壮士扑通倒下去,他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半晌,手里的刀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提着煲好的鸡汤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嘉文正在病床上沉思着什么,一遍李秋生和方致远都在,脸上的神色是如出一辙地凝重··年晓米神思依然有些恍惚,没有留意。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香飘了出来··沈嘉文早在看到他进来时就迅速把满脸的心事收了起来·一旁的两个人也都不白给,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仿佛方才的静默都是假的。
鸡汤里的营养其实没有鸡肉多,但医嘱所限,无可奈何·沈嘉文四天没吃东西,全靠营养针过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时终于见到一点饭菜的影子,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
年晓米怕他吃得太急,坚决要喂他·男人喝了两口,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没有个干粮米饭啥的”·撒娇耍熊这一招原本对年晓米是百试百灵的,可这一次却不起作用了。
年晓米把保温杯拿给他:“里面是米浆·”·沈嘉文暗暗磨了磨牙,声音又温软了几分:“几口就成,我都多少天没吃东西了……”·“医生说……”·“医生都爱往严重了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年晓米低头看看手里的鸡汤。
生命的消失是比想象里更容易的事··如果,那时候送医晚了一点,穿孔的位置糟糕一点,出血量再大一点……·他突然有些握不住手里的勺子了·生气,伤心,恐惧,突如其来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沈嘉文眼看着年晓米眼神飘忽了一下,脸色迅速惨白下去·他习惯性地伸手覆在对方手上:“怎么了”·男人的手心不复以往的温热,但那点残存的温度依然足以唤醒青年的神智。
他顿了一下,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一周的时候就可以吃固体食物了·晚上,有藕粉,我妈说她给你煲山药猪肚汤·明天想吃什么我做西湖牛肉羹给你”·沈嘉文拇指在他细白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都行。”
午饭吃到一半,年晓米的手机响了,房东又来催搬家的事,年晓米只得恋恋不舍地叮嘱了一番,匆匆跑出去··他这边才一走,那边方致远和李秋生就又进来了。
沈嘉文看向李秋生,男人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让小张他们过去了·”紧接着露出了有点复杂的表情:“他这是……真把自己当你媳妇儿了……你别说,还挺温柔贤惠。”
沈嘉文没笑:“方才的事,你们跟经侦大队的老孟打过招呼了么”·“还没,这不一有消息,就过来先跟你说么·人要是真抓到了,按眼下的状况,她的量刑……你儿子的妈这辈子估计都得交代在牢房里。
而且你的钱还够呛能拿得回来·何师傅之所以知道这个事,是因为她把你原先结婚时给她的那个玉镯子卖了·那么好的羊脂玉现在根本见不到了,他们做玉石古玩这一行的,眼睛多毒啊,一眼就看出来和你送去修补的那个玉佩是一块料上的,说是放在一起花纹都能对上……说起来你老婆……”·“前妻。”
“……你前妻可真是个败家子,两百多万的东西让人唬一唬,几十万就出手了·我看她也是走投无路了……你也是绝了,这么值钱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了,离婚也不知道要回来。
话说回来,你家祖上到底是干嘛的盗墓的”·沈嘉文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怎么知道,祖宗早都死光了·离婚的时候她死活不给,说是丢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
“你那个玉佩还打算留着何师傅说你要是愿意,他可以帮你联系买家……”·沈嘉文忽然笑了一下:“再值钱也没用,那玩意儿就不是拿来换钱的。
帮我联系何师傅,请他暂时替我把东西保管好,别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搬家的事年晓米本来没跟沈嘉文说,只叫了闲来无事的邵怡过来帮忙,所以看到等在门口的几个陌生人有点诧异。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跑过来,笑着跟他解释了一番··李秋生的电话这时候追了过来,年晓米问清了来由,认真地道了谢··开门请人进屋的时候,大家都震惊了一下。
年晓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满屋子的鸡毛和鸡血··专业的搬家公司手脚很利落,很快东西就装了车开走了··邵怡皱着眉头饶了一圈,狐疑地看着他。
年晓米没敢抬头,小声道:“等一下还得把屋子收拾一下·”·邵怡翻了个白眼:“收拾个屁,正好,房东不是非撵你走么,还不兴你走之前给他添点堵”·“他怎么样是他的事。”
邵怡无可奈何地看着挽起袖子打扫屋子的年晓米:“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你家那口子好点了”·“嗯,能吃流食了。
对了,你……和他……”·邵怡跟在他后头拖地,哼了一声:“就那样,还僵着呢·一个礼拜能跑过来看我一回,一来就按着人脱衣服。
问他怎么办就知道抽烟·前两天我稍微露出点实在不行可以散伙的意思,他竟然抱着我哭上了……”·年晓米拍了拍他的背··邵怡有些木然地把拖布丢回水桶,良久忽然开口:“这是最后一个了。
我累了·我现在真的觉得,我可能老了·以后一个人养条狗,就这样吧……别担心,一夜情我也玩不动了·将来要是实在无聊得狠了,我就上庙里当和尚去。”
他看着年晓米憔悴了许多的脸,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没事儿,你比我强·苦是苦了一点儿,但总还有希望·”·年晓米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我倒是,并没觉得苦。
都会过去的,你也要好好的·”·邵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作者有话要说:·☆、33·沈嘉文一晃儿住了十天院·十天里就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公司那边被一笔订单搞得人仰马翻,货款一拖再拖,始终没有结果·赵恒志的血压居高不下,连带着还查出了酒精肝·这边陈宪的一个小情人怀了孕,二奶和三奶发现了彼此的存在,打成一团。
李秋生不过是个出钱投资的,对经营这边一窍不通·剩下秦铭一个人支撑着,捉襟见肘··沈父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沈嘉文住院的事,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还是跑来想好好看看。
谁知道一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好儿子在帘子后头搂着那个年轻的男孩子,一面吃东西,一面情意绵绵地上下其手·老头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个,当场就炸了庙,扑上了要打人。
一向温吞胆小的年晓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噌地跳起来顶住沈父,愣是把个暴怒的老头子给顶了出去··气得沈父当场拂袖而去··其实两个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沈嘉文揽着年晓米的时候下意识地在他肩头摩挲了几下。
这本是两人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连一向害羞的年晓米都没有什么反应,然而看在沈父眼里,就是个不堪入目的了··照这个状态下去,恐怕老爷子一辈子也接受不了年晓米。
但那不是沈嘉文现在该操心的事··出了院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黄丽丽在港城的踪迹如死水微澜,转眼归于沉寂·沈嘉文焦头烂额,无暇它顾·万幸有年晓米家的几位长辈不时照拂着,日子还不算太过辛苦。
宝宝一周里大多是米瑞兰带着,偶尔送去年晓米姨妈家照顾·小东西乖得出奇,又有一张甜甜的小嘴,大人们都很喜欢他·年晓米的家人都很热心而和善,沈嘉文住院的时候,他们还陆续来探望过他,姨夫甚至煲了养气补血的阿胶羹带过来,嘱咐年晓米一天冲一勺给他吃。
沈嘉文看在眼里,除了感激,多少也有一点心酸··万幸有年晓米一直仔细照料着,沈嘉文四下奔忙,却依然恢复得很好·除了上腹部落了个伤疤。
年晓米有的时候会趁他睡觉,掀起他的衣服偷偷看一看,只可惜再怎么看,手术留下的疤痕也下不去了··他就有点伤心··沈嘉文都是知道的·年晓米以为他睡了,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醒着的。
青年睡觉的时候会摘掉眼镜,为了看他,只好把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他的肌肤上,痒得厉害··心里也痒·只可惜外科手术后有医嘱··他出院以后,年晓米话少了很多,只是每天坐在电脑跟前查胃病食谱。
有一些东西煮出来实在不大好吃·男人习惯性地闹小脾气,年晓米却不再像往常那样顺着他了·青年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指责他,只是轻轻咬着嘴唇,微微垂了眼,端着那一碗碗的东西发愣。
