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冰 by 谦少(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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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饮冰 by 谦少(下)(2)
·    “爸爸爸爸,”睿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爸爸我要听故事·”·    我从回忆里反应过来,把睿睿的鞋子摆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抱起了他,笑着问他:“怎么不和牛牛玩了……”·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表示不想说牛牛。
    他已经三岁整了,五官轮廓像璞玉渐渐被雕琢清晰,都是我熟悉无比的样子,有时候我看着他的时候常常会晃神,好像我仍然是那个初到李家的孩子,第一次遇到这么漂亮的小孩子,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总让我想起郑敖,·    所以我才常常担心没办法给他最好的·他遗传了郑敖的外貌,也遗传了他的聪明,有时候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普通的童话书他看得不耐烦,我有想过送他去幼儿园,试听过一节课后放弃了这个打算,他根本不想和同龄的孩子交流——准备来说,叫不屑于,他的眼睛像极了他父亲,那个轻蔑的眼神,我是很熟悉的。
    我查过相关的资料,智商很高的小孩子是不能和同龄人玩的,据说这会让他们很烦躁,因为对方的交流速度根本跟不上他··    我学了很多食谱,买书和玩具的时候也比照着比他大几岁的孩子买,我发现他的记忆力很强,看书的速度也快,我只能把店里那些不适合他看的书放到比较高的层。
    我自己在教他英语··    我很想陪着他长大,一辈子做他的父亲·当初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那么小,满身是伤,连洗澡的时候都不喜欢我碰他,他才几个月,什么都不懂,就已经有这样的条件反射。
我一点点接近他,让他习惯我·小孩子大概天生有忘记坏事情的本能,他很快把我当成了他的爸爸——也可能是妈妈,整天腻着我,稍微放一下就哭,睡着了还抓着我的衣领不肯放手,那时候我还住在我前一所房子里,哪里有点乱,邻里却很热心,帮了我不少忙。
她们都说我太娇惯他了··    但我很喜欢他··    那么小,软软的一团,浑身奶香味,什么都不懂,你对他好,逗他一下,他就咯咯地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手臂像莲藕一样白白嫩嫩的,头发细软,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无比,我在地上铺了地毯,给他买了个小恐龙的连体衣,他穿着在地上爬来爬去,拿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我跟李貅说我决定留在这个城市,我不想回去了·但我心里清楚人生没有绝对,我没有问过郑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和叶素素结婚了没有,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怕他发现睿睿,我给睿睿起的名字是许睿,但我心里清楚他的父亲是谁·他长大之后也许会怀疑自己的身世,怀疑自己不会有个这么平凡的父亲。
    如果他一辈子注定是要做大事的,我把他从北京带出来,到底是对他好,还是把他的起点硬生生压低了叶素素并不是坏人,她也许会好好对待睿睿,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睿睿把头埋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会,嗅了嗅我头发:“爸爸·”·    “怎么了”我拍了拍他的背,他吃过饭也看过书,应该睡午觉了,他天生有扇子一样的睫毛,非常好看,头发细软墨黑,皮肤白得像牛奶,让人想要咬一口。
    睿睿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抱住了我脖子··    “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    我把从院子里剪来的向日葵插在花瓶里,我的书店靠近学校,买书的多是小女生,天生喜欢花,最近门口的两丛绣球花开完了,我准备补种几棵虞美人,可是花店那边一直没空,我准备明天自己开车去一趟。
    牛牛撅着屁股,蹲在绣球花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牛牛,你在干嘛呢”我走了过去··    “我在帮你种花。”
牛牛给我看他手上的蚯蚓:“这是我爸爸挖来钓鱼的,书上说是益虫·”·    我揉了揉他的光头,他的脑袋圆圆的,像动画里的小和尚,皮肤晒得黑黑的,他也像他爸爸,笑起来眼睛就不见了。
上次他跟着街上的大孩子去烤红薯,把眉毛都烧掉了,现在总算长好了··    我从店里拿来松土的小锄头,把土松开,那些被他捏得半死不活的蚯蚓都慢慢钻进了土里,牛牛专心地蹲在旁边看,这个小孩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玩。
    “睿睿爸爸,这样花就会长得好了吗”他认真地问我··    “肯定会的·”我牵着他黏糊糊的手:“走,我们去洗手,别让睿睿知道你玩过蚯蚓,不然他一定不肯跟你玩了。”
    “睿睿总是不肯跟我玩……”牛牛很沮丧的样子··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那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牛牛仍然心情很低落,却很看得开地安慰自己:“我愿意跟他玩就好了。”
·    -·    搬来这边已经两年多了,原先在河东,地方小,建筑挤,我开的店虽然生意好点,但睿睿渐渐长大了,我担心他整天呆在只有高楼大厦的地方会没有童年的感觉,就换到了这边来,李貅原先留给我的钱不少,我开了个书店,还剩了很多,今年书店熟客多了,已经可以回本了。
    这个学校位置并不算非常好,背靠着后山,外面横七竖八地有几条街,这条街是最宽的,背后就是学校的树林,我这栋房子后面有个小院子,我在里面种了很多花,算是无聊时的消遣。
    李貅告诫过我,我也没有做过会登记在案的事,连租房子都是用他给我的假身份证,当律师更是别想了··    但看着睿睿一天天长大,虽然没有郑敖他们小时候那种吓人的聪明,但性格还是很端正的,大是大非分得很清楚,虽然对人还是有点冷淡,我已经很欣慰了。
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做不了什么大事,能够给睿睿一个快乐的童年就好了··    直到那个客人走进店里之前,我这一天都是很好的··    店门口设置了会自动招待客人的录音机器,我坐在椅子上看《洗冤录》,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也没抬头招呼。
那个人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    然后那个人朝我走了过来,他走得很近了,挡住了我的光,我才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难以置信。
    他说:“许朗·”·70爱恨·    我没想到郑敖会出现在这里··    这几年来,我偶尔也会梦见他,但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比如当初小时候一起在李家玩的场面,比如那年大年初一,我送他走出去坐车的那个大雪天。
    但是我从没想过他回来找我,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已经订婚了,现在应该快结婚了,他确实成熟了很多,头发短了,人瘦了高了,现在是秋天,他穿着的风衣很好看,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比以前更有力了,看着我的时候,感觉那里面沉甸甸的都是时光的重量··    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该云淡风轻地招待他,像个多年的老朋友,时光荏苒,我们都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三年都足够睿睿从一个小婴儿长成能说能笑的孩子……·    对了,睿睿·    我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渐渐地硬起来,我知道那是我的支撑。
我不能让他知道睿睿在这里——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让睿睿跟他走·我努力打叠起勇气,我甚至对他笑了一笑:·    “好久不见·”·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被压抑了下去,然后他也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
    我的理智渐渐回来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我甚至站了起来,准备泡茶招待他:“你还好吧,叶素素呢”·    “我们没有订婚。”
他在我背后说:“我取消了婚约,一直在找你·”·    “哦,是吗”我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头也不回:“找我干什么”·    他似乎怔了一怔,然后轻声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我想起了李貅替我做的假死的骗局,一定是被他识破了··    “我一直在这边·”我告诉他,热水瓶里的水还是滚烫的,倒进茶杯里,茶叶打着旋,热气一起冒了上来,我的眼睛看着茶杯底:“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说话了···强强情有独钟    我把茶杯递给了他,他接过去,但没有椅子坐,我也不想拖一张椅子给他——他在这里越久,看到睿睿的可能就越大,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端着茶杯,指节有点发白,眼睛仍然有点贪婪地跟着我转··    我开始整理起书架上的书籍·他站在那里,有点挡着光了,大概因为瘦,轮廓越发清晰起来,还是和原来一样精致漂亮。
那双眼睛,就算我没有和他对视,依旧时时浮现在我脑中··    “你,”我整理了一会书,见他一直不说话:“你没有别的事吗”·    这句话其实是探他口风的,他不可能专程为了我跑一趟,三年下来,他早该习惯没有我陪的日子了。
如果他专程跑来的话,那就这可能是为了睿睿··    “我是过来找你的·”他告诉我··    我有点不开心了··    以他的能力,不会不知道睿睿的存在,如果他想带走睿睿,大家摊开说就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
虽然我走的时候闹得有点不愉快,但如今三年过去,物是人非,还有什么好装的··    “你确定你不是为别的什么而来的”我反问他。
    郑敖怔了一下,毕竟是聪明,然后反应过来,唇角翘起来:“你是说那个孩子吗,我知道的·”·    “你要带睿睿走吗”我把手上的书插进书架里,然后问他:“你觉得你能给他更好的生活你以后肯定是要联姻的。
到时候睿睿的身份怎么算呢”·    “他叫睿睿”他问我,我就不信他没调查过··    “是的,”我加重音告诉他:“他叫许睿当初我带走他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并没有和你抢他的意思……”郑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转头看向书店店堂和后面房间的连接的那个门口。
他的感知向来都这么敏锐··    我转过看过去··    睿睿站在那里··    他光着脚,大概是午睡睡醒了找不到我,就从床上跳了下来,仍然穿着那身牛奶白的睡衣,很委屈,摸不准要不要哭的样子,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郑敖。
我不知道刚才的对话他听到多少,但是他那么聪明,只要看一眼郑敖的脸,就会瞬间明白过来··    他们长得太像了,轮廓、眼睛、瞳色,连此刻对视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睿睿,快进去·”我连忙叫睿睿:“不要出来·”·    睿睿的眼睛仍然看着郑敖,只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许睿”我叫他的名字:“你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    我从没这么严厉地跟他说过话,睿睿瘪了瘪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跑进了房间。
然而下一秒又飞快地冲了出来·他光着脚直接跑到了我身边,然后抱住了我的腿,大声哭道:“爸爸不要把睿睿给坏人带走”·    我有点不知所措,印象中他自从懂事开始还没有这么大哭过,连忙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耐心哄他:“别哭了,爸爸没有要送你走,怎么不穿鞋子呢,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睿睿不管不顾,只抱着我的脖子大哭,大概把午饭吃来的那点力气都用来哭了,哭着哭着还回头看了郑敖一眼,又开始大哭起来。
    郑敖皱着眉头,看着我·我没等他说话,先抱着睿睿去房间找鞋子去了··    等我把睿睿哄好,已经差不多是十多分钟之后了。
睿睿很快就哭累了,只抱着我的脖子小声抽噎着,我一直哄着他,郑敖就一直跟着我,好像我离开他视线一秒就会带着睿睿跑掉一样·我的房间小,东西又多,他在里面完全转圜不开,不知道磕了多少下,倒是比以前耐痛了,一声不吭。
    我抱着睿睿坐了下来,睿睿不肯松手,我只能就这样跟他谈··    “你回去吧,”我跟他说:“我不可能把睿睿给你的。
朋友一场,算我求你这件事,等睿睿长大了,你要他回去也好,要他继承也好,他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睿睿哭得一抽一抽的,只听见“等睿睿长大了你要他回去”几个字,死死抱住我脖子:“我不回去,我要跟爸爸在一起,现在不回去,长大了也不回去”·    我连忙安抚他,拍拍他的背,睿睿身体一直不算好,这样哭太伤身体了。
    郑敖眼神幽深:“你求我”·    “是的·”我完全坦诚地看着他:“为了睿睿·”·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来了句:“如果我让你为了睿睿,跟我生活在一起呢”·    睿睿也觉得这是个重要的问题,连忙竖起耳朵听。
    我说:“可以·但是我只管睿睿,不管你·你这几年应该也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了,我们住一栋房子里是可以的·”·    郑敖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显得有点悲凉起来,他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
    “你已经不想管我了吗”·    “这点你三年前不就清楚了吗”我反问他:“从你决定和叶素素订婚那一天起。”
    你觉得我只是一个喜欢你的男人,可以牢牢地掌控住我,所以嘴上说着喜欢,却连一个伴侣的位置都不给我,要我去当妾·就算对一个和你谈恋爱的女人这都是足以让人牢记一生的侮辱,何况我是个男人。
    郑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忽然问道:“那如果我现在问你还喜不喜欢我呢”·    我拍了拍睿睿的背,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一个人醒来要几秒吗”·    他摇头··    “对于我来说,这个数字是三秒。”
我告诉他:“我以前常做关于你的梦,梦见我们年纪很小,很年轻·你知道在梦里人是会当真的,而且记不清现实的记忆和规则,所以我在梦里总是很喜欢你。
然后每天我醒来的第一反应,都是要去找你,因为我那时候喜欢你·然而第二秒我就想起你做过的那些事,第三秒我就能平静下来·”·    我问他:“郑敖,你现在觉得,我喜不喜欢你还重要吗”·    我以前的时候,常觉得爱不爱很重要,张口就是爱恨,经过了这些年,渐渐明白,重要的不是爱恨,是我们之间的经过的那些事。
因为那些事足以让爱变成恨,也足以让昔日最亲密的朋友和暗恋的人,变成今日的形同陌路··    郑敖没有回答我··    他说:“那如果我爱上你了呢”·    我笑了起来。
    “那又关我什么事呢”我问他:“不是你爱我,我就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的·”·    -·    这是他当年说我的话,如今原话奉回。
    我仍然记得那天阳台的月光,记得他和李貅在花房里的对话,记得他说出这句话的神态,他的姿势,和他那时的样子,年轻、狂妄、仿佛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新奇的快乐在等着他去临幸,每一样都比那个叫许朗的人重要。
    如今江流石转,我成了说这句话的人··    真是报应不爽··71威胁·    说完那句话,他竟然没有生气,这让我很惊讶。
    他只是笑了笑:“你还记得啊·”·    他态度这么好,倒显得我在无理取闹,睿睿睁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摸了摸睿睿的头,睿睿躲开了,又缩回我怀里。
我看着他,他却似乎比以前平和许多··    都算了吧,还计较什么呢,那时候他不过十九岁,寻常人正在上大学的年纪,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犯过的错误,都是应该被忘记的,我虚长他两岁,这点度量总是有的。
