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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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下)(2)
·    唐宁才蹲了一半,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唐宁低着头,正好看到她手上的层层老茧,这双手看着比他的手还大··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唐宁正想着,突然就被抬起了下巴,他愕然的眼神一下子撞进了一双明亮逼人的眼眸中。
    福宁公主啧啧了两声,接着轻轻摇了下头,忽然冒出了一句:“可惜是个男的·”·    唐宁瞬间涨红了脸,然而还有一个人脸比他还红。
    “母亲——”谢玄湛红着脸,伸手拽福宁公主的袖子··    谢白筠也皱着眉头看她,福宁公主呵呵一笑,收回了手。
    福宁公主走了几步,撩起裙摆坐到椅子上,一连串动作十分干脆利落,裙摆只来得及在脚边打了个花··    “徐莲怎么没来”·    “徐姨说她身体不适。”
    福宁挑眉,“我上午在母亲那见到她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病了,莫不是什么疾病我库房里还有些人参,你走的时候带上,跟她说,过几日我去看她。”
    唐宁已经被这位天之骄女的奇怪举动弄的不知怎么回应了,虽然他有些疑惑徐莲什么时候跟公主这么熟了,可这毕竟是女眷的事,他也说不准,只得诺诺应下。
    为防止福宁公主又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他连忙把唐钰拉过来,呵斥他给谢玄湛赔礼··    谢玄湛此时倒是没向刚刚那么羞涩,他温雅一笑,才十三四岁的样子,举止倒似二十多岁一样,一派少年老成。
    “唐编修不必如此,此事不怪令公子,实乃我这个东道主疏忽所至,作为主人却没有好好招待客人,任他们发生冲突,实在是我的失职·”·    “哼。”
福宁公主放下茶杯,突然用食指挑起谢玄湛的下巴,“怎么会是你的错,你看看你的脸成什么样子了,作为客人居然打了主人的脸,这样的客人主人何必招呼,一棒子打出去就是。”
    谢玄湛脸又红了,这下是真恼了,语气也重了许多:“母亲”·    唐宁看着福宁公主那熟练的动作,心里突然平衡了。
    “哼拽什么拽母亲——比我大好多岁,还整天母亲母亲的·”唐钰瞟着对面母子俩,学着谢玄湛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嘀咕。
    小孩子不懂掩饰,他以为自己很小声,可屋里的人全都听到了··    唐宁没有生气,甚至轻柔地拍拍唐钰,对着福宁公主和谢玄湛道:“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福宁公主爽朗一笑,不在意地挥挥手,点着唐钰的小鼻子道:“既然你伤了你湛哥哥的脸,你就得留下来伺候你湛哥哥,直到他痊愈,男子汉要敢作敢当,怎可让父亲出头”·    谢玄湛也微笑着上前,对着唐宁道:“我看小钰脸上的伤还没擦药,小孩子脸嫩得很,还是及早治疗的好,我这刚好有宫里御制的伤药,药性温和不留痕迹,最是适合小孩用了,唐编修不介意我带小钰去擦药吧”·    唐钰刚刚那番带着酸意的话语早就平息了唐宁心中的怒火,这会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痕,哪有不心疼的,便点点头,示意儿子跟着谢玄湛走。
    谢玄湛含笑冲父母和唐宁点点头,轻轻牵起唐钰,把他嫩嫩的小手放在手心··    唐钰别扭地转了转手腕,想抽手,但是,或许是因为谢玄湛眼角的伤,或许是因为谢玄湛笑容太可亲,或是他手心太温暖,又或是三者都是,反正唐钰最终还是跟着谢玄湛走了,平日嚣张的小霸王,竟然乖得像猫一样。
    两个孩子走了,福宁公主也跟着起身,“好了,看在湛儿的份上,我今日就不和你计较了,秀宁还请我去钓鱼呢,我先走了,记得给徐莲带话啊·”·    话还没说完,人就到了门口,走之前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白筠一眼。
    刚刚还热闹着的书房,如今就剩下唐宁和谢白筠了,两人一时无语··    谢白筠知道唐宁现在不会对他产生除了友情之外的感情,就算谈起四年前的事,逼唐宁给答案也没用。
    于是,他只得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试探唐宁如今对他是个什么打算··    “我听说你最近在为赵谦的事烦扰·”·    “嗯。”
唐宁脸有些红,不知怎的,几年没见,突然间听到谢白筠的声音,他就好似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晚上,本以为早已忘记的感觉似乎又全都回来了··    “小钰儿今日差点误伤的那个孩子,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黄坚的儿子,正好湛儿刚刚救了他,小钰儿又没真正伤了他,不如我带你去黄府替小钰儿赔个礼,顺便探探消息,子安觉得如何”·    唐宁似乎还没回到状态,恍惚地看着谢白筠期盼的眼神,不知怎的想起了桃花树下,那一红一白两个绝望悲伤的身影……·    等他回过神时,他和谢白筠已经坐在去黄府的马车上了,唐宁苦笑了一声,他还是心软了,罢,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得不说,谢白筠这个亲王世子的面子还是挺大的,黄坚也识趣,都没要谢白筠开口,便话里话外提醒唐宁,赵谦曾经审理过一个侵占良田的案子,恍惚与工部的人有些关系。
    接着他又承诺尽力保住赵谦的官位,因着他只是个副官,具体如何还要看郎中怎么决定,不过就算保住了官位,赵谦也只能去更偏僻的地方任职了··    唐宁拜别谢白筠,回府的时候,已是满天星辰。
·    他仰望天际,就这样,赵谦没事了·    就这样,和谢白筠和好了·    ·    ☆、第七十四章 困境·    第二天中午,吃饭午休时,唐宁觑了个空,带着食盒到工部找符嘉言。
    “听说是因为一桩侵占良田的案子得罪了什么人,与你们工部有些瓜葛·”·    唐宁和符嘉言呆的这个房间,是工部专门用来午休的房间,小得很,两人一桌刚刚好。
这种房间一般比较偏僻幽静,加上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两人说话也不怎么设防··    “侵占良田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是曲阳县的大户人家……”·    唐宁与赵谦都不是主动的人,就算相交多年,感情深厚,却不是经常通信,信里也不会说什么公事。
    符嘉言为人却是热情主动的,经常给赵谦写信,一来二往的,符嘉言对赵谦的情况了解地倒比唐宁详细些··    “没错,是工部右侍郎李大人的外甥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符嘉言突然停了筷子··    “原来是李大人啊,他倒是个圆滑精明之人,左右不过几十亩良田,李大人之前与谨和为难,想必是以为他背后无人,如今我们去说情,他定不会为了几十亩良田与我们作对,加上吏部黄大人担保,如此,保住谨和的乌纱帽肯定是没问题的,说不定谨和还能不必调到偏远地方去。”
    唐宁早已不是毛头小子,在官场上,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这种想法可以有,比如李大人对付赵谦;但这种想法的前提是我的官比你大,我的后台比你硬。
    唐宁在官场上首先学到的就是,遇到事情,第一个想的不是这件事的对错,而是参与事件之人的官位,背景,背后的各种关系等等;在官场上,对错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有时候甚至是最次要的。
    当然唐宁也可以借林清羽的势,只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他也不想事事靠林清羽·虽然他现在解决事情也是要靠很多关系,不过那些官员谁不是靠人情关系立足的呢。
    他靠谢白筠,靠符嘉言和靠林清羽是不一样的·谢白筠,符嘉言,赵谦这些人都是他自己花费心血结交的好友,他们的关系是互相的,而对于林清羽,唐宁只是单方面依赖而已。
    况且林清羽会帮唐宁却不会帮赵谦,林清羽也有自己的立场,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冰冷而不可亲近的··    因此,没有绝对的权势,纵使唐宁心里意难平,却也只能先考虑保住赵谦。
    这些道理,唐宁懂,符嘉言懂得只会比唐宁更多,不过他到底还是不甘心,左右屋子里只有他和唐宁两人,他的嘴便又痒起来··    “哼,工部谁不是精明的这满朝官员都精得跟老鼠似的,到处挖墙角,我看,那墙迟早要倒的”·    唐宁听了这话,也没怎么在意,本以为是符嘉言的一句牢骚话。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无比地后悔··    是夜,春雷不断,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唐宁一夜没睡好,被雷声震得心跳如鼓,他很奇怪,以前也没怕过打雷啊,却不知,这只是前奏而已。
    第二天,唐宁便被后续第一道雷劈中··    金塔倒了·    不只是唐宁,满朝文武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是震惊不已。
    当然,最受惊吓的还是景乐皇帝··    皇帝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晕倒了··    现在皇帝昏迷不醒,朝中人心惶惶,按说到这种地步,金塔之事早就应该立案侦查了,可高莆坚持此事等皇帝醒了之后发落,事情便拖了下来。
    事情拖得久了,皇帝还是不见起色,许多官员的心思便活泛开来,大皇子府一下子门庭若市,就连三皇子府都多了一个门人,只二皇子府丝毫不见动静··    皇帝出事后,虽然他不愿见儿子,可儿子却不能不侍疾。
自从皇帝倒下之后,二皇子便拖着病躯,日日在殿外请安,却不敢亲自探视皇帝,只因害怕有人说冲撞了皇上的龙气··    大皇子看到二弟如此做,即便瞧不起他的虚伪劲儿,自己却也不得不做这表面功夫,只是近日他比较繁忙,又仗着自己大舅子在皇帝身边,不怕有人说坏话,这功夫便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高润也受到了不同势力的压力,其中犹以高莆为重,高家不停地给他传消息,字里行间都说高夫人病有起色,其实就是隐晦地威胁高润,毕竟高润今时不同往日,皇帝倒了以后,许多公务实际都是高润掌控的。
    而宫内的各种事务,早已被余晏牢牢握在手中·二人联手,倒把皇帝周围把持地滴水不漏··    不似大皇子府的灯火通明,夜晚的二皇子府却是一片漆黑。
    “表弟,你可真难为我了,我是真的打听不到消息,高润的手段这几年越发厉害了·”·    谢白筠身穿华丽的黑色绣暗金纹长袍,又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折扇。
如今他早就能把折扇运用自如,何况在二皇子府,带上这扇子也多重保障··    二皇子凤雏仍是苍白着脸色,可嘴唇却不似白日那般毫无血色··    此时,他斜倚在榻上,手撑着额头,目中精光闪烁,平日羸弱的气质里陡然多了丝凌厉。
    “又是高润,我倒该多谢谢高莆,如此人才,竟然拱手让人,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你的意思是……”谢白筠收了折扇,他已猜出凤雏心中所想,却不会傻傻地说出来。
    “把那个消息传给高润,另外,如今我们势弱,父皇是决不能倒下的,让高润找个理由,让吕太医给父皇看看·”·    谢白筠会意,吕太医是高润的专治太医,在太医院医术不显,地位不高,轮不到他给皇帝看病;不过他是吕大夫的儿子,一手针灸神技尽得吕大夫真传,说不定真能治好皇帝。
    深夜,高润挑灯,连夜审阅奏折,不远处的龙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皇帝··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虽然恨透了这个景乐皇帝,可高润知道他现在唯一的靠山还是皇帝,倘若皇帝死了,他高润没了利用价值,作为高家的耻辱,他一定会被过河拆桥,给皇帝殉葬都是好的,就怕死无葬身之地。
·    所以,就算他急于把持朝政,也不敢离开皇帝半步,他要让皇帝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他,他要让皇帝第一信任的就是他··    一个小太监,悄没声息地走到高润案塌前,地上一个纸条,高润以为又是高莆递来的消息,右手握着朱砂笔,左手接过纸条,颇为不耐烦地捻开,不想,纸条上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一月二十日,母病亡”·    朱砂笔掉落,打翻了墨盒,红色的朱砂如血水一般,流过奏折,顺着案沿滴下……·    第二天,吕太医便进了皇帝寝宫,不久景乐皇帝便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窗前,憔悴瘦削,双眼通红的高润··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高润满含激动的:“您醒了”·    高润看到皇帝醒了,先是虔诚地向外叩拜三清祖师,随即又夸了夸吕太医,顺便提起了推荐吕太医的二皇子,后面讲讲二皇子如何焦心,如何日日请安就顺理成章了。
    皇帝对高润半点没有怀疑,在他最虚弱的时刻是高润不离不弃,高润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过余晏,直逼他心中的神仙了·况且高润是高莆的孙子,没为自己的妹夫大皇子说好话,却为二皇子说好话,足见在他心里,皇帝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高润略略说了最近朝中的情形,半点不提金塔的事,端着粥碗喂皇帝喝粥,余晏在旁敲边鼓,说什么这粥是高润亲自下厨做的,寝宫内气氛十分温馨,皇帝因为金塔冷了的心又回暖不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糟糕,一碗粥不知不觉全都喝了下去。
    高润似是十分高兴,乐呵呵地说再去做一碗粥··    高润走后,皇帝躺了几天早就躺得难受,便扶着余晏起身在殿内走走·走到不远处的案桌时,皇帝突然注意到了一个连封面都渗出红色的奏折,他好奇地伸手打开,扫了一眼内容。
    “臣密奏,前日臣路过工部午休小室时,曾听室内工部笔帖式符嘉言之零星话语,其曰‘塔迟早是要倒的’云云,不想当晚金塔便塌了……”·    大朝会已过,虽然事情更加棘手,可唐宁终于不用写什么谏书了,反正这种大事与他是没什么相干的,好些不愿卷入其中的同僚这几日全都告病的告病,告假的告假,唐宁也不例外。
    难得清闲,趁着众人目光全都聚集在宫内,他抓紧时机给赵谦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善后;吏部那边正忙得很,随便找了个南边的小县城让赵谦上任··    这件事尘埃落定,可一件更大的事却让唐宁日日悬心。
    告假的这几日,唐宁想起符嘉言当日的话,越想越不对劲,结合近日发生的事,他便明了了符嘉言话中的隐喻··    这让他十分不安,工部就要出大事了,符嘉言怎么办。
好在符嘉言是工部最小的官,天塌下来,有正二品的尚书顶着,至不济还有三品侍郎,四品、五品的官更是一大堆,怎么也轮不到符嘉言··    想到这,唐宁便安了心,随后他又收到皇帝醒来,身体还不错的消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然而,紧接着,他便一下子被打入谷底··    皇帝醒来第一道圣旨——符嘉言被打入天牢,斩监侯··    第二道圣旨才是着大理寺彻查金塔倒塌事件。
    此时距离金塔倒塌已过了八天,这八天,足够消灭许多证据了··    虽然林清羽一直派人留心,可要彻查还是有许多麻烦,这几日他忙得连回府都不能,一直住在大理寺。
    唐宁从圣旨中提到的什么“妖言诅咒”便明白符嘉言到底是为什么被判死刑,可这种事更加不好办,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皇帝相信金塔是符嘉言咒塌的,符嘉言也只能乖乖认罪。
    好在皇帝刚从鬼门关出来,不想大开杀戒,只判了秋后处斩,还有半年的时间··    又好在符嘉言也不是没背景的人,符家底层人脉关系大,加上唐宁的周旋,符嘉言在天牢倒是没受什么罪。
    眼看着符嘉言的性命一日一日减少,唐宁头上像悬了一把刀,到时候了就要落下,偏偏他无计可施··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什么人都找,可那些人如何不知这种事情沾不得。
    谢白筠本事挺大,可他也只能做到让符嘉言每月有一次探视,说来这事求谁都不成,关键还是在于皇帝··    就在唐宁苦思对策之时,赵谦也回到了京城交接职务。
  ·    ☆、第七十五章 纷乱·    “我本来决意辞官,归乡反省的,可回京后听说了孟言之事,便打算留下来看看,孟言可还有救”·    赵谦刚回京,便去了吏部报道,在那里听说了符嘉言的事,他马不停蹄,立刻赶到了唐宁这里。
    二人好些年没见,也顾不得叙什么旧情,赵谦便直接开了口··    唐宁狐疑道:“孟言的事,一时半会没什么法子的,倒是你,怎么要辞官我不是跟你说你只是平调么”·    “我犯了这么大的事,理应秉公处理,本就应该革职罢官,就算你帮我保住官位,我也受之有愧。”
    “你又何必这么死脑筋,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改了就好,再说这事的根源是你得罪了工部侍郎,你只是被人借题发挥了而已,况且,你走了,谁来为百姓谋利呢,如今像你这样的清官可不多了。”