沈嘉文真是受不了他这个样子:看上去又伤心又难过的,戳得人心窝子疼,于是只得苦大仇深地把那些“补血养胃”“强身健体”的东西皱着鼻子咽下去。
可是年晓米脸上的笑依然少着·沈嘉文仔细琢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爱人大概是在生气··年晓米是那种天生没什么脾气的人,有个温软的好性子,天性又很简单快乐,一点小事,比如新吃到了一种好吃的点心,家里的绿萝又长了一片叶子,都能让他高兴上好一阵子。
糟糕的是,快乐在他身上留得长,恐惧和难过也是一样··之前米瑞梅出车祸的阴影像个隐形的病灶,一直在他心里藏着·但那时候诸事纷繁,没有时间给他往细里琢磨,何况米家人多,似乎好多事根本轮不上他来操心。
沈嘉文的事像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唤醒了他心底无休止的恐惧,他总是忍不住钻牛角尖地想着,万一这样……万一那样……·他怕··人生有太多的不能确定。
他满心希望沈嘉文能给他一个保证,保证以后好好爱惜自己,保证以后事事小心··关心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神经质了·年晓米成天神经崩得紧紧的,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
可是偏偏男人对这件事不痛不痒,不屑一顾,仿佛胃上破了个洞跟手上蹭破块油皮差不了多少··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有心想生气,偏偏又没有多少脾气。
又或者其实他是有脾气的,只是这脾气来得太绵长了··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这些心事他没有对沈嘉文说过·但男人细细一想,居然也猜了个□□不离十。
晚饭是煲得很香的牛肚粥·洗净的牛肚切了极薄的丝,混着姜蓉和葱末,用牛肉汤熬的·味道对了沈嘉文的胃口,但口感上,他其实更宁愿吃些大块的东西。
至于菜,只有丸子炖豆腐和蒸南瓜··宝宝不在家,只有两个大人的晚饭吃得有点沉闷·沈嘉文心说不妙,以前他老嫌弃小东西碍事,如今没了这小崽子,倒成了个没话说了。
年晓米对沈嘉文的旁敲侧击有点心不在焉·年终很快要开始忙了,许多琐碎冗杂的事等着他去做,往后就没那么多时间照顾沈嘉文了·男人还在东奔西跑地忙着,虽说应酬已经推掉大半,依然有些不得不去的席面和不得不喝的酒。
而且,照眼下的情形看,沈嘉文之前对事业的担忧恐怕要成为现实··他们需要钱·尽管不是那么急迫,但是没有积蓄在手里,总是让人不安的·年晓米也是这些年家里总出事才开始慢慢对钱有了个具体清晰的概念。
他开始理解沈嘉文的财迷心··沈嘉文眼见出师不利,很利落地换了方式:“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年晓米楞了一下,不知道这话是打哪儿讲出来的。
“我不听劝,老喝酒,最后把自己喝进医院·你还在为这个事生气是吧”·年晓米避开他的目光:“其实也不是……我没有……”·沈嘉文搂着他,有点撒娇讨好的口气:“不生气那我什么时候才有牛肉火勺吃”年晓米上班的地方有家卖馄饨的小店,四季外卖老式的牛肉火勺。
他知道他的口味,从前如果赶上火勺新出锅的时候,都会给他和宝宝捎一些回来·这种一面平一面凸,油酥面做的小饼子对胃肠不好的人而言太过难以消化了,打从他住院,就再也没吃到过。
年晓米叹了口气:“医生说,以后油腻的东西都得少吃·你的饮食习惯太不好了·”·沈嘉文冷了脸:“不过就是个小病,我年纪轻轻的,这就要吃上斋了算了,我想吃,自己还不会去买么。”
年晓米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一下子断了··他看着沈嘉文,颤声道:“你总是这样……总是,那么不听人劝么……你再这样,再这样……”·沈嘉文突然伸出双手握住他的肩,眼睛死死盯着他:“再这样,你怎么样”·年晓米扭开脑袋,眼圈不可抑制地红了:“我能怎么样呢。”
眼见着怀中人难过,男人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这个结不能就这么放着,做了心病就麻烦了,他硬下心肠抱住年晓米,在他耳边说出了让人伤心的话:“左右人是都得要死的。
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再说我死了,就没人老气你了……”·年晓米一下子推开他,眼泪迸出来:“你……你太混蛋了”·沈嘉文捉住他那根发颤的手指,叹息了一下:“你还说你没有在生气”·年晓米吸了下鼻涕,一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沈嘉文眷恋地在他腮边吻了一下,刚好尝到了那一滴泪水·他抱着他瘦削的身体,顺着脊背一路抚摸下去:“还是这么瘦……”·被忽视了很久的欲望适时地探出头来。
年晓米本能地抱紧他,又像烫到了一样松开手:“不行……”·“两个月早过了……”·到底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年晓米心里很难受,也有些没明白沈嘉文的意思。
可是□□先一步烧坏了他的脑子,他最后一点清明是:“现在是冬天啊……”·冬天……意味着这场情爱会无比漫长··失去的恐惧和心中压抑的情绪都倾覆在身体的索求里。
他像一只路过火山口的飞鸟,岩浆兜头而下,鸟儿被灼热的疼痛和无所依凭的窒息一瞬间吞没··年晓米嘶声哭叫起来,泪雨滂沱:“抱我……抱着我……”·沈嘉文动作一顿,依言俯身抱住了他。
年晓米如愿以偿地搂紧他,在他脸上笨拙又急切地留下一串湿润而苦涩的吻··男人停下动作,看着抽泣不已的爱人,沙哑的声音里有种别样的蛊惑:“不生气了吧”·年晓米目光散乱着,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你发誓……发誓……保证……好好的……”·颈侧忽然一痛。
沈嘉文抬起头,抹掉嘴角的一点血·床事里从不讲话的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错了·没有下回·”·这一场久违的□□太过羞耻,年晓米清醒过来之后变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嗯嗯呜呜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嘉文实在不知道,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他还总是这么怕羞·年晓米似乎永远也无法习惯太过羞耻的事,做得稍微过头一些,就要不知所措··这是他的本性。
就像那些敏感,胆小,死心眼一样,它们共同构成了怀里的这个人··说起来都是缺陷,可是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对沈嘉文而言,这些都没什么··他搂着怀里白瓷似的爱人,一点点舔掉牙印上渗出来的血:“你让我给你一个保证,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个,才算公平”·年晓米声音低得像蚊子:“什么保证”·“咱俩之间,有话直说。
起码在非得要钻牛角尖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年晓米伸手摸了摸他肚子上的疤痕,忍着满脸的羞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于是心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开了。
年晓米有时候会觉得,沈嘉文很神奇,除了爱人,大概还可以兼职心理医生之类的角色·男人心宽,并且总是试图把这份宽心传递给他,尽管所用的方式总是那么出人意表。
可惜还没等他细细品味,加班季又到来了··今年的加班很不寻常·老板谈下来一个大项目,从所里抽调人员,组成了一个足有二十人的项目组,这二十人中就有年晓米一个。
原本以他的资历,做这样的项目可能有点不够格,但是老板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组里安排的人员是清一色的男同志··有人问原因,老板脸色冷淡:“抗折腾。”
抱着文件路过的年晓米听了这么一耳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上市的国企,审计环境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原本参与招标的事务所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远比他们这一家有实力,但是谁也没想到最后这个大馅饼会落在他们头上,这其中很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
项目是老板谈的,谈下来以后殊无喜悦,光是亲自培训就做了好一段时间·年晓米本来是个心里不挂事的人,也连带着被弄得紧张起来··前期的筹划有老板亲自顶着,一切还算顺利。
等大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信心满满地开始的时候,才发现,馅饼大归大,啃起来却实在是痛苦··二十个人里,除去项目合伙人和经理,余下的人被编成六组,一组一个执业经验丰富的注册会计师,带一个年富力强的审计员和一个小助理。
以年晓米的资历,原本够不上做这种大项目的审计员,谁知道项目开始没多久,小组里的审计员被企业里的相关领导气得犯了心脏病,老板一挥手,让年晓米顶了上去,另从所里抽了个人做审计助理。
而这只是这个艰难项目的开始··他们是受政府部门委托,而国企上面也有个政府部门,两方角力,事务所夹在当中,角色介于枪杆子和替罪羊之间··这个公司打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充满防备,不论是旁敲侧击还是软磨硬泡,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官腔式的敷衍。