    “你回去吧,”我抱着睿睿站起来:“不要想带走睿睿,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你以后再结婚的话,会有别的孩子,睿睿的处境会很尴尬。
今天怠慢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我得打电话问李貅怎么办,还有我爸,他会赞同我把睿睿留下来的·早在当年他就开解过我,说郑敖是郑家的环境养坏了,我是和郑敖不一样的人,就算不能原谅,至少要理解这一点。
    郑敖也站了起来··    “我不会结婚的·”他在我身后说:“除非是和你·”·    我笑了起来。
    “郑敖,你何必非得跟我过不去呢外面花花世界,你要什么没有·”·    “你说过的·”他似乎不太擅长说那个字:“我喜欢你,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和我在一起,我会一直陪着你。”
·    他说着话,我的眼睛却看着店外的车··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无论如何,不该只带一辆车来这里,而现在那辆车竟然缓缓地开走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那辆车··    他也回头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    “这三年我也仔细想了想。”
他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如果还能再找到你的话,我大概又会像以前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你,把你关在我身边·而且我身上那些你讨厌的东西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离开北京·”·    “什么意思”我惊讶地看着他:“你的工作呢你不回北京,怎么指挥”·    “都交代好了,工作交给李叔和于素素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强强情有独钟·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可是郑家……”我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那么多人都留在北京,你一走,他们怎么办。”
    “郑家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在那里,郑家就在哪里·”他的声音像是有点忧伤,又笑了一笑:“对了,还有睿睿·”·    睿睿听见他叫自己,连忙装成听不见,把头埋进我颈窝里。
    我仍然无法理解这件事··    “你做这种决定太鲁莽了,简直莫名其妙·”我试图打消他的念头:“你在那个位置,关系多少人的生计,就这样跑过来,你考虑过他们没有”·    郑家那个大院子,佣人厨师,还有苦瓜脸的管家、保镖,他的工作,关系着许许多多的人。
就这样一走了之,实在太不负责··    郑敖笑了起来··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    “你在威胁我”我反问回去。
    他不说话了,双手仍插在风衣口袋里:“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工作可找”·    “你不要告诉我你身上没有带钱。”
我打量着他,连睿睿也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把风衣口袋露给我看,大概是手工定制的,剪裁很好,为了给睿睿买童装,我研究过服装,怕买到不好的染剂和材质,他这是最好的工艺。
    但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手机都没有·他坦然地翻给我看,甚至还笑了一笑··    我懒得理他:“你要搞什么随便你,反正我不会管你的。”
    “我知道,我会自己找工作·”他笑笑··    找什么工作卖脸吗·他生下来就十指不沾阳春水,苹果都不知道削,睡个觉一点光都不能见,稍微差点的食物连看都懒得看,从小到大出租车都没坐过,一天到晚保镖跟进跟出,管家只差喂饭给他吃。
他能做什么工作·    我不想跟他多说··    “随便你吧,我要做饭去了·”我抱着睿睿进房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很简单,”他在我身后说:“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方迁就一点·以前都是你来迁就我,现在换我来迁就你,我来过你的生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追求你,和你谈恋爱。
没有威逼,没有什么你必须的牺牲,我来追随你·就算做不好,但我会学,你说的那些我要考虑的人,都没有你对我重要·”·    睿睿不开心地揪着我嘴角,不让我笑。
    但我笑,并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大彻大悟,决定和他前嫌尽弃,好好谈一场恋爱··    我是笑他说得一口好情话,笑我就算到了今天这地步,听他说了这番话,心里还是会像被家长误会之后又澄清的孩子里,心里涌上无尽的委屈。
    但是我真正笑的,是他的手··    你的情话说得这么好,那你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是为谁带的呢·    “你爱玩就玩吧,最好去找下你今晚的晚饭,我不会留你吃饭的。”
    我不信他真能做到,不用看我就知道,在他呆在店里和我说话的时候,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暗中监视着这边的动静·别的不说,对面超市三楼的视野就不错,俯瞰这条街,只要配备一把狙击枪,就足以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郑家家主,金尊玉贵的身份,容不得一点闪失,怎么可能真的放下一切来这里找我·就算来了,也不会是一个人··    -·    就算心里知道他是做戏,半个小时后,看着对面冷饮店外面排起的长队,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对面冷饮店本来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女生开的,一杯柠檬水十五块,大学时候的女孩子,有的是时间和无处安放的情怀·郑敖的脸简直是照着店里的动漫海报拓下来的,和那些除了名字好听其实贵得要死又不好喝的饮料简直是绝配,这条街坡度大,平时少有车来,有几个女孩子甚至还躲到了我店门口,在最后一场绣球花前面互相看着对方手机里拍的照片,不知道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夹杂着一阵不约而同的低声尖叫和笑声,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往冷饮店看。
    睿睿很不开心地坐在椅子上,把脚上穿的鞋子甩出去··    睿睿平时也很招女孩子喜欢,别人摸他头他就躲开,只是被我教育过不可以打人,所以就算被捏脸也只是把脸皱成一团抗议而已。
    不过今天来捏脸的人少了很多··    我蹲在地上给他喂饭,他吃了两口又皱着脸看对面的冷饮店,小欣下班买了菜,路过我家店,进来摸了摸睿睿的头:“怎么了,睿睿今天在闹别扭”·    小欣是我邻居,我平时没住在店里,在离这里半条街的地方租了一室一厅带厨卫的一套房子,她租在对面,平时在小诊所里当护士,我常问她怎么照顾睿睿。
不过睿睿不太喜欢她,看见她也不说话··    “他今天午睡没睡饱,大概在闹脾气呢·”我把最后一口饭喂完,站起来去洗碗··    小欣顺着睿睿的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冷饮店。
    “唷,小帅哥在吃醋吗”小欣捏捏睿睿的脸:“对面店里有个大帅哥哦·”·    她和对面冷饮店的老板是同学,·    “哦,是吗”·    “小宜打电话给我说的,”她笑眯眯的:“说是招到个很好看的服务员,生意忽然爆好了,还有女生自己买了两杯,又打电话叫朋友也过来看。”
    我把碗放在了一边··    “长得好看的话,做事不会很厉害吧·”·    “截止到五点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打碎了三个杯子里,连冰沙机也弄坏了。”
小欣笑着跟我说话:“喂,你不会也吃醋了吧你这奶爸收拾收拾其实也可以的啊,不是常有女孩子问你电话吗”·    睿睿很不开心地把另外一只鞋也踢了出去,气哼哼地跑到门口,牛牛不知道从哪里拖了一小车的东西过来,穿着睿睿的t恤和裤衩,站在街上开心看着睿睿,大概是想进来。
睿睿黑着脸,用力把玻璃门关上了··    牛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挺着个圆鼓鼓的小肚子,他的车上拖着的是几棵被拔出的花,大概是拔来给我种的。
    我连忙打开房门把牛牛拉了进来··    “睿睿爸爸,我给花给你种·”牛牛情绪很低落的样子,跟我说话,眼睛却看着正在生气的睿睿。
    站在街中间,可以清晰看见对面的冷饮店,郑敖长得太高,买冷饮的都是女孩子,他比人群高出一截,我看见他穿着冷饮店的白色制服,头上还带着帽子,这打扮有点滑稽。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专心对付手上的东西·我记得他手指是很修长好看的,只可惜做冷饮不像悠闲地把玩打火机一样容易··    我摸了摸牛牛的头。
    “进来吧,来我家吃饭·”·72情圣·    为了让睿睿早点睡觉,我店里都是六点多就关门,牛牛爸爸还没从警局回来,我就把他带到家里和睿睿一起睡。
睿睿睡着了抱起来还是很沉的,还好牛牛很乖,自己迈着小短腿努力爬楼,小光头上满是汗··    我给两个孩子洗了澡,给他们都穿上纸尿裤让他们睡觉,牛牛吃得多,怕他半夜饿,还喂他吃了夜宵,牛牛穿着一条小裤衩吃得很开心,含着满口食物跟我说:“睿睿爸爸,你真是好人。”
    忙到八点,我自己吃了饭,看一会书,准备睡觉·我开店的那条街是学校的夜市,对面冷饮店向来都是开到十点之后的··    半夜被小欣的电话吵醒了。
    “许延,”这是李貅给我找的身份证上的名字,小欣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你家门外面有个人·”·    “什么”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别出去看·”小欣连忙阻止我:“不过应该不是坏人,长得挺高的,挺帅的,就靠在你家门口睡觉,我刚刚出去逛街回来,吓了我一跳。”
    我径直走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    郑敖披着自己的工作服,坐在地上,蜷成一团,在我门口的墙上睡着·我一开门他就醒了,大概客厅的光照出来太亮了,他皱着眉头,用手挡住了眼睛。
    “工资要过两天才能预支,”他微眯着眼睛,在我开口下逐客令之前先说道:“老板要我睡她家,我说我有地方睡·我不是要住进你家的意思,现在天气挺暖和,我身体好,睡外面也没事。”
    我手扶着房门,站着看了他一会··    “工资多少”·    “三千,”他大概困得很,把头靠在墙壁上,他头发向来好看,像绸缎一样,衬着居民楼粗糙的水泥墙壁确实对比鲜明:“老板让我预支一千五。”
    “这里最便宜的房子也要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你怎么租”·    “我可以住旅馆·”他懒洋洋地说,一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学校附近的旅馆大都是学生情侣开房睡过的·”我问他:“你确定你受得了”·    郑家的好家教,连酒店的总统套房都懒得住,嫌东西是别人睡过的,什么都要全新的。
郑家招待客人用的都是新的棉床单,一次就扔·我说出来,不过是希望他知难而退而已··    郑敖坐在地上,屈着腿靠着墙壁,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挡着客厅来的灯光,头发是垂下来的,很困的样子。
·强强情有独钟    “那我就睡这里好了·”他从善如流地说到,顺便还懒洋洋地把地上不知道是谁扔的塑料袋扔到一边,算是在给他的“卧室”搞卫生了。
客厅的光照过来,我这才发现那件风衣被他垫在下面,已经和咸菜差不多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楼道穿堂风一吹,我穿着羊毛的睡衣睡裤都觉得凉··    我站着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却安之若素,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不忘吩咐我:“我明天八点要上班,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我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摔上了门,在客厅转了两圈,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感觉轻了点,又去衣柜上面翻了一床被子来。
    我再打开门的时候,他大概以为我是叫他进去的,嘴角勾起笑容来··    我把手上的毯子被子劈头扔了下去··    “毯子垫,被子盖,”我冷冷地说:“别装可怜,你冻死了我都不会让你进来的。”
    -·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    楼道里阳光灿烂,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诶。”
睿睿惊呼了一声··    他也认出来了,那被挂在楼道扶手上的,是我们家的被子和毯子,被子还好,勉强叠得算整齐,毯子因为是不规则图形的,怎么叠也就那样,最后叠毯子的人大概自暴自弃了,团成一团就走了。
    睿睿很聪明,看我把被子和毯子收进来,也不问什么,就是一脸气哼哼地不开心··    我倒是想起了另外的一件事··    睡的事好解决,可他昨天的饭是在哪里吃的呢·    -·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秋天难得好太阳,我抱着睿睿在外面晒太阳,喂饭给他吃,小欣中午休息,也来我家蹭饭吃··    “哇,这是今天第三份便当了吧”她一面用勺子舀着自己的饭大口吃,一面看着对面的冷饮店感慨:“这是在才艺展示吗刚刚那个女生送的是十字绣吧……”·    “还有姐姐送围巾。”
蹲在地上的牛牛补充道··    小欣看了一会,总结道:“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啊·”·    我懒得管,把饭吹温了喂给睿睿喝,睿睿今天已经生了一上午气,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    因为睿睿中午不肯吃饭,我只好花了时间煲肉糜粥给他吃,他在睡午觉,牛牛在外面玩,牛牛这小孩虽然憨憨的,但还是很警觉的,不容易被人拐走。
    我是听到外面的声音才出去看的··    睿睿挡在门口,两条手臂微微张开,和郑敖对峙着,郑敖仍然穿着冷饮店的制服,大概是趁中午休息,过来看看,被睿睿挡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
    “……不准你进来”睿睿大声凶他:“你是坏人,你收别人的礼物,不准你找我爸爸”·    郑敖挠了挠头,无奈地笑了。
    “因为我很饿啊,”他笑着摸摸睿睿的头:“你爸爸又不给饭给我吃,我饿得都快不行了·”·    “你是骗子。”
睿睿躲开了他的手,仍然是凶巴巴的:“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啊,”郑敖蹲了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告诉他:“我如果总是不吃饭的话,就会生病的,如果我生病了,就不能过来找你爸爸和你玩了。
你也不喜欢这样吧”·    睿睿“哼”了一声,把头别向一边:“我讨厌你”·    郑敖没有生气,仍然耐心地小声哄着他。
    外面阳光这么亮,他穿着冷饮店的白色衣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虽然头发有点乱,但是因为脸上带着笑,所以仍然是俊美温柔的样子·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父亲,在无奈地和自己的孩子交流。
大概父子之间真的有冥冥中的血脉关系吧,阳光之下,这场面显得无比温馨··    可是我的位置又在哪里呢·    -·    我很久没有打过李貅的电话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想和过去的生活彻底断绝联系的。
我其实知道那天离开北京的时候李貅为什么跟我说那番话,因为他也知道我不会回头了·那时候不说,以后都没机会了··    就算我还欠郑敖什么的话,我也在睿睿身上还了。
郑敖没有的美好童年,我会一点点补给他··    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睿睿自己要的·也许相比于我这个父亲,他会更喜欢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郑敖吧。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谁”李貅语气仍然燥得很:“最好快点说话,小爷现在心情不好。”
    我迟疑了一下··    那边却已经反映过来了:“喂说话是许朗吗”·    “是我。”
我告诉他:“郑敖找到我了·”·    李貅骂了句脏话··    “我就知道这孙子把我堵在这边没什么好事”他声音不爽得很:“我现在没在北京,被堵在东北了。