    唐宁皱眉,若是赵谦辞官,那他和符嘉言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笑话,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他和符嘉言说赵谦的事,符嘉言又怎么会胡乱说话··    虽然这么说有些牵强,符嘉言的大嘴巴迟早会让他吃亏,只是恰好应在这件事上而已;再说,若符嘉言自己没得罪人,别人也不会上赶着告他的密。
    但是唐宁总觉得这事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若他当初不那么心急,小心一点,等到下衙后,再去符嘉言府上说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虽然怪罪自己,但唐宁也没有迁怒赵谦的意思,这事虽是因他而起,可赵谦也是无辜的,只能说命运弄人而已。
    “哎——”赵谦轻拍了一下案几,脑袋重重一耷拉,深深叹了口气,“这事终是我的错,若我当初听了你和金兄的劝,对内宅上点心的话,何至于被人抓了把柄。
·    子安,你还不知道吧,内子在曲阳时,不顾自己身子虚弱,执意回了仓平,要与我义绝··    到如今,我母亲还执意护着那小妾,说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却是越多越好……”·    话一出口,赵谦便意识倒自己竟是在抱怨母亲,蓦地住了嘴,揉了揉额头,露出深深的疲态。
    唐宁暗叹口气,看来这些日子,赵谦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着实受了不少气,总算把他那刚直得过分的脾气磨平了不少··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辞官也不能解决这家务事啊。”
    “我没了官,母亲就会知道这宠妾灭妻的后果,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做官··    你说的没错,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如今自己的家事都是一塌糊涂,哪有脸面去管一县的事务。
    我本是决定回仓平县,接回内子,等那小妾生了孩子,就把她送到庙里,或是给笔丰厚的嫁妆嫁出去,总是,我赵谦这辈子是再不会纳妾的了·”·    唐宁想想,觉得赵谦如此也并非是坏事,等风头过了,他再使把力让赵谦起复,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比现在救出符嘉言要简单地多。
    唐宁正想着,却听赵谦又问道:“子安,孟言如今境况如何,真的是没救了么”·    唐宁一听,愁绪又爬上眉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一切都要看皇上的意思,别人是救不了了。”
    说着他便把符嘉言如何隐晦告诉他金塔之事,又如何被人听了去告密,顺便把京城如今的局势讲了一遍,免得赵谦直不楞登的又得罪人··    没说多久,赵谦便心事重重的告辞了。
    唐宁只以为赵谦是忧心符嘉言和家里,没想到,第二天,赵谦便托人给他捎了封信··    唐宁打开一看,竟是一封休书·    赵谦要休了妻子,怎么回事,昨天不还说要会仓平接回妻子的么·    唐宁略一思索,脸色骤变,手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不好”·    然而唐宁还是晚了,在他拿到这封休书的时候,赵谦就已经跪在午门外的清正鼓下,上书死谏·    赵谦是七品芝麻官,本是没有权利直接上书的。
然开国皇帝为求官场清明,特地在午门外立了一面石鼓,这鼓是敲不响的,立在这里就是为了警示后人,后来这里便成了大臣死谏的专用地··    赵谦的谏书写得分外慷慨激昂,不仅替符嘉言申辩,字里行间还明示皇帝沉迷修道,不思进取,怠于朝政,总之能骂的地方全都骂了。
    整张谏书,铁钩银划,力透纸背,可见赵谦是抱了必死的心··    赵谦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景乐皇帝沉迷修道几十年,除了死去的于瑛经常婉转劝说外,还真没人敢如此直接大胆,就差指着皇帝鼻子骂了。
    赵谦不是御史,却干了连御史都佩服的事儿,清流文臣多赞他刚直不阿,重情重义··    然而赞归赞,他们也知道符嘉言冤得很,可开口为赵谦说情他们是不敢的。
    于是,唐宁又开始奔波,让这对天牢中的难兄难弟好过点儿··    而他能做的也不多,打点完了,他空了下来,又想不出什么良方,于是他决定去座师府上求老师指点。
    徐元最近也忙得很,虽说皇帝是个摆设,可没他镇场子,许多事情办起来麻烦了不止一成·唐宁找到徐元的时候,他还在内阁处理公务呢··    唐宁把来意一说,徐元想都没想,就着手边一张废纸,写了一个“余”字。
    唐宁看了,躬身一拜,二话不说退了出去··    众所周知,景乐皇帝对余晏恩宠有加,特地赐了他一座皇宫附近的宅子,供他收养子孙,老了也可在宅子里养老。
    余晏不是单纯的皇宫掌事太监,他还是掌印太监,有权参阅奏折的,也有权监察百官,因此他有正事时,都是留宿宫外··    这日唐宁打听好消息,趁着余晏在府里时,备上厚礼,登门求见。
    余晏对唐宁的态度很是不错,他看向唐宁的目光,甚至带了些长辈特有的慈爱··    “我听说你有个姨妈住在府上”·    “您是说徐姨”唐宁被问得有些莫名奇妙,但还是恭敬答了。
文官一向瞧不起宦官,可在他心里没什么太监低人一等的等级观念,他又有求于余晏,更是把架子放低··    余晏虽说良善,可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他看唐宁目光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之态,甚至对他颇为恭敬,心里自是又满意了十分,他与唐宁也算有几分香火情,能帮的就帮了罢,何况住在他府上的徐莲还是他的庶妹。
    “她如今过得可好”·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应是好的,我府上内务皆是徐姨做主,进京以后,她又和师母、福宁公主交好,经常带着犬子出门走动,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余晏点点头,突然转了话锋··    “符笔帖的事,我是知道的,我看过那封奏折,奏折上写的不清不楚,有些地方已经被遮盖,看不甚清。
本来这事我去和皇上说情,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不过你也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我是兜不住了·”·    本来唐宁听余晏口气,似是愿意帮忙,可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便掩不住的失望。
    余晏看了,不免一笑,拍拍他道:“不过,有一个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这事办了——高润·”·    唐宁心中一动,他不是没想过高润,只是他和高润素不相识,高润又在深宫,如何能求得帮助,唐宁不自觉地看向余晏。
    余晏淡淡一笑,“我是和高润有些交情,我可以替你搭个线,不过,他那个人非常骄傲,你若没有十足的诚意,是打动不了他的……”·    唐宁从余晏府上出来以后,便一直在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打动高润,他对高润了解实在不多,除了……·    晚上,唐宁在书房秉烛苦思,怎样才能画出一个人的一生,情感的积淀,没有身临其境,是很难感同身受的罢·    夜已深了,外面伺候的小厮催了又催,唐宁无奈,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出来的,左右还有半年的时间。
    他拿着灯盏,转了一个回廊,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在他进入卧房,看到二哥送来的全身西洋镜里,自己在昏黄灯火里的身影时,他蓦地抓住了什么。
    就在唐宁闷头磨练画技之时,闹得沸沸扬扬的金塔事件也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得不说,林清羽这个大理寺卿当得是再合适不过,从他手上过的案子没一个不是清清爽爽的,案情是条理清晰的,结果也是干脆利落的。
    这是件大案子,也只有林清羽才有这气魄撕撸清楚,免去其中错综复杂的勾心斗角不说,这案子,说到底就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狼狈为奸,贪墨修造金塔的银两。
    刚开始还好,塔基用的金砖也只是纯度上低些,可是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尝到了甜头之后,渐渐地,金砖纯度越来越低,最后愣是让他们做成了泥和铅块的混合物,外面只薄薄镀了层金,看着光鲜而已。
这些金砖只要用力一摔,便能断成好几块,这样的金砖垒成的塔,不塌才是没天理呢··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两个二品大员,在官场浮沉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原本是不应该这么眼皮子浅的。
    可事实偏偏如此,据户部尚书交代,当初他看着整箱整箱的银子被搬出国库,这么多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如果是为国为民也就罢了,哪怕拿去打仗,他都不会如此心痛,他那时就想与其拿去建什么劳什子金塔,还不如大家一起分了。
    当时审理此案的一众官员,听了户部尚书的肺腑之言,也只剩一声叹息··    也因着户部尚书的自白,审理此案的官员一致顶住了压力,两个老尚书是保不住了,他们的家眷却只被判了流放北地,只是军籍,不是奴籍,如果子孙出息,还能靠军功崛起。
    谢白筠消息灵通,第一时间知道了结果,本来这事与他无关··    可他最近比较郁闷,和唐宁是和好了,可和好以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他们根本没时间慢慢回复以前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能帮上唐宁的忙,这让他更加急于表现··    他去了几次唐府,可唐宁都以潜心作画为由拒绝了··    现在,他一听说工部尚书要被抄家,他立刻想起了乔涵韵那幅《九霄环佩图》。
    趁着大理寺还没开始抄家,他先亲自去乔涵韵那里把画买来,如若他不给,少不得要用点非常手段了··    乔府正一片混乱,谢白筠没功夫等人通报,趁人不注意翻墙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乔涵韵的书房。
    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烟味,暗道不好,一脚踢开书房门··    只见一个画轴从乔涵韵手上掉落,半空时散开,正是那《九霄环佩图》……·    乔涵韵看到谢白筠进门,哈哈大笑,“来不及了,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   ·    ☆、第七十六章 了悟·    谢白筠眼看着火盆里的火苗已烧断了画轴,他再顾不得其他,双目一凝,徒手伸进去拉画,好在慧一法师用的画纸貌似也不一般,烧坏装裱后,火苗没立刻蔓延,被阻隔在画纸边缘,一寸一寸舔舐。
    谢白筠拉出画,手就被烤的受不了,不自觉地松了,画纸带着火苗飘落在地板上,乔涵韵也不捡,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谢白筠急得出了层冷汗,目光毫无目的地乱扫,正好看到书桌上一个青花瓷金鱼缸,二话不说,就捧起鱼缸浇灭了画纸上的火苗。
    此时的《九霄环佩图》已经微微发黑,边缘参差不齐,湿漉漉地软成一团,毫无初时的惊艳··    谢白筠立刻跪在地板上,用袖子摁着画纸,可惜,他的衣服都是丝绸的,不怎么吸水,效果一般。
    “慧一法师的画纸没有这么脆弱,湿了可以阴干,一点一点的,过个一两年就能恢复如初,但是不能晒,晒了就变色·”·    乔涵韵本是爱画之人,把画烧掉是一时冲动,这会冷静下来,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只是他一向自傲,不愿承认而已。
    谢白筠没抬头,顿了一下,慢慢卷起画纸,笼在袖子里··    他站起身,看着乔涵韵直接道:“说吧,怎么才能把这幅画卖给我”·    “哈哈,我说不卖,你就能还给我么”乔涵韵讽刺道。
    “不能,你开个价吧·”谢白筠答得斩钉截铁··    “如今我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哪里还需要钱”乔涵韵眼中的讽刺意味更浓。
    谢白筠默了一下,道:“总之你这个人情,我是会还的,至不济也能让你路上轻松些·”·    说完不等乔涵韵回答,便大踏步离开。
    谢白筠拿到画后,找专人修补这幅画,那匠人不愧是行里的佼佼者,将画的边缘修补齐,画纸也干了七八成,只是还不能装裱,要等好些时候,画完全晾干了才能上手。
    谢白筠等不了那么久,左右装裱这些,唐宁懂的比他还多,于是谢白筠直接用个小木盒装了画,径自去了唐宁府上··    到了唐府,不出意外地,谢白筠还是被通知唐宁正在作画,不方便待客。
谢白筠也不恼,坚持要等唐宁画完··    这一等就等到了掌灯时节,谢白筠终于坐不住了,借口茶喝多了要上茅厕,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唐宁书房,哪想书房竟是没人。
    谢白筠不甘心,又出去溜了几圈,走过回廊时,正好看到一间房里灯火明亮,谢白筠就着窗户,探头一看,正是唐宁··    他正对着一幅画沉思,旁边是一面一人高的西洋镜,照的屋子里又明亮了几分,连唐宁手中的画都十分清晰。
    谢白筠看着那画中人竟是唐宁自己,他眼前一亮,嘴角一勾,绕过窗棂,走到半掩的门外就要敲门··    不想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唐宁竟是点燃了手中的画,随手扔进了地上的火盆,眼睛却盯着镜中的自己,细细端详,似是入了迷一般。
·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发现镜中竟是多了一个人,他猛地转身,就见谢白筠笑盈盈站在身后,唐宁吐出一口气,带了些埋怨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早就到了,管家说你在作画,我就等了你一下午,看你还没画完,我便自己过来瞧瞧,你到底是在画什么惊世名作却不想,看到佳人对镜自览,此情此景十分赏心悦目,我都不忍心打扰了。”
    谢白筠缩了缩满是燎泡的手,心里疼得直抽抽,面上却笑得一派风流自在··    唐宁脸上一红,眼角不自觉瞟向火盆里只剩下几个碎片的自画像,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以为想要画出一个人的一生,必要感同身受,如此,从画自己入手必定会容易些。
    如果是在现代,唐宁自觉画幅自画像没什么可遮掩的;可他到古代将近二十年,多少受了些影响,没以前放得开,被人抓住照镜子,总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何况谢白筠又调侃似的说他是佳人,唐宁想发火却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自从好朋友一个个全都出事以后,他愈加感觉身边人的感情有多珍贵,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好友,许是因为没法回应谢白筠的感情,他对谢白筠倒更为心软些,谢白筠如此调戏于他,他也拿他没辙。
    唐宁只得笑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谢白筠倒了杯凉茶,招呼他坐下道:“你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白筠看着火盆里渐渐成灰的纸,心里比烫坏了的手指都疼,他没想把那画扔进去的,只是唐宁案桌离得远,他不好动作,心中一急,就干了蠢事,现在后悔也无用。
    谢白筠笑意不变,但是他也不后悔··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不成子安,我们有多久不曾见面了,我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人,他们说你最近在作画,你也太心急了些,书画最是不能急于求成的。”
    唐宁一数日子,他忙于周旋,自从上次请谢白筠打点天牢后,就再没见过他,于是他满是歉意道:·    “是我疏忽了,谢兄勿怪,我也是急于救出孟言和谨和,忙昏了头。
谢兄不知,我最近潜心作画就是为了给高润画一幅画,求他在皇上面前给孟言和谨和他们说情·”·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就凭一幅画,高润如何肯答应”·    唐宁含笑不语。
    谢白筠见唐宁不答,也不追根究底,转而道:“说来,子安画了那么多幅画,却从没画过我,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不如子安给我作幅画像,如何”·    “既是谢兄所愿,宁当仁不让。
只是最近事多,不如待谨和他们出狱之后再画如何”·    “如此便说定了·”·    离开唐府当晚,谢白筠便指使暗卫在自己的床头又开了个暗格,把那幅画和那“手帕”放在一起……·    没过几日,便到了家眷流放的日子。
    唐宁不知道翰林院有多少人会在这个时候送乔涵韵,虽然他和乔涵韵交情一般,但总归是同事,他这天还是去送了乔涵韵··    乔涵韵戴着木枷,默默地站在城外,负责押送他们的官差正被乔家姻亲派来的人拉到一边打点。