送过来的资料也不全,导致工作进展慢得像蜗牛··年晓米抱着材料在公司里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去,终于找到了在办工桌后面看报纸的财务主管:“不好意思,您送过来的那个合同部分不全,中间编码少了好多,麻烦您……”·“唉这个不归我管哦,我也不晓得少了的部分在哪里,你去问档案室嘛……”·“但是……档案室说送过去的时候就是那么多……”·“那就是那么多啦,唉就那么审嘛,少点的话你们也轻松点嘛……”·年晓米真是有点想吧“嘛”和“啦”糊他一脸:“可是这样……我们真的没法审……”·主管一抖报纸:“怎么审……这个要问你们嘛,你们才是审计师嘛……”·年晓米揣着一肚子“嘛了个咪”回到了办公室,头发已经花白的小组长从一堆票据里抬头看他:“找到了么”·年晓米沮丧地摇摇头。
审计师勃然大怒:“去他妈的,这怎么审编底稿的时候往上随便报数么再去不管怎么样,想办法你是不是个男人拿出气势来”·年晓米吓了一跳:“呃,我……我再去问问……”·前面进度越慢,后面就越痛苦,他实在是不想没完没了地通宵。
但是……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主管背着手去食堂吃午餐,年晓米抱着文件,拿着一个包子跟在后面·主管去视察工作,年晓米抱着文件,拿着个小笔记本跟在后面。
主管走进厕所,年晓米依然抱着文件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主管终于爆发了:“你这个……这个……你这是要做什么嘛软刀子逼死人嘛到哪里都跟着,我又没有欠你钱嘛”·年晓米低头盯着地砖:“可是……那个合同确实是少嘛,您想办法帮忙找找嘛,这样大家都好嘛……”·主管暴跳如雷地放了水,怒气冲冲地拽他:“你来嘛我要找你们领导嘛”·年晓米噌地往边上一跳,大怒:“你你没洗手领导你爱找找先把缺掉的合同拿出来不然……不然我就告诉别人你那个只有拇指长上完厕所还不洗手”·“你看我”·“谁要看你要不是你脏手拽我我怎么会不小心看到又丑又小眼睛都瞎了你到底给不给我合同嘛”·“你别想”·“好嘛那我就告诉别人嘛”年晓米脑子里那根正常的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掉了。
他怒气冲冲的出了卫生间,深吸一口气:“大家听好……”·“好嘛都给你嘛你这个神经病我要找你们领导”·神经病年晓米严肃地转过头:“几分合同而已嘛,早这样你们也轻松嘛。”
合同还是不全的·年晓米过了那个发神经的劲头,脑子终于清醒了·他总感觉自己胳膊上有股卫生间的怪味,于是立刻嫌弃地脱掉了外套·又想到自己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那玩意儿还那么丑,简直想把眼睛抠出来丢掉。
他委屈地打了个喷嚏,翻出手机··沈嘉文在他的屏幕上安详地睡着,睫毛长得能在脸上留下阴影·年晓米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去,至少,这个项目结束后奖金会非常可观嘛。
呸呸呸·嘛个大头鬼··合同拿回去的时候,小组长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还是少,这么一点,拿到跟没拿到一样……算了还是我去一趟吧,你把今天的表格汇总一下。
年晓米回到自己熟悉的,不用和麻烦的人打交道的工作中,内心终于平静下来,Excel表格的数据一行行跑着,他手底下噼里啪啦,动作飞快··阶段结束开小会的时候,经理脸上有点无奈的严肃:“我知道这次的项目,大家都面临着很多困难,但是工作要注意方法。
审计不是只和死物打交道的,我们把人际这一块做好了,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好几个审计员,屡次被对方投诉,这不好·年晓米,你不要低头,我说的就是你。
当然你工作非常努力,查出了好几个重大问题项目,这都是值得表扬的·不要有畏难情绪,人都是在困境里才能得到锻炼……”·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话没说完,就被老板淡淡地打断了:“我谈一点。
我觉得作为领导人员,还是更应该按照每个人的性格和擅长的领域分配工作·锻炼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要不脱离这个行业,怎么都是锻炼·当前的要务是提高效率把工作尽快完成,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春节之前一定要把主体部分结束·大家吃点板蓝根,最近team里感冒的太多了,越到要紧的时候,越要注意身体·”·散会时老板拍拍年晓米的肩:“挺好的,年轻还是有潜力,老孟都漏过去的,你能发现。
后生可畏啊·”·年晓米脑袋沉沉的,吸了吸鼻涕,点点头··短暂的喘息时间,他和团队里另外两个人去打点滴·感冒来势汹汹,他不太难受,只是一直在发烧,人有点倦怠。
一晃儿快一个月没回家了,男人打电话过来,他不敢接,只是回短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对生病的事只字不提·说了也没有用,工作依旧要做,还惹得爱人白白地担心。
年晓米和同事背靠背,和衣蜷缩在点滴室的病床上,周遭的嘈杂都成了催眠的背景音·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拔针,天已经黑了·最早打完点滴的同事买了蔬菜粥和素馅的小笼包回来,年晓米道了谢,几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元旦过完,离春节还早,街上节日的气氛却早早地酝酿着·今年似乎山楂多,卖冰糖葫芦的也多,东一份西一份地,散落在大街上·放在往常,年晓米是一定要跑上去买几串的,宝宝爱吃,他也爱吃。
现在他却没有这个胃口·红色的,晶莹的果子再也不能让他流口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零件,已经停止工作了··打车回去的时候,发现单位的大门让几十个农民工模样的人堵着,被审单位的保安站成一排守着门,双方都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一月里是隆冬,北方最冷的时候·他看着他们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嚷嚷着要企业发钱好回家过年·一群人张嘴闭嘴全是白色的哈气,那此起彼伏的白气一缕缕魂儿似地飘飘往上,消失在路灯昏黄的残光里。
一行人谁也没说话·刷了卡匆匆往里走·大楼晚上空空的,讨薪人堵着前门,职工和领导们都从后门走了·要过年了,一面是要账的,一面是查账的,职员什么都不管,领导更是早早跑得无影无踪。
但是审计师的工作还是要做··年晓米低头,想着那一笔笔东挪西挪最后不见踪影的款项,那些莫名其妙的发票,糊里糊涂全是漏洞的合同……·偌大的办公楼漆黑一片,关上窗子,楼下的吵嚷声变得似有似无。
只有这一层亮着十几个窗口··他们静悄悄地,接着工作··很早以前,在年晓米还是个普通的小会计的时候,他觉得审计师是个很光鲜很精英的职业·他怀着一点做白日梦一般的憧憬,按部就班地去考试。
但是考试似乎只是他学生时代里遗留下来的一点习惯:缓慢但不间断地吸收新知识,如果有可能,希望自己能更好一点··他对职业一直没什么太多的规划·大学里选专业不过是因为学校离家近,他的分数正好在那里,经管类就业还不错。
大家都去考CPA,他也跟着去考,考下来会如何呢,他想大概可以出去挂个靠,每年多领一点钱··在他认识到自己的取向之前,他就没想过婚姻和孩子,知道自己的是同性恋之后更是如此。
他平淡如水的人生,全部的意义就是守着亲人,能赚钱养活自己,能吃到点好吃的,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并非全然不羡慕那些精英,但是从不奢望自己成为那个样子。
直到生活在他后背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工资条上的薪水和卡里的奖金让他充满动力·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是个所谓“精英”了,他依然像最初还是个小会计那样勤勤恳恳地工作。
做着更累更辛苦的工作··要加班,要通宵,接连不间断地通宵,在项目里,即使生病了也不能离开··这样紧绷着,把自己视为机器一样地去工作,耗损着生命和健康去工作,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薪水么。
除了养活自己和家人,工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在培训的时候,合伙人之一说过一句话:“Professional 不是笔挺的西装和你卡里的薪水·”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很严肃,有种不容玩笑的郑重。
在通宵明亮的灯光里和讨薪人脸上一日比一日更沉重的悲苦里,他突然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的意义··一个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他在这个行业里,而这个行业的意义又是什么。
平凡与平庸是两码事··凌晨三点,他敲下了最后一个数字·脖子和眼睛似乎都已经不会转动了,年晓米一点一点缓慢地低头··数据核对无误。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边日历上的字一个一个整齐地排列着,他却怎么也看不清·年晓米眨眨眼,同事在对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码材料··他们到底在死线之前弄完了,甚至,还提前了半天。