艹,他去找你麻烦了”·    “倒是没有找麻烦,他现在有点莫名其妙的·”我问他说:“现在北京形势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说他要扔下一切跑到这边来”·    “我艹他真这样做了”李貅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他有没有跟你说现在是谁在帮他管事”·    “他说是你爸,还有于素素,于素素就是叶素素吧她改姓了,她爸妈分开了吗现在怎么样。”
    “日”李貅很是不爽:“果然是我爸卖的我”·    我有点难以置信:“你是说是你爸……”·    “就是他我爸”李貅也是气得直呼名字了:“李祝融。
他为了郑敖手上一条线就把我卖了,我要告诉我爸”·    后一个爸显然是指我爸,我没办法接话了··    “反正你现在别原谅他,拖着他先,能拖多久拖多久。”
李貅不知道是气得笑了还是真的在计划什么:“等小爷我脱身了,整不死这个情圣·他玩红拂夜奔金盆洗手是吧,我先教他做人·”·    “好吧,你别着急,我这边没事的。”
我看他自身难保,也不跟他说帮忙的事了,安抚了他几句,挂了电话··    再出来的时候,对面冷饮店又开始忙起来了,仍然是一堆人·睿睿正坐在门口玩一副卡牌,虽然仍然有点气鼓鼓的样子,但可以看得出心情比以前好了。
    我想,他还是很喜欢郑敖的吧··73追求·    郑敖俨然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一个旅游景点··    郑家几代娶的都是美人,到了郑敖这里,身高外貌都是最好的,再加上他锦衣玉食养出的所谓贵气,只是往那里一站,勾着嘴角一笑,就是最好的招牌。
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最容易喜欢这种冷冷的让人有距离感的帅哥,要等经过几年,才会学会看性格,看相处细节·大学生还好,有几个高中女孩子特地从城南坐公交过来递情书。
    年轻就是这点好,只要一眼就能喜欢上一个人··    上课的时候生意没那么好,排队排得不长,在我家门口就能看见他做冷饮,有女孩子买柠檬水,表情紧张地跟他说着什么。
他拿起一个杯子,铲了几块冰往杯子里一扔,然后加两坨柠檬(大概是他自己切的),冰水一冲,封了口往柜台上一放,比做三明治还简单·他长得高,除了封口,全程都是在柜台上做的,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杯柠檬水的工序值不值得十几块钱。
全程中他都侧着头,神色懒洋洋的,一言不发,那女孩子似乎说了什么,他抬起眼睛,勾了勾嘴角算是个笑容,然后下一位··    小欣也感慨:“卖脸卖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是佩服了。”
    “那你还天天跑到这里看”我头也不抬·天气好,我在门口洗衣服·牛牛蹲在旁边看,他头大,一副要一头栽到盆子里的架势。
    “不看白不看嘛,”小欣笑嘻嘻的:“你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冷饮西施柠檬西施我看了一天,他好像就会做柠檬水……”·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牛牛不知道去哪玩了,我在关店,他拖着小拖车跑过来跟我说:“睿睿爸爸,柠檬西施今天要在小宜阿姨家睡觉。”
小欣起外号的水平还是不错的,通俗易懂,小孩子听过都记得··    “哦,是吗”我问牛牛:“你爸爸有没有说什么”·    牛牛的爸爸一直挺喜欢对面开冷饮店的林宜,就是嘴笨了一点,情商大概也就是高中时候到处打架的男孩子那种水平,而且林宜嘴比较利,他就算走到林宜面前也没胆量跟他说话,只能生闷气。
    牛牛好像在努力回忆:“爸爸的女学生说小宜阿姨要和柠檬西施谈恋爱·”·    “这样啊,知道了·”我摸了摸牛牛的头:“说谎话的小孩会被大灰狼抓走的哦。”
    牛牛很紧张的样子,看了一眼在旁边等我的睿睿,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睿睿表情淡定得很,在一边玩自己的卡牌··    -·    晚上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做菜,听见门口有说话的声音,拿着锅铲过去看的时候,睿睿站在门口,抱着郑敖,头埋在他肩膀上,郑敖脸上带着笑,他手指长,手又大,摸着睿睿小脑袋的时候,场面温馨又好笑。
强强情有独钟·    睿睿回头看见我,也没说话,一溜烟跑到卧室去了··    郑敖垫着那床毯子,怡然自得地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显然是洗过澡了,发尾有点湿漉漉的,嘴角上勾,带着笑看着我。
    “睿睿很喜欢你·”我说··    “要是他爸爸也喜欢我就好了·”当了两天服务员,郑敖大概也被那些年轻人感染了,性格很跳脱的样子,对着我笑,夕阳还没彻底落下来,阳光照得他头发上带着金光,笑容无比耀眼。
    我站在门口和他说话··    “你去洗了澡了”·    “老板叫我洗的,大概怕我影响生意。”
他悠然自得地坐着,上面换了身新的白色衬衫,似乎短了点,袖子挽起来,下面是西裤,露出脚踝来,没有穿鞋,坐在楼道里比坐在草地上还惬意··    “你们老板叫什么”·    “林什么吧,”他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林燕还是林什么……”·    我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去,他大概以为我要摸他脸,赶紧凑了过来。
    我的手指在他脖子上一抹,给他看我指尖上沾的口红··    他怔了怔,然后自己也摸了一把,登时震惊了,下一秒连忙喊冤:“小朗你要相信我我不知道这东西哪里来的啊你要相信我的审美观……”·    我无可奈何:“你先把我腿放开。”
    “不要,”他俨然无赖样:“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我推着他肩膀:“那你也不要趁机往我家里蹭,我不会放你进来的。”
    他被揭穿了也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仍然抱着我的腿不肯放,我无奈地站在门口,这场面只要任何一个邻居看到,我都是讲不清楚的··    “你先放手好不好,”我跟他讲道理:“我知道这口红不关你的事。”
    郑敖其实也早就反应过来了,还是借着这机会赖了一会儿,还好我现在仍然习惯穿西裤系皮带,不然裤子都要掉下来了·郑家人天生一点亏都吃不了,生怕我冤枉了他,还是抓着我手不肯放。
我拿他没办法:“你要怎样才肯放手”·    “除非小朗请我吃饭·”他倒是会得寸进尺··    我扫了一眼他周围:“你收的那些便当呢”·    “别说了。”
他皱着眉头:“一个烧焦了,一个连萝卜都切不好,还有一个看着就没食欲,我吃了估计明天班都上不了·还不能当面扔,说是怕影响生意·”·    “那你今晚岂不是要挨饿”我问他。
    他又抱住了我的腿··    “小朗不会让我挨饿的,对吧”·    这样漂亮的面孔,由下而上地看着你,眼睛里像带着星星,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你坐回去·”我跟他说:“我会盛一点饭给你出来吃,不准进屋·”·    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但是看我要生气了,只能放开手,恹恹地靠在墙上。
如果他是李貅那些朋友的话,这时候大概已经唱起“手里捧着窝窝头”之类像《铁窗泪》的歌曲了,可惜他没去军队里待过,这些歌可能也不会唱··    -·    我走进了睿睿的房间。
我刚刚给他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玩卡牌·手和脚都是肉肉的,白白嫩嫩的脸颊,一个人低着头玩得很开心··    我也不说话,拉开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睿睿当做没看到我,仍然一个人玩着··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表情很严肃地看着他,他目光缩了回去,继续玩卡牌,只是有点心不在焉了。
    “睿睿,你知道爸爸要跟你说什么吗”·    他仍然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简直是小时候郑敖的翻版,不过我怕别人像李貅笑郑敖一样笑他女孩子气,给他买的衣服都是男孩子的。
倒是牛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分不太清楚该不该叫“妹妹”,咬着手指呆呆地看了他半天,睿睿记恨上他,所以一直不喜欢跟他玩··    我叹了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搜起来,翻了几个抽屉,他神色都很淡定,等我找到台灯附近的时候,他明显紧张了起来。
·    我把台灯移开,在下面找到了一支口红,浅红色的,香味都和我在郑敖脖子上找到的一模一样··    睿睿低着头,默默缩到了床的角落里面。
    -·    睿睿这个孩子,什么都好,长得好看,脾气也比郑敖李貅他们小时候好上很多,但他还是太聪明了··    我知道,他脾气好只是因为我要求他这样。
他骨子里那些东西,比如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比如对自己的立场、自己要做的事无与伦比的那种固执和自信,都是我怎么都改不了的·比如现在,他虽然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是认为自己没错的。
无论是他的初衷、手段,和他做过的事,他都觉得没错·就算他认错,也只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    但我也有责任··    我一直都觉得,不能用我对他的影响力来改变他的本性,小孩子不该受到这样的拘束。
我有我的价值观,但这未必是对的,我用我的价值观去改变他是不行的·他的性格是生成的,像李貅和郑敖一样,大概有些智商太高的人,往往容易犯一种骇人听闻的错误——就像人类看猴子一样,他们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是重要的,其余的人都是猴子,猴子是没有人权的。
所以睿睿心里并不觉得他这样算计郑敖是错的··    我在床上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睿睿的头··    睿睿缩了一下··    他在我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害怕,因为知道我会毫无底线地包容他,心疼他。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睿睿·”我低头问他··    他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腰··    “我不喜欢他,”睿睿声音闷闷的说:“他会把爸爸抢走的。”
    “不会的,爸爸会一直陪着睿睿的·”我没意识到他是说抢走我而不是他自己··    睿睿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爸爸喜欢他,不是吗”·    小孩子的眼睛澄澈得像星空,就这样毫不辟易地直看到人心里来。
我没办法与他对视,但我也不能教小孩子骗人,我得做一个好榜样··    “是的,爸爸以前很喜欢他,也许现在也还喜欢·”我轻声说:“但是他对爸爸做过很过分的事,所以爸爸不会接受他的。”
    “但是很过分的事是会被原谅的啊·”睿睿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许多:“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如果他像现在这样,做很多感动的事把过去的事给抵消掉,那怎么办呢”·    我被问住了。
小孩子总是会说出最直接的真相,让人猝不及防·我曾经跟郑敖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他做过的那些事,但是只要是做过的事,就是已经终结的、可以量化的,而时间在往前走,他比我聪明,所以在试图用别的事抵消掉那些。
    “不会的,睿睿,”我安慰他:“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他现在只是伪装而已·”·    “但人会长大啊。”
睿睿焦急地看着我··    我懂他说的意思··    曾经在睿睿刚刚开始懂事的时候,脾气很坏,对人非常没有耐心,那时候牛牛喜欢找他玩,只要牛牛靠近他,他就把牛牛推开,牛牛皮实,摔个屁墩儿也不哭。
继续跟在他后面走,但是别的小孩没有这么乖,也有家长跟我投诉过,睿睿那时候很小,我跟他讲道理,说要将心比心,别人摔了会痛·他说:“爸爸,我看他们摔了我一点都不怕他们疼,我是不是一个坏人啊”·    他继承了郑家人骨子里的冷漠,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和病入膏肓的聪明。
    但我告诉他,人是会长大的,你会渐渐学会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爸爸不会改变你的本性,只要你能不伤害别人,其余的事情爸爸不会勉强你··    他是怕郑敖像他一样,成长为更好的人,这样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但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只能摸摸他的头发,告诉他:“不管怎样,爸爸都会一直陪着睿睿的·”·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    我给郑敖装了一大碗饭,面上堆满排骨、牛肉、青菜粉丝,然后带着睿睿端去给他吃··    郑敖正屈着一条腿靠在墙边上,怡然自得的样子。
只差嘴里再叼根烟,就是一个地道的痞子样,楼上的阿婶下班回来,朝他笑了笑,他还伸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我让睿睿给他道歉。
    睿睿很不服的样子,不过还是很听话,慢悠悠地蹭到他旁边,理直气壮地说:“对不起·”·    郑敖伸手摸了摸睿睿的头。
    “好小子,还知道算计我,”他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开心:“倒是挺像我小时候的·”·    我把饭端给他吃,不理睬他试图搭话的意图。
    关上门,我坐下来给睿睿喂饭,不到三秒,房门被拍得震天响··强强情有独钟·    我开门一看,郑敖伏在门框上:“水……水……”·    看来是被噎到了。
    我叫声睿睿,睿睿端着桌上的一杯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加料··    郑敖喝水的时候,我抱着手在旁边看他·他坐在地上,上半身靠在门框上。
旁边是一堆我给的毯子之类的,大概是哪位大婶母性发作,把楼道里擦得干干净净的,大概也是他刷脸刷来的··    “郑敖,要我给你个纸箱子吗”·    他快噎死了,仍然在慢悠悠地喝水,对着我笑:“要纸箱子干什么”·    “收钱啊,”我毫不留情地说:“你这架势,和街边坐地经营的乞丐也没什么两样吧。”
    郑敖笑得更灿烂了··    “哪能啊,”他反驳我:“乞丐长我这么帅,就可以去冷饮店当服务员了·”·    他不知道是真渴还是拖延时间,仍然慢慢喝。
喝水的过程中,又上来一位下晚自习的女孩子,脸红红地走过去了·我躲到一边,不想让邻居知道我认识他··    “郑敖,被人看见你现在这样子,你心里是什么心情,不觉得丢脸”我试图唤起他的羞耻之心。
    “挺好啊,”他大概是住得惬意,又有水润喉,顿时才思敏捷:“颜回居于陋巷而不改其志,我现在这样子只能算穷,不能算丢脸·古今圣贤大都是穷困的,人不以钱财论高低,小朗,你这个思想很有问题啊”·    “那我拍两张照片传给李貅,让他给你那些北京的朋友看一看,宣扬一下你的圣贤事迹,岂不是更好”我掏出手机来。
    他大大方方摆好姿势,靠在墙上:“拍吧,他们那群煞笔看不懂的,还以为我在玩什么新潮流呢,搞不好明天就有人跑到长安大街上模仿我·”·    我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了。
    “你自己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对吗”我换了一个切入点:“像李貅他们都在干正事,郑家就你一个人了,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对得起你爸他们吗”·    他笑得更开心了。
    “古语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拍拍自己裤腿上的灰尘:“修身我修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是在齐家,等什么时候你愿意放我进去了,我的家也齐完了,睿睿,你说是吧”·    睿睿生怕我觉得他跟郑敖是一伙的,连忙拉着我裤腿缩到我后面。
    “你想要的不是我,而是你脑中虚幻的追求而已·你只不过是在怀念你失去的东西·”我冷冷地告诉他··    “最开始被人喜欢的时候,确实不敢相信,会心虚,以为对方没有看到自己的本质,喜欢的只是他想象中的自己。”
他悠然自得地补充道:“我当初也是这样的·”·    “是吗,可惜我没兴趣知道·”·    “你会知道的,”他仍然是笑眯眯的:“别那么紧张,小朗,我只是在追求你而已。
我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向你展示我而已·你一直都有拒绝的机会,所以耐心一点看下去嘛·”·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像你当初对我那样对你吗”我反问。
    “热烈欢迎·”他展开手臂:“来吧,把我关在你家里,我一定不会乱跑的·”·    “那我首先是要在外面找几十上百个人……”我看了看一边的睿睿,最终找到个合适的词:“试一试吧。”
    “先找我试吧·”郑敖看准我不敢在睿睿面前说什么,越发得寸进尺了:“以前我确实犯过很多错误,不过小朗可以看好我,以后我绝对不会在外面乱来的,我保证。”