    乔涵韵知道戴着枷锁的自己有多狼狈,这是流放的规矩,是下马威,是一种羞辱·但他还是倔强地挺直脊背,拒绝所有亲人的安慰,沉默地等待迈出流放的第一步,从此他的人生将和背后的繁华彻底断绝。
    唐宁看着乔涵韵直如青松的身姿,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乔涵韵不需要他的怜悯和安慰··    平日跟着乔涵韵的那些人都没有来,这对乔涵韵也许是件好事。
    官场险恶,若是他哪天沦落到乔涵韵的境地,大概他也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戴枷锁的样子罢··    时辰已到,官差已经收拾完,吆喝着上路。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唐宁叹口气,正准备回身,背后突然被人一撞,唐宁皱眉,看着那人狂奔着扑向乔涵韵··    前面稍稍混乱了下,官差与那人拉扯中,唐宁终于分辨出,那人就是林子璋。
    林子璋身上似是没带钱物,官差不见打点,时辰又不早了,再晚就赶不上下个驿站了,对林子璋就粗暴起来··    林子璋浑然不顾官差的拉扯,他抓着木枷,死死瞪着乔涵韵,牙咬得咯咯响,眼中泪光盈盈,似恨似哀,说不出一句话。
    乔涵韵一直目视远方,眼角一分余光都没有留给林子璋,官差已经下死劲拉他了,他的手指被木枷的刺拉出一道道血痕··    乔涵韵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终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再转回去时,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在日光中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林子璋因用力过度而略显狰狞的面容,突然被这滴泪抚平,全身的力气也在这瞬间消失。
    乔涵韵终是走了,林子璋看着他的背影,跪地不起,如同妇人一般捂脸大哭,他沉入悲伤的世界中,丝毫不顾这满大街的人,也彻底忘记了探花郎的濯濯风采。
    又是一对伤心人,难道这世上的断袖之人,爱得都是如此艰难么在这个南风盛行的男权社会,他们作为上流人士,应该是这世上活得最恣意之人,当初他不就是为了能活得更自由,不被更高阶层的人压迫而努力爬到社会上层的么·    可等他处在的社会的顶端,却发现他所受的束缚越来越多,想要摆脱这种束缚只有更加努力地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却发现原来上面还有人压着,他比以前更不得自由,上面人一句话依然能决定他的命运,似乎除了登上那最高的位置,永远都没个头。
    乔涵韵是被家族连累,林子璋则是被家族控制,看他平日那怯懦的样子,没想到他竟然能反抗家族,偷跑出来送乔涵韵··    唐宁发现自己看走了眼,也许是因为林家子嗣的事,也许是因为林子璋的性格,唐宁一直不太看得上他,而今日的林子璋却让唐宁刮目相看。
    唐宁推开围观的路人,温柔却坚定地拉起林子璋··    林子璋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拉他的人是谁,只本能地跟着他走··    唐宁带着林子璋回了状元府,派人去了林二老爷的府上说了声,算是把林子璋偷跑这事抹了过去。
    看着林子璋仍是恍恍惚惚地样子,唐宁叹口气,认命的找来根针,展开林子璋惨不忍睹的手,凑近,一根根细细挑着肉里的木刺··    林子璋似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手指都不缩一下,任由唐宁折腾。
    “你这又是何必,至少你们两个都活着,都还年轻,虽然天各一方,世事难料,也许你们终有相见之日呢·”唐宁终是忍不住劝道··    “他不会见我的,他一直都看不上我,嫌我太软,没个男儿样,丢人。”
林子璋喃喃道··    “依乔兄的性子,何曾搭理过他看不上的人他若不喜欢你,又何必让你整日跟在在身边呢”·    林子璋愣住,眼珠子活泛了些,慢慢转向唐宁。
    唐宁微微一笑:“其实你们已是不错了,起码还有再见的机会,有些人明明离得很近却永远不能相见,有些人已是跟妻子天人永隔,有些人却是爱而不得……”·    说到这,唐宁的笑渐渐收敛,他想起了谢白筠……·    那天把林子璋送走后,两人便又断了消息,林子璋需要时间和空间回复心情,唐宁则是继续画画。
    也许是因为林子璋的事,心有所感;也许是之前画的自画像起了效果;也许是出去了一趟,回来突然有了灵感;反正唐宁的画进展十分顺利,不出半个月,他的画便顺利地传到了高润手上。
    高润对唐宁有种微妙的嫉妒,他是嫉妒唐宁的,可他的骄傲,他做人的原则都很好的控制住了这种嫉妒,何况他遭受了太多磨难,磨练出了超出年龄的宽阔心胸。
    有的人在苦难中变得狭隘而偏激,而有的人却是从苦难悟出人生,变得睿智而豁达··    而高润恰好处在两者的极端之处,对仇人他偏激,对恩人他感激。
而对唐宁这种两者都不是的,他也不会好心帮助··    不过,他还是要给余晏个面子的,况且他也很好奇这画坛新秀的画到底有多好·于是,他找个没人的时候,无可无不可地,缓缓拉开了这幅尺寸不大的画。
    入眼是满目的桃花,粉嫩嫩的,或浅或浓,似是每瓣都不一样,粉到极致的美··    桃花林中,一排排案几旁,那些进士,站着的,坐着的,喝酒的,谈笑的,举手投足间满是真实的动感,神态细致,栩栩如生。
    虽然这是这幅画最精彩的地方,高润却是直接越过,目光向着左上角的密林深处搜索··    果不其然,在飞舞的花瓣中,半遮半掩着一红一白两个模糊的身影。
整幅画都是浓烈的,鲜亮的,如真的一般,只有这两个,是淡淡的水墨,与整幅画格格不入··    高润深深凝视着那淡淡的墨迹,只有他知道,格格不入的不是什么画法,而是那融融春光里的冽冽寒冬。
    符嘉言终究是被罢了官,不过好歹保住了性命,功名也还在,靠着家族,他还有翻身的一天··    而赵谦却是因祸得福,他名气大了,反倒不好罢官处置,皇帝给他连升两级,做了御史。
    一时间满朝都是恭维皇帝心胸宽阔,广纳谏言的恭维声··    好友的前程落定,而唐宁也做满了三年翰林,开始谋求前程··    ·    ☆、第七十七章 夜话·    一轮澄澈的圆月挂在泼墨一般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虽是夜晚,天地却是一片分明。
    林家的竹园里,清风徐徐,竹叶飒飒··    月的清辉洒满青石地,照得地面一片泛白,似有轻纱覆在其上··    院中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孤零零的。
    桌上一壶一杯,更显寂寥··    林清羽一身淡青常服,胳膊撑在石桌上,手拿着酒杯,轻轻转动··    抖掉了包袱,唐宁没了烦恼,在这最清明不过的夜晚,伴着清风,一路欣赏着夜的静美,翩然而至。
    看到院中对月独酌的林清羽,他恍若看到了仙宫中的仙君··    青白的月,悬在林清羽的头顶,离他仿若只有一步之遥··    一月一人之间,像是达到了某种默契,散发着同样的寒气,仿佛是那沉淀千年的孤寂。
    唐宁微微一笑,往前跨了一步,自然地融入这自成一片的天地··    “舅舅请我来喝酒,却不给我准备个酒杯,难不成舅舅想让我对壶吹么”·    林清羽面色依然清冷,瞟了一眼在对面坐下的唐宁,淡淡道:·    “酒这个东西,只有自己想喝,别人请不了,更逼不了。
你若想喝,没有酒杯一样能喝;若不想,有了杯子也没用·”·    唐宁听了,露出一抹带了点俏皮的微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伸进怀中,不一会,小黑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黑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
    唐宁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转而又轻轻叩了叩石桌,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小黑抖了抖身上绒毛,耳朵动了动,蹦到石桌上这里嗅嗅那里嗅嗅,不一会便抓着石桌边沿,小脚使劲踹着石桌侧面一朵木兰雕花。
    唐宁笑容更大,把小黑捞起,伸手扣着那木兰花,只听轻轻一声,一个小抽屉便被抽了出来,里面赫然摆着三个精致的玉质小酒杯··    唐宁拿出两个,酒杯轻碰,声音清脆悦耳,唐宁含笑看向林清羽,眼中带着少年的得意。
    林清羽看着眼前一对活宝,神色不变,只身上那股清冷好似消散不少··    “你三年翰林已满,可有想好以后”·    唐宁正给小黑倒酒,玉质的酒杯很小,却也到了小黑脖子,小黑贪酒,抓着酒杯边沿,踮着脚伸长脖子舔也不嫌累。
    闻言,唐宁放下酒杯,道出自己思虑很久的答案··    “我想去国子监·”·    “为何”林清羽有些意外。
    “我三元及第,入翰林院时又比他人多了半级,风头太盛·若我去六部,又要升上半级,实权职位的半级可不比翰林院的虚职,木秀于林,不是好事。”
·    林清羽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碧池,慢慢啜饮着杯中酒,良久,一杯尽,他才放下空酒杯··    “但是,你若想封阁拜相,必是要经六部历练的。”
    唐宁随着林清羽的目光看向碧池,目光悠远··    曾经的他是想爬上权力顶峰的,因为他想保护家人,可经历了三年官场,看着别人的沉沉浮浮,他渐渐明白权力并不是自己护身符,甚至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
    纵观历史,自从前朝立了内阁制度后,出的内阁首辅不下三十个,这几十人无一不是当时最顶尖的人物,然而能得善终的基本没有·远的不说,强悍如于瑛这样的持身正气的三朝元老都被人斗倒了。
    “我并不想封阁拜相,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罢了·”唐宁叹了口气,幽幽道··    “你这个年纪能想得这般通透,倒也难得。”
    林清羽转头看向唐宁的双眸,见其目光澄澈,显见他是真的想清楚了的,并不是说的套话,也不是因对前路的担忧而编出这种理由以逃避现实··    林清羽转开目光,伸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唐宁细看林清羽神色,见其面上还是那般冷冷的,丝毫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不由得问:“舅舅可是觉得我不思进取”·    “你是画家,要那争权夺利的心作甚”·    一句话说的唐宁心头一热,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心底最深的愿望还是做那逍遥山水间的画家。
没想到林清羽一句话竟说到了他的心里,唐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他平日看林清羽对他总是那般冷冷淡淡,虽说心中想着他外冷内热,可架不住时间久了,心里总是有些疏离,有什么事也不找他商量。
如今看来,其实林清羽是真心关怀他,否则也不会这般了解他··    只是愿望毕竟是愿望,为了家人他不得不把愿望压在心底,进了官场就身不由己了,尤其是随着皇帝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也大为不好,朝中已经隐隐有些躁动。
    大皇子凤维的母族正是林家,代表着清流文臣,可林清羽心思不明,德贵妃又只是个庶女,他们的关系好坏恐怕连德贵妃自己都说不清··    但是凤维还有妻族,正是权倾朝野的高家,他大舅子又是皇帝身边人,就这两样就足以让凤维在朝中站稳脚跟。
如今他当差几年,动作频频,明里暗里笼络朝臣,手伸得越来越长·现在皇帝身子不好,有些沉不住气的官员勋贵,看凤维占绝对优势,凤维自身也是仪表堂堂,文韬武略的明君样子,心中早就活泛了,有些不等凤维拉拢,自己就巴巴地黏上去。
    本来朝中还有些谨慎的人打算观望些时日,可近日却传出进门三年的大皇子妃高洁终于有了身孕的消息,这可是皇帝第一个孙子,其意义不言而喻·这下,那些观望的官员也不再犹豫,趁着孩子还没生下来,赶紧巴结着,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再巴结就晚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此消彼长,二皇子凤雏这边形势明显弱了些·他只比大皇子小几个月,却因身子不好,尚未成婚,仍在詹事府读书,没有插手朝政不说,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子嗣承继,这是他最大的硬伤。
    可他背后还有皇后的势力,皇后出身老牌勋贵定国公府,祖上是开国元勋,几代联姻下来,在勋贵中有着极其庞大的关系网,虽然这些年定国公府行事低调,可子弟都很出息,官位不显却有实权。
    而且凤雏毕竟是嫡子,那些正派的清流世家还是拥护正统的··    唐宁身在官场,这些情势他自是心中有数,自古夺嫡争斗惨烈,他不想参与其中,以他的段数,若是卷入其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让他头疼的是,竟然没有人招揽他,这是大大的不妙,因为他已经被那些人理所当然的划分进了大皇子派··    第一,他是徐元的得意弟子,而徐元又是高莆的手下爱将。
第二,他是林清羽的疑似私生子,不管是什么子,反正从两人一模一样的脸来看,总是脱不了血缘关系,而林清羽又是凤维的舅舅··    就凭这些,他就是杠杠的大皇子党。
可问题是,他和德贵妃有仇,谁当皇帝都好,就是不能是大皇子··    唐宁内心很苦逼,清凉的夜风,也压制不住他心里的燥热··    林清羽敏锐地觉察到了唐宁情绪的变化,不由按住他又要倒酒的手,那双和唐宁一模一样的眼睛瞟向唐宁。
    此时已月上中天,月光亮到了极致··    林清羽沐浴在月光中,身上氤氲着乳白的光芒,清晰地倒映在唐宁双眸里··    林清羽没有开口,神色仍然冰冷,可唐宁却第一次看清了他双眸里的关切和坚定,仿佛在说,有什么事,说给我听;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唐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他从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眼前之人是他的血亲,他们血脉相连··    唐宁轻轻舒了口气,垂眸看着已经醉得呼呼大睡的小黑,抽手拈起它的小尾巴,把它放回怀里。
    “如今朝中不太平,我并不想介入皇位之争,奈何别人都以为我是支持大皇子的,现在我是不是也是了·”·    “所以,你才想去国子监”·    “没错,国子监并不涉及朝政,里面虽然都是官宦子弟,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到底是做学问的地方,地位超然,我也能置身事外。”
    “如果没有你母亲的事,你自然可以置身事外,但如今你早已深陷其中,大皇子与二皇子,你必须选一个·”·    林清羽顿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道:“子安,我们都没有退路。”
    唐宁愣了好半晌,方自嘲一笑··    他太天真了,又想不卷入斗争,保全自身;又想大皇子夺位失败,自己不出一份力,哪有那么好的事。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选二皇子的,可以我们的身份,二皇子会相信我们么,毕竟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大皇子的人·”唐宁又有些担忧,他做官三年,连二皇子面都没见过,现在冒冒然上去投靠,二皇子会理他才有鬼。
    “你不是大皇子的人,你的老师是徐元,你的舅舅是我,与大皇子有什么关系,你只要跟着我们走就是了·”·    林清羽语气颇软,似有教导之意。
    “舅舅的意思是,徐元并不是忠于高首辅的”·    林清羽眼含深意地看向唐宁,“身为臣子,自是要忠于大昭的。”
    皓月渐渐偏移,林清羽身上的寒意越发浓重··    唐宁看着林清羽冰冷的双眸,看着他那在光与影中显得锐利的脸庞,他刹那间抓住了什么。
    唐宁一直很疑惑,几年前,林清羽是不知道母亲出事的真相的·那个时候他与德贵妃关系尚算不错,毕竟德贵妃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他为什么一直不帮德贵妃一派呢,对两个皇子也是一碗水端平,绝不亲近。
    难道林清羽就没有想过,若是二皇子得了皇位,哪里容得下他这个大皇子的亲舅舅;若是大皇子得了皇位,他这个亲舅舅又不曾出过一分力,自是也讨不到好。
    现在他才明白,有时候事情换个方向想,便完全不一样了·若大皇子上位,林清羽这个亲舅舅虽不曾帮他却也不曾害他,总是血脉亲人,没有高官厚禄,让舅舅回家养老总是可以的;同理,若是二皇子上位,林清羽是他的恩师,又不曾帮过大皇子,对老师下手,名声总是不好,给老师留条命的也就是了。
    而林清羽几十年如一日的冷面示人,又处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铁面无私标签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身上·不管最后谁上位,林清羽都有足够被谅解的理由,他两不相帮乃是性格因素,并没有私心的。
    想到这,唐宁不禁怀疑,林清羽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的··    唐宁再次深深看了眼林清羽,看着他那浑然天成的清冷气质,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不管怎样,他总算能摸着点林清羽的心思了。
    不得不说,林清羽虽然心思深沉,可他之所以能一直屹立朝堂,不仅仅是靠过人的权谋手段,更多的是因为他能一直保持不贪的本心··    若是他有一点点贪心,他就无法坚持自己,保持中立。