年晓米站起来,想要去再冲一杯速溶咖啡,却觉得头顶上的灯光时明时暗,渐渐晃眼起来··他刚想问一下今天的灯怎么这么刺眼,那白光却在一瞬间四散开来,吞没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34·大雪封江上,冬至不行船,小寒近腊月,大寒又一年··米瑞梅提了一罐参汤过来·重症监护室一天只能进去两个人,她叫丈夫在外头等着,自己去护士那儿签了字,让人领着消了毒,套了无菌服,这才穿过重重的门帘进了去。
米瑞兰穿着无菌服坐在病床边上,小心翼翼地按摩··不过一个多月,她本来就不胖的小儿子瘦得露了骨头,细细的胳膊一拎一层皮,刺得当妈的眼睛疼··病房里静悄悄的,米瑞兰声音也是轻轻的:“煲了点鸡汤拎过来,原想弄点人参的,问了老张,说不行……好歹……也是小年了,沾沾嘴也是好的。”
米瑞兰摇摇头,一地眼泪滑下来:“没用,他吃不进,喂水都喝不进去……”·米瑞梅试了几次,汤水都顺着年晓米嘴角滑下来·米瑞兰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大面积肺感染,也不发烧……他爸爸就是这个病啊……”·米瑞梅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抱住妹妹:“没事儿,没事儿,现在不是那时候了,有药,还能打白蛋白……”说着说着,自己却忍不住也哽咽了。
沈嘉文赶过来的时候,今天的探视名额已经满了·护士不放人,他也没再说什么·多进去一个人,对年晓米未必是好事··宝宝从大人们不小心漏出来的话音里听得明明白白,哭闹着要过来。
沈嘉文心力交瘁,没有答应他,小东西耍起脾气,在他手上咬出了一个冒血的牙印子·咬完了见还是不能成行,哭得更厉害了··沈嘉文也没有去安慰他,只是把儿子丢给了李秋生的媳妇。
玻璃后头年晓米的妈妈也姨妈搂在一起哭,他静静地站着,眼睛里很干,一滴泪水也没有··他想起许多年以前,他从大伯家里跑出去,辗转回到老家时,奶奶的病已经很重了。
她也是这样长久地昏迷着,除了一封遗书和一把钥匙,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讲··从老人过世到出殡,他没有流一滴泪·旁人说他不孝,说他奶奶白养他一场,他也不去反驳什么。
外人又知道些什么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监护室的玻璃,好像这样就能摸到年晓米似的··玻璃是冷的··他收回手,碰到了衣兜里硬硬的盒子。
里头有个补好包金的白玉坠子·他刚刚拿到手的,之前还想着今年过年时送给年晓米·货款结清了·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慢慢就都好了··他想着人有旦夕祸福,年晓米的担惊受怕也不是没道理,就去公证处立了遗嘱。
把财产分了三份,分别留给了年晓米,宝宝,和他父亲··去办手续的时候才知道,年晓米跟他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为了这个“没有任何关系”,他还要多交好大一笔契税。
但他也认了·遗嘱的事他没打算跟年晓米说,说了怕他多想·他想自己是个大男人,总得把什么事都规划安排好了,年晓米算是他媳妇儿,媳妇儿是用来疼着宠着的。
等日子再平稳一点,就让他赶紧辞了事务所的工作,换个清闲点儿的·不愿意工作了想在家里,那更是求之不得··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哪知道……是如今这个样子。
他手里分明握着大好的钱程,却觉得自己很快就要一无所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让他对自己感到愤怒··年晓米不会有事的·打下去的药不管多少都不起作用,不过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沈嘉文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他不是许多年前无能为力的那个小男孩了··钱也好人也好,要什么他都给·但是谁也不能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老天也不行。
护士来催费,他一言不发地抽出卡跟上去··排队续费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是冷淡的公事公办··黄丽丽已经找到了,但人在医院里,据说是开煤气自杀未遂。
这边电话刚放下,就又响起来,他盯了那个号码好一阵,才想起来,这是他前岳母的手机号··沈嘉文把那个号码直接拖进了黑名单·公诉有检察院,整理和递交材料有方致远和律师,没他什么事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希望能一直守着年晓米,等他醒过来··只是这世上的事多数时候总是天不遂人愿·他和年晓米的家人在监护室外守着的时候,黄丽丽的父母和他父亲一起找过来了。
沈父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年晓米,再看看自己一向高大英武的儿子憔悴的面容,半晌,很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在沈嘉文身边坐下来,催促道:“去吧,跟……那谁她爸妈过去看看,我在这儿。”
沈嘉文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后头:“您都知道了”·回答他的是沈父有些犹豫的声音:“你怎么没跟我讲……还以为是你做生意赔钱了呢。
我……唉,去吧,去看看,好歹夫妻一场·”·沈嘉文没动弹··半晌,还是年晓米的大嫂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去看看吧,这儿有我们呢……”·沈嘉文看了一眼表,抬头望向他前妻的父母。
黄丽丽的父亲头发几乎全白了,见他望过来,嘴唇抖了抖,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黄丽丽的母亲依旧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沈嘉文在心里冷笑一声:“那走吧,快点。”
黄丽丽住院的地方在医大住院处最偏远的一个病区,与年晓米那个邻近花园的监护室刚好是住院区的两个端点·几个便衣守在病房门口,老孟和一个女警官看见沈嘉文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背对众人对他比了个食指向上的手势,耳语道:“能判多少年,看你自己的意思。”
·沈嘉文知道,那是老孟在提醒他,黄丽丽的母亲找人了·旁的事大概会落个不予追究,但是盗窃和诈骗这两项罪名她跑不掉·只是,刑罚有轻重,一切看被害人的意思。
黄丽丽到底是真想死还是做样子沈嘉文不知道,他只知道,抢救及时,没有大问题··女人半靠在床上,脸色有些憔悴,见他进来,惨笑了一下:“你很高兴吧。”
沈嘉文没说话,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了·我爸妈……年纪也大了·那件事……是我不对……可那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黄丽丽自顾自地说了一阵,泪水掉下来:“嘉文……”·沈嘉文看着她,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似乎是满心悔恨的。
但他对她的那点应有的怜惜早在看见年晓米病危通知单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那时他无法不恨她,即使知道这恨意没有道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最恨的,是无力的自己。
现在他看她在自己眼前哭成这个样子,就像看见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陌生人在马路上痛哭·他是天生心肠冷的人,看这样的人,同看一块石头,一堵墙,殊无分别。
然而石头和墙壁有什么好看的呢,那真是让人除了不耐烦,什么也没有··所以他就只是看着,还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既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女人哭着哭着就哭不下去了,泪眼朦胧地看他:“嘉文……”·她想求他,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她竟然还是低不下这个头来,非要先等他开口。
沈嘉文看着她··想她家世好,长得好,人也算精明能干,这样的人,本该人生里顺风顺水,到底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他们也曾经是人人羡慕的夫妻啊。
他觉得自己应该觉得伤感和遗憾·可事实上并没有··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嘉文……”·沈嘉文脚步顿了一下。
然而后面又是一片悄无声息·他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出了门,黄丽丽的父母等在外面,黄母上前一步挡住他:“如今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情况想必你都知道。
丽丽她要不要受苦,得看你的意思·”·诈骗和盗窃,数额又是如此巨大,尽管黄母有能力上下活动,但是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把女儿捞出来·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争取受害人谅解,求得缓刑。
但是缓刑也是有条件的·沈嘉文在心里冷笑一声:“就算我谅解了,谅解的前提好像是退赔和积极赔偿吧”·黄母似乎不习惯对人低三下四,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僵硬:“可以,但是数额方面……我希望能再协商一下,你们好歹也曾经是夫妻……她再有错,也请你能看在宝宝的份上……”·“宝宝”沈嘉文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进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她一个字也没有问过宝宝。