    “你去跟别人保证吧·”我懒得再和他贫下去:“杯子拿来·”·    他递过来,我伸手去接,不知道他怎么动作的,一反手拉住了我手腕,另一只手接过下落的杯子,借着拉我的力度整个人站了起来,将我按在门框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吻我,条件反射性地想躲,但他只是把下巴靠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说话··    “真好啊,小朗·”他轻声感慨:“你还在这里,太好了。”
    他刚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不知道是发烧还是怎么的,身上温度有点高,我手心都出了汗··    “可惜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很不好。”
我竭力冷冷地反驳他··    他轻笑了一声,放开了我··    我把睿睿拉了回来,关上了门··    “晚安,小朗。”
他在外面高声说··    -·    睿睿脸上很担心的样子,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没关系,我不会相信的·我在心里说,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他想要的并不是我,而是他对于当年的遗憾。
而且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呢做过的就是做过,像他那么多的“过往”,才是铁一样的事实··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要什么改变。
他现在这样的“追求”还算可以忍受,但如果有一天他玩腻了,想来硬的了,我也不会束手待毙的··74修行·    星期天,郑敖的队伍直接排到了我店门口,发现这样会阻碍交通之后,女孩子们就从善如流地转了个九十度的弯,排到了牛牛家的跆拳道馆门口。
    “这些人太恐怖了,”小欣坐在我家门口晒着太阳玩手机:“小宜店里的wifi已经爆了,qq都登不上了·”·    我给睿睿戴上红色的棒球帽,提起他的水壶,抱起他:“下午麻烦你帮我照顾店里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做,”小欣洒脱得很,还摸了摸蹲在她旁边的牛牛的头:“反正你们店里也没什么生意,我就坐着玩手机。”
    睿睿大概是对她对我们店的评价很不爽,生闷气地把帽子摘了下来,扔到地上,牛牛倒是反应很快,马上帮他捡了起来,递给他,他不肯接··    早在我发现睿睿的智商有点太高的时候,我就约束了他伤害别人的动作,要求他学会控制自己,他于是改掉打人的习惯,开始扔自己的东西。
对我来说,扔东西比他暗算小欣还是容易让人接受的··    我把牛牛手里的帽子接了过来,带着睿睿朝街口走过去··    路过冷饮店,郑敖在百忙之中抬起头看了看,卖脸其实也不是什么轻松活,不过据小欣内部消息,他似乎有和林宜谈工资问题。
好歹曾经也是管过上市企业的人,搞定冷饮店这种个体户老板还是没什么问题··    他不担心我们会跑,一个是我如果要跑也不会这样光明正大,第二个是我跑不掉——我相信他在暗中是安排了人的。
    -·    我带睿睿是去看一个人的··    我决定定居在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爸曾经让我替他去看顾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佑栖,曾经是医学院的名牌教授,他现在住在这个城市的另外一端。
一个人住,家里有花园,睿睿很喜欢他··    到沈律师家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了··    沈律师也是我父亲当年的老朋友之一,名字叫沈宛宜,是非常强势的女人,如今在南方法律界很有一点地位,据说也曾同苏律师交过手,就是不知道输赢。
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两年她年纪上来了,所以越发喜欢“躲懒”,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搞卫生,听见敲门,连忙打开门把我们让了进去··    林教授到的时候,沈律师仍然在打扫卫生,我在厨房准备午饭,听见男人声音出来的时候,林教授已经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了,他一脚踩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吸着烟批评正在拖地的沈律师:“沈宛宜,你真是浪费时间,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家务中……”·    “老娘乐意。”
沈宛宜拖完一轮,拄着拖把和他吵架:“我把这个当娱乐不行吗禅家讲苦修,拖地不是修行”·    据说她年轻时也是个灿若玫瑰的美人,如今年纪上来了,仍然看得出当初的模样,鬓发如云,眉目如画,一个眼神就是一柄小刀子,只是添了点皱纹。
    林教授薄薄的嘴唇翘了起来··    “你这点慧根也讲修禅”他夹着烟在嘴边吸了一口,又放到一边掸了掸烟灰:“尼姑庵都不收你。”
    “混蛋,你烟灰往哪弹呢”沈宛宜眼睛尖得很,顿时发飙··    林教授笑得开心··    “你不是要修行吗”他悠闲地指指地上烟灰:“来修啊。”
    沈宛宜气得要揍人,拖把一扔,进书房去了··    林教授仍然靠在沙发靠背上,悠然地吸着烟,他身上总萦绕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起先我以为那是岁月,后来发现不是。
我印象中,他似乎是有爱人的,只是我没见过,沈律师似乎也没见过··    我父亲也没见过··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他头发墨黑,鬓边有一点点银色,像砚台上落了雪。
他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他似乎喜欢一个人呆着,睿睿喜欢他,常常搬一张板凳在他身边坐着,他想了一回事,回过神来,看见睿睿,就笑起来,摸摸睿睿的头··    他笑起来像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连眼角皱纹也是好看的。
但他眼中笑意褪去的时候,又好像一个丢失了重要东西的人··    午饭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睿睿也坐在大人的凳子上,努力用筷子吃饭··强强情有独钟·    这三年来,我一直替我爸看顾这两个固执的中年人,每隔几周就做饭给他们吃,听他们拌嘴,踩彼此痛脚。
沈律师还稍微世故点,林教授这个人是非常天马行空的,但是偶尔一句话却如同石破天惊的一剑,足以扫清你心里所有阴霾,一语就点醒你的执念··    他近来似乎是在修禅。
    他和他的爱人住在一起,他说那个人年纪不大,很聪明,他送过睿睿一套乐高机器人,说是那个人编程的,睿睿研究了很久都弄不懂,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他其实也是有这么聪明的··    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回这里扫墓,也会和他们碰面,吃饭,但从未去过他家,也未见过他那个神秘的爱人。
我爸似乎很担心他,似乎他年轻时候经历过非常糟糕的变故,失去过非常重要的人··    我以前以为他失去的是爱人,但他提起现在的爱人时,眼里都带着光,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叫那个人“佐栖”,也可能是别的同音字··    吃过饭,我开车送他回去··    他没有工作很多年了,但他手上有些资产,他很聪明,睿睿玩的数独,他看几眼就能把最关键的一点解出来。
他住的房子是一栋白色的小洋楼,草坪荒废很久了,大概是随便洒的种子,长出了波斯菊蔷薇和重瓣凤仙花,其余都是叶子形状像文竹的野草··    我把车停在他房子外面。
    他没有马上下车··    “最近有好事”他坐在后座,在后视镜里问我:“难道你那个人来找你了”·    我不知道他是哪里看出端倪,我发誓我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喜气。
睿睿坐在他旁边的安全座椅上,听见他这样说,非常不开心··    但是在孩子面前不能撒谎··    “算不上什么好事·”我解释说:“只算个意外而已,所以会在考虑中。”
    林教授笑了笑··    “这世界上很多事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敌得过生死呢,人生在世,活一天少一天,早点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皆大欢喜,不是好多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仍然忍不住解释:“但是人生又不是只活个皆大欢喜,原则比皆大欢喜重要多了。”
    林教授笑了起来··    “你啊,和你那个死心眼的爸一个样·”他笑着感慨:“但是你得这么想,是你喜欢他,所以你要玩他,他来求你挽回,你别苦大仇深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自己爽了就行了。
你心里老憋着一口气,自己也难受不是”·    我疑惑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教授··    他笑得眼弯弯的,沈律师被他气急了的时候说过他是个妖孽,他也确实是,只是这样笑着,我竟然也有点动摇。
想想郑敖现在的样子,也许我可以考虑下林教授的提议·如果他因此放弃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不过睿睿倒是很不赞同,用力踢我座椅靠背,鞋子都快踢掉了。
    “得了,我要下车了·”林教授看我犹豫,笑了起来,转过头去摸了摸睿睿的脑袋:“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乖……”·    睿睿生他的气,也不跟他说再见了。
    小洋楼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是拉上的,我不知道那里面是怎样一个世界,二楼的阳台上大概是他常喝下午茶的地方,我看见一张铁艺小圆桌··    车窗忽然被敲响了。
    我转过头,林教授披着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贴在车窗外面··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他说:“我爱人在家。”
·    我迟疑了一下··    “还是不要了,我还得赶回去呢,”我对着他笑了笑:“帮我跟你爱人问好。”
    林教授只是笑笑,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忽然有点明白我爸和沈律师他们为什么不去林教授家做客了,也许我们都清楚那片窗帘背后是什么,但是那不重要了。
    神也好,鬼也好,抑或只是他自己臆想中的人物也好·是真的林佐栖也好,不是也好··    他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会笑得这样幸福,这就够了。
    -·    回到书店的时候,太阳正好··    睿睿一路上都不开心,车一停稳就抱着自己的水壶跳下去了,小欣在门口看店,不知道在偷笑什么,看见他连忙抬头打招呼:“睿睿回来了”·    睿睿哼了一声,把帽子扔在地上,进屋去了。
牛牛反应慢,又蹲在花下看蚯蚓,被太阳晒得满头汗,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睿睿就不见了··    我也下了车··    “睿睿怎么了又生气呢”小欣问我。
    我看了她一眼:“你在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把藏在背后的手机拿了出来。
    我进去放东西,手机上跳出来一堆新wifi,这才发现我家的wifi密码被她改成了“觉得书店小包子是柠檬西施儿子的请打1”而且密码变成了11111111。
    我出来准备找她算账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外面几个女孩子凑在一堆不知道聊什么,还朝我书店看,神秘兮兮地笑,我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了,把门摔上了。
    郑敖仍然在心不在焉地做柠檬水,只是技术不进反退了,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这个wifi的缘故,一张脸臭得不行·我把wifi名字和密码都改了,外面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吃晚饭的时候,我在楼道口堵住了小欣··    她一脸做贼归来的表情,一看就是心虚,我抓着她书包把她拎到一边,她默默缩成一团。
    我把她手机抢走了,翻开看了看,都是一些名字莫名其妙的微信群,什么“生子文同好”“最爱带球跑”之类的,我先放到一边,免得她去跟别人求救。
她也知道理亏,只能眼巴巴看着··    我按捺了一下心里的怒火,尽量平心静气地问她:“你也觉得睿睿是郑敖的儿子吗”·    “啊”她满头雾水:“你说什么”·    “郑敖”我指一指我家门口那块被大妈擦得干干净净的地盘:“柠檬西施”·    “哦,你说他啊。”
小欣恍然大悟:“我们开个玩笑的啦,长得很像而已啦……等等,你特地问我,不会真的是吧天哪,这么劲爆的消息”·    我看着她一脸“天哪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的表情,冷冷警告她:“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嘛……”她倒是答应得爽快,推了一把我肩膀:“快跟我说内幕啦,柠檬西施是来找儿子的么”·    “你严肃点。”
我看她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不舒服··    “好嘛,严肃就严肃·”她不情愿地站直了,表情仍然是嬉皮笑脸地,追着我问:“快告诉我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牵涉很广,我不能跟你细说·”我告诉她:“你要记得,不要在睿睿面前提这件事,他还是个小孩子,处理不了这件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总觉得我说睿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知道这件事是国家机密啦。”
她显然没放到心上:“管家婆,你到底还要不要说内幕啊”·    “你要听什么内幕”我皱着眉头。
    “就是具体的那些细节啦·睿睿怎么出生的,你怎么跑了,然后柠檬西施怎么追过来……”她忽然抱紧手臂看着我:“干嘛,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你从哪知道这么多的”我狐疑地看着她。
    “猜都猜得出来啊,”她一脸猥琐的表情,抱着手臂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眉毛还挑了挑,嬉皮笑脸地:“柠檬西施以前对你不好吧,有没有在外面迷恋别的小妖精啊是不是欺负你强迫你啊是不是睿睿一出生你就带着他跑了啊,柠檬西施现在后悔了,所以盘踞在你家外面跪求你原谅吧姐什么不懂啊……”·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李貅派来的了。
    “既然你都猜到的话,”我有点迟疑地问她:“那你觉得我要不要把睿睿还给他”·    “啊”小欣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表情。
    我跟她解释:“你看睿睿和他长得那么像,见过的人都会知道他是郑敖的儿子·而且小孩子还是放在自己父母身边长大比较好吧,郑敖和睿睿性格那么像,也比较能够理解他,给他一些支持和指导……”·    “打住打住”小欣做了个“stop”的手势,凑过来看我的眼睛:“你不准备原谅柠檬西施了吗”·    “谈不上原谅吧,”我跟她说实话:“都已经过去三年了,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当初的事我都不计较了。
而且也不仅仅是他让我陷入危险的,我自己病急乱投医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们那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记恨的·”·    小欣震惊地看着我。
    “那感情呢你和他不是恋爱关系吗”·强强情有独钟·    “没有恋爱啊·”我坦诚地告诉她:“我单方面暗恋而已,他主要是依赖和愧疚。”
    小欣整个人都僵住了··    “其实我自己是分得很清楚的,”我跟她解释:“爱情这种东西,不该掺杂别的。
他当初没有任何先决条件就喜欢上的那些人,像宁越他们,就是真正的爱情·他对我只不过是别的东西而已·”·    小欣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喃喃地说:“我忽然觉得柠檬西施好可怜啊……”·    “可怜吗”我有点惊讶:“他现在确实有点窘迫,但如果我把睿睿还给他,他应该就会回去北京了。
他有了继承人,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就不会可怜了……”·    小欣摇了摇头··    我看她不是很想聊下去的样子,就把手机还给她。
    “你要是觉得我的想法不对的话,那我回去再考虑一下吧·”我看她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聊下去·准备回自己的家··    “等等。”
她在后面叫我:“你知道今天下午柠檬西施和人打架的事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摇了摇头:“他和客人起冲突了”·    以郑敖的脾气,做不下去我一点都不奇怪,不过这才三天而已,我以为他还能坚持久一点的。
    “不是客人,”小欣连忙解释:“是个女孩子跑过来看他,然后那女孩子的哥哥来抓她回去·”·    “他跟别人哥哥起冲突了”·    ”算是吧。”