因为保持中立永远不可能得到圣心,但林清羽只求自保,足矣··    唐宁突然了悟,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一定不死,但他知道,只要他心中产生贪欲,那他一定死得很惨。
想到这,唐宁立刻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    夜已深,两人各自沉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壶中酒尽,林清羽搁下空壶,“国子监的位置我会看看,另外,我在詹事府缺个助手,你也过来兼任罢。”
    在前朝,詹事府是掌管太子事物的机构,但到了先帝那一代,由于几十年都没有太子,这詹事府要么变成虚职,要么对所有皇子负责·詹事府的官员脑袋抽了才选前者,虽然表面上他们都选了后者,但是不是对所有皇子负责,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因此,唐宁一听李清羽如此说,心中便隐隐猜到他的心思,立刻点头道:“一切听舅舅安排,时候不早了,舅舅早些歇息吧·最近我府里热闹的很,吕伯伯和鸿宇游历回来,水大人要回京述职,先生也随着回来了,正好大哥一家也在。”
    唐宁顿了下,又看了林清羽仿佛空荡荡的衣袖一眼,眼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担忧道:“明早他们想来舅舅府上拜会一番,正好让吕伯伯给舅舅看看,舅舅这几年愈加单薄了……”·    “不必,既不是公事又不是亲戚,你当随便谁都能来我府上么,你也去歇着罢。”
    林清羽衣袖一拂,起身飘然远去··    唐宁看着那抹白色随着夜风消散,无奈叹了口气··    ·    ☆、第七十八章 国了监·    唐府最近确实很热闹。
    吕大夫、程先生、舒鸿宇都回来了不说,唐木一家更是比他们早到了一年多··    其实,自从唐木匠过世,家里开了海货铺子后,唐木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不再整天打家具。
好像是少了某种包袱一样,唐木整个人恣意了不少,把精力放在了他更感兴趣的各种精巧机关上··    唐宁十分乐意自家大哥这般生活,如今的大哥才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有了人生的目标。
每次看着大哥工作时脸上的光彩,他甚至觉得,自家的大哥根本不是匠人,而是一个艺术家··    父亲在世时,唐木很在意父亲的看法,只觉得自己是家中长子,应该继承父亲的手艺。
父亲去世后,唐宁虽然是弟弟,却也是家中最有话语权的人,他不想分家,唐云也不想,唐木坳不过两个弟弟,所以至今唐家三兄弟都没有分家··    按照大昭的律法,有唐宁在,唐家就算是官家,唐宁名下的几百亩良田,唐云手里的万贯家财其实都算是唐家三兄弟的共同财产。
    这样算来,其实唐木早就算有钱地主阶级了,不过他人老实,花着兄弟的钱总是别扭,一直坚持着原来的清苦生活··    好在后来铺子开了以后,唐木打理铺子,自己做了东西,铺子里的工匠仿了卖,不怎么做木匠活了,于是唐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钱,账目模糊,老实人唐木糊涂了。
    再加上唐云的糖衣炮弹,唐宁的思想教育,老实人唐木怎么可能斗得过两个奸猾狡诈的弟弟··    从家里多了个烧火小丫头开始,再到小儿子的奶妈,大女儿的教养妈妈等等,人多了,自然要盖房,要扩建,随即花钱也多了,家事用度也复杂了,大嫂目不识丁怎么管得过来,顺理成章的,家里有了管家,由俭入奢易,不知不觉,唐木成了名符其实的地主老爷。
    一年前,唐宁终于用唐云送来的商船图纸成功诱拐自家大哥举家搬来京城··    对于搬家,唐大嫂也没什么意见,她虽然是个村妇,却有自己的打算。
自家女儿已经十一岁,在这会应该开始相看人家了,唐家今非昔比,齐大非偶,自然不能把自家闺女嫁给村里人,凭小叔的面子,在京里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是正理,早早让闺女过来见识见识,学学京里的规矩总不会错。
自家儿子也五岁了,正好到了启蒙的年纪,来京里跟着状元叔叔是再好不过了··    一年前,借着给侄子启蒙的的机会,唐宁给唐家族谱排了辈,以“安居乐业”排了四代,四代以后自有后人添。
    根据家规,唐家女儿也是排辈的,以前的名字不算,唐宁重新给小一辈起了名·大侄女起名唐安然,小侄子起名唐安钺,唐钰的名字是程先生起的,自有意义,唐宁便没有动。
·    自此,唐家才算有了官宦人家的样子··    家里孩子多了,气氛就是不一样··    程先生回来后便接手了三个小孩的教育工作,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因为心事少了,他柔和了很多,面对三个小豆丁,丝毫没有先生的严厉,只有爷爷的和蔼。
程先生是打定主意退休了,如今他从不过问唐宁在官场上的事,除了教书,就是和吕大夫聊天下棋,和水明轩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倒是吕大夫,明明比程先生大十多岁,可事业心还是很强,回来以后一心扑在自己的书上,偶尔也给人看看病,顺带教几个孩子练练拳什么的。
    三年没见,变化最大的却是舒鸿宇,所谓男大十八变,经过三年的磨砺,当初那毛头小子彻底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却不失风流大气的君子模样··    当初,他就是顶着一路大姑娘小媳妇的热辣的目光回来的。
    现在他只要一出门,更是盛况空前·几乎所有的姑娘看到他的那一瞬都眼放光芒,像是中了魔咒一般,他一皱眉,所有人都替他发愁,他一弯眼,所有人都觉得心塌了一角。
    唐宁不清楚舒鸿宇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不知不觉中,舒鸿宇的目光带着悲悯,他的眉眼变得柔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光风霁月一般的风采。
    就连从小看他到大的唐宁自己,偶尔也会闪神··    还好,如此妖孽的人物,是个宅男·从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呆在房里制药,估计也是被外面热切的女人搞怕了,舒鸿宇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天一早,唐宁照例带着三个小萝卜头在花园里晨跑锻炼,然后不出意外的,在舒鸿宇练剑的时候黏住脚··    虽然唐宁照例摆出一脸无奈,其实他自己也想看,不得不说,看舒鸿宇舞剑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同一个招式,哪怕天天看也看不腻。
唐宁怀疑舒鸿宇之所以一举一动间都带着的难言的魅力,是因为他十年如一日的练着世上最好看的剑招··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看完舞剑,一家人吃完早饭,唐宁便收拾收拾去了吏部,今天他新的职位就要定了。
    职位安排的结果与他想的稍有偏差,他本来想做国子监博士再随便兼任詹事府一个小职位,结果却是詹事府丞兼任国子监助教··    左右都差不离,詹事府丞正六品,助教从六品,说来还是他占了便宜。
    估计也是因为詹事府和国子监都不是什么重要实权部门,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所以他只是稍微疏通了下,交足了钱,加上林清羽的交代,吏部的人才给得这般痛快。
    自己的消息确认后,唐宁也顺便打听了下熟悉的几人有什么变动··    赵谦还是万年不变的御史,只要他不再出什么惊人举动,唐宁估计他是要在这位子上终老了。
若是在以前,唐宁可能还要担心下赵谦的脾气,现在倒是轮不到他操心了··    当初他老婆赌气回了仓平县,奈何娘家爹娘早死,哥哥嫂嫂不让她进门,多亏了金永福暗中把自己一个小院给她住,又吩咐自家老婆时常照看着,才让他老婆少受了很多委屈。
    赵谦回来接老婆时,自是感念老友的帮助,他又经历了几番波折,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看开了不少,何况唐宁这个受害者也原谅了金永福,金永福又诚心悔过,所以赵谦先前对金永福的些许芥蒂也就消弭殆尽。
    承了金永福的情,赵谦便想着对老友回报一番,但是金永福儿女成群,有钱有闲,什么都不缺,赵谦无从下手;最后还是唐宁暗里指点赵谦,金永福最缺的是社会地位,于是赵谦便邀请金永福做了他的客卿,客卿是主人的座上宾,是地位最高的幕僚,虽然他仍然不是官,但地位比商人高多了,至少他的女儿嫁给举人出生的文书之类的人是没问题的。
    外有金永福保驾护航,内有贤妻掌家理事,亲娘又不闹腾了,赵谦又做着自己喜爱的工作,别人知道他是个刺头,一般也不招惹他,赵谦的小日子过得可谓是有滋有味。
    金永福也没丢了手中的生意,还拉着赵谦入了股,这事赵谦自己是不知道的,反正他的俸禄都是交给娘子打理,他只管伸手,家里有多少钱他自己也不知道。
    水明轩做了十几年的学政,终于熬出了头,升为吏部尚书·他年纪已经不小,为人又和善,善于招揽人才,多年经营下来,手底下门生无数,这会又做了吏部尚书,其人脉不可想象。
    唐宁很高兴,他高兴的不仅是有水明轩在,以后选官升职容易些,更重要的是水明轩留在了京城,先生一辈子孤苦,和他谈得来的也只有吕大夫和水明轩了。
    现在这两人都留在京城,先生养老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寂寞··    令人想不到的是,唐宁这届的三甲都没有去六部任职··    唐宁这状元不说,榜眼谋了外任,他年纪不小,留在京城熬资历耗不起,不如去外面历练,有了政绩升迁也快,况且他在京城夹在勋贵与文臣之间也不好受。
    林子璋这个探花却是留在了翰林院,他与榜眼选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要知道从翰林院入阁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一句话,只要人缘不是太差,等年纪到了七老八十,自然就可以入了。
    但是唐宁知道林子璋选择留在翰林院,肯定不是为了熬资历上进,他这个选择多少透出点心灰意冷的颓废··    唐宁倒觉得这样也不错,林子璋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官场摔打,他和乔涵韵的性格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自卑软弱,一个清高孤傲,一个不敢说出爱,一个不屑于说出爱,他们的悲剧或许是有命运的因素在里面,但与自身的性格也脱不了关系··    翰林院虽也有争斗,但若想避开争斗,偏安一隅也十分容易。
当初乔涵韵都三十了还呆在翰林院,估计林子璋也是想走乔涵韵的老路,只要林家不出事,他就能安安分分到老··    接了官印,办了手续,官服还要过两天才有,唐宁这两天便空了下来。
    出了吏部,唐宁看天色尚早,想了想,便决定先去国子监转转··    对于国子监,唐宁是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在他的想象中,国子监也就是古代的官方书院。
    然而,在他绕过国子监大门里高大的影壁以后,他就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眼前是一大片大理石铺成的空地,空地中间耸立着巨大的孔子雕像,空地的尽头是巍峨的正堂,唐宁站立其中,立刻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心中不自觉产生一丝敬意。
    广场上偶有穿着青衫直裰的学子经过,唐宁定了定神,随便找个学子问了下太学博士邹文的位置··    太学博士邹文是他的顶头上司,专管教宗室书画的。
    国子监分工很细,官宦子弟按祖父、父亲品级分,宗室按血缘远近和自己封号分,同一种身份等级的算是一个班,由一个博士教导··    博士也分是教经史,还是教书画,或者是教仆射。
邹文负责的就是教宗室郡王级别的子侄书画··    邹文的办公室还挺远,唐宁这一路上经过了教室、典籍厅、食堂、疗养所、学生宿舍,终于到了目的地。
    不得不说这国子监设施不比前世的大学差,占地面积更是甩前世的大学好几条街·饶是唐宁日日锻炼跑步,这会也有点吃不消··    邹文办公的地方是一个小阁楼,十分清幽,旁边就是国子监的侧门。
    唐宁看着那个侧门无语半晌,早知道就让马车停侧门了··    邹文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待唐宁很是客气,半点没有领导的架子··    见唐宁提前报到也不介意,反而跟他详细得介绍了国子监的情况,对唐宁的职位也说的很清楚。
    国子监的助教也有分类的,一类就是纯辅助,帮博士批改试卷,管理学生之类的·还有一类就是唐宁这样的兼任,相当于外聘,唐宁只要每月初三和十八过来讲两堂关于书画方面的课就行,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回答学生问题全看唐宁自己的心情。
    当然唐宁的课是开放式的,虽然归在太学这个宗室分类里,可别的学生也可以过来听·学生的多与少,什么身份全看唐宁自己在各种圈子的名气如何。
    接着邹文又亲自领着唐宁去了趟教室,熟悉了下周围的环境·国子监实在是大,一圈下来,夕阳已经深红了,而唐宁的脚也酸疼不已··    好容易辞别了邹文,又挨着走回大门口,上了马车,唐宁才斜躺着,惬意地舒了口气。
    也许是累得狠了,唐宁竟在车上就迷糊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车夫到了喊他时,唐宁才勉强睁了眼,撩起车帘一看,夕阳已落下,外面已是微黑。
    唐宁挨挨蹭蹭地下了马车,脚底板的酸痛又回来了,刺激地他清醒了不少··    家门就在眼前,正在唐宁急不可耐地想进门用热水泡泡脚时,门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虽然天色已黑,看不清面目,可看其衣服样式,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那人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目阴沉,与唐宁擦肩而过,竟是没有注意到唐宁这个正经的主人··    唐宁远远看着那人上了马车,眯了眯眼,对着门房问:“他是谁”·    ·    ☆、第七十九章 船模·    门房赶紧凑上去道:“他自称姓吕,是找吕老太爷的,具体是什么人小的也不清楚,估计应是吕老太爷的亲戚。”
    唐宁微皱了眉,吕大夫与宗族早已疏远,几十年没联系了,哪有什么亲戚·好在他记忆力还算不错,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吕大夫曾经提过他的儿子在京城做太医。
对比下刚刚那人的年纪,和他身上隐隐的草药味,唐宁便肯定了心中猜测··    记忆一旦打开,很多已经淡忘的消息立刻冒了出来··    吕大夫好像和他儿子关系不好,听说他们对于医道的理解不同。
    吕大夫只想做个民间隐士,闲云野鹤,着书立说;可他儿子吕太医却喜欢出人头地··    吕大夫和儿子两人又都是个倔脾气,两人已经几十年没见过面了。
    唐宁便想着边回房让小厮打了盆热水,脚磨了一天,现在泡在滚热的水里,唐宁舒服得叹了口气··    吕太医突然来访,是有事相求,还是对老父服软搞好关系的·    唐宁早就把吕大夫当成自己的亲人,如今唐府里住着的都是他最亲的亲人。
    唐宁认识老爷子也有十几年了,老爷子有多喜欢孩子他是真切感受到的,一个人能对别人家的小孩掏心掏肺,怎么可能不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在舒鸿宇之前,老爷子都是一个人过完大半辈子,有儿子跟没有一样。
唐宁心疼老爷子,对吕太医十分不满,怎么能因为区区理想不同就几十年对老父不闻不问,在老父身前尽孝和追求理想有矛盾么·    其实吕太医也不是真的对老父不闻不问,他每年都有派人问候父亲的,也想过把儿子送到老父身边尽孝;不过这父子俩天生不对头,吕大夫倔强地不要,吕太医也恼了,有本事的人总是带点古怪脾气,又清高,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就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唐宁偏心,把所有罪责都安在吕太医头上,就算老子有错,也得儿子背··    不过这毕竟是父子之间的事,直到盆里的水凉了,小厮过来喊开饭了,唐宁也没想出个头绪,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刚解了乏,肚子越发饿了,索性先把这事放下,吃饭要紧。
    唐家地位虽然起来了,可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    吃饭的时候都是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男人一桌,女眷一桌,中间用屏风隔了。
    可是今儿个正位上却没人,下人说吕大夫不舒服不来吃了··    唐宁扫了一圈,见桌上就程先生和舒鸿宇,都不是外人,便问先生道:“先生,今儿个来的人是不是吕太医”·    程先生颔首。
    唐宁犹豫了下,接着问道:“他来做什么”·    先生沉吟了下,道:“我也不知,估计应该是想接你吕伯伯去他那里住。”
    说完又劝唐宁道:“这事你别管,你吕伯伯自有主意·”·    唐宁这才住了话头,又问:“大哥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又忙手里的活,忘了”·    一年多前,唐云终于收集齐全部的商船图纸。
唐宁收到图纸后,便把唐木一家接来,两兄弟看着图,一起摸索着,想先做出一个缩小比例的商船模型··    唐宁前世蹭过机械系的工程制图课,工程制图这门课并不涉及工程知识,只是教学生怎么看零件,正面视图,侧向视图,尺寸怎么标之类的。
唐宁纯粹是好奇这样的零件分解图怎么画出立体感··    他手里的图纸肯定没有后世那么严格的标准,不过意思都差不多,唐宁的英语虽然忘了不少,但在京城找个懂洋文的人并不很难。