当初离婚,孩子判给我,她付过一分钱的抚养费么这些都不提,我爱人还在医院里躺着,有什么事,你们找我律师协商吧·”·黄母脸上的表情碎裂了:“你……要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走上这条路”·“您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有哪一点亏欠过她”·“你……你根本就是个骗婚的玻璃”·无法言喻的荒唐感让沈嘉文特别想笑:“玻璃”但他懒得解释。
他绕开黄母,一阵风袭来,沈嘉文下意识伸手,正堪堪抓住黄母的巴掌··他甩开黄母的手,大步流星地离开··清晨,年晓米在一个混沌的梦里醒来·梦里他是个大人,眼前有堆成小山的文件和让人眼花的表格,喝起来苦苦的褐色的水,和好多神情疲惫的人。
他好像认识他们,又好像并不认识··梦里他又累又困,难受极了··好在那只是个梦··他坐在炕上,扎兰冬日熹微的晨光从木头窗子里投进来。
老旧的座钟当当当响着·他呆了半晌,匆匆爬起来套衣服··姨妈一面数落他赖床,一面又把热腾腾的牛肉卷饼塞进他的挎包·铁皮饭盒被蓝格子的大手帕整整齐齐地包着,上面打着个结实的活结。
他提着饭盒和军用水壶跑出去,着急到学校去吃怀里那个香喷喷的,有点烫人的卷饼··然后他在离学校还有一趟街的地方被小混混截住了··小混混看上去不像小混混。
年晓米印象里,小混混们都五大三粗,流里流气,穿着邋遢,学大人一样叼着白纸卷的旱烟··这个少年不是·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薄棉袄,军绿色的袄子已经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整洁得像他妈妈卫生所里那些用了许多年,已经被磨掉了瓷的医用平盘。
少年本来在墙根底下懒散地靠着,见他过来,轻轻掀了下眼皮,目光也跟着微微一转,落在来人的身上··年晓米呼吸一窒··他从没想过,世上会有男孩子生得这样好看。
那薄而长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姨妈家那只年轻漂亮的虎斑猫·男孩子的瞳仁也像猫似的,金棕色,在已经热烈起来的晨曦里微微发亮··多好看的人啊·年晓米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像画儿一样。
瘦瘦高高的男孩子向他走过来,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种熟悉的温暖,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对他笑,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一样··男生为什么会亲吻男生年晓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然而他心里的这点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打击抹了个干净··男孩子走过来,出手如电地把他的饭盒抢在手里,又在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搜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牛肉卷饼和一只小钱袋。
钱袋里有一小卷零钱··少年把几张一元的纸币揣进兜里,歪头看了看呆呆的年晓米,有点嫌弃把小钱袋丢在他脚底下,转身走了··没有早饭吃的星期一,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教室里早早地生了煤炉子,还是冷得像冰窖··十二月的扎兰,阳光的暖意在金阿林的背面,在十万公顷松涛上浮动的雪雾中,在草原深处即使封冻了依然灿若落星的海子上,只是不在这里。
然后老师带着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少年走进来·年轻的男孩神色冷淡,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对头,但他走进来的那一瞬,狭小昏暗的教室却仿佛一下子明亮起来··藏在金阿林背面,松涛的雪雾以及海子冰面上的阳光一下子全落在年晓米眼前。
他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少年从这一天起走入了他的生命··他神情冷淡,步履懒散·明明不爱搭理人,却总是被人围着。
打起架来狠极了,却有种莫名的漂亮利落·谁也伤不了他半分,可他的身上永远有伤痕··不写作业,来了就把年晓米的本子翻出来,理直气壮地随手抄一抄。
上课睡觉,考试却从来没有挂过··少年总是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年晓米忍住不回头看他,看得久了,男孩子会像猫一样突然睁眼,目光直直落在年晓米眼睛里。
还没等年晓米怎样,他又眯了眯眼,好像嫌弃光线太亮了似的,把眼睛闭上了··夏季的阳光让扎来诺尔的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时,少年的马背上有了个红头发的姑娘。
有人看见他们在捕鱼人的小屋后头,他们说,那个姑娘的身子白得像扎来诺尔水面上跳跃的华子鱼··流言遍布到扎兰家家户户的篱笆缝里·红头发的姑娘不见了,已经有了成年人轮廓的少年跪在地上,马鞭落到哪里,那麦色的肌肤就长出血红的藤条来。
藤条的花朵开在黑色的土地上,晃得人眼睛发痛··疲惫的中年人拖着染血的马鞭离开·年晓米从柴草堆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少年回头看他,他满头满脸的土和血,漂亮的样子半分都看不见了,只有目光还是那么锐利明亮。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年晓米把手里的牛肉卷饼和军用水壶递过去·年轻的父亲一言不发,他怀里小小的婴孩不哭不闹,乖乖地喝着水壶里的羊奶··春末的扎兰是一片紫色的海,漫山遍野的杜鹃从哈拉苏的松林蔓延到扎兰诺尔的浪花边。
草原上的风吹得人脸上疼,年晓米拼命抹脸,可不论怎么擦,脸上总是湿漉漉的一片··他什么都没说,大口吃卷饼的人什么都没问,他们一起坐在五月的杜鹃花海里,四野的热闹都是空寂,只有呼伦贝尔的风永不止息。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少年变成了青年,他破旧的棉袄变成了整洁得体的皮夹克,他依然每次都要被父亲差点用门拍扁鼻子·但这都没关系·全扎兰都知道这是个有能耐的人。
媒人磨平了那座崭新的圆顶院落的门槛·她们口中的姑娘不介意他是个年轻的父亲·他翻看那些相片许久,挑出了其中的一张,若有所思··窗外的年晓米看不下去,转身跑掉了。
他跑啊跑,跑得呼吸里全是火,两肋像刀割一样痛·杜鹃的茎蔓绊得他摔了个跟头,他从矮坡上骨碌碌地滚下去,一直滚到蔚蓝的湖水边··扎兰诺尔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它映出天上羊群似的云朵,也映出草原后面的苍山延绵。
它映出年晓米的影子,却映不出他脸上的眼泪··裹着风的马蹄声匆匆而来··他肩膀被重重地掰过去,云朵,群山,湖水里他悲伤的影子全都不见了··视野里只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仁里涌出蜂蜜来,粘稠地,缠绵地,将他吞没了··他全身疼痛不已,风声无法掩去耳畔的喘息·日轮在湖水里沉没,满月从金阿林背后升起·银辉弥漫,草海千里。
雁群在星野中穿行,世界在寂静里沉睡,又在寂静里睁着眼睛··死与生,本来就是一枚圆珠·圆珠在女神阿布卡赫赫的颈下滚动,每转动一圈,就过去凡人一生的时间。
年晓米在星光里被抱上马背,在晨曦里回到有崭新圆顶房的院落·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只是一眨眼,他们从体格匀称健壮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年··前一刻他在温暖的炕上握紧了男人的粗糙而布满皱纹的手,后一刻他却在扎兰诺尔的水边。
蓝色的湖水化作一条巨龙,腾空而去,散落成头顶的点点星光··扎兰诺尔只剩下长长的一条,像草原上一条明亮的丝带,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延绵到何处去。
河那边是白天,春日融融,芳草萋萋·一个和他有着相似轮廓的年轻男人从花丛里直起腰,惊讶地望着他·那人脸上神色柔和,有一双温柔的,总是含笑的眼睛。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也朝他招手微笑··木桥从水下浮起来,年晓米下意识迈上去,一下子想起来,河对岸不正是他父亲,还有很早以前就过世的外婆么。
与亲人相见的喜悦让他加快了脚步·谁知道那边的亲人神色却忽然焦急起来,他们连连向他摆手,示意他别过来·年晓米站在桥中间,满心混沌··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都不见了。
永夜里只有他白发苍苍的爱人,河的那一面温暖而明亮,而这一面风雪交加,寒冷彻骨··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转身从桥上飞奔而下·天太冷了,他得回去给他煲一碗汤,不然这样的雪夜,要怎么熬过去呢。
下桥落地的一瞬,草原,河流,群山,全部消失不见·他在刺眼的光芒里茫然了好久,只觉得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腮边··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完结。