她小声告诉我:“那个女孩子的哥哥蛮有势力的,据说黑白通吃,就这么一个妹妹,他妹妹天天逃学来看柠檬西施·他带了保镖过来抓他妹妹,好像说了柠檬西施几句。
柠檬西施就拿柠檬糊了他一脸……也有人说是他调戏柠檬西施,结果就被揍了·那个人还衣冠楚楚的,真是斯文禽兽·”·    “他怎么调戏郑敖的”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个只是传说啦,我当时在店里面研究怎么改wifi,都没看到现场·后来才听她们在群里八的……”小欣也是自己承认了改wifi的事:“估计是她们yy的。”
    “什么歪歪”我问她··    “yy你都不知道意淫啊”小欣语出惊人。
    “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说这样的词·”我教训她··    “明明是你太老土了,”小欣不依不饶:“你也才二十多岁啊,怎么跟孔老夫子一样,这么严肃……”·    “你一定要说就自己私底下说说就行了,千万别让睿睿听到了。”
我拿她没办法:“牛牛也不能听到·”·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她把我往我家门口推:“快去管你儿子吧,真是天生妈命”·    我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形容词,还想再详细问问郑敖今天的事,她已经把我推到门口了,只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响,郑敖已经提着一个保温杯上来了。
    我们都怔了一怔··    小欣不知道在心虚什么,跟被烫了一样,连忙把手收了回去,朝郑敖“hi”了一声,就溜回自己家去了。
    郑敖大概做了一天柠檬水,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身上连工作服都没脱,看见我们这副架势,站在那里没动了··    “你们在干什么”·75血腥·    “没什么。”
毕竟刚刚还在聊他的事,我有点心虚,准备开门进去··    郑敖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着他:“你又想来硬的吗”·    他放开了手,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我只是问问你。”
    “我已经说了·”·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轻轻地说了句:“陪我一会儿吧,小朗·”·    单纯重复几个动作的长时间工作确实会让人非常疲倦——就算是最简单的做柠檬水也是一样的。
何况他一天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除了上课时人少点之外,其余基本都是排着队的·尤其是在林宜搞了打折和送明信片的活动之后——明信片上有店主和“服务员”的照片。
    我沉默了一下··    “我去给你端杯水吧·”·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我家门口的墙角坐着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睡着了。
    我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把杯子递给了他··    他沉默地喝水,眼睫毛垂下来,睿睿喝水的时候很像他。
    “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份工作的·”我轻声劝说他:“我看不出你现在这样做有什么必要·你再怎么努力,都不会变成你现在扮演的这个人。”
    你天生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郑敖,何必像现在这样低到尘埃里··    他抬起眼睛来看着我··    “有个人跟我说,我们走到这一步,除了我性格的缺陷之外,你的不信任也是一个原因。
就算我改变自己的性格,我们也很难在一起,因为你从骨子里对自己、对我、对爱情都不信任,你从未相信我们能在一起·”·    “我们本来就不会在一起,”我笑起来:“在一起的人是相爱的。”
    “我说了我爱你·”他看起来疲倦,眼神却这样直接··    “你并不爱我·”我坐在自家的门口,跟他探讨“爱”这么沉重的词:“爱就会想要在一起,但你是为了想和我在一起而‘爱’我的。”
    “爱不爱,都是自己心里清楚·哪怕是于素素跟你说自己爱你,你都会信·”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只是不信我说的话。”
    他说中了事实··    “那个人跟我说,你对自己的认知只是一个平凡人,你觉得自己不属于我们的圈子·有些东西你已经认定了自己得不到,我怎么说你也不会信。
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试着也做一个这样的平凡人·也许我会明白你的处境,你的心情,你的不自信·然后为我们两个人找出一条路来·”·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句句戳中我弱点,我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    我确实,从未觉得自己属于那个圈子,我不相信自己值得那个圈子里的任何东西,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孤儿,而幸运是有期限的·像奶奶给我讲的寓言故事里,那个穷人替山神看管一把能把羊毛剪成金子的剪刀,二十年后山神来要,他起了贪念,不肯归还,结果一夜之间衰老成白发苍苍的老头,他以前的每一剪,剪掉的都是自己的生命。
    他是我的那把金剪刀,我不敢要,也不会要·我怕到时候要物归原主的时候我还不起··    所以我从暗恋上他的时候开始,就渐渐保持距离,借口读书,保持一个月见一次,渐渐变成两个月、三个月……·    他对我做过的那些过分的事,我都可以原谅,因为他充其量只不过是毁了我们在一起的机会而已。
而我从不觉得我们能在一起··    在这边的三年,是我这辈子心境最平和的三年,除了睿睿,我不用再担心任何人·我靠自己的能力开个小书店,赚多少钱,就用多少钱,我成不了厉害的物理家,也做不了律师,但我每天都可以看书,看流体力学,看费米悖论,看明清小说,看希腊法典。
没有爱情,我也活得很好··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他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书上常写,分开多年的恋人,再见已经是沧海桑田,我们现在就是沧海桑田,我已经在这座小城市里找到属于我的生活,世俗也好,庸碌也好,这是我的生活。
林教授的提议也许很诱人,但最诱人的蘑菇,往往是有毒的··    “你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的·”我告诉他:“你不适合这里。”
    “只要坚持下去,不适合也是适合了·”他固执地说··    这样的心境,哪是一个冷饮店服务生该有的,平凡人的生活,连坏了个手机都要难受一整天,谁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谈自己的人生他有退路,才这样洒脱。
    “随便你吧·”我知道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听人说你今天和人打架了”·    他眼里隐隐有杀气,但转瞬即逝。
    “遇见一个傻逼而已·”他语气不屑:“又没真的打起来·”·    看来小欣意淫的那个可能性是对的。
对于普通的服务生而言,他长得太好看了,是属于那种走在路上就会被星探问的那种好看,何况现在还流行中性美·在他现在所扮演的那个服务生的身份里,这么好看并不是什么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当初还是郑敖的时候,身边带着形形色色的美人,还有人开玩笑说,不知道是他嫖别人,还是别人嫖他·从大众审美观来看,夏李郑三家,郑家确实是最适合被嫖的那个,李家太冷,夏家太硬朗,吃了都会消化不良,唯独郑家看起来赏心悦目。
    小欣他们把同性之间的事想得太美好了,同性恋本质上和异性恋并无两样,可能还更混乱点,如果那个所谓“黑白通吃”的“傻逼”真的有同性恋倾向,平时玩几个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当律师的时候还特地了解过这方面的东西,“健身教练”比妓女报价还高··    “如果你还要这样玩下去,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的。”
我告诉他··强强情有独钟·    被开几句玩笑并不算什么稀奇事,长得好看,面对的骚扰——或者称之为诱惑就更多,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来自同性的骚扰和年长富婆的“包养”哪个选项侮辱的程度更重一点。
    “我忍就行了·”他丝毫不以为然··    我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也没必要放在心上,说不定此刻就有哪个保镖在暗中看顾着他,说不定就是郑偃。
也许他会派个人去暗中解决掉这件事··    这种事,不是忍就可以的··    他之所以这么好看,就是因为郑家到他这里已经传了五代,再加上关家在民国时就盘踞在东北的好基因。
好基因的来源,就是一代代娶进来的美女··    大概是因为学法的缘故,我反而对社会的发展抱着非常悲观的态度——法律已经如此完善,社会却仍然是这个样子,如果撤去法律,又会怎样呢·    资本的累积向来是不可阻挡的趋势,目前的社会体系无法阻止这一点,那些已经成为庞然大物的大财团就如同一块吸铁石,最好的教育资源、人才、机遇、还有最美丽的面孔和最优美的身段、最奢侈的享受,都会像吸铁石一样被他们吸走。
就如李嘉诚之于香港,就像那些美貌的明星之于李家··    郑敖所见到的,不过是一块小型的吸铁石而已·他觉得恶心,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黑白通吃”的大哥,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而已。
他留在这里,只会见识更多像这样的不自量力·在他面前也许是不知死活,但是在小欣她们那里,在林宜那里,也许就是理所当然··    何况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块巨大的吸铁石而已。
    那些奢侈的享受,有着漂亮面孔和身段的人,那些穷尽我的想象力也无法想到的诱惑,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朝他扑过去,他终究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我不过是一个平凡人而已。
他今天愿意为了我放弃那些,明天呢十年之后呢二十年呢我又拿什么来补偿他做出的这些牺牲呢·    李祝融为我爸放弃这些,是因为爱情。
而爱情有时候并不足够打败一切,看看郑野狐和林尉就知道··    何况我们之间,还没有爱情··    -·    最近连着几个下雨天。
对面冷饮店总算生意少了一点,郑敖有点时间就够来逗牛牛和睿睿玩,牛牛比较老实,看郑敖长得漂亮,呆呆地看着他·但是睿睿自从上次计划失败之后对郑敖就很不友善,还好有个牛牛,虽然有点呆,但也算是充当了睿睿和郑敖之间的纽带。
    既然连小欣都能够看出睿睿和郑敖的相像的话,我觉得我大概没什么资格去阻挠郑敖和睿睿的交流,所以一般这种情况我都不太管他们··    这天下午雨停了一会,我在里面给睿睿洗衣服,睿睿和牛牛坐在店前面玩,郑敖大概跟他们在说话,过了一会儿,郑敖到店里喊了一句:“我带他们去买东西吃。”
    看来是预支工资的日子到了··    我追出来的时候,郑敖已经牵着两个小孩子走了,路上只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我想郑敖的身手带两个孩子也没问题,就继续进去洗衣服了。
·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满手都是洗衣粉的泡沫,找干衣服擦了两下,接起电话··    是睿睿的声音,还带着哭音··    “爸爸,你快来,”他紧张到这程度还记得报地址:“我在自动取款机对面,郑敖被几个流氓一样的坏人抓走了”背景里似乎是牛牛在大哭“柠檬西施被人抓走了……”·    我脑中“轰”地一声,但我知道这时候谁都能慌,唯独我不能。
    “你们先别动·”我努力冷静下来:“别哭,保持安静,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爸爸过来再说,冷静,睿睿,照顾好牛牛,听到没有,他比你小。”
    睿睿带着哭音答应了··    我挂下电话就打给了李貅··    那边大概情况也不妙,李貅语气燥得很:“干嘛”·    “你在我们这边有没有可以动用的人,郑敖被人抓走了,睿睿现在也在外面。”
我心急如焚,习惯性地用手指掐着手掌:“顺便给我郑偃的电话·”·    “哇,我还没出手呢,就有人搞他了”李貅幸灾乐祸得很:“别动啊,小爷在你家附近搞了个驻地的,十分钟就到,你和睿睿身上都有定位装置。”
    “我要去找睿睿·还有郑偃的电话,快给我·”我急得站都站不住··    “急什么嘛,”李貅一听到郑敖出事,开心得很:“你也是越活越天真,郑敖那只狐狸,小爷死了他都不会死,你不要被骗了才是真的。”
    “你根本不清楚情况”我没心思再和他歪缠,匆匆挂了电话·手机一响,郑偃的电话发到了··    我一边朝睿睿躲藏的地方跑了过去,一边打郑偃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许朗”郑偃显然是知道我电话号码的:“出了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我问他。
    “在市中心·”他反应倒是飞快:“是先生出了事吗”·    我实在没法相信郑敖身边是没有人跟的,但他语气里的焦急一点也不像装的。
    “睿睿说郑敖被人抓走了,在我家附近的自动取款机门口,是建行的·”我问他:“李貅的人离这边近一点,郑敖身上有什么定位装置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郑偃似乎在低声吩咐周围的人。
    然后他说:“大概一周前,先生找到你的时候,就让我们全部回北京,我不放心才在这等的·现在我过去和你会和,你可以在路上跟我把情况说一下。
对方是哪里的人,有头绪吗”·    “我不清楚,睿睿说是流氓一样的坏人·”我慌得六神无主:“郑敖在这边有仇家吗”·    “那些人有枪吗”郑偃问道。
    “我不清楚·”我已经跑到了巷子口,看见了睿睿所说的自动取款机,连忙跑了过去:“睿睿,牛牛”·    “我们在这里……“从绿化带里探出两个头来,穿着一样的外套,睿睿的头发被枝叶上的雨水沾得湿漉漉的,牛牛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两个人都爬了出来,扑到了我怀里。
    毕竟是小孩子,都吓坏了,在我怀里发着抖·牛牛脸上还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话,睿睿冷静些,告诉我:“他们没有挡住脸,我可以把他们画出来,我还记得车牌号码,我刚刚已经报警了,我们很快就能把郑敖找回来的。”
    我摸摸他的头,用我的外套裹着他们,小声安慰着他们,跟睿睿询问着当时那些人的特征,把车牌号码都告诉了郑偃,听睿睿的说法,那些人似乎只是些当地的流氓地痞之类,不可能有枪,郑敖是怕伤到小孩,才让睿睿他们先跑,他也没和那些人打起来,怕他们转而去抓睿睿威胁他,而是跟他们走了。
    睿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执着于把郑敖找回来··    警车是在李貅的人之后来的··    李貅大概也对这事不太重视,来的人都不是穿军装的,开了一辆陆虎,五个人,里面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都穿得很随意,笑嘻嘻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迷彩裤,自称叫李戡,我说让他叫我许朗,他也叫了,几个人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听李戡问睿睿来龙去脉··    警车里只坐了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一个年轻,要带我们去警局作笔录。
    我看了一下李戡他们,问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沿途追查那辆车吗我们应该去调监控吧”·    在李家呆久了,我也知道这些事了,李貅一度想要和夏知非一样从军,经常张口是枪闭口是任务,郑敖还嘲笑过他,说现在是文明社会,枪杆子不如笔杆子,李家迟早败在这个暴力狂手上。
    那个老警察笑了起来··    “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报案,你这才几个小时啊年轻人,做笔录都是多余的。”
    “但他是被几个流氓抓走的,而且他是和人结过仇的,”我试图回想小欣跟我提过的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唐景华·”·    这次换年轻的那个笑了。
    “你笑什么”我的脸沉了下来··    “唐老板我们还不知道吗,大名鼎鼎的…”那年轻的大概没上过几天班,看见老警察在递眼色了还在说:“你这怕是感情纠葛吧”·    李戡拖住了我。
    “干什么打警察啊”老警察的脸沉了下来,亮出手铐来:“信不信我们先带你去喝喝茶·”·    李戡一手拦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证件。
那个警察见了,这才神色严肃一点,手铐也收了起来··    “那个叫唐景华的什么来路,现在在哪,都给我交代清楚·”李戡说话干脆利落得很,指着那个年轻的警察:“你说。”
·    年轻的警察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踊跃得很··    “这个唐景华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十年前就发了家了。