    唐宁先自己研究,连蒙带猜的,看懂了就解说给唐木听,两兄弟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倒也坚持了一年多·唐木对造船十分狂热,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何况唐宁以前教唐云算账时,顺便教过两兄弟阿拉伯数字,一年下来,唐木完全可以独立看懂唐宁翻译过来的图纸了。
    不一会,派去喊唐木吃饭的小厮苦着脸回来道:“老爷,大老爷他正忙,我喊了好几遍他都没听到·”·    唐宁听了也不意外,商船模型已进入收尾阶段,这段时间唐木更是废寝忘食,不到他自己饿得实在受不了,他肯定不会出来,谁喊都不听。
    “既如此,让厨房把菜热着,等大哥要的时候端过去·先生,不如我们先吃吧”·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程先生点点头,大家这才开饭。
    谁知才动了几筷子,屏风里探出个小脑袋,唐宁眼尖一眼就看出是自家那个小霸王,反射性的瞪眼··    谁知小霸王唐钰看到自家爹爹瞪他,反而一乐,窜出来飞扑向唐宁——旁边的舒鸿宇,抱着舒鸿宇边喊哥哥边攀着人家大腿往上爬。
    舒鸿宇笑着叉起唐钰,把他放自己腿上,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唐钰今年九岁,老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偏偏他还是个好动的性子,连亲爹都嫌他。
家里人宠着唐钰,把唐钰宠得无法无天,唐宁无奈,只得扮起黑脸,总要让唐钰有个怕的人·久而久之,他看到唐钰便反射性地板起脸··    唐宁看唐钰这么大个人还坐在哥哥腿上,实在看不惯,正要呵斥,就见唐钰睁着那双和他极其相似的大眼,期盼地看着他:“爹爹,梅花糕呢”·    唐宁一噎,猛地想起他早上答应家里三个娃晚上带梅花糕回来的,可是他坐马车的时候迷糊过去了,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如今三月底,梅花已经开败,能做出梅花糕的也就百味堂,这时候百味堂早就关门了·唐宁正要心虚地岔开话头,就感觉腿边一片软热,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家六岁的小侄子正抱着他的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仰望自己,显然,他也等梅花糕好久了。
    唐宁叉起小侄子,也把他放自己腿上,尴尬地盛了碗粥喂他·唐安钺肚子正饿着,有了吃的便暂时忘了梅花糕·然而唐钰这个狡诈的小霸王显然不打算放过唐宁,依然追问:“爹爹,梅花糕呢”·    小恶魔也看着自家爹爹难得一见的心虚模样,已经控制不住地抿起嘴角,露出遗传自母亲的小酒窝,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唐宁看着儿子两颊上隐隐的酒窝,恼怒的心情又消了大半,就在他打算放下架子,哄哄儿子的时候,舒鸿宇这个隐形大杀器开腔了··    “我记得二哥带回来的水果糖还有六颗的,今个看了下,竟一颗都没有了,是被老鼠偷吃了么”·    “小叔叔,不是老鼠,是二哥给我们吃了,一人两颗。”
史上无敌乖小孩认真的叛变··    唐钰顿时很铁不成钢地瞪着唐安钺,小安钺不明所以,十分无辜地看回去,爹爹说乖孩子不让说谎··    唐安钺是唐家最忠厚老实的孩子,和唐钰完全是两个反面,偏偏五六岁的小孩最爱跟着八、九岁的小孩屁股后头玩,但是唐钰这个年纪,最不爱跟比自己小的孩子玩,只爱黏着舒鸿宇,他虽然最怕唐宁,却最听舒鸿宇的话。
    有了舒鸿宇的压迫,小孩终于不闹腾了,乖乖吃了饭,作为没有吃到梅花糕的补偿,舒鸿宇同意他和自己一起睡觉··    也许是昨天累得狠了,第二天又是个难得的假期,唐宁不知不觉便睡过了头,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看看怀表,竟然九点了。
    府里人都习惯早起,这会早就起了,唐宁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在程先生和吕大夫出去散心了,少了长辈,唐宁也少了几分尴尬,躲在书房练了半天字,中午吃饭的时候便回复正常。
    三月末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园子里开了好些花,十分绚烂··    唐宁一贯喜爱颜色鲜艳明亮的风景画,又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唐宁便有了画画的兴致,吃了午饭便打算在园子里好好画一幅画。
    受林清羽各种矫情的影响,如今又有了条件,唐宁便也开始享受起来,不背自己的画箱,只让下人把书案,文房四宝,烹茶的小炉子,整套画具,带着小薄毯的躺椅,甚至小型的博古架都抬到园子临湖的亭子里,拉上轻纱,一个开放式的小书房便出现了。
    虽是三月末,可正午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唐宁进了亭子,脱了外罩,只穿着几层单衣,躺在躺椅上盖着薄被,喝着热茶,真是极致的享受啊··    小黑从他胸前跳出,转了几圈,直接爬上了书桌——那里是它的地盘。
    唐宁毕竟在翰林院呆了三年,与那些考究的文人接触多了,便也见识了许多文人喜爱的雅物·比如墨床,说白了就是专门用来放墨的小架子,只是做的十分精致。
    唐宁为了融入圈子,自然也是要跟着置办这些的,这墨床便是他认真挑选的古董,分了好几层,大小不一,雕工十分精致··    小黑本就喜爱舔墨,这墨床便成了小黑的专属床铺。
每次唐宁看到小黑在墨床幸福地上打滚的时候,就觉得小黑似乎是躺在巧克力做的床上,还是不同的巧克力,累了就躺着,饿了就舔舔··    唐宁在躺椅上小憩了会,便起身开始作画,小黑习惯性地拿着小墨条磨墨。
唐宁今天打算画油画,根本用不到墨,不过小黑喜欢就由着它去··    谁知唐宁刚打完草稿,便见唐木兴致勃勃地奔向这边,边走边喊:“三儿,三儿,成了,我成功了”·    唐宁搁下笔,撩开轻纱,迎出去问:“是船做好了”·    唐木好像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却极端亢奋,指着旁边的湖,连声道:“我们现在就试试看”·    唐宁跳过唐木朝后一看,远远地就见两个小厮小心抬着半人高的船模向这边缓缓移动。
还没到近前,唐宁便感觉到那船不凡的气势,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船模,这个是对照真船十比一做的,理论上它和真船是一样的,真正能够运作远航的··    想到这,唐宁也激动了,连忙招呼自己身边的下人过去帮忙。
    午后本是府中最安宁的时候,他们这边动静一大,那边舒鸿宇,徐莲等女眷也都惊动了,待大船入水时,湖周围已是围满了主子下人,看到船稳稳浮在水上,不由拍手叫好。
    唐宁满脸笑意地看着下人拉着拴在船上的绳子,让船在水里划动,心中却暗叹要是有遥控器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却见船上本没有竖起的白帆竟一点点立了起来,周围的人不禁噤声,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唐宁眼尖,一下子就看到白帆外露出一个黑色的尾巴尖,正顽皮地上下抖动,他不由一笑,正要开口,却被唐钰抢了先··    唐钰几乎遗传了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从小生的粉雕玉琢,耳聪目明,这会也看见了小黑,激动地大叫:“是小黑小黑快点把帆升起来快开啊”·    小黑本就力气小,那白帆升起的速度和蜗牛似的,这会听到小主人喊它,不由探出脑袋张望,小爪子上的帆绳松了松,白帆又落下一点。
    唐钰一看,也似个猴子似的,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就在那船上,拉绳掌舵,像二叔一样,做个拉风的船长,扬帆远航··    他一急就不停地揪身边小金的耳朵,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骑小金玩的时候就爱揪小金的耳朵,然后小金就知道小主人要往哪边走了,久而久之,这个小动作就成了唐钰和小金之间的默契。
    小金今年十多岁,对一条狗来说算是高寿,好在它是狼狗,虽然老了,多走几步就要喘气儿,可身体素质不错·小主人捏它耳朵,它却不知道小主人着急什么,见小主人对着湖中的船又指又喊的,以为小主人着急小黑被困在湖中,便扑通一下跳河里,向着船游去。
    小金一跳,小银自然跟在后面,其实小银跟小黑的关系更好,每天都要把小黑舔一遍··    唐钰没想到小金小银竟跳水里了,虽是正午,可三月末天气尚未转暖,不由心疼起来。
他和小金自小相伴,和小银也相处了三年,感情深厚,平时连让它们多走几步都舍不得,这会见自己累它们跳进冷水里,竟也不管不顾的把外衣一脱,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砰一下跟着跳进湖里。
    这下可不得了,湖边一片大叫声,好在众人声音还未落下,舒鸿宇便踩着拉船的绳子,身轻如燕一般,抓着唐钰的衣领把他拎回岸上,舒鸿宇动作实在漂亮,不过眨眼的功夫,身上竟是滴水不沾。
    众人惊呆了,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又似是被舒鸿宇恍若谪仙一般的身姿所迷,湖边静了一瞬··    “啪”一声,众人才回神便倒抽一口凉气,竟是唐宁狠狠打了唐钰一巴掌。
从唐钰出生,不管唐钰闯多大的祸,唐宁可从没动过儿子一根手指头··    唐宁盯着唐钰,牙咬得死紧,眼眶隐隐泛红,看着颇有气势,其实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
只是,这一巴掌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他总算是尝到了什么是乐极生悲,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了,刚刚唐钰跳水那一刻,他心都揪了起来··    正在众人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发懵的时候,平日在唐宁面前怯怯的徐莲竟然一把推开了唐宁,扑到唐钰面前,紧紧抱着他道:“钰儿,你冷不冷鸿宇快来给钰儿看看,炉子,炉子呢”·    她这一说,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把唐钰抱回屋里,生炉子,找衣服……·    不一会,刚刚还一片喧闹的湖边就只剩下唐宁和舒鸿宇。
    舒鸿宇上前拍拍唐宁的肩膀,“哥”·    唐宁回过神,看到舒鸿宇担忧的目光,不由道:“你怎地还在这里,钰儿没事吧”·    舒鸿宇看出唐宁似有悔意,也明白他担心,“没事,我刚刚就给摸了脉,虽说钰儿小时身体弱,可这么些年调养下来,身体比别的孩子好得多,他只下去沾了沾水,我保证他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说着便拉着唐宁往唐钰那里去,“虽是如此说,他也总算是受了点惊吓,我一会去给他开副安神的药喝喝·”·    唐宁听了脸色好看不少,随即又变得恶狠狠的样子道:“就该让他病一场,吃点教训才好。
这孩子也太没数了,现在才几月份,就敢往水里跳,没脑子么”·    舒鸿宇呵呵一笑,声音如空谷清泉,却带上了几分温暖,道:“是,是,我一会多加点黄连……”·    两人边走边聊,渐渐远去。
    小黑好不容易拉满白帆,这小机灵鬼竟还知道打结拴好,正好一股风吹过,把船吹了老远··    小黑见船动了,很是兴奋,叽叽叫着看向岸边,求褒奖。
    咦人呢唧唧——不要啊——它怎么上岸啊·   ·    ☆、第八十章 詹事府·    唐宁搂着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肉团,有点不可置信,这是他家嚣张跋扈,从来不哭的小霸王·    这小子从他进门就抱着他哭,死活不松手,瞅着他的小眼神像是要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唐宁进门时就深刻反省过自己以前的教育方法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现在他更加肯定,他错了,大大的错了,这小子不需要怀柔的手段,这小子就是欠揍··    早知道一巴掌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他早就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了。
    唐宁把哭着睡着的儿子小心放回被窝里,揉了揉脚边趴在踏板上的小金小银,它们的毛已经烘干,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会也眯起了眼睛··    唐宁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熟睡的小孩,悄悄阖上门,留下一室安宁。
    外面已是傍晚,古朴的屋瓦,走廊的栏杆,青葱的树木,全都被镀上一层金黄··    养儿方知父母恩,前世他也做了许多蠢事,难怪父亲会那么气急败坏……·    唐宁沿着走廊缓缓踱步,看着对面古色古香的屋子静立在漫天红霞中,唐宁忽然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这一刻,他彷徨了,觉得心无所归。
    春末的凉风吹过他的脸庞,他的衣袖,唐宁住了脚,一种苍凉侵袭全身··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这一刻,唐宁悲从中来,想大哭一场,因为他想起了前世钢筋水泥的世界。
    尽管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尽管他拥有了挚友、亲人、恩师、爱情……,可前世那个淡绿色的别墅骤然占领了他的心房,那里有他的房间,有他的父亲母亲,有他的画室,还有摆在客厅的钢琴,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弹一首舒缓的歌,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原来,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把前世的家当做最后的归属,不管他有多讨厌那个家,不管他对父亲有多少埋怨,家就是家,父亲就是父亲··    唐宁仍然记得父亲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满腔怨愤;如今他回想起来却是满腔苦涩。
他之所以那般宠溺唐钰,除开怜他失母,也有父亲的因素··    他不想像父亲那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他想要个慈父,所以他就对唐钰慈爱,哪怕不得不摆张黑脸,也仍然舍不得动儿子一根手指头。
    而此时,在他控制不住打了唐钰后,他便明白了父亲当时的心情,原来打骂也是一种爱·他那时不能理解父亲,可唐钰却感觉到了他的爱,所以唐钰才没有愤恨,反而对他更加亲近了。
    想到这,唐宁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他竟然连九岁的儿子都不如,这样敏锐的善良,也许是遗传自程姐姐吧··    说来,他一共有两个父亲,这两个父亲都对他倾尽了全部的父爱,可他却全都辜负了。
如果可以,他多么想回到前世,回到过去,好好的在父亲面前尽孝,说些软话·可惜,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唐宁正怅然着,就听小厮过来回报说是两个老太爷回来了,听说唐钰出了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往这里赶。
    小厮还没说完,唐宁便看见走廊尽头,吕大夫和程先生匆匆走来··    唐宁赶紧收拾下心情,拦住这两爱孙心切的老头,并且把他们带到书房,严肃讨论针对唐钰小朋友未来棍棒教育的政策。
    三月里往冰冷的湖水里跳,这种行为已经二到连吕大夫和程先生都不能厚着脸皮给自家小孩找理由了··    吕大夫和程先生都不是毫无原则的人,他们本就不是那种性格和软的人,只是在对待唐钰的问题上,有些关爱过度。
爱女如命的程先生就不说了,吕大夫也一直是极其喜欢小孩的,何况唐钰还是他亲自从母亲肚子里抱出来的呢··    所以他们心里虽然知道过度溺爱孩子是不对的,可平日的行为却是非常纵容的。
    可这次的事情,却给他们兜头倒了盆冷水·若是唐钰跳水的时候没人在旁边可怎么办这小子岂不是就糊里糊涂的送了命到时他们后悔都来不及,这么一想,他们便也调整了心态,下定决心好好把唐钰掰过来。
    唐宁看着两个老人严肃的神情,心中满意·他马上就要上任,说不定很快就要卷入夺嫡的争斗,肯定没时间关心唐钰的教育·唐钰的教育惟有交给家里这两个人,只要他们不溺爱,对于这两老头的育人手段,唐宁是十分放心的。
别的不说,但看他自己和舒鸿宇,不就是这两老头教出来的么··    第二天,唐宁起了个大早··    对着西洋镜,唐宁看着镜中漂亮得过分的脸蛋,摸了摸下巴。
他今年已经二十四,是不是应该开始蓄须了,否则这张脸拿出去没有半分威严,怎么做事啊··    时间不多,唐宁也没多想,再次瞄了眼镜中穿着大红官服的自己,他本来就长得好,平时穿着素净还能压得住,这会穿了个大红色,配上这张脸,顿时有种艳若桃李的媚态。
    唐宁想了想,又回身从抽屉里挑了个羊脂白玉的玉佩缀在腰带上·本来有些张扬的气质,立刻温润了不少··    詹事府在无逸斋旁边,无逸斋是皇子读书的地方,因此这两个机构都在皇宫里,不过是在皇宫的外围,离西华门很近。
    唐宁新官上任,总是要勤快些,唐宁便带着昨天和官服一起送来的腰牌,早早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并不大,是个小四合院,门盖得倒是颇有气势。