☆、尾声·年晓米大年初五在医院里醒过来·高烧来得气势汹汹,走得风卷残云·排了片子,感染的症状都消失了,后遗症是有些低烧,但相比于昏迷时的状况,已经算不上什么事儿了。
大年初十,他被裹成了一只棉球,塞进了沈嘉文汽车的后座,一上了车就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大病之后一直精神不济,一天里大部分时间总是在睡觉,稍一安静,人就自动休眠了。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妈妈和严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无力地摸索了一阵,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眼镜,摇摇晃晃地爬下床。
屋子里空旷又昏暗,他找到窗子,把窗帘扒开一条缝,明亮的阳光晃得他一阵眩晕·眯着眼茫然了一阵,他笨拙地拉开了厚重的帘子,积雪上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屋子,远处一片延绵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呆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就好像他刚从昏迷里醒来的时候,好长时间都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的··他昏昏沉沉地慢慢挪出房门,走廊尽头的楼梯旋转而下,眼前豁然开朗。
落地窗外,冬日的阳光把宽敞空旷的大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一个熟悉的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地微笑了一下:“您醒了·”·年晓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家里从前那个很和善寡言的阿姨。
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他有些站不稳,慢慢坐在了楼梯上·那位阿姨赶忙匆匆过来,要扶他起来·年晓米虚弱地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还好,只是想坐一会儿。
·他就这样赤着脚,穿着睡衣坐在木头楼梯上,透过雕花的栏杆打量眼前的房子,越看越觉得像一个梦··平静下来细看,房子其实并不如何大,但是设计很好,客厅的空间从地板直达屋顶,墙壁那里甚至有个不知真假的壁炉。
它看上去有点像童话里那种房子,只是童话里的设计师们不会把一整面墙拿来做窗户··年晓米坐在楼梯上发呆,身上渐渐又沉重起来,倚着栏杆打起了瞌睡··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一暖,紧接着又是一轻,他在半梦半醒里看见沈嘉文抿得紧紧的嘴唇,知道他又打横抱着自己,却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男人把年晓米安顿好,拿额头贴上他的,又有点热·他熟练地把湿毛巾敷上去,伸手摸摸爱人苍白的脸·宝宝忧郁地倚在沈嘉文身边:“小爸什么时候才会好”·沈嘉文摸摸他:“快了。”
说罢沉吟了一下,郑重地直视宝宝的眼睛:“你想去看看妈妈么”黄丽丽最后的判决还没有下来,人依然在羁押·他那时耐不住黄父的苦苦哀求,答应对方,如果年晓米平安无事,他愿意出谅解书。
黄家母女纵然可恶,这位木讷老实的前岳父却一直对他和宝宝仁至义尽·于情于理,也只能如此··宝宝楞了一下,干脆道:“不想去·”小东西对母亲的印象很淡,仅存的回忆里都是抗拒。
“外公也不想么”·这次淇淇犹豫了一下,讨价还价道:“不见外婆·”·沈嘉文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小卷毛上,叹了口气:“好。”
于是父子两个都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床边··原本出院以后是想把年晓米送到米瑞兰那里的,但是那边楼上的新邻居着急搬家,大过年的也在没日没夜地装修,病人实在没办法休息。
刚好年前他这套小别墅租期到了·房子五年前买时已经装修过,后来因为这边要建药厂,他卖也卖不掉,只得租给了一个卖内衣的网店店主,再后来投资要贷款,也是拿这房子做的抵押。
租期到了收房子的时候才知道,市里领导班子换届,西陵湖边的药厂建了一大半又被拆了·新上任的领导把这块地方大笔一圈,变成了国家级森林公园·没人要的房子顷刻间身价倍增,被闻讯而来的买主一抢而空。
只是新房主冬天不好装修,老住户也没有几家,这边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区,因而此时此地依然十分荒凉··或许是空气变好的原因,年晓米搬过来第二天,人就恢复了一些精神。
他大概天生不是个少爷命,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沈嘉文因为他光脚在楼梯上睡着的事板了一晚上脸,早上带宝宝出门时依然面沉如水,勒令他乖乖躺在床上,按时吃药。
年晓米竖着耳朵听见外头汽车远去,揉揉眼睛爬起来·鲍师傅敲门喊他吃饭,他愁眉苦脸了一番,磨磨蹭蹭地出了门·出院之前,沈嘉文和姨妈请张大夫来看了他一回,老爷子笔走龙蛇,留下药方一副,外加厚厚一叠药膳食谱和若干禁忌,光是忌口的食物就写满了三张纸,至于其他,更是从头发丝规定到脚后跟。
沈嘉文冷着脸,执行得一丝不苟,年晓米叫天不应,苦不堪言··譬如这药膳,再怎么煲得仔细,也有股草药的味道·他饮食忌味厚油腻,诸多去腥去膻的香料都不能放,汤水里缺油少盐,混着药材千奇百怪的苦味,真真是难以下咽。
沈嘉文无可奈何,请了已经退休的鲍师傅过来,亲自给他掌勺·只是鲍师傅也不是神仙,年晓米屏住呼吸,强压着舌头上的苦味,痛不欲生地吃起了早饭··鲍师傅把一天的药煎好,药膳煲好,就告辞了。
年晓米在房间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只躺得浑身长毛·阿姨叫他吃药,他不情不愿地端起碗·放下空碗,浑身一股苦味,回头觑见阿姨在楼上打扫,他心思一转,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
他从前饮食上爱吃清淡的,如今被白水大肉煮草根荼毒得狠了,就开始无比怀念起那些煎炒烹炸的东西·翻出一块里脊肉切了片,抓了淀粉下锅炸·排烟机开到最大,还是咳嗽个不停。
年晓米把医嘱忘了个一干二净,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肉,一见变成了金黄色就忙不迭地捞出来,又熬了糖醋汁,把肉放进去翻炒·他许久不做饭,要出锅时尝了一口,觉得淡了,顺手又从冰箱里拽出了宝宝吃一半剩下的黄桃罐头倒了进去。
端着做好的东西出来时才觉出难受来·明明不过就是一盘菜,放下来手臂却酸痛得像是搬了一天砖头·气管里也难受得紧,他捂着嘴一通咳嗽,眼泪全涌出来。
难受的尽头过去了,身上空落落的,年晓米看着自己的手,有点黯然··锅包肉在桌子上发出诱人的香味,年晓米甩甩头,管他呢,吃··才夹了一筷子,还没等放进嘴里,大门响了。
沈嘉文进来,看见他面前的东西,面色一沉··年晓米的脑神经再次呼啸着脱轨而去·他嗖地端起盘子,转身往楼上跑·沈嘉文健步如飞地追在后头:“年晓米”·年晓米大病初愈,脚下无力,走在平地上都没根,更别说爬楼梯了。
他一个没抬起脚,身子往前一扑,手里的盘子直直飞出去,在地板上打了个出溜,停下不动了··菜一点儿都没撒出去··年晓米松了口气,下一秒就被沈嘉文抱起来,男人焦虑地捏着他的膝盖:“没摔坏吧。”
见他没事,忽然一下子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年晓米不知所措地抱住他的背,良久,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别闹·等你好了,什么都依你。”
于是年晓米就乖了下来··养病的日子百无聊赖,家又住得太偏远·倒是每天都会接到家人和朋友问候的电话,算是一点孤独中的安慰·郝帅跑来看过他一次,扭捏地表示自己谈了个女友,就是好几年前年晓米相亲的那位姑娘。
邵怡遇见了自己从前的男友,这位前男友离了婚,痛哭流涕地下跪求原谅,表示要和他去国外结婚,连办好的签证都拿了出来··世间的缘分最是说不清楚·年晓米放下电话,一阵唏嘘。
房子太大也有坏处,就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寂寞极了·年晓米趁着阿姨在楼上忙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许多天来第一次走出家门··别墅从外面看确实就是他想象的那种样子,复古的外墙砖让这个独栋的小屋看上去像是某个欧洲小镇上的老房子。
年晓米沿着小路往前走,惊讶地发现家里还有个面积颇为可观的花园·只可惜无人打理,积雪下头杂草丛生,荒芜得很··小区里除了每户门前的路是修过的,其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片大野地。
年晓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除了白雪和北风,连只麻雀都没见到··他有点明白为什么沈嘉文那时候跟他抱怨这房子是个赔钱货了··虽然很荒凉,但是只要有土地,就有无限的可能。
他决定回去好好想想,春天要在院子里种些什么··阿姨掐着电话跑出来,年晓米心虚地摸摸鼻子,忙不迭回了屋子··这一天阿姨离开得很早,走之前在家门口帮他们挂了红灯笼。
大年剩了最后一个尾巴,正月十五··年晓米捧着已经有些温了的汤药坐在窗前的小软凳上,有点忧愁·沈嘉文知道他偷偷跑出去,回来又要不高兴,当然,要是再知道他答应了老板身体康复后回去上班,大概还要掀了房子。
而且,元宵节竟然没有元宵吃,这真是最最伤心的事··他喝了药,老老实实地回了屋子,躺下睡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宝宝蜷在他身边睡着,怀里抱着个储蓄罐。