平时没犯什么事,就是有一个爱好……”·    “什么爱好”李戡问··    “玩男人啊,”年轻警察笑起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嘲弄的意思:“上次还有个人闹到警察局来,你们这拨人也是有意思,被占了便宜才要死要活的,早干嘛去了人家请你吃请你喝,难道是白吃的午餐。
不过也不怪你们,谁想得到呢,这年头男人也不安全,上次那个不是要砍他吗赔了钱还不是回老家娶媳妇了·”·强强情有独钟·    他说得风趣,李戡也笑了起来。
    大概是看李戡笑了,那警察也放松多了:“早说是自己人嘛,走,带你们找唐老板去,你们部队里的人也会被骗,真稀奇·”·    但我没有动。
    牛牛和睿睿一人抱着我一边腿,牛牛还好,眼睛里还噙着眼泪,什么都没听明白,呆呆地仰头看着我·睿睿却聪明,大概听懂了不少,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咬着牙低着头。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事,大概就是他爸爸被人带走的原因··    事实上,如果被带走的不是郑敖,而是某个普通的青年,也许真的就如他所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拿了赔偿的钱回老家娶媳妇。
    李戡见我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询问地问:“许朗”·    “叫我许先生·”我冷冷地告诉他:“你们可以回去了。
听说你们军队里的人纪律很严明,如果李貅问起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把刚刚的对话都告诉他,包括你笑得有多开心·”·    李戡一副满头雾水的表情:“许……许先生”·    “忘了告诉你,”我告诉他:“你的上司,李貅,就是北京的那一个。
他也是个同性恋,也是你们觉得好笑的那种玩男人的人·”·    睿睿抓紧了我的裤脚,终于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还有你。”
我指着那个年轻警察:“我曾经是一名法律工作者,也曾经希望能致力于让男人也成为被法律承认的性侵案受害者·而你,是一名警察,是法律的执行者,听说你们警察就职要宣誓,大概誓言你已经忘了。
你身为警察,要保障的是每一位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公民里不只有男人和女人,还有被你区别出来对待出的这种喜欢男人的男人,和喜欢女人的女人·他们这些人也有资格不跟不喜欢的人上床,他们被占了便宜,也有资格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而不是活该拿了钱回老家结婚。
我这辈子都不赞同以牙还牙,但我现在很想让你体会一下,被男人玩了之后,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完这些,我不等他们回应,抱起了睿睿。
    “我们回去吧,”我跟他轻声说:“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去找郑敖·”·    睿睿抱紧了我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
    “等等·”后面有人追了过来,是那个年轻的女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叫林盈,”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帮你找那个人,我也是军队的。”
    见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轻声补充道:“我哥哥也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同性恋·”·    我松开了牛牛的手,牛牛呆呆地看着她,把手伸给了她。
    “你哥哥……还好吗”我想不到可以说的话··    “离家出走很多年了·”她说:“那时候我还小,我爸爸是军人,接受不了。”
    我“哦”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响了,是郑偃··    “找到先生了·”·    -·    我赶到那个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
    据说郑偃是从唐景华的妹妹那里问出的地址,想必也用了恐吓的手段,要放在平常,我也许觉得这样不好·但现在只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她算是无妄之灾的话,那我和睿睿承担的这些担心、这些侮辱和偏见又算是什么呢我爸常说与人为善,但善良不是铠甲,力量才是。
哪怕是法律女神呢,也是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的,唯有利剑,才足以维护正义··    郑偃比我远,又顺路去学校抓了唐景华的妹妹,来得比我还慢,为防万一,我带上了于盈,他们虽然穿的是便装,却是执行任务的架势,身上有枪械。
    那个工地尚且在建,只有一间仓库够藏人,我们停下车就朝那里跑了过去,于盈直接把枪拔了出来,刚下过雨,工地上都是泥水,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仓库走。
    “郑敖郑敖”我大声叫他名字:“你在这里吗”·    于盈拦住了我,一脚踹开了仓库的门。
    昏暗的仓库里,七零八落地倒着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到处都是灰尘,我有点反胃··    郑敖就站在仓库中间,看见我们来了,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朝他跑了过去··    地上都是人,睿睿形容中的光头,染着黄头发的小痞子,还有他们手上的铁棍,穿着黑色背心的高个子,还有那个大概是唐景华的男人,大概三十六七,西装革履,眼镜镜片碎了,扎进眼睛里。
仰面躺在地上,手脚大概是折断了,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着,他的位置很靠近门口,大概是想跑,可惜别的人没能挡住郑敖··    我不敢再看下去,跑过去,扶住了郑敖。
    他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白色的工作服,那个滑稽的帽子掉在血泊里,他身上都是血,裤腿上还沾着别人带血的呕吐物,我学过凶杀案的鉴证,知道胃部遭受重击会胃出血并呕吐。
    “对不起,小朗·”他轻声跟我道歉:“我没有想打人·”·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扶住了他,他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他的手背破了皮,指节都是带着血的,他却丝毫不觉得痛。
·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紧张,他还朝我笑了一笑,他的笑很淡,然后他就这样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我看见了他背上的刀伤。
    “别动他,”于盈把枪插入枪套里,伸手探了探郑敖的呼吸:“去车上把医药箱拿来,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看着她干脆利落地撕开衣服给郑敖捆扎止血,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上满是血,不知道是郑敖的还是那些人的,我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金属环,带着血,隐约看得出似乎是银色·是郑敖倒下去之前放到我手里的。
    是一枚戒指··76小孩·    郑偃比救护车先到,他大概早有防备,直接带了个医疗队··    郑敖的伤不重,刀口狭长,包扎好之后,说卧床休息两天,但最好是俯卧,也拍了片,说是脑部有轻微震荡,也是要休息,不要有剧烈的活动。
    我把郑敖接回了家·因为郑敖在医院的时候睿睿整天在他病床旁边跑来跑去,牛牛也是,医院不适合小孩子待·而且睿睿的聪明在这时候成了一件坏事——他是自己带着牛牛过来的,这就意味着,就算我把他送回家,他还是能过来。
    郑敖醒来之前,郑偃就先走了··    “要是先生知道我一直留在这里,要生气的·”他这样说:“我还是回北京去吧。”
    -·    小欣很好奇事态后来的发展,我怕她听到什么会忍不住出去和人“分享”,就让她在书店帮我看店·倒是那些军队的人还有警察局的人后来都陆续上门道歉,大概是李貅的授意。
我没有见他们,因为他们道歉的重点不在于我为什么翻脸,而在于我是李貅要照看的人··    以后如果遇见唐景华这样的人造成的受害者,他们还是一样的态度,我知道。
那是他们的价值观··    而这就是我学法的原因·唯有法律,不管他们的偏见、嘲笑,不管是油滑的老警察还是轻佻的新警察,不管他们是严肃,还是窃笑,还是当做笑料回去当做酒桌上的谈资说给家人朋友听,只要在法庭上做出判决,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世间的正义并不依赖于警察的思想觉悟,而是依赖于法律的公正··    唐景华死了,仓库里当时包括他在内十三个人,六死七伤,郑敖下手很重,我说过的,他是学过功夫的人。
李貅的人负责了这件事的善后,有点将功折罪的意思·可惜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事,郑敖是正当防卫,他们只是免去了那些取证的麻烦而已··    我帮郑敖跟林宜辞了职,把工资也结了,这让那些女孩子很失落,有几个女孩子还一直时不时来看看,希望郑敖会回来上班。
小欣试图把我店里的wifi改成“霸道总裁和柠檬西施”,在我把警局送来的唐景华犯过的那些“私了”的案件给她看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其实不太懂这些女孩子在想什么,或者用她们的话说,在“萌”什么··    那些案卷里,每一份验伤报告,每一张照片,每一句“情绪激动试图持械袭击唐景华”都是冰冷而坚硬的事实,那些案卷的无疾而终,那些“回老家结婚”的人,都在拷问着她的“萌点”。
我相信她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在异性恋的世界里见多了现实的影子,转而寻找同性感情的亮点,但是她们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感情,是应该以强制发生性关系为前提的,任何人都不应当被侵犯被算计,就算这是她们所“萌”的,也是一样。
同性恋的强奸犯,和她们这些女孩子所恐惧的针对她们的强奸犯并无区别,而且因为这个社会对男性尊严的强调,和相关法律的缺失,所以这样的案子给受害者带来的除了身体上的伤害,还有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唐景华运气不好,碰上的是郑敖,“便宜”没占着,命都丢了·但这世上还有很多唐景华,如那些猥亵男学生的老师,他们永远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除非法律界先做出进步。
    我想,我得回去继续从事法律了·倒不是什么大彻大悟,就算这世上总有很多不公平的事在发生,但是你看见了,你就有了责任··    -·    郑敖第二天才醒。
    睿睿一直坐在他床边玩卡牌,睿睿学走路的时候我怕他摔伤,家里都铺了地毯,牛牛最喜欢地毯,所以趴在地上看睿睿的书——大概是因为“共患难”的关系,睿睿现在对牛牛很好,虽然牛牛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没有以前那么嫌弃牛牛了,有时候还教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强强情有独钟·    当时我正在厨房准备中饭,牛牛跑过来叫我:“睿睿爸爸,柠檬西施醒了·”·    我连忙把火关了,过去看郑敖。
    睿睿正趴在床边,和郑敖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了,跳下椅子跑掉了··    “hi·”郑敖趴着跟我打招呼,他手上也包着绷带。
    我走了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他皱着眉头说:“就是头有点晕晕的。”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医生说你免疫力不错·”·    他勾着嘴角笑起来,唇色有点苍白,是失血的缘故。
    “你趴着别动,你背上有伤口的·”我轻声告诉他:“我在厨房炖了汤,等会端来给你喝·你要喝水吗”·    郑敖摇了摇头:“事情怎么样了死了几个”·    看来他自己也清楚,不然当时不会跑过来跟我说对不起。
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别说有人对他做什么,就算对他说出这样的心思也是第一次·他是动了真气,下手才那么重·其实他脾气比李貅要好,也是第一次闹出这样的事来。
    “六死七伤,李貅的人在处理·”我告诉他·这个城市不大,就这么点地方,已经有传言说唐景华是把心思动到了不能惹的人头上,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李貅要处理舆论的话,还得把剩下的那几个伤员弄好,不过那是他要头疼的问题了,当初郑敖也没少帮他善后。
·    他勾了勾嘴角,忽然把裹着纱布的手抬起来,盖在了我的手上··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他垂着眼睛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呢·”·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我爸,别人指着李貅骂李祝融养兔儿爷。
李貅把人家牙齿打掉了,作为被骂兔儿爷的人,他反而要李貅反思,还好李祝融看不过去,把他带去卧室,转移了话题,不然李貅肯定要掀翻桌子了··    我每翻一遍那些案卷,就越发觉得那十三个人都该死。
    “你别乱想了,好好休息·”我把手抽了回来:“我去熬汤了·”·    “对了,这件事郑偃有插手吧,”郑敖在后面说:“我知道他还在这里。”
    “他是怕你出事,而且这件事他也起了很大作用·”我替郑偃说了两句··    “要他管闲事,”郑敖发现我不生气之后,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小爷一个人都打完了。
谁说这事要忍的,会打不就行了……”·    -·    和我以为的不同,这件事对郑敖几乎没什么影响——知道我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很快就释然了,甚至还教睿睿和牛牛两个人蹲起马步来,睿睿比较聪明,一边蹲马步还一边看书,牛牛就专心致志,憋出一脑袋汗,别人叫他都听不见。
    我怕这么小习武就影响身体,试图阻止了一下,结果两个小孩改成偷偷练,搞得跟地下集会一样,有次躲在绣球花后面练,被蚊子叮出一身包·我给他们涂了花露水之后,看他们一副不思反省的样子,只好开禁了。
于是这两个小孩每天都跑去郑敖睡的房间蹲马步,郑敖反正闲得无聊,我用平板电脑给他在地上放的电影他也不爱看,就喜欢逗小孩儿玩··    我因为这件事的处理上和李貅有点偏差,干脆把他当初给我安家的钱都打了回去,书店最近因为对面冷饮店的带动也赚了不少钱,小欣又鬼鬼祟祟地进了一批新书来卖,睿睿是买了保险的,所以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生活费计划着用就不会有财务问题。
    郑敖在长伤口,我买了黑鱼换着方法做给他吃,本来他就挺挑食,顿顿黑鱼根本吃不下去,大概是怕我生气,也硬着头皮吃,睿睿小鬼灵精,看得出来,举着鸡腿学他皱眉头的样子,郑敖打击他:“小矮子,不好好吃饭,长不高。”
    家里只有两个卧室,本来是用来给睿睿长大了分床睡的,现在郑敖睡了我和睿睿的房间,我就在隔壁带着睿睿打地铺,这几年家里没招待什么客人,一张折叠床都烂了,我准备有时间了去宜家再买一张。
    郑敖伤口快长好的时候,提议要我回房间睡·我还没说什么,睿睿抱住了我的腿:“我要和爸爸睡”·    郑敖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就三个人一起睡好了,反正床这么大。”
    这张床是租房子的时候本来就有的,一米六的床,睿睿经常在上面打滚,他有一套熊猫的连体睡衣,滚起来非常可爱·有时候牛牛也在我家睡,就两个人一起滚。
    我低头,睿睿在看着我的表情,我想他应该是想和郑敖一起睡的·而且有睿睿在,我和郑敖睡一起也没什么关系··    “别犹豫了,都秋天了,小孩子睡地上不好。”
郑敖最后一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好吧·”·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郑敖趴在床上看书,睿睿在搬他的脚,睿睿大概只有在郑敖面前会像寻常小孩一样犯傻,郑敖用力一压他就搬不动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力气问题。
    “睿睿,别玩了,等会睡不着了·”·    郑敖拎着睿睿的睡衣,把他放到了床的中间,对着我笑:“英台,上来吧。”
    “什么是英台”睿睿追问,熊猫睡衣是有帽子的,他只露出一张脸来,眼睛是深深的琥珀色·一边问还一边打了个滚,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做了错事就打滚,把我逗笑了,就不会凶他了。
    郑敖揪了揪他的熊猫耳朵:“你问你爸爸·”·    我在最里面靠墙找了个位置,一声不响地把灯关了,睿睿犹在不依不饶地追问:“爸爸,什么是英台”·    我把他兴奋得在被子里乱踢的脚按了下来:“英台就是祝英台,梁祝里面的女主角。”
    “那为什么是祝英台”睿睿穷追不舍:“爸爸是女主角吗”·    郑敖伸手揽住了睿睿,他手长,顺便也揽到了我身上,我没有多心。