唐宁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打扫,整个院子看上去清清爽爽的,让人看着就舒坦··    唐宁有些紧张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些,不管怎样,有个好的工作环境总是个好的开始。
    此时,天光还没大亮,趁着同僚还没来得功夫,唐宁便去找那些小太监聊天,又把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发了下去··    詹事府的原本是负责太子事务的机构,这些事务包括太子东宫的内务,东宫节日表笺文式的撰拟颁发,太子的章奏,暗地里还有太子的心腹幕僚等等,几乎囊括了太子所有的需求。
    原本詹事府该是个颇有些实权地方,里面官员也该有些能臣干吏;可惜随着几十年的慢慢演变,如今的詹事府就成了皇子的老师任职的地方··    能做皇子老师的人大都有些才名,为人也清高,如何能看得起这些小太监。
因此这些小太监看到竟然有个穿着官服的,长得还和林詹事很像的官老爷,和颜悦色的和他们说话,且他的语气里也没有一丝轻视之意,有林清羽的冷脸在前对比着,他们立刻受宠若惊。
    接着又见那官老爷郑重给他们打赏,与别的官老爷随手一扔,连眼角都不瞟他们的打赏多了不知多少尊重,于是他们便对唐宁也亲切了不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也都热情地给唐宁介绍了许多詹事府的情况。
    这些小太监虽然不懂公事,可府里那些官老爷的性情背景却是摸得门清··    “李主簿每天上班就喝茶,只爱龙井,别的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看书,睡睡觉,反正人家年纪大了,全当养老。”
    “司主簿正职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每天就过来点个卯·”·    “张洗马工作很认真,虽然只是个掌管书籍收藏的,可每天都要整理书籍,闲了就看书。
但他为人和善,您若是想看书,可以到他那里借·”·    “丁府丞不太好亲近,和大皇子倒亲近,听说他是大皇子的表叔……”·    唐宁笑眯眯地听着,心里却是把小太监说的和他打听的对照对照,互通有无,渐渐地便对整个詹事府的情况有了底。
    很快,天色大亮,詹事府便来了第二个人,正是林清羽··    那些小太监一看的林清羽,立刻缩缩脖子,作鸟兽散··    唐宁站在院子中央,笑盈盈地对林清羽行礼。
    林清羽正职是大理寺卿,兼任太子太师,隶属詹事府·只是大昭没有太子,太子太师只是个名头,负责教导皇子·詹事府的官职责任已经不甚明晰,几十年下来早就是一笔烂帐,反正没人管,上头便也这么糊弄着。
    林清羽冷着一张脸,对着唐宁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    唐宁看林清羽冷脸惯了,对林清羽了解渐深,知道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便心情很好地整整衣衫,跟着林清羽进了正厅。
    林清羽办公的地方在正厅东厢房,占地颇大,南北都有玻璃大窗户,光线好又通风·鉴于他穷讲究的性子,办公室布置地十分雅致,两个大书架倚靠着东西两壁墙,门口有个种着藤蔓的花架挡住外面的视线。
    西北角有个小榻,南边的大书桌上摆着的都是林清羽惯常用的文房四宝··    林清羽没有坐到书桌后的太师椅,而是坐到旁边待客用的小几旁,唐宁摸了摸几上的茶壶,见是热的,便给林清羽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上。
大昭崇尚节俭,官员办公时是没有端茶递水的小厮的,小太监也没有··    按说像林清羽这种精致的办公室也不应该有,但林清羽是牛人,他这个办公室摆了十多年也没人敢说什么。
    林清羽抿了口茶,淡淡道:“你可看过詹事府的官职”·    “看过,詹事府官职共有四十九位,左右詹事二人,副詹事二人,詹事丞二人……”·    林清羽放下茶杯,摆手制止唐宁继续往下背,道:“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些,我的副手应是太子少师,只是如今没有太子,整个詹事府只有一个太子太师,少师、少傅均无人任职,就算有人任职,正二品的官,你也不够资格。”
    唐宁嘴角一抽,舅舅太会打击人了,低头,续茶,作聆听状··    “如今詹事府管理混乱,詹事于大人年老不管事·副詹事二人,各自教导皇子,詹事丞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丁九功。
想必你对他已心中有数·”·    唐宁点头称是··    丁九功是大皇子的表叔,丁家少有的凭本事考上来的举人·说是表叔,其实按照礼法来说,林家才是大皇子正经的表亲。
但徳贵妃和大皇子抬举丁家,别人也就卖个面子。·    按说举人是没办法坐到正六品这个位置的,不过丁九功是大皇子推荐的,又不是什么实权职位,吏部的人乐得给大皇子一个人情。
    “丁九功也是我的副手,原本詹事府丞应是管理东宫内务,负责奏章、书录、翻译等事的·不过这些只是书面上的,现在府丞负责给皇子们解惑,抄录,杂务等等。
总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林清羽平日话少,今天一口气讲这么多,早就不耐烦了,最后干脆一句话总结··    正好林清羽这边说完,那边丁九功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唐宁忙起身到门口相迎··    “这位就是唐大人了罢果真是一表人才啊,在下丁九功,哎呀,使不得,我们是同僚,唐大人何必如此客气,说来唐大人乃三元及第状元,丁某不过是区区一举人罢了,如何受的唐大人的礼。”
    唐宁嘴角一抽,他不过是敬重前辈,先行了平辈礼,怎么到了丁九功嘴里好似是个大礼似的··    丁九功刚说完,就见房内老神在在坐着喝茶的林清羽,立刻收敛了神色,撇开唐宁,恭敬地上前行礼。
    唐宁嘴角再抽,大叔,您应该给我还礼的……·    林清羽搁下茶杯,嘴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了丁九功··    丁九功不敢有丝毫不满,他虽然在外面借着大皇子有几分脸面,却万万不敢在林清羽面前称亲戚的。
    林清羽能容忍他们私下称亲戚已是十分不容易,若敢拿到台面上说,那就是打林清羽母亲的脸,虽然林清羽母亲一族基本没什么人了,可林清羽绝对会替母亲出头的。
    林清羽不说话,丁九功也不敢搭话··    林清羽看着面前恭敬站着的二人,半晌才道:“我来介绍下,这位是唐宁,字子安,任詹事丞。
这位是丁九功丁大人,字怀德,你二人同是詹事丞,应该相互帮助才是·”·    二人恭敬称是··    林清羽看着只是介绍了一番,其实明显是给唐宁造了势,能得上官如此正式介绍,本就是一种体面。
    唐宁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丁九功这人长相虽然还凑合,可眼神不正,三十来岁的人,表面看着圆滑,其实圆滑过头,只剩小聪明了··    丁九功则是暗自懊恼,自己表现太过,即使提前调查过唐宁,也不能一上来就搭腔,总该等林大人介绍过才是,这下可不就泄了自己的底。
    丁九功对唐宁的到来是如临大敌,早早就把唐宁的底细查了一遍,好在他是丁家旁支,是丁匀的堂弟,当初丁家和徳贵妃做的龌龊事他并不知晓,否则他也不会这般着急了。·    他和唐宁两人都是詹事府丞,都是林清羽的副手,都是大皇子一派的,私下里又都和大皇子有亲戚关系。
而唐宁优势比他大,唐宁是正经的三元及第,又明显更得林清羽看重·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呆了十多年,好容易皇帝老了,大皇子得势,他眼看着有升官的期望了,却从天而降唐宁这个拦路石。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很快,詹事府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林清羽召集众人,再次把唐宁介绍了一遍··    不说林清羽郑重的态度,单看他和唐宁相似的面容,众人便对唐宁多了几分不同。
    唐宁借着林清羽的光,上班第一天过得分外顺利,想必以后也会很顺利··   ·    ☆、第八十一章 离京·    天气渐渐转暖,唐府小池塘周围开满了粉粉嫩嫩的小野花,衬得池塘好似一个大大的花篮。
·    此刻大大的花篮上飘着一艘半人高的木船,此船造得十分精致,凑近看去,只见其上船舵,舱口,梯子,格栅,桅杆,客舱,甚至还有桌椅床铺等等,十分细致。
    咦,此时正是午后,唐府最安静的时刻,哪里来的水声··    咦,此船怎么自己动了·    咦,此船怎么不向前,反倒在打转。
    许久,此船以无比缓慢的速度转了一百八十度,船侧一排小孔的中间一个,竟然伸出一个小桨,此刻这个小桨正毫无章法的胡乱摆动·随着小桨的摆动,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爪子若隐若现。
    没错,此划船苦力的正是我们的吉祥物小黑··    上次大家一不小心,把小黑遗忘以后,小黑大人十分生气,大大的生气了··    无论唐宁怎么哄都不肯理睬,也不睡主人胸口的专属口袋了,也不睡自己精致的笔筒了,至于磨墨洗笔,更是想得美。
    我们的小黑离家出走啦,拖着它最爱的粉红小被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躺进了木船的头等舱里的豪华套间··    反正为了测试木船各项性能,此船一直留在小池塘内,任由风吹和雨打。
    正好昨天晚上春雷阵阵,风雨交加,把个唐宁心疼地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池塘看小黑··    奈何风大雷响,唐宁喊了半天,小黑愣是不应,他又不知道小黑睡在哪里,折腾了大半夜,今天终于病了。
    唐宁病了,腹黑的舒鸿宇生气了,今儿个特地吩咐下人不要送吃食到船上··    到了午后,小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没办法,只能想办法上岸觅食。
    正在小黑努力划船的时候,它突然嗅到一股甜香,顺着这股香味,小黑不自觉地走出了舱底··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木船已被人拉到岸边。
    此刻,船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笑得十分阴险的人··    舒鸿宇用筷子夹起一颗杏仁,放到蜂蜜里蘸了蘸,伸到船舱里晃了晃··    不一刻,舒鸿宇嗤笑一声,抽出筷子,此时筷子上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小黑球。
    唐钰在一边,连忙掏出小布袋,舒鸿宇筷子一松,可怜的小黑连着杏仁都掉进了袋子里··    自此,小黑的离家出走计划宣告破产,彻底成为其人生中的黑历史。
    唐宁的病只是感冒,其实不重,不过他还是趁机告了假,想在家休息几天··    不得不说,唐木出品的船模质量十分有保证,风吹日晒这么些日子,木船一直安安稳稳,也没有哪里漏水,小黑住在里面十分舒服,根本不像唐宁想的那般吃苦。
    可唐宁仍然很心疼,毕竟湖上湿气大,说不定等小黑老了会得风湿·为此唐宁特地让舒鸿宇开了一剂适合小黑的祛湿药,为了哄小黑喝药,唐宁连一直宝贝着的前朝皇帝用的御墨都拿出来给小黑做床板。
    正好南边唐云来信,说那边船坊已经准备好,就差唐木这个总工程师莅临指导了··    唐宁考虑再三,觉得自家大哥还是定居琼京安全些。
唐宁几乎肯定在不久的将来,京城将会陷入混乱的争斗中,政治将揭开伪善的面纱,暴露出其血腥残酷的一面·如果他没有做官,如果他没有参加夺嫡,作为京城的普通住户,夺嫡风暴是卷不到他们身上的,可惜他已经没有退路,但他必须给家人留下退路。
    再说琼京海运商业都很发达,又有海军驻守,安全有保障;唐云也在那边,大家互相照应着也好,何况大哥和二哥的理想只有在琼京才能得以实现·若是以后不想呆琼京了,坐船回老家也很方便。
    有了主意,唐宁便把自己的想法和唐木说了,唐木历来听弟弟的话,自是同意不提··    京城在西北,琼京在东南,从京城到琼京骑马要一个月,坐船要两个月。
而且如果要坐船的话,还要先做马车到渭海的港口··    唐木是举家搬迁,要带的东西不少,而且也不赶时间,唐宁便和唐木商量着先坐马车到渭海,然后坐船南下。
    反正都要做马车,唐宁想到以后可能用到马车的时候很多,索性趁着大哥还在,自家做几辆舒适的马车,省的颠坏老人孩子··    说干就干,左右他这两天休假,唐宁便自己画了马车的图纸,别的不说,加弹簧防震他是知道的,为了马车更加平稳,他特地采用了欧洲马车的四轮马车。
    接着唐宁便到京城最好的马车作坊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师傅带着十几个学徒过来帮忙··    唐宁把图纸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唐木,两人合作一年多,自有默契,唐木稍稍思索了下,心中便有了章程,随即带着一帮子人在花园里乒乒乓乓起来。
    马车的车壁是用稍稍轻便的木板做了双层,夏天隔热冬天保温·而且外面一层车壁像门板一样装了转轴,可以平放,停车吃饭或者休息时,在上面摆东西也方便。
    车里也被唐木挖空心思的扩大使用面积,挖暗格可是他的强项··    把造马车的任务交出去后,唐宁便开始思量唐家的未来,把计划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后,唐宁最终决定让徐莲跟着唐木一家去琼京。
    虽然唐宁和徐莲住在一个屋檐下许多年,可他们之间的交流真的不多··    为了避嫌,唐宁甚少进内院,今天是他休假最后一天,他终于挨不过去,终是跨进了徐莲的小院子。
    依然是一个宁静的下午,徐莲穿着一身淡绿的夹衣,坐在走廊尽头的墙根处晒太阳,手中拿着唐钰的鞋面,鞋面上绣着的赫然是小金的模样··    她低头咬断一根线,再抬头时便见身着青色常服的唐宁从走廊的另一头,背着阳光款款走来。
    徐莲伸手挡了挡阳光,站起身,静静等着唐宁走近··    短短一段走廊,仿佛一段时光隧道,把两人都送回了当初··    徐莲看着对面如淡墨山水里走出来的青年,不禁感叹流年似水,当初那月光下清秀绝伦的少年,终是被时光披上了一层挥散不去的忧郁。
    唐宁看对面如青莲一般脱俗的女子,不经意间与当初那身着桃红小袄的少女重合,仿若那少女随着时光长大,惟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    唐宁鼻头陡然一酸,那个兰花一般静美的女孩已然不在。
·    待两人面对面,已是各自收起心绪··    徐莲放下手中针线,引唐宁进屋··    两人在客厅坐下,徐莲吩咐丫鬟上茶。
    两人各自喝茶,屋中的气氛有些静默的尴尬··    终于,唐宁终于开口了:“徐姨最近身体可好”·    “尚好。”
    “大哥不久就要去琼京了,说来夏侯兄也在琼京呢·”唐宁刚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提谁不好提夏侯淳··    徐莲微微一笑,有种看开的坦然:“是啊,唐大老爷去琼京也是好事,只是我有些舍不得两个孩子,前几天唐大嫂还和我说眼看就要转季,要给三个孩子做单衣呢。”
    “那徐姨和大哥一起去琼京可好”对于自家人,唐宁向来不拐着弯说话··    徐莲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唐宁会有这个打算,“那钰儿怎么办”·    “钰儿已经大了,这些年被娇宠太过,我打算等他过了县试就送到书院里去。
而且,我已和老太爷商量过,现在就要培养他独立的性子,衣食住行有陶婶看着就行·”·    徐莲认真看了唐宁一眼,看他神色坚定,便不吭声了,低着头喝茶。
    屋里又安静下来,两人无声的抗拒着··    许久,徐莲终是抬起头,看着唐宁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去琼京”·    唐宁侧过脸看着徐莲的眼睛,大门外的阳光迎着徐莲娟丽的脸庞,岁月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痕迹,几年安逸的生活让她看起来仍是当初那二十出头的模样。
    唐宁背着光,眼中情绪不明,徐莲才三十岁,在前世许多女人三十岁才结婚,徐莲她不应该守着这方寸之地,过着没有盼头的日子··    然而唐宁知道徐莲绝不会同意嫁人的,因此他只能如此道:“这几年,福宁公主递了不少帖子……”·    徐莲睫毛颤了颤,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向唐宁的眼睛。
    “我知道徐姨是不想的……,可是你也知道,大昭的公主是什么性子,我们惹不起……”·    徐莲又是沉默。
    唐宁说不下去,默默喝着茶,给徐莲考虑的时间,他自己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大昭的公主历来稀少,每代只有一两个,景乐皇帝甚至没有女儿,只能封了血缘最近的外甥女做公主。
    也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大昭皇帝对公主一向没什么要求,从封号就可以看出,都是“安平”、“康乐”、“福宁”什么的,前朝公主封号都是“淑”、“贞”“惠”之类的。
    而且公主还有封地,还有几千禁卫军,这样的条件下,公主不嚣张真是对不起自己这个名头··    唐宁在京城好些年,这些年福宁公主的八卦什么时候都没少过,今儿个纳了什么妾,明儿个和某官员妻子执手谈诗。
    作为皇室小一辈里唯一的公主,福宁公主比别的公主更加肆无忌惮,她母亲康乐公主找“侍女”起码还偷偷摸摸,她直接吩咐丈夫纳她看中的女子为妾。
    听说当初她嫁进镇南王府的时候,和谢白筠也是恩爱过的,不幸的是,福宁公主从小舞枪弄棒,身体倍棒,婚后三个月就有了身孕,很快就生下了谢玄湛。
    待她出了月子,谢白筠再想进她的房,就被她拿着大刀赶了出来··    听说当时两人大打了一架,夫妻反目,两人都拼了命,你一刀,我一棍,打得对方满身伤痕。