年晓米把被子给他拉好,点点他的小脸蛋,心里平静又柔软··他悄悄下了楼,听见厨房里传来诡异的噼里啪啦声,鼻尖动了动,一股糖浆糊了的味道,年晓米着急起来。
还没等走到厨房门口,就跟黑着脸的沈嘉文打了个照面,男人看见他,眼神里难得地浮起一丝心虚··“你干什么呢好像什么糊了……”·沈嘉文咳嗽一声,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掉了个个儿,又推回楼上去。
晚饭又是全家陪他吃清水煮菜,年晓米看看愁眉苦脸的宝宝和无动于衷的沈嘉文,弱弱地提议:“阿姨滚了小元宵,芝麻花生馅儿的……”·沈嘉文把平静地咽下嘴里的青菜:“等下周你停药了,我们再吃。”
吃过饭,沈嘉文招呼宝宝出门,年晓米满脸疑惑,男人忽然回头冲他一笑:“把大灯关了,去窗户那里·”·年晓米就乖乖地站在窗户跟前··沈嘉文开车带宝宝从后门绕出去。
年晓米正在张望他们去了哪里,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线光··烟花一个接一个地窜上夜空,在银色的满月边上次第绽开·烟花下寂静的山岭似乎一瞬间就活了起来。
深色的夜空里镶嵌着一簇簇银花,瑰丽得如同一个绮梦··沈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边,伸手抱住他,宝宝不高兴地拽拽沈嘉文的袖子,男人只好把儿子也抱起来。
一家三口看着烟花的慢慢消失在夜空中·远处的山岭重新寂静下来,唯有一轮明亮的满月温柔高悬··年晓米还在痴痴地望着窗外,沈嘉文扭头看他,眼神柔软至极。
睡觉之前,年晓米要按照张大夫的嘱咐泡脚·谁知道原来的足浴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浴室里一个巨大的木桶··沈嘉文把水兑好,冲他笑了一下··年晓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响了,他看见沈嘉文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刚才打电话你没接……没事儿,我就想问问,那个秋梨膏,我照着方子来,可是一熬就糊锅是怎么回事……”·年晓米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偷偷笑起来。
木桶里加了小包的艾叶和姜片,他把双脚放进去,舒服得直叹气·沈嘉文进来看了一眼,皱了眉头:“水不够,起码得泡到膝盖呢·”·可是再去烧水又很麻烦。
于是男人搬进来一个椅子,大刺刺地坐下来,把自己的双脚也泡进去:“这样就好了·”·浴室里水汽氤氲,年晓米缩了缩脚趾,有点羞窘:“你踩我做什么……”·“按摩。”
说是按摩,真的就是按摩,年晓米看着男人伸手在水下找到他小腿上的穴位,按揉起来·他瘦得厉害,一按就按到骨头上,很疼··但是慢慢就舒服了。
他低头看着沈嘉文的手,沈嘉文却看着他的头顶,大病之后那里冒出了好多根白头发,看得人心里难过·他那时候要给年晓米揪了,姨妈拦着不让,说是弄不好越拔越多,只得留着。
年晓米看沈嘉文心情还好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老板来电话的事说了·男人手下动作一顿,默然不语··年晓米组织了一下语言:“呃……其实,这次是意外。
我们小组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所以工作就都留给我了……这种事很少的·等以后,我的职位上去了,就没这么辛苦了……毕竟收入还是挺可观的。”
他住院的时候,老板带着同事过来探望,遇见了严先生的儿子·两个人交情颇深,王致知对他的老朋友有些生气·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老板当场表态,去留看年晓米自己,要是留,以后的工作也允许他量力而行。
毕竟是很出色的员工,也有惜才的意思在里面··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是很不容易的事,所里风气又比较开放,年晓米知道他如果换了单位,未必还能这么顺心·至于辛苦,也只是加班季辛苦些,平时倒还是蛮轻松的。
只是说服沈嘉文很不容易··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嘉文在沉默了好久之后开口道:“你喜欢就好·但是有两点,首先,你现在还是得休息,等天气暖了再回去上班不迟。
再有,加班也有个限度,要是再到这种程度,我去替你交辞职申请·家里不缺钱了,身体要紧·”黄丽丽家退回的赔偿款并不太多,但找人买回了那个估价可观的镯子送还回来抵债。
公司年前做下了好几单大生意,利润也很让人满意,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年晓米松了一口气··天气暖了得四月份以后了。
在家休长假也挺好的,可以布置屋子,收拾花园·年晓米认真地盘算起来··两个人正在闲话,浴室门开了,宝宝探头看了他们一眼,费劲地又拖过来一把椅子,爬了上去,把两个胖胖的白脚丫放进浴桶里。
沈嘉文失笑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宝宝严肃道:“哪儿都有我哦·”然后扭头看年晓米,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小爸,你不要做那么辛苦的工作啦我赚钱养你哦”·沈嘉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说不让你乱卖东西给同学了么”·宝宝揉揉额头:“不是啦是压岁钱有好多哦,都花不完……”宝宝的长辈大多都是沈嘉文的朋友,交情在那里,今年生意又好,给小辈压岁钱的时候很大方。
小东西神神秘秘地宣布了自己压岁钱的数额,沈嘉文有点忧愁:“儿子,你掉钱眼儿里了啊”·小家伙没能得到大人的认可,也有点委屈:“可是爸爸,你一直在钱眼儿里啊”·两个大人哭笑不得。
热水很舒服,宝宝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瞌睡,沈嘉文把儿子抱走安顿好·回来时看见年晓米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沈嘉文凑过去,他抬起头,微笑了一下:“托阿姨买的,春天……我们找个园林公司,买点花种吧。”
沈嘉文打开手里的盒子,把一个东西往他脖子上套,随口道:“随便你,但是出力气的活雇人弄,别没事儿自己累自己·”·年晓米拿起那个坠子,缺了耳朵的白玉老虎被黄金镶起来,触手温润,在灯下微微发光。
年晓米想说什么,沈嘉文却轻轻伸手堵了他的嘴,笑道:“没有你贵·”·四月春暖,房檐下一对燕子飞来飞去·宝宝抬头看了一会儿,拍手道:“巢里有小燕子”·年晓米沏了壶茉莉花茶,正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一本园艺指南,闻言喜悦地抬头。
谁知下一刻,沈嘉文拿着条薄毯子出来,不由分说地往他腿上盖,青年脸色一变,慌忙拦着:“不用……热死了……”·男人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年晓米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蔫下去:“好吧……”·宝宝同情地拍拍年晓米的手。
诸事妥当,沈嘉文安心地在茶几对面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抿了一口茶··湛蓝的天空洁净澄明,远处苍绿色的林海在风里微微起伏··年晓米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一片绿叶不知从哪里飘过来,顺着和煦的风,轻轻落在书页上。
他微微一笑··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2012年十月写到现在·总算是把这个坑平掉了··希望大家也能像小米一样,守住本心,相信幸福,最后也获得幸福。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种田文都市情缘美食天作之和文案·都说了文案不会写了……就……吃货喜欢上了带拖油瓶的饭店老板最后两只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现实的童话·又精英又土豪还有点傲娇的攻X温柔善良害羞二呆天天琢磨吃什么好的受·小包子出没,亲人朋友路人甲乙丙丁出没·生活里琐碎平凡的流水账,金手指有,但是就那么一丁丁点……提前扫雷就是:有同志圈的黑暗现状和攻三观不正的过去。
不喜欢的就……请弃文QAQ·没啥好说的了这是个修改稿,已经修了第N遍了强迫症真是伤不起……其实现在依然有很多bug有很多硬伤错误什么的但是我实在改不动了……没有然后了……是坑,填土慢,入坑要谨慎……·内容标签:种田文 美食 都市情缘 天作之和·搜索关键字:主角:年晓米,沈嘉文 ┃ 配角:淇淇,亲人朋友路人甲乙丙丁 ┃ 其它:北方,饮食,同志,温馨,治愈,平凡生活·==================·☆、楔子+第一章·楔子·认识年晓米的人都知道,他很喜欢吃东西。
那时候吃货这个词还没有被发明·别人暗地里叫他馋猫,吃主儿·当然他还没远远没有达到老饕的级别,平生所爱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炮制的家常菜,浸满了生活的味道,但这些对于平凡如年晓米这般的小人物而言,已然足够了。
 ·那天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他就开始在座位上抓耳挠腮了·不是什么着急约会着急赶公交,他纯属是饿的·在心里把粤川鲁浙闽湘徽外加淮扬八大菜系过一遍,然后心头碎碎念着水爆肚佛跳墙青椒牛柳红烧带鱼蒜蓉菠菜鸡块豆腐丸子汤的做法,顺便回忆了一下知味居金牌虾饺的味道……手机震动响了,年晓米猛抬头,墙上挂钟已指向五点三十分零十七秒,可是经理还没说完可恶的周末总结·五点四十八分,一声“散会”终于响起,年晓米抓起包以光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一面飞奔一面在内心飙泪:啊啊啊虾饺一定卖完了啊皮蛋瘦肉粥也不会有剩还有什么可买松仁小肚一个要六十几块好贵尼玛周末总结会,总结你个大头鬼啊·脚踩风火轮般顺着长江大道狂奔三分钟,年晓米冲向了那栋四层的富丽堂皇的中式建筑亮华丽高贵的门脸……最角落的外卖窗口。