    “祝英台和梁山伯躺在一张床上,怕梁山伯对她动手动脚,所以在床的中间隔了十杯水·”他语速飞快地告诉睿睿··    “郑敖”我不悦地叫他名字:“别跟小孩子说这些。”
    睿睿却已经听进去了··    “所以爸爸是祝英台,你是梁山伯,”睿睿指了指郑敖,又指自己:“我是十杯水吗”·    “是啊。”
郑敖把腿也缠了上来,睿睿被他包围在我们两个之间,缩在他怀里小声抗议:“我不要当十杯水·”·    郑敖笑了起来··    “你不是十杯水是什么天天晚上穿纸尿裤,不穿就要尿床,可能还不只十杯水呢。”
    睿睿被他说中痛处,脸颊红得滚烫,在黑暗中把郑敖乒里乓啷一顿乱揍,拳脚相加,大概蹲了马步之后力气确实有长进,郑敖被打得痛呼起来,抓着我求助:“小朗,我要被你儿子打死了。”
    “打死也活该,谁让你嘴贱·”我摸了摸睿睿的头:“乖,不能打人,小孩子尿床是正常的,你看牛牛也要穿纸尿裤啊·”·    郑敖犹自不知死,还低声补充:“小朗说的是对的,他到七岁还尿床呢。”
    “郑敖”我气得几乎要揍人,感觉脸都要发烧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郑敖把手伸了过来:“来,我检查检查,看小朗有没有穿纸尿裤。”
·    我不知道他是心怀坦荡还是想趁机做什么,被他摸了两下,缩到角落,可惜他手快得很,抓不住,不然一定得教训他一顿,他倒是很开心,揉了两下睿睿头发,不知道在低声笑什么,没有再闹了。
    我防备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想睡觉了,睿睿小小软软的身体像个小火炉夹在中间,郑敖睡相不安分,腿放到了我身上,我被这一大一小捂得全身发烫,竟然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总在犹豫着想起床喝杯水,但最后还是渐渐睡死了··    -·    早上是被睿睿吵醒的,他难得这样开心,在床上跳:“爸爸快起床,太阳照屁股了……”·    “睿睿……别跳,小心掉下去。”
我怕他摔下床去,勉强睁开眼睛,天才刚蒙蒙亮,不知道睿睿哪来的精神头··    “是郑敖让我跳的,”睿睿向来是直呼郑敖名字:“他要我给他踩腿按摩。”
    “臭小子·”郑敖拍了拍睿睿屁股:“快去蹲马步,蹲二十分钟再来见我·”·    睿睿对练功夫的热情大得很,开心地叫了两声,跳下床,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我整个人都是半梦半醒的,摸索着穿衣服,郑敖拉住了我的手:“别听那臭小子的,才七点,再睡一会儿·”·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想起睿睿已经醒了:“我得给睿睿做早餐。”
    郑敖把我按倒了··    “别管那小屁孩,”郑敖揽着我肩膀,把我压在被子里:“先陪我睡觉,他被我骗去练功夫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我累得人事不知,被他说了两句,也就睡着了,他长得高,从后面搂着我腰,我只好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到角落里,懒得管他在干什么,又睡了过去。
强强情有独钟·    再醒过来的时候,被睿睿吓了一跳,他趴在我床边上,牛牛也趴在旁边,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我··    郑敖笑睿睿是小矮子,其实郑敖小时候也不高,加上脸漂亮,更加像个洋娃娃,郑敖是中学时候开始突然蹿高的,不像李貅,跟牛牛一样,几岁的时候就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伸手摸了摸睿睿的头发:“郑敖呢”·    “师父在做饭。”
牛牛剃了个小光头,说话也和少林寺的小和尚一样,叫郑敖叫师父·睿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我摸出手机来看了看,已经九点了··    “你们吃了早餐没有”我问睿睿。
    睿睿摇头··    “师父把自己关在厨房好久了,”牛牛很老实地问:“他到底会不会做饭啊”·    我迟疑了一下。
    “你们先去客厅坐着,我去厨房看一下·”·    事实上,看郑敖做柠檬水就知道,他做出的食物实在是不容乐观的··    我进厨房的时候,郑敖正在专心对付一个煎蛋,他本来就瘦,穿的是一件我给他买的浅色毛衣,也像模像样地系着我的围裙,我不会做西餐,家里也没有平底锅,他大概放多了油,拿着锅铲,反应敏捷,油星一溅出来就连退两步躲开,比击剑还专心致志,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我来吧·”我轻声跟他说··    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去客厅等着吧,我马上弄好了。”
他像个大厨一样·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孔俊美,身材修长,在厨房里忙碌,俨然是偶像剧的画面·可惜我对他知根知底,知道结局不可能是美食记录片。
    睿睿和牛牛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两个人在分吃一袋饼干··    “爸爸,你要吃吗”睿睿把饼干递给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了,”我告诉他:“郑敖马上出来了,把饼干藏起来,别打击他的自信心·”·    睿睿点了点头,神色很凝重,牛牛摸不清状况,也跟着睿睿握紧拳头,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郑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倒是做出了好几样东西,香菇鸡肉粥,香菇没泡发,鸡肉没入味,好在最终是熟了,煎蛋形状很像抽象派,颜色又很像印象派,还有几杯果汁,大概是橙子打的,太甜了,卖相不错。
最后还有一个蔬菜沙拉,非常难吃··    我们都很给面子地吃了点,牛牛性格比较耿直,吃着吃着有点痛苦的样子,被睿睿在桌子下踢了一下,也没会过意来,小脸皱成一团。
    郑敖浑然不觉,笑得很得意,跟我介绍他这些菜都是跟夏知非学的,我想夏知非大概不会承认他这个徒弟··77输赢·    住了半个月,我觉得郑敖的伤应该养得差不多了,但是每次我问起来他就一副毒性发作的样子,不是说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
我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不好说让他走··    有时候我下定决心想要跟他把事情摊开来谈,好好聊聊睿睿的归属和我们之间的问题,但郑敖似乎兴趣不大,我问得紧了,他就笑着反问我:“现在这样下去不是很好吗”·    我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大概是最近这样平和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我自己的潜意识里都懒得去想我和郑敖之间的事,以及这件事会带给睿睿的影响——大概是因为上次郑敖保护了他的缘故,睿睿现在很喜欢郑敖,虽然态度仍然很高傲,但总是围着郑敖打转。
我不想在这时候逼着睿睿做选择,我这三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让睿睿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而不是让他像父母离异的孩子一样有所缺失··    小欣最近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帮我开店,我开了工资给她,请她在家里吃了顿饭。
北方常说秋天要贴秋膘,到了深秋,市场里的肉食都不错,沈律师跑了一趟内蒙,带回来非常新鲜的牛羊肉,我把牛肉分成两半,一半做成牛肉干给睿睿和牛牛当零食,剩下的用青椒蒜苗炒了,小城市里没什么海鲜,睿睿和郑敖都喜欢吃虾,我买了明虾来剥虾仁,做汤炒菜都很好,羊肉切薄片下清汤火锅,这个季节茼蒿和木耳菜都上来了,每样都择好和金针菇一起码在盘子里,准备下火锅。
·    郑敖带着牛牛和睿睿在房间玩,小欣在厨房帮我择菜,我正剥着虾仁,郑敖跑了过来,趁我手没空压在我身上:“小朗,睿睿要吃牛肉干。”
    “冰箱里有,但是只能吃两块,因为很快就要吃饭了·”·    郑敖答应了一声,去冰箱里拿了牛肉干,自己叼了一块,出门的时候还跑过来跟我提要求:“小朗我要喝汤。”
    “清汤火锅有汤的·”·    他笑眯眯的走了,临走前还在我腰上摸了两把,看我快生气了才放开··    小欣等他走了,皱着眉头问道:“他的伤不是好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    “那是以前,而且我只是觉得他的脸好看而已。”
小欣十分不爽:“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不出去赚钱,赖在你家里干什么·”·    “他身体还没养好·”我轻描淡写地说。
    “他这样子像是身体没养好吗明明是吃不了苦吧·”小欣越说越气愤:“他不会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就故意不出去工作吧你也太没原则了”·    我把剥好的虾仁倒在一起,站了起来。
    我知道小欣在气什么,她虽然自称为外貌协会,其实是作为我的朋友在为我考虑,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感情观里,没有什么比找到一个不务正业又不肯出去工作的男朋友更恐怖了。
    “你别总是逃避,你想当包子吗”小欣追着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知道无从解释,难道要我告诉她郑敖一件衣服就抵上我店里一年的收入,他借着养病的名义赖在这里,并不是不想赚钱,而是有别的目的。
    大概是我的态度惹恼了小欣,她径直挡在了我面前,不让我把虾仁放到流理台上,直截了当地问我:“他现在不就是在吃软饭吗,你……”·    她的声音截然而至,脸上露出冷冰冰的神色来,我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郑敖正站在厨房门口。
    他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听到,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走过来在我嘴里塞了一块牛肉干:“呐,我刚刚想起要给你也吃一块·”·    -·    那顿饭很好吃,可惜桌上气氛不是很好,小孩子们不懂这些,尤其是牛牛,埋头吃了三碗饭,很开心地把碗底亮给我们看,希望我们表扬他。
    饭后小欣回去看店,我在厨房洗碗··    郑敖咬着块牛肉干进来,也伸手过来帮我洗··    “你不用管,”我跟他说:“我手已经弄湿了,很快就洗完了。”
    他收了手··    我又洗了两个碗,才意识到我的语气应该更温和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洗过的碗叠好,抬头看着他:“小欣是不清楚情况才那样说的,你不用当真。”
    “没事·”郑敖表情淡然得很··    我仍然有点顾虑,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吃软饭”都是极大的侮辱,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一定要来过现在这种生活,他都不该被这样形容。
撇去我们的恩怨不谈,单论事业,在他这一代的同龄人里,他绝对是最优秀的人之一··    “真的没事”我问他··    “没关系啊,”他笑着回答:“我是狐狸,狐狸没有狮子老虎那么多自尊心,狐狸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好了,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但我心里其实清楚,并不是··    连我都常常想回去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何况是他呢,当初他彻夜加班,一手组建起自己的人马,那么大的一个摊子,连李祝融都赞赏过……·    我总想着,再等一等,等到事情再明朗一点,等到我自己心里有了决断,我就找个时间,坐下来和郑敖一起把所有的事聊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能得到那个时机··    十一月初,我爸病重,李祝融亲自打过电话来,叫我回北京··    -·    我匆匆把这边的事情托付好——其实就是打了几个电话,就直接带着睿睿回去了,李祝融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来接我们的人就到了门口。
    郑敖也跟着上了飞机,我心急如焚,也确实需要他照顾睿睿··    最可怜的是牛牛和睿睿,虽然一直是嫌弃和被嫌弃的关系,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被迫分开还是很痛苦的,我仓促间只来得及吩咐牛牛饿了就去小欣那里吃饭,牛牛反应一直比较迟钝,车开了才意识到我们要走了,呆呆地跟在车后面跑,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地叫睿睿的名字,小欣拖住了他。
    睿睿阴沉着脸坐在车子角落,快上飞机的时候,突然告诉郑敖:“我要把牛牛接到我家养·”·    我当时正忧心北京那边的状况,也顾不得计较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宠物一样,郑敖也不是什么正派人,还拍着他肩膀鼓励他:“真是有想法。”
    “牛牛的爸爸喜欢林宜,林宜不喜欢牛牛,她说她不会当后妈·”睿睿丝毫不在乎自己说的是多早熟的话:“牛牛的爷爷奶奶喜欢林宜家有钱,他们经常说牛牛不是他爸爸的儿子。”
强强情有独钟·    郑敖毫无一点道德观,拍手为睿睿叫好··    -·    北京仍然是老样子,一下飞机就赶上雾霾,天气灰蒙蒙的,我给睿睿戴了口罩,我爸在军区医院,秋冬雾霾天本来就是老人的难关,老干部病房里都装了全套的空气净化系统,我爸躺在床上睡觉。
    他肺部本来就有毛病,这次一个小感冒引发肺炎,整个人瘦成一张纸,李祝融守在病房里,我进去单独和我爸待了一会儿,刚从病房出来,郑敖就跟我说:“李叔想带你爸去南方。”
    李家虽然在南方有企业,北京才是政治中心,李祝融的意思是要退了·李貅常骂郑敖运气好,现在也轮到他了··    “李貅呢”我忽然想起来。
    “还在东北呢,正在往回赶·”郑敖嘴角带着笑:“听说他想搞我”·    “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不以为然,心里却觉得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是很需要李貅来搞一搞了··    睿睿还小,不能在医院里多呆,我也怕他适应不了这边气候,老戴着口罩也不是办法,正琢磨着带他去哪,郑敖在旁边说:“到饭点了,去哪吃饭”·    “我在医院随便吃点,你带睿睿去吃饭。”
我记得郑家离这里也近:“把睿睿放你家,小孩子在医院待着不好·”·    郑敖笑得眼弯弯:“我第一次来北京,哪有家啊”·    我担心着我爸的病,他还来一句这样的,我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别装了”·    我情绪有点急,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话是不是刺到了他。
他脸上仍然带着笑,没再说话了,抱着睿睿吃饭去了,我等他走了,才想起他身上没带钱··    他一个小时之后抱着睿睿回来了·北京天气冷,快下雪了,我来的时候只给睿睿带了几件衣服,睿睿穿着一件小棉袄,他身上穿了件薄毛衣,不知道怎么在外面走的。
嘴唇有点白,见了我就笑:“外面冷死了·”·    “吃了饭吗”我把睿睿接过来,睿睿大概是水土不服,有点蔫蔫的。
    “吃了,带睿睿吃的烤鸭,”他摸摸睿睿的头,手指冰凉:“好吃吗,睿睿”·    睿睿摇了摇头,他笑了起来。
    “哪来的钱”我问他··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潇洒得很:“刷脸呐·”·    自从回了北京,他的态度就有点奇怪,我懒得去想他,琢磨着要不要在这附近租个房子,睿睿还小,旅馆里怕不干净,而且雾霾是个大问题。
看睿睿似乎越来越没精神,摸了摸睿睿额头,总感觉有点烧·睿睿把头往我怀里钻,伸手抱紧了我脖子,他只有在想哭的时候才这样·郑敖伸过手来,拍拍睿睿的背。
我轻声问睿睿:“怎么了,难受吗”·    睿睿没什么精神,也不说话,就只点头··    “这里有儿科吗”我问郑敖。
    他指了指病房门:“去找李叔·”·    “什么意思”我问他:“你把位置指给我,我带睿睿去挂号。”
    “你是军人家属吗”·    我沉默了一下,抱着睿睿准备走,他跟在后面,伸手抓住了我手臂,我甩开他的手。
他这次用了力,把我拖了回去,箍住了我肩膀,把我按在墙边··    “放开我”我抱着睿睿,不好挣扎:“郑敖,你又想来抓我是不是”·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走廊灯光照得他影子笼罩住我,琥珀色的眼睛直接逼视到我心里来。
    “什么话你想让我求你吗”我冷笑:“别以为北京就只有这一家医院,外面有的是儿科医生。
我告诉你,等我爸好了,我就带着睿睿回南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顾不得走廊尽头正在朝这边看的护卫,冷冷地问他:“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从到北京开始,你整个人的态度就不对劲”·    郑敖沉默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似乎在叹息。
    他说:“小朗,一到北京就不对劲的人,其实是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周身的热血似乎都冷了下来·走廊上的灯光似乎都褪去了颜色,我好像整个人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原本满心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我低下头,看见了睿睿担忧的目光。