    最后谢白筠略胜一筹,用棍子打飞了大刀,压得公主站不起来··    然就算这样,福宁公主也硬撑着,哪怕血染一地,也不曾让谢白筠跨进她的房门一步。
    最后还是康乐公主出面镇压,才平息了这场震惊京城的“内斗”··    从此,这夫妻两人像是赌气一般,一个使劲纳进美妾,一个比着抬进男宠。
    好在几年前谢白筠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解散了所有男宠,福宁公主也随之没了纳妾的劲头,夫妻两个的关系渐渐和缓··    当初唐宁听到旁人带着嘲笑的口气八卦这些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别人那样猎奇的兴奋。
    相反,他很难受,为谢白筠难受,难受得他几乎落泪··    他与谢白筠相交多年,对于谢白筠了解颇深·谢白筠本就不是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唐宁的父亲好歹还会责骂几声,谢白筠却是求也求不来,因此谢白筠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自己组建的家庭上。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然而原本恩爱的妻子忽然反目,原本温馨的家庭朝夕破碎,谢白筠如何不伤心,如何不绝望,他对温暖的所有渴望都被那打在自己身上的痛和打在妻子身上的痛,一点点泯灭。
    唐宁还记得,谢白筠曾经和他开玩笑似的说过,他最擅长的武器是扇,最不喜欢的武器却是棍……·    想到这,唐宁对福宁公主的印象更加不好了,惹不起,躲总该躲得起吧·    徐莲挣扎许久,感觉唐宁周身的气势越来越压抑,心一横,终于同意和唐木一家一起去琼京。
    搞定了徐莲,唐宁转身又去找大嫂··    对于去琼京定居,唐大嫂其实有些不乐意,她本来都替儿女打算好了的,这会突然又变卦,她根本没准备,琼京地处偏远,在她的印象里琼京应该是流放之地才对,这让唐大嫂对于将要生活的陌生环境产生一种恐惧感,对于未来也茫然无措起来。
    唐宁知道唐大嫂的顾虑,可这种事理应由大哥开导,他不便插手,再说,他就算跟她说京城如何不安全,估计大嫂也是听不懂的··    于是唐宁故意忽视唐大嫂忐忑的神情,直接说明来意:“大嫂,我已经和徐姨说好了,她会和你们一起去琼京。”
    唐大嫂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又平复下来,旁观者清,她和徐莲这一年多相处十分融洽,她也觉得徐莲总是留在唐府不是个事··    “跟我们走也好,这样我身边也有个伴,省的到了那边手忙脚乱的。”
·    “我来就是想求你个事,徐姨才三十岁,琼京民风淳朴,给徐姨找个合适对象比京城容易得多·虽然我们都是晚辈,操持长辈婚事总有些不好,但琼京那里应该不讲究那些的,大嫂你和徐姨又差不多大,等你们到那边安定下来,还请大嫂多多留意着些。”
    唐宁没说的是,京城的人家都有些消息来源,徐莲的身份根本瞒不了,徐莲想在京城找归宿真的很难··    “这些好说,我和莲娘就和亲姐妹一般,我如何不盼着她能有个归宿可是,我看莲娘她没有这个心思……”·    “此一时,彼一时。
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嫂多劝劝徐姨吧,说不定到时徐姨真的就遇到好姻缘了呢·”·    “呵呵,你说的也是·”·    “还有,二哥的婚事,他也老大不小啦,都二十七了,老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啊……”·    “这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是大嫂,给弟弟娶媳妇是我该做的,放心,我都看着呢……”·    不得不说,女人天生爱做媒,唐宁来的时候,唐大嫂还有些抑郁;唐宁走的时候,她已经精神了很多,对未来也有了很多期许。
    一个月过去,唐木他们一共造好了三个马车,唐宁特地试了试,效果挺好,坐在里面比以前的马车要舒坦很多··    唐木走的时候一共用了两辆特制的马车,行李什么的用普通马车就行,等唐木他们上了船,车夫还会把马车赶回来的。
    此去路途遥远,唐宁早就安排好墨一一路护送他们,墨一跟了唐宁好几年,办事沉稳,十分可靠··    就这样,唐木一家带着徐莲赶在四月底,天气还没热的时候出发了,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    ☆、第八十二章 凤雏·    五月,正是春夏交接之际,天地清朗,气候怡人··    京城又迎来了相亲高峰,此时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侯夫人,还是清贵骄傲的翰林夫人,又或者是大方爽利的将门夫人,都要把自家的女孩儿——不管是亲生嫡女,还是妾生庶女,还是失怙侄女——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然后笑盈盈地牵到京里各种层出不穷的赏花会上露露脸。
    而京里的各种未婚男性、已婚鳏夫、已婚猥琐男性等等也都在这个时候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蹭到人家花会里,表现自己的同时暗中偷窥那平日很少出门的闺中小姐。
    每到这个时候,唐宁总是最头疼的··    虽说没有哪个公子会吃饱了撑的邀请唐宁去参加赏花会——笑话,只要唐宁一出现,那些夫人小姐们哪里还会注意到他们。
    但是唐宁出仕很早,同僚上司甚至下属都是比他大一轮甚至几轮的中老年男人,而在早婚早育的古代,这些男人哪个身后没几个正当妙龄的女儿或者孙女儿。
    说实话,唐宁的出身背景并不是很好,但架不住他人长得好,本身又是几十年才出一个的三元及第,在文人中名气还很大,这些光环在那些父亲爷爷眼中足够做他们的乘龙快婿了,就算不够格娶嫡女,娶个庶女也绰绰有余了。
    于是,家里爷们一提,夫人小姐就算不满意唐宁的条件,为了给老爷面子总要先过过眼,这一过眼就再也放不开了,就凭他那张脸,那通身的气质,让她们倒贴也愿意啊。
    于是,在被成堆的赏花宴请帖淹没前,颇有经验的唐宁收拾收拾,躲进了没有女人也没有老男人,只有两个半皇子的无逸斋··    为什么说是两个半皇子呢·    两个皇子是二皇子凤雏和三皇子凤雎;大皇子已经办差,按理早该离了无逸斋了,可他仍然时不时回来看看,在两个弟弟面前展示下自己美丽的羽毛,顺便藐视下弟弟的秃毛,所以只能算半个。
    皇宫,无逸斋,悠闲的午后··    清风送爽,无逸斋二楼最东边的雅室里,三面窗户大开,窗外碧树琼花,风景独好··    雅室里很安静,只有清风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清羽还是那身月白的常服,眼睛微眯着倚靠在临窗的小榻上,宽大的衣袖覆在身上,随着清风微微抖动··    唐宁则跪坐在北边的窗下,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皇子文笔稚嫩的策论。
    三皇子年幼,且资质驽钝,为人又懦弱,偏偏还很懒惰,连上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几乎集林清羽所有不喜的特质于一体··    于是,从唐宁来之后,三皇子的教育问题便落在了唐宁身上。
    唐宁对面的矮几旁,坐着一个身穿皇子服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他只比唐宁略小几个月,只是他有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又穿着显嫩的黄色,加上那因为常年生病而略显孱弱的身材,愣是让他看着小了好几岁。
    唐宁第一次见到这少年的时候,险些把他当成了三皇子,幸而唐宁性子谨慎,在林清羽介绍前,没有冒然行礼··    即使如此,唐宁还是被二皇子瞪得出了身冷汗,感觉自己被二皇子看透了心思。
    说真的,这真的不能怪唐宁啊·只能怪二皇子外表太具有欺骗性,若是撇开他那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别人看到他只会以为他是哪家权贵蓄养的娈童。
    二皇子脸型很小,轮廓圆润但下巴略尖且微翘,典型的娃娃脸·他的五官无一不表述着“精致”二字:鼻子小巧玲珑;嘴唇有些薄,像是一点红色的点缀。
如此就衬得他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更加大,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    然而就是这双大眼,黑洞洞的,幽深深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有种被魔鬼盯上的恶寒感。
    因此,此刻坐在对面的唐宁倍感压力,尽管此时对方没有在看他,可对方时不时看向榻上人的眼神更让唐宁心中不安··    什么二皇子病弱无能,二皇子温润平和,都是谁说的,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因着打定主意帮助二皇子上位,唐宁这几个月都在刻意观察对方,也在不着痕迹的示好结交·然而越是接触,唐宁越是能感觉到二皇子的危险性,这种感觉更是随着了解的加深而越来越深刻。
·    唐宁非常肯定自己不是二皇子的对手,因为他感觉二皇子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了解他的真面目,若是他不愿意,唐宁对二皇子的印象也只会是别人评价的那样。
    唐宁原本是想接触一段时间后就找二皇子摊牌的,他真的不是搞权谋算计的那块料,按他的想法,既然都要投靠了,最起码的诚意是必须的··    但是此刻的唐宁却决定按兵不动,甚至连以前那种隐晦的示好也不做了,他只每日做他分内的事。
    因为在看到凤雏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时,他就明白了,凤雏了解他所有的心思,只是他没有摊开说的意思,唐宁不明其意,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心照不宣。
    此时各怀心思的三人,在这敞亮舒适的屋子里却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协调··    在凤雏翻完手中最后一页资料时,林清羽好似有感应一般睁开了眼。
    他微侧了头,缓缓撑起身体,瀑布一般的青丝垂落在手边,林清羽似是还没睡醒,平日冰冷的气息好似被暖阳融化,动作中带着罕有的慵懒随意··    凤雏黑洞洞的双眸突然闪了闪,唐宁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立刻竖起了汗毛,好在这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唐宁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清羽好似什么都没发觉一样,向着凤雏伸出手,凤雏把手中资料恭敬得递上··    林清羽接过资料,也不看,而是递给一旁的唐宁。
    三人中,唐宁的优先级最低,等其他二人看过之后,他才能看··    唐宁接过手中的资料,竟然是讲近几年各地税收和生活水平的,上面的数据十分详细,土地税,人口税,商税等等,关于生活水平的描述就更加五花八门,特产是什么,居民收入来源是什么,米价多少,甚至连婚娶花费都有。
    就在就在唐宁努力分辨着一堆繁体数字的时候,林清羽就对着凤雏发问了··    “殿下可看出什么”·    唐宁翻页的手一顿,这问题太笼统含糊,真是不好回答。
    凤雏显然已经习惯了林清羽的提问方式,从容答道:“根据其记录的数据看,我朝这几年各地税收都在逐年增加,百姓生活更加宽裕,有些地方大多数人都能温饱,就连常有水患的雍州,向朝廷申请赈灾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若不是这资料上写了,我都几乎忘了这地方了。”
    唐宁继续翻页,找到雍州那一页,上面写得数字果真好看,税收越来越多,人口也在增长,仓库里余粮富裕,咋一眼看去,很有持续发展良好的态势。
    林清羽颔首起身,唐宁抬头看向林清羽,凤雏却立刻伸手拿住茶壶,给林清羽倒上一杯茶,恭敬递上··    林清羽依然冷着脸,手上自然地接过茶盏,眼睛却瞟向唐宁,眼神锋利,似是在说:“小子,多学学,人家堂堂一个皇子都比你懂眼色。”
    唐宁脸色微红,赶忙低头继续看资料,手上翻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    林清羽抿了口茶,淡淡问:“还有么”·    凤雏沉吟片刻,道:“我朝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土地兼并严重,可是我观其上记录,那些官员和乡绅确实占了许多田地,可即使如此,地方土地税收依然在增加,再说哪怕土地税减少,仅凭近几年飞速增长的商税也足矣弥补空缺,盐、茶、酒等大税也是涨得很快的。
由此可见,土地兼并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可是为什么国库的银子却还是不够用呢”·    唐宁放下资料,也抬头看向对面,显然他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凤雏眉头微皱,自问自答一般道:“难道是因为物价也在涨还是父皇修金塔不,不,父皇修塔之前,国库已然吃紧了。”
    林清羽又起身走了两步,“物价上涨是一个因素,物价上涨是正常的,可这里也得有个度,若是涨得太多,百姓赚的多花得更多,便不利于发展。
可是,百姓的日子比之以前明显更宽裕了·”·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凤雏听了,顺着道:“只有国库,增加的收入抵不上支出的。”
    “那国库这几年可有什么额外的,不合理的支出”·    凤雏坐正了身子,取出笔,在纸上一一写着:“军饷、官员俸禄这些都是正当支出,不正当的都是明面上没有的,比如吃空饷,贪污赈灾银两,贪污税收,宗室勋贵等向国库借贷产生的亏空,父皇修道炼丹的花费,还有公主亲王的封地税收是有折扣的……”·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林清羽最后道:“这些看似都不足以让国库产生巨额的亏空,子安,你怎么看”·    唐宁没想到林清羽会突然发问,一时语塞,好在他整理了一会思路,方带着一丝不确定道:“下官觉得,也许是这许多零零碎碎的亏空加起来的结果。
我们无法细究这些细节,不如跳出来,从宏观上把握整体走向·”·    凤雏有些感兴趣了,“宏观整体难道刚刚的资料上不是整体的数字么”·    “殿下不知,有些时候,只有对比才能把问题显示出来,这个下官也说不清楚。
不过下官在翰林院时,曾经整理过大昭许多过去的数据,殿下一看便知·”·    “那你现在就拿来看看,老师,你说可好”·    “快去快回。”
    “是·”·    唐宁下了楼,路过东厢房时,见丁九功探头,便冲他点点头,往翰林院方向而去··    唐宁在翰林院呆了三年,每天对着一堆繁体字的数据,看的头晕脑胀。
他一时手痒,又看不得那些数字挤在一堆,就像有洁癖的人一定要让家里井井有条一样,就做起了表格,每个地区一张表格,把繁体数字翻译成阿拉伯数字填进去··    从开始的按地区划分的表格,唐宁越做越上瘾,后来按税收种类分,按人民阶层分,各种分类,做了一堆表格。
最后他干脆画起了条形图,每个年份都用各种颜色对比好,有了条形图,后面就有了百分比··    最后唐宁走的时候,光这些图纸就积了一大堆,按照穿越攻略,他的这些图纸交上去怎么也算大功一件。
·    可唐宁并不想出这个风头,他也没有治理国家的宏愿,但是让他把这些图纸带回家积灰,他又不甘心,于是他就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柜子塞了进去,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发现,就看缘分了。
    当然出于微妙的私心,唐宁在每张图背面都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用到这些图了,果然人任何时候都应该勤奋努力,也许当时没用,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呢,唐宁一路感慨着迈进了好几个月不曾来过的翰林院。
    翰林院地方大,人不多,唐宁当初的办公室还没有安排人搬进去,这让唐宁松了口气,和守门的人打好招呼,便熟门熟路的向自己曾经的办公室走去··    就快到的时候,唐宁远远便看见一个偏僻的角落围了好些人,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还伸手推搡着什么人。
    唐宁眉头一皱,翰林院的官员自诩清高,最是讲究动口不动手,就算暗地里斗得再厉害,也没谁会在台面上撕破脸··    不过他已经离开翰林院,这些争斗与他无关,他也没那个精力多管闲事,尤其是在搞不清具体事情的情况下。
    唐宁正打算到前面的路口就绕道,不想,随着他越走越近,那些人的面目也逐渐清晰,唐宁眼利,在一堆人中,立刻分辨出了那个被推搡的竟然是林子璋。
    只见他弓着背,还是那副畏缩的模样,他低着头,使劲护住怀里什么东西,那些人似乎也是冲着拿东西来的,抓着他的胳膊,伸手就要抢··    林子璋被他们拉扯得站立不住,摇摇晃晃的,眼泪含在眼眶中,显得十分可怜。
    唐宁不忍地叹口气,他好歹算是半个林家人,怎么着也不能任由林子璋被人欺负··    于是唐宁脚下打了转,随着他的走近,那些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这是翰林院的东西,怎么能任由你拿回家用”·    “不告而取谓之窃,林探花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不,不是——这事乔涵韵的——”·    “笑话,你哪知眼睛看出这砚台乔涵韵的了就算是乔涵韵的,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拿他的东西”·    “就是,不管是谁的,放在翰林院,就是院里公用的”·    此刻,唐宁已到近前,越看那些人越觉得熟悉,他努力搜索了下,这些人可不就是当初乔涵韵那些跟班么·    乔涵韵出事那会,他们躲得比谁都快,这会却欺负起唯一真心待乔涵韵的林子璋来,他们,该不会就是嫌弃林子璋太有情义,衬得他们愈发不堪吧·    想到这,唐宁也不禁怒上心头,大声道:“怎么回事”·  ·    ☆、第八十三章 打架·    毕竟是在清贵的翰林院,那些人也清楚自己所作所为非文人风骨,此时听得怒喝,都心虚地噤了声,转头看向来人。