果然都卖完了啊连性价比最低的松仁小肚都卖完了年晓米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不死心,追问站柜的小姑娘:“等下……会……会不会上……新货啊”·小姑娘只扫了他一眼,鄙视和不耐烦就全挂在脸上了:“外卖没了,餐厅里有供应,先生您可以到餐厅点餐。”
欺负穷人年晓米扫了一眼门口车位满满的亮闪闪,垂头丧气··正没精打采地往车站走,手机响了,年妈妈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小米啊,妈妈炖了莲藕排骨汤,你还想吃什么菜啊家里还有豆角,茄子,菜花……”·粉色的软糯的藕块,香喷喷的龙骨……年晓米咽了下口水:“妈,我想吃红焖茄盒。”
“好好,我再做个香菇菜心就够了,回来记得捎把香菜……”·于是年晓米收起手机,兴冲冲地往车站跑,完全没了刚才的颓废样·哼,知味居怎么啦,到底比不上妈妈的手艺啊·兴奋的年晓米满脑子都是咕嘟咕嘟冒泡的莲藕排骨汤,于是也就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某辆车子上走下来的男人。
沈嘉文坐在车子里目睹了小服务员全程的冷淡态度,本来不甚好看的脸色简直要冻起来了,身边的杨经理轻轻打了个哆嗦,估摸着小服务员这下是凶多吉少了··果然,冷着脸的沈总往那一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小姑娘的眼泪弄出来了,顺带着杨经理也被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完后就丢下哭哭啼啼的小服务员和欲哭无泪的杨经理扬长而去··在市里餐饮界混的,如果谁说没有听过沈嘉文的名号,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这人是个新进来的小虾米,其二就是你知道装不知道,嫉妒呢。
确实是值得嫉妒的餐饮界新贵,短短四年间,不到三十岁的沈嘉文,名下位于新区的知味居俨然成了上流社会奢华生活的代名词·尽管说白了这只是一家饭店··沈老板近来诸事不顺,本来就常年严肃的脸色现下冷得犹如冰山,识趣的属下各个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触了老板的霉头。
·从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新好男人跌落到带着拖油瓶的婚姻失败者,沈大老板的脸色能好才怪·但是缘分这种事很奇妙,它有时会悄悄把一根红线以最无法让人察觉的方式系在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人的手上,并且,结实得让人惊异。
 ·第一章·年晓米到家的时候,菜刚刚摆上桌,年妈妈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去接他的背包·小米把外套随手一丢,快速洗了手,然后就乖乖坐到餐桌旁,年妈妈端着热腾腾的小砂锅出来,放到小桌中间的白瓷平盘上。
晚餐简单又丰盛,两菜一汤,配着饱满晶莹的长粒香米·年晓米心满意足·年妈妈望着儿子香甜的吃相,只是微笑,笑完了,轻轻叹一口气··儿子一晃都二十四了啊。
日子那么快,快得让人有些不安··年晓米是个挺简单的人,简单的经历,简单的家庭,简单的生活·在人群里,他是平凡的那堆人里平凡的一个,掉进茫茫人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找得到。
但是,的确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如果你硬要把年晓米同别人区别开,倒是也有一个标签··他喜欢男人,像大多数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年晓米五岁时没了爸,妈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米瑞兰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寡妇带着拖油瓶,难免生活艰难,所以她在朋友亲戚的劝说下也去相了几次亲,结果对方常常是对她满意得不得了,对那个怯生生的小东西则投以或厌恶或无奈的神情。
米瑞兰倒是出人意料地心平气和,那就算了吧· ·她是真的没什么怨言·这世上,仅剩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除去一个姐姐,就只有她的儿子,所以儿子绝对不能受哪怕一丁点儿委屈。
这个孩子是这辈子最爱她的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至于自己是不是委屈,她不去想··年晓米挺乖的,小时候一直温顺得像只小羊羔·也很懂事,尽管头脑不是特别好,还是很努力地学习,也一路念着不算差的学校,算得上是个不用人操心好儿子。
一直到他十七岁,从小到大跟妈妈无话不说的年晓米吞吞吐吐地告诉米瑞兰,自己对女孩子没有感觉··米瑞兰傻眼了··九几年的时候同性恋还算是精神疾病,米瑞兰是儿科医生,总在医院里呆着,也零散地接触到一些这样的人,大多都是去心理医生那儿咨询的。
她偷偷去看过,有个和她儿子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儿,在治疗室里做什么厌恶疗法,呕吐的声音听得她心里一揪一揪的·孩子的父母就在诊室外边,父亲铁青着脸,母亲噼里啪啦掉眼泪。
她掉头就走··年晓米坦白的那几天连饭也吃不下,他心里难受,但是更怕妈妈难受,那比不让他吃饭还要命·米瑞兰看着儿子尖尖的下巴,心疼得不行。
她是狠不下心去让儿子受那等罪的,何况这种事她打听过了,就是遭了那份罪也未必治得好,就算了么,咱喜欢男人女人,碍着旁人什么事了··一晃这么多年,年晓米念了个还算不错的大学,找了个赚的比普通工薪多也多不了多少的工作,日子也算是安稳了。
但是年妈妈又开始犯愁,因为儿子交不到男朋友··她在网上逛来逛去,发现所谓的同志圈子混乱得超乎自己想象,让儿子网上交友的念头算是绝了·至于现实里,似乎就更没多少希望了。
年晓米二十四了,年妈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发现他对帅气的男人也是淡淡的,完全没有当年年爸爸见到异性时的热情主动,也没有自己做姑娘时看见漂亮小伙子会脸红的情况发生。
年妈妈开始不安了,她认真研究过资料的,性向除了同性,异性,双性,还有一种叫无性·最后这一种在年妈妈看来还不如同性恋呢,一辈子孤孤单单的,到老了可怎么办啊。
年妈妈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都是自己对不起儿子,自己老公也对不起儿子,想得简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年晓米停下筷子,仔细看了看发呆的妈妈,小声问道:“你咋不吃了”·“哦,在吃,你也吃。
来,多吃点排骨,你看你干巴瘦的,什么时候才能长胖……”年妈妈絮絮叨叨··年晓米的注意力果然又被转移到了食物上··这就是吃货的幸福。
只要有好吃的,什么都成了浮云··贪吃这件事其实这也怪不得年晓米,他小时候被饿怕了··年爸爸的家在外地,离得太远够不着·米瑞兰家里又人丁稀薄,只有一个久病的母亲由姐姐照顾着。
年晓米父亲刚过世那会儿,没人能帮着她带孩子·常常是她在医院里昏天黑地地忙完,才想起儿子还被丢在托儿所,心急火燎地赶过去,一面给阿姨赔笑脸,一面还要安抚饿得眼泪汪汪的儿子,怎一个难字了得。
年晓米二十几年人生里最糟糕的记忆之一就是妈妈值夜班的晚上,二十几平米的小屋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大得可怕,他从里屋转到外屋,厨房转到阳台,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爸爸,就趴在阳台的窗子上一面啃手指一面往大院门口望,黑乎乎的人影一个又一个,哪一个都不是他的妈妈。
高考时,年晓米想也没想就填了本市的大学·他恋家,恋妈,走远了,他怕自己死在外面··米瑞兰做饭的手艺很是不赖,年晓米打小吃着妈妈的饭菜长大,养出了一张很刁的嘴,很有点孔老夫子割不正不食的架势。
于是进了大学,他理所当然地悲催了·大学食堂的伙食,人人都知道是怎么个状况·年晓米每个周末都往家跑,还是过得有点半死不活·每当他看到食堂炒得看不出原材料的菜色和半生不熟的米饭,满腔食欲就统统都化作了怨气。
头一个学期下来,年晓米掉了整整十五斤··学校后头的腐败街饭菜倒是好吃,可是年妈妈不放心,谁知道都是拿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于是年晓米靠着一台豆浆机和一口电饭锅走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
他的吃货本质也从那时候开始逐渐暴露··到了大二,整个西区都知道,男寝C栋住着个自己做饭吃的男生,而且还做得挺好吃·年晓米凭着他的好手艺交到了不少朋友,或者说,饭友。
人多点子多,信息也多,大伙儿隔三差五就凑份子出去搓一顿·等到他大学毕了业,这帮吃主儿已经把城里干净又好吃的饭店差不多都扫过一遍了··知味居那时候还没这么高高在上,就是新城区一个挺好吃的大饭店,不过那时候就很贵了。
年晓米他们一帮人挣扎了许久,把散伙饭定在了那里·到现在,三年过去了,他还常常想起那幸福的一夜,除了席间菁菁跟他告白把他吓了一跳外,那真的是个很完美的夜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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