睿睿琥珀色的眼睛这样清澈,我似乎在那里面看到了我自己——一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郑敖说得没错,不对劲的,确实是我·他的态度,他的玩笑,他的“普通人视角”,从c城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变的是我。
我这样敏感,这样易怒,他一笑,我就觉得他是嘲笑,他一说话,我就觉得一定有什么阴谋,他刚刚抓住我手臂,我是因为抱着睿睿才没有给他一拳,因为我认定了他是要来硬的。
我以为我在三年里放下了一切,原来我没有放下,我只是忘了而已,只要回到北京,我就会统统想起来··    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因为我从心底里觉得冷,我以为我很自由,我获得了新生,我可以平和淡定地面对郑敖,做出选择,却发现我从来没有自由过。
    我仍是他的囚徒··    郑敖伸手抱住了我,连同睿睿··    “别这样,小朗,”他轻轻地拍着我后背,他的声音似乎很忧伤,他说:“小朗,你现在的表情让我很想杀了我自己。”
    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一个经年的美梦,他似乎真的是他所许诺的那个平凡人,他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他说他爱我··    但是我推开了他。
    我抱着睿睿,靠在墙上,虽然这有点难,但我仍然竭力平静地看着他··    我问他:“你说你想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郑敖脸上的表情有点失落,真奇怪,我仍然记得当初在这座城市的时候他的样子,意气风发,天之骄子,怎么好像我做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梦,醒来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他毕竟是郑敖,这世上没有他说不出的话··    “我知道你想把睿睿放在郑家,我也想·郑家有医生,有厨师,而且空气也好很多。”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但是我想问你,如果这意味着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是不是就等于功亏一篑”·    “什么功亏一篑”我冷静地问他。
    郑敖无奈地笑了··    “这些天的事,在c城的事·”他问我:“有没有一点点打动你哪怕一点点都好。”
·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自己··    可惜我自己也未必有答案,就像刚才,我如果不回北京,不被你点醒,我怎么知道自己身上还积压了这么多戾气,对这个城市,对你。
    “郑敖,你想听实话,我就跟你说实话·”我告诉他:“你这些天一直在试图让我原谅你,你用了很多方法,也接受了不少指点。
但是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如果有个捷径可以能够让我彻底对你云淡风轻,我会是最高兴的人·我自己也不想当个有心理阴影的人,这个世界这么好,我自己也巴不得能够敞开心胸去生活。”
    郑敖抿紧了唇··    “我懂了·”·    “你懂了就好·”·    我把睿睿递给他,睿睿不知道听懂了我们的对话没有,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因为没精神,哭得不很响亮:“爸爸不要把我给郑敖,我要爸爸”·    “爸爸没有把你给他,”我轻声安慰睿睿:“这里是医院,不适合小孩子呆的,睿睿先跟郑敖去他家玩好不好。”
    睿睿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我要爸爸和我一起去·”·    “爸爸要在这守着爷爷,爷爷生病了·”我耐心跟他讲道理。
    “可是爷爷不是有个外国人守着吗”睿睿哭成这样脑子还很聪明,李祝融是混血,睿睿就把他当成了外国人··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郑敖也参与进来哄,睿睿哭了半天,终究是精神不太好,后力不继,哭着哭着就有点蔫了,郑敖趁机接过了手,用我手机打了个电话,叫他手下开车过来接他们。
    睿睿蔫蔫地缩在郑敖怀里,仍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我的衣服,郑偃到了,郑敖把他手拉开,他又低低地哭起来,无限委屈地看着我··    我轻声吩咐郑敖:“他精神好了就会想办法跑的,找两个脑子好的人看住他,不要郑偃。”
    我爸睡到下午才醒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我一直在病房外面等着,医院是中央空调,倒也不冷,天一黑又下起雪来,我在走廊上坐着,有点打瞌睡。
    醒来的时候郑敖坐在我旁边,我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变回了那次来c城找我时候的样子,外面是黑色的呢料大衣,墨蓝衬衫,大概洗过澡了,身上有某种树木的味道,我以前没见他用过这款香水,在c城留长了的头发全部梳了起来,郑家人梳这种像大背头一样的头发非常特别,因为五官精致,下颔尖削。
他在低头看文件··    我装成没有醒的样子,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    我知道,以后像这样安静靠着的时刻不多了·在c城的时候他摸我的头,睡在我床上,开我的玩笑,叫我小朗,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为什么到了这座城市,一下子就变了呢·强强情有独钟·    我无法不想起我们的当年,想起他是郑敖,郑家家主,千金之子。
我无法不想起,如果他没有面对失去我的威胁,那他更愿意过的是另外一种日子,他愿意上床的人,他觉得好看的人,会让他在洗手间那种地方都蠢蠢欲动的人,并不是我。
    他是很喜欢我,他不能没有我,他那样千方百计地想要困住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那些人,包括其中他最喜欢的宁越·他甚至愿意为我放弃一切拥有的东西,当一个要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这不是爱情··    爱是不假思索,爱是不顾一切,爱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一分一秒都当做宝贝·而不是在失去后才发现才醒悟,才决定牺牲一切都要追回这个人。
那是权衡,是比较,是大彻大悟,唯独不是爱情··    所以我不要··    就算他也已经千疮百孔,就算他也可以为我放下原则,就算他这样低姿态地问我要如何补偿,就算他也翻越千山万水,就算他在我“睡着”的时候,侧头亲了亲我额头,然后继续看文件。
外面大雪纷飞,整座城市都在深夜里沉睡··    但我不要这样的“爱情”··    -·    “醒了”他轻声问我,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睿睿怎么样了”我抬头问他··    “医生说是感冒了,吃了药就好了·一直哭着要找你,我走的时候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他伸手试了试我脸颊:“回去睡吧,在这要着凉的·”·    我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只是没有声音,大概是怕吵着我睡觉··    “有人打你电话。”
    他挂断了··    “无关紧要的电话·”他低声解释:“刚回来,很多人在找我·”·    屏幕又亮了。
    我记忆中似乎有过这个末尾是9696的电话··    “宁越的电话”·    “嗯·”·    他把手机关机了,似乎在看我表情,聪明人担心也担心得这么不着痕迹。
    我把毯子掀开了,站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    郑敖似乎怔了一怔,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笑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耀眼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我看了一眼椅子:“毯子·”·    他迅速地把毯子捞了起来,和我一起往电梯走,一只手拿着文件手机和毯子,另外一只手似乎在估量该不该揽住我肩膀。
抬起又放下,他大概以为我答应和他走是睡糊涂了,所以怕把我惊醒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手腕,握住了他的手·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在我反悔之前,用擒拿的动作紧紧地牵住了我的手。
开心地叫我:“小朗”·    我脸上有点烧,没有搭理他··    -·    郑敖跟我说,我不自信,所以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林教授说,反正我喜欢他,不玩白不玩,试着玩玩也好·睿睿最怕我和他要分开,所以最近一直很乖不敢惹我们生气,都没有再欺负过牛牛··    但我自己想,总该试一试的吧。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好,过去那么多恩恩怨怨也好,未来还扑朔迷离也好……·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一个人,总该试着努力一次吧。
就算他暂时不爱我,但他既然愿意为过去的事道歉,既然那么努力地想让我信任他,既然他以为我死了之后那样伤心,那我又为什么要把他推出门去呢·    是,他是不喜欢我,但他也没那么喜欢宁越,没那么喜欢shakira,我又为什么要把他让给那些人呢·    上高中的小女孩子尚且知道喜欢就要勇敢追求,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跨越整个城市也要过来看他,那我又有什么输不起的呢就算输了,爽过就好了啊。
总好过以后老了回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来没主动争取过,只能喟然兴叹··    我想要百分之百,想要彻彻底底的爱情·但爱情不会凭空掉下来,我知道我不是主角,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才要自己去拼,去抢,去拿到那个百分之百。
    我不要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无论是家庭的,还是爱情的·我知道我的开局很烂,几乎一无所有,但人生只有一盘棋,下不下都在这里,我总得自己努力,不然就是一辈子一无所有。
    至少这盘棋还没完··    输赢谁知道呢·78星空·    大概是太困了,我在去郑家的车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睡在郑家了,光线昏暗得很,但一看那个窗帘就知道是郑家。
大概管家阔别三年又重拾起了听墙根的职业,我刚醒不久,郑敖就进来了··    “早,小朗·”他已经穿着整齐了,他的穿衣风格向来介乎郑野狐和李祝融之间,前者是印象派,后者是古典派,他大概是写实派。
只是那张脸在,怎么穿都显得惹眼·这些天在我家吃了半个多月,已经不像当初刚到c城的时候那样瘦了,笑起来也是颇阳光··    我摸出手机来看了看。
    已经是九点了·就算昨晚他来找我已经是深夜了,还是睡得久了点,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睿睿呢”·    “刚喝了粥,吃了药,又睡过去了。”
郑敖凑过来看了看我:“我把睿睿抱过来跟你睡吧·”·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周围:“你换了个卧室”·    周围的陈设虽然一样精巧,但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卧室了,床头还扔着他的衣服,显然他昨晚是在这睡的。
    郑敖在床边坐了下来:“我怕你讨厌那个卧室·”·    我在那个卧室里住的那段日子确实是挺难忘的·不过罪魁祸首不是那个卧室,而是我眼前这位仁兄。
    “你去忙你的去吧,我准备起来了·”·    “我在这也能忙啊·”他在床边坐着,我坐起来穿裤子,他就十分顺手地揽着我的腰:“早餐吃什么有白松露。”
    以前在李家常吃西餐,可惜吃来吃去都不喜欢,这些年我爸身体不好了,忍耐力也下降了些,有次稍微提了提早上不要总是肉蛋奶香肠,餐桌上中餐的比例就上升了很多。
    “随便喝点粥就好·”我穿好裤子,坐着看着他··    他正摩挲着我后颈,像只猫一样蹭来蹭去,发现我僵持不动地看着他,带着笑意轻声问:“怎么了”·    “我要起床了。”
我跟他说··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在我身上蹭蹭摸摸,好像我是他新买回来的一个玩具,还处于要摸索着该怎么玩的阶段··    我只好直说了。
    “你先放开手,我要穿衣服了·”·    郑敖怔了怔,然后眼中又重新染上了笑意,勾着嘴角笑道:“好的·”·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把放在床头的毛衣拿过来套上,外套是来的时候随便抓的,也挺厚的,应付外面的天气没问题。
    郑敖又跟我腻了一会儿,陪我吃了早餐,他在南方呆了那么久,积压下来的事大概不止几百件,李祝融虽然能干,毕竟不是他本人,有些事多少有顾忌·我喝了半碗粥,管家在外面门口至少“漫不经心”地路过了五次,估计外面的人等到都快疯了,郑敖仍然慢条斯理地给我剥鸡蛋,跟我说叶素素家的变故。
我一边喝粥一边听,对于叶家的事我并不意外,有些人就是活在梦中的,叶夫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看起来固执天真得牢不可破,其实只要有一个人撕开脸皮,用最直接最粗暴的语言把血淋淋的真相揭开给她看,甚至不用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件事,忽然点醒了她,她就能如同大梦初醒般,获得新生。
也就是俗称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吃了两个小汤包,看管家已经快要进来“以死相谏”了,擦了擦嘴角,准备去看睿睿,让郑敖去忙自己的。
    睿睿的房间就在新卧室的旁边,大概早就准备好了,里面装修得非常好看,天花板是圆形的穹顶,漆成深蓝色,上面装饰着星星,可以想象晚上会有多好看。
睿睿的小床是嵌入式的,整个形状是一只鲸鱼,睿睿睡在鲸鱼的肚子里·地上是昂贵的实木地板,铺着羊毛地毯,不怕小孩子摔跤·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小帐篷,地上是草地一样的地毡,旁边有栩栩如生的树木,大概是让睿睿无聊的时候体验一下野营的感觉。
书架上有全套的儿童百科全书,小浴室里有舒适的浴缸,色调是乳白色的··    我把房间四处都看了看,坐到了睿睿床边··    他趴在床上睡,柔软的羽绒被,天鹅绒的枕头,侧脸像极了他父亲,头发墨黑细软,皮肤白得像牛奶,他天生值得这样好的生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睁开眼睛看着我:“爸爸有没有被吓到”·    我摇了摇头,替他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我不想吓到爸爸,”他很得意地表功:“那个管家就被我吓到了·”·    “不能随便吓人,睿睿。”
我低声纠正他··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爬了起来,端详着自己的房间,我知道他喜欢这房间的穹顶,他从小就很喜欢看星星,我只带他去乡下看过一次星星,寂静的乡村繁星满天,蛙鸣阵阵,我们躺在瓜棚下歇凉,讲故事给他听。
本来准备以后再带他去一次的,想必没有机会了·郑敖他们以前自驾越野车队去过内蒙古,据说那里晚上没有半点光源,天黑得人只能半跪在地上摸索,可以清晰看见真正的银河,飞星暗渡,每一颗星星都看得清清楚楚。
·强强情有独钟·    “睿睿喜欢这个穹顶吗”我整理着他的头发··    他似乎比昨天的状况好了很多,把房间看了一遍,然后很高傲地发表意见:“这个星空一点都不逼真,骗小孩子的。
我在书上看过国外的天文馆,头顶都是屏幕,星空是会动的·”·    “那个是专业的·”我告诉他··    “管家说他可以照着那样子做一个小型的,不过要几个月时间。”
睿睿偏着头问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怔了一怔··    以郑家的财力,这个也只能算一件小事吧,何况睿睿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
    “大概可以的吧,”我替睿睿把摆在床头的衣服拿过来,是奢侈品牌的羽绒服,世家的行事低调,logo都在不显眼处,里面是柔软的羊绒毛衣和棉质衬衫,睿睿自己把睡衣脱了下来,小胸脯上挂着一抹通透碧绿,睿睿的皮肤白,那点绿色像雪地里的一株嫩芽。
    睿睿自己把头钻进小背心里,很努力地钻了出来,头发都乱蓬蓬的:“爸爸,你在看什么”·    我伸手碰了碰那块翡翠,是一尊笑呵呵的弥勒佛,丝毫不惜料的做法,帝王绿的翡翠,晶莹透亮,比我大拇指还厚,阳光一照,翡翠里似乎有光华流动。
    “这是谁给你的”我轻声问睿睿··    “管家啊·”睿睿低着头,肉肉的小手指在努力地扣衬衫扣子:“他说是郑敖小时候戴的,本来是一套的,但是郑敖硬说是女孩子戴的,就不要了。
爸爸,这真的是女孩子戴的吗”·    男戴观音女戴佛,难怪郑敖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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