    见得是唐宁,那些人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大意·毕竟唐宁虽然不是翰林院的人,可品级比他们高,而且后台硬,前途也好,他们也不好怠慢··    唐宁皱着眉,再次问道:“怎么回事子璋,你过来。”
    其他人见唐宁招手,不便阻拦,只得让开一条道,林子璋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一溜烟地窜到了唐宁身后··    唐宁转身见子璋红着脸,嘴唇动了动,始终说不出缘由,只得抬头,再次看向那帮人。
    那些人倒也有些眼色,只听其中一个人出头,道:“唐大人,这林大人太不懂规矩了,翰林院的东西岂能随便带出去”·    其他人见有人开口,也你一言我一句地把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唐宁沉着脸,心中思忖这事不好办,林子璋明显理亏,唐宁做事一向是站在占理的一方,现在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林子璋此举倒也情有可原,说来不过是一块砚台,就算是个好砚台,也不能这般上纲上线。
    于是,唐宁便道:“不管怎样,这块墨是乔涵韵的,就算他不在了,也没有哪条规定说这墨就充公了·再说,就算林大人违反了规定,这事也该交给学士大人评判。”
    其他人无可辩驳,见唐宁已然带着林子璋朝着掌院学士那里去,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跟上··    无逸斋,自唐宁走后,屋内只剩林清羽与凤雏二人。
    林清羽目光看向窗外,丝毫不看凤雏的反应,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谈起帝王之术··    “凡帝王者,自身学识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乃识人之明,用人之术。
此外,若想做那盛世明君,长远的目光,卓绝的见识,宽广的胸襟,信任属下的气度,一个都不能少·”·    说到这,林清羽顿了顿,凤雏背脊挺得更加笔直。
    “这些相信你早已看过,心中恐怕也早已揣摩通透·”林清羽话锋一转,并没有如凤雏所想那般继续谈帝王之术··    “二殿下可曾登高过,可曾见过一览众山小的景致”·    凤雏微微摇头,“我自小身体不好,不曾爬过山。”
    “其实这朝堂好似一个棋盘,官员乃棋盘上的棋子·只是这棋子不只有黑白二色,也不是冷冰冰的物件,他们各有自己的盘算,并且根据自己的权衡而决定染上什么样的颜色。
    若二殿下站在高处,一眼望去,那些棋子是什么颜色,哪些颜色多,哪些颜色亮,甚至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都是一目了然·”·    凤雏看着林清羽,眼中迸出奇异的光芒,“然而有些棋子是被迫染上某种颜色的。”
    “被迫也好,自愿也罢,这决定终究是他自己下的,这颜色也终究是染上了·但是,二殿下也可以给他们染色·”·    “这是如何说的”·    “统观大局只能帮助殿下判定形势,确定方向而已。
至于要如何走向这个方向,却是需要二殿下放下自身立场,做一回棋子,甚至二殿下也可以把自己当做其中某个棋子,思他所思,感他所感·站在他所在的位置上,感受他周围的棋子,了解他与别的棋子不为人知的关系。
·    待二皇子完全掌控他的思路后,他在何种情况下才会决定染上二殿下的颜色,二殿下岂会不知”·    “然,棋子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一一了解”·    “古之将领,手下士兵十万,他们却能历数其所有姓名来历。
殿下,非不能,乃不为尔·况且,有些棋子染了一个,就是染了一片·”·    “老师所言极为精妙,只是,为何老师教了我兄弟三人十数载,雏却从未听先生说起过这些帝王之术,朝廷形势呢以往老师可是只会教我们圣人之言的。”
    凤雏一双漂亮的大眼光芒闪烁,仿若浩瀚的星空,此刻这双眼却似要把眼前之人吸入眼底一般··    “之前,雏就一直奇怪,为何老师突然说起实务,如今更是连政事也提起。
老师是下定决心,只教我一人了”·    林清羽依旧看着窗外,道:“我教什么,你听着便是·”·    凤雏低低一笑,突然起身绕过矮几,坐到林清羽身旁,伸手抚上林清羽的衣袖,暧昧道:“老师已经决定,在这清冷似雪一般的衣衫上,染上我的颜色了么”·    林清羽终于收回视线,抽出衣袖,看向凤雏,目光清亮坦然,“怎么我相信二殿下能登上高处,二殿下反倒不相信自己么”·    凤雏因体弱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竟反射出几分活力的光彩。
    得到林清羽的支持,对于凤雏来说不仅意味着他得到了一个重量级的砝码,更意味着他与大皇子几十年的争斗终于赢了一筹··    他与大皇子从娘胎里就注定了一世争斗,至死方休。
等他们出生后,因为母亲,因为斗气,因为利益,因为他们自己,他们开始互相比较·可惜,景乐皇帝对他们一致漠视,无从比较,也无所谓争宠·而各自母妃身后的势力,这些与他们自身的才华毫不相干。
    直到他们六岁启蒙的那天,林清羽仿佛从天而降·他绝世的容姿,他渊博的学识,他威严的气势,强势插进了两个幼童的心里·自此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争之物。
    他与大皇子很少见到自己的父皇,对于父亲的认知从来都是模糊一片·直到林清羽的出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满足了他们心中对于父亲所有幻想。
    然而,这种幻想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么年纪的增大,渐渐变了味……·    凤雏感觉此刻的自己飘乎乎的,虽然林清羽只是政治上的站队而已,与他所想相距甚远,但甚少得到老师夸赞的凤雏仍然得意非常,大皇子还是老师亲外甥呢,照样被他打败了。
至少他还有一丝丝的可能,大皇子却是连这点希望都没有了··    有的人就是不禁想,凤雏正心里埋汰自家大哥呢,凤维就已经跨进了无逸斋的院门,远远冲着丁九功挥手,让他不必通报。
    本来丁九功是得了嘱咐守门的,但谁让他是大皇子的人呢,自然是听大皇子的··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别看凤雏外表懦弱单纯,他其实是个心机十分深沉的人;反倒是聪明外露的凤维,心里却没什么弯弯绕绕。
    因此,虽然凤雏被砸了这么大一个馅饼,但他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地与林清羽对视,但是下一刻,他就做了一个最冲动的决定,机会千载难逢,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于是他捧起林清羽面前的茶杯,放在手中把玩,悠悠道:“非也,若是他人跟雏这么说,雏自是相信的,只是老师一贯严厉,如今却这般温煦,雏只是受宠若惊罢了。”
    说着,他竟把茶杯凑近唇边,仰头喝干,在林清羽的瞪视下,竟然笑着伸出粉嫩的舌尖在精致的茶杯边沿舔了一圈··    亏得他长了张娃娃脸,这么猥琐的动作,竟硬生生多了几分俏皮的味道。
    “老师可知,我有多想得到老师的夸赞,老师平日哪怕多看我一眼,我都能激动地睡不着觉·可惜,老师素日不苟言笑,威严甚重,幼时我仰慕老师风华,几次想亲近,都被老师推开。
    记得有次,我在舅舅家看到表弟坐在舅舅怀里练字,心中很是羡慕,想着若是老师也愿意这般搂着我练字,哪怕只有一次,我只愿这般死在老师怀里·”·    说着说着,凤雏大大的眼眶竟盈满泪水,看着林清羽的眼神满是委屈,这番动作若让别的二十来岁的青年来做,那是极端别扭的;偏偏凤雏仗着少年的外表,一番动作愣是显得十分单纯无辜,真似一个撒娇的小孩一般惹人怜爱。
    可惜,他撒娇的对象是林清羽,林清羽只在最初的时候愣了一瞬,这会早就恢复面瘫脸,甚至比平日更加寒气逼人··    凤雏见林清羽没什么反应,心中不甘,不待林清羽开口呵斥,便接着道:“老师教了我十数载,我也只是在刚刚才摸到老师一片衣角,老师是嫌弃我么老师是真的不懂我的心,还是老师的心是玉石做的么,这般冰冷无情……”·    随着凤雏一声声似哀怨死控诉的质问,他越来越逼近林清羽,最后他干脆按在了林清羽胸口,那细瘦的手掌意外的有力,竟压得林清羽一时推不开他,也抬不起身。
    林清羽终于皱起了眉,正要开口,然凤雏丝毫不给他机会,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干脆心一横,道:“不管老师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今日一定要让你懂”·    说着他整个人趴在林清羽身上,压住林清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上他肖想依旧的红唇。
    林清羽努力撇开脸,眉头深皱,多年平静似冰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下去··    就在他挣扎推开凤雏的时候,“砰”一声巨响,雅室的门被人硬生生撞倒,大皇子凤维一脸怒气,双眼通红地瞪着屋内两人。
    巨响后,满室寂静,只有凤维粗重的喘息声应和着屋内剑拔弩张的气势··    “你凤雏,你竟敢趁我不在,对老师动手,你是什么东西,敢抢我的人”凤维一把揪起凤雏,孔武的身躯丝毫不费力地把凤雏细瘦的身体拉离地面一寸。
    凤雏满脸通红,不是羞得,是怒的·他等了十几年,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这个勇气更进一步,在心仪之人面前诉说爱意,却硬是被眼前这个宿敌生生破坏了。
·    凤雏一双大眼此刻因为怒视,更是大得骇人,他也不甘示弱地掐住兄长的脖子,想到自己从出生开始受到的各种阴谋算计;想到自己明明是尊贵的嫡子,却愣是被凤维这个卑贱的莽夫压得几十年抬不起头,甚至还要刻意忍让讨好于他;想到他仗着是林清羽的亲外甥,与自己争抢林清羽的宠爱,凤雏就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他内心的怨愤·    而凤维受到的冲击更是不小,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那唯唯诺诺的病秧子竟然敢趁着他不在无逸斋的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做了他梦里无数次想做却终究没敢做的事。
    他没想到他竟被自己一向看不起的弟弟暗地里捅了一刀,这还是他那个懦弱无能的弟弟么,明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崽子··    嫉妒,不甘,愤怒充斥着他的胸膛,撑得他几乎爆炸,他想大吼,想揍死眼前阴险卑鄙的小人·    于是两兄弟终于撕破了脸皮,在他们一直努力讨好的老师面前,不顾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
    “都给我滚出去”·    林清羽额上青筋暴起,满面阴沉地整理好衣服,手指着门外……·    门外,唐宁抱着一堆资料,尴尬地站着……·    他为了林子璋的事在翰林院拖了不少时间,好在今天当值的掌院学士与他交好,要不然他这个离了翰林院的人也不能只说了一声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去拿东西。
    在带着林子璋与掌院学士交代原委后,学士大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训斥了林子璋一顿,至于那砚台归属,实在是情况特殊,规定里面并没有明确提到·以前也有人遗留东西在翰林院的,大家都默认是公用的,但真拿到台面上说,也是理亏的。
    最后还是由林子璋出钱赎买了这个砚台,当然林子璋没带钱,唐宁代付了··    唐宁没想到等他回来,却正好撞到了更大的麻烦,虽然他才到,仅仅看到两个皇子打架,但直觉告诉他,眼前三人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唐宁不禁懊恼,早知道他就不要赶时间来着,丁九功这个老狐狸,竟然自己躲走了,也不给他提个醒儿,成心让他撞见这个尴尬场面,以后两个皇子见到他,心里怎能不留疙瘩。
    唐宁正暗自骂着丁九功阴险,丁九功就缩头缩脑地上来了·他期期艾艾地看向怒意未消的凤维,“大殿下,赵大人还在外面等您呢·”·    凤维这才想起,他今天本就是有事,顺路路过无逸斋,才想着进来看看的。
到底是自己的事重要,如今他还没坐上那位子呢,弟弟眼看着也不是好鸟,如此,有的人就更不能怠慢了··    想到这,凤维只得愤愤整理下衣服,瞪了弟弟一眼,没敢看林清羽脸色,一甩袖走了。
    丁九功尴尬地站在一边,心虚道:“要不要找人收拾收拾”·    李清羽哼了一声,显然对他对没有通报大皇子的来访十分不满。
凤雏也脸色阴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脸色,淡淡点了点头··    丁九功连忙下去找小太监上来收拾,这一下去就没上来··    唐宁暗暗唾弃了他一把,待小太监收拾完毕,屋里恢复整洁,气氛也渐渐回归平静。
    唐宁连忙招呼两人,刻意带着几分热络的介绍起自己的图表法··    唐宁一反平日淡定儒雅的姿态,几乎是唾沫横飞,“总之,从我刚刚算出来的百分比看,虽然赋税增多,可百分比却下降了。
我敢肯定,雍州一定是瞒报了不少人口,收成等数据·”·    随着唐宁的讲解,林清羽和凤雏也渐渐忘了刚才的尴尬,被唐宁的新式算法所吸引,两人见识不比唐宁少,很快就接受了阿拉伯数字,并且提出许多提问,有的甚至不待唐宁解释,他们自己就想通了。
    外面已经黑透,三人不得不暂时搁置,待明日再来讨论··    凤雏心情貌似很好,提出请他们二人吃饭,若是在以前,林清羽肯定会想也不想的拒绝。
可是那是以前,以前他无欲则刚,现在则不然,为了报仇,林清羽也不得不有所顾虑,最后终是答应了··    凤雏和林清羽先行一步,唐宁要先留下来整理被翻乱的资料,这些东西可不能随便给人看,也不能还回翰林院,只能带回家了。
    也许是还在生丁九功的气,两人都拒绝了丁九功的灯笼,也不要小太监,自顾自地离了无逸斋··    无逸斋外面就是城墙,这里没有宫灯,偶尔有侍卫打着灯笼走过,短暂的光亮过后,黑暗显得更加浓郁。
    黑暗中,凤雏再次拉起林清羽的手··    林清羽触电一般的愤然甩开,压低的声音里隐含怒意,“二殿下这般不知礼数,就不怕我转而看中大殿下么,要知道,他可是我外甥呢。”
    “不怕,就是因为知道老师不可能投向大哥,我才这般死皮赖脸·”凤雏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笑意,甚至还有些撒娇之意··    而林清羽却听出了话音,林宛瑜之事,凤雏应该有所了解。
    黑暗中,林清羽冷冷地勾起了嘴角,这个二皇子,今儿个可给了他不少意料之外呢……·    ·    ☆、第八十四章 离别·    唐宁满身酒气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唐府老的老,小的小,睡得都挺早,平时这个时候府里早就漆黑一片了··    可唐宁进门以后却发现,今晚府里竟是灯火通明,他心里顿时有些惴惴,不知出了何事。
    正在此时,陶管家拎着个灯笼,小跑着迎上来,他先是匆匆行了个礼,才凑近唐宁,小声道:“老爷,我跟您说个事儿,您也不要太伤心,小金和小银今儿个没了。”
    唐宁捧着资料盒子的手一抖,几乎抓不住,陶管家连忙接过盒子··    唐宁的声音有些抖,急问道:“什么没了,怎么没了,今早上还好好的呢”说着便往里快跑。
    陶管家后面追着道:“老爷,天黑,您看着点脚下,小金和小银那是年纪大了,别说是狗了,便是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您别激动,它们也算是喜丧了。”
    唐宁只觉鼻子酸酸的,当初把两个小团子放进书箱的触感仿佛还在,谁承想它们竟已经老死了··    在别人家,狗死了就死了,找个地埋了就算是主人家仁德,可唐家不一样,不用人吩咐,陶平早早就特意选了个房间,给两只狗做了个小灵堂。
    陶管家领着唐宁来到门外,原本还很急切的唐宁在这一刻却步了,当初球球死时的情景一下子冲进脑海,他有些不敢面对··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还是鼓足了勇气踏进了这小小的灵堂。
    入眼就是他给小金小银画的油画,油画中两只狗互相依偎的睡着,就如他们现在在棺材里一样··    这个小棺材是唐木做的,小金和小银早就老了,大家也早已做好准备,只是突然接到消息,唐宁还是十分难受。
    陶管家看唐宁扶着小棺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也不好在这打扰,正待离去,却听唐宁突然问:“小金头上怎么有伤痕”·    陶管家住了脚,想了会说辞,才道:“今儿个中午,吃完饭,大家都午睡的时候,小金突然狂叫不止,以头撞柱,我们听了动静过来后,才发现原来小银竟是睡死了,小金发现后便哀嚎不止,不停地撞柱,等我们来的时候,已是来不及救它了……”·    “哎。”
唐宁长叹一声,黯然半晌,又问:“家里其他人可好钰儿可有事”·    “都挺好的,小少爷哭得很厉害,这会哭累了,被老太爷带去睡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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