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冰 by 谦少(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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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饮冰 by 谦少(下)(4)
·    我被叶素素推推搡搡地拉到一个汽车驾驶舱上坐下,又被安上一副重得很的眼镜,戴上耳机,偏头一看,郑敖也坐了过来··    “你……”我刚要说话,他就系上了安全带。
    “好好开啊,小朗·”他也戴上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的‘命’就掌握在你手上了·”·    我还来不及说话,眼前的世界忽然一变,变成电脑的界面,我整个人都吓得缩了一下。
    郑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这是实实在在的触觉,但我转过身,却看不到他了,只是眼前的界面跟着转了转视角··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郑敖的脸颊,他从小养尊处优,皮肤好得很,我说他像兔儿爷不是没道理的。
    不过他这个人安分不了多久,我只是碰了碰他的脸,他马上把嘴唇凑了过来,咬了咬我的手指尖··    我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收了回来。
    “好了,我现在要调场景了·”叶素素的话传了过来,眼前的电脑界面在变换着,一幅幅图片滑了过去,她还在询问我:“小朗你喜欢什么场景,沙漠草原丛林”·    “随便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到了这地步,只想玩完这盘就赶紧走了··    “那我选丛林了我最喜欢丛林了来一盘丛林,来一盘悬崖,那才刺激呢”叶素素兴奋地说。
    不用看我就知道,能让她兴奋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我喜欢的东西··    眼前的场景一跳,变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简直和3d电影的画面一样立体又清晰,连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都十分逼真。
树丛茂密,连路都被遮住了,我开的似乎是一辆越野车,我朝右边转了转头,一辆更为高大的越野车在我旁边,那应该是叶素素的车··    眼前出现了倒计时。
    我握紧轮盘,踩离合挂档··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我的车骤然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丛林中,茂密的纸条直接抽在了车窗玻璃上,这逼真度吓得我往后一缩,郑敖拍了拍我正在挂档的手,我总算安心一点。
    “哟呵我先走了”叶素素在耳机里喊道:“小朗加油追上我啊”·    眼前一花,她那辆巨大的越野车跟一只蛮牛一样摧枯拉朽地冲进了丛林之中,一个急转,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她还说李貅是蛮牛,她开车的方式才和蛮牛差不多··    我急着让车慢下来,倒不太想追她,郑敖握着我的手,帮我挂档,低声安抚我:“别管她,我们慢慢开。”
    车速渐渐慢下来,树枝抽打车窗的感觉也没那么恐怖了,眼前一亮,车辆似乎冲出了丛林,外面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山林,有点像我陪睿睿看过的地心历险记里的世界,高大的石山,长着五颜六色的树木,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到处都是奇花异草,各种颜色的植物,大概是因为百分百拟真的世界太难做了,所以弄得像幻想世界。
    我慢悠悠地开着车,带着郑敖在树林间穿梭,有高大的参天古木,茂密的草原,汽车一头扎进花海里,无数花瓣被冲得飞起,惊起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我被这景色引得惊呼了一声。
    “小朗很喜欢这里”郑敖问我··    “挺好看的·”我把车速降得更慢,想要多在花海里开一会儿:“要是这种游戏对视力没有影响的话,我下次就带睿睿来这里玩。”
    “其实现实中就有这样的景色·”郑敖说:“我曾经开车去过伊犁,那边有花海,而且星空也很好看·”·    我反应了过来。
    睿睿如果在郑家长大的话,看这样的景色也不是难事吧,别的不说,李貅郑敖他们小时候每年都要出国旅游,再漂亮的地方也见过了吧··    “也是。”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兴阑珊,连耳机里叶素素在大叫“我赢了”都没管:“以后他应该可以亲眼看到比这更真实的吧·”·    郑敖握住了我的手。
    “小朗·”他轻声说:“我是说,以后我们三个,一家人,出去旅游吧·”·    -·    耳机里叶素素仍然在叫:“哈哈哈,老娘的技术是不是惊天动地啊崇拜我吧,许朗……诶,许朗,你的车怎么停下来了。”
88底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于是我把车开到沟里去了··    玩了一会,大家都饿了,不知道谁叫的东西,有披萨,有各种烤好的腊肠,几份沙拉牛排之类的,还有一大罐子粥和炸鸡,饮料有冰啤酒和酒,各种汽水,就是没有矿泉水。
    郑敖在一堆汽水里选了口味最清淡的,尝了一口,递给了我··    我很少和这么大拨人一起玩,万俟渊店里高科技装备齐全,却连一张像样的大桌子都没有,东西都挤挤攘攘地堆在一张小桌子上,大家或坐或站,叶素素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张毛茸茸的沙发,抓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三明治在吃,那个俄罗斯人站在她旁边跟他说话。
    郑敖给我找的坐的地方是一台投影灯上面——倒是很适合坐,因为又大,又光滑,像一个台子一样,不过感觉应该很贵,因为万俟渊看起来非常心疼,总是时不时往这边看,所以我就虚靠着,没有真的坐下去。
郑敖对这里吃的都不很感兴趣的样子,就是老是蹭我的东西吃,我喝粥他就要喝,专门给他喝他又不要了··    “等会我带你玩飞机·”他咬了一口我在吃的披萨,揽着我肩膀。
    我看着那个正皱着眉选饮料的夏启安,他大概想从这些汽水和酒里面选一瓶水出来·就算大家都在乱玩一通,连周勋也在玩枪,郑敖西装早就脱了,衬衫领口都解了几颗扣子,他仍然一丝不苟,连站着吃东西都身姿挺拔。
强强情有独钟·    “他是夏家的人吗”·    郑敖正在研究我吃的披萨是什么料:“看那个德性就知道姓夏了,喝个饮料都怕被资本主义腐蚀。”
    夏家的人向来自律又正直,算是这堆人里面最独树一帜的了,郑敖喂了一口披萨给我吃,又十分不爽,把我脑袋拗了过来:“他有我好看”·    我思索了一下:“他挺适合穿军装。”
    不知道哪个字惹到他,郑敖忿忿不平地把披萨扔回盒子里:“我也有军装的”·    “你不适合穿吧。”
我说的是实话,郑家人穿衣服只能两个极端,要么极精致,要么极简单,军装他脸也撑得起,但总是不如剪裁完美材质高档的风衣好看··    他彻底生气了,一副等会就要去把夏启安打一顿的样子,粥也不喝了,抱着手臂不说话。
不过我倒是不太担心夏启安,夏家人打架应该很厉害的··    -·    下午又乱玩了一番,郑敖执着于跟夏启安比模拟驾驶飞机,夏启安解释了一会自己对这方面不太熟,最后还是在万俟渊的激将法下上场了,万俟渊这个人很聪明,有点像演义里的军师幕僚之类的角色。
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满肚子心思··    我坐在郑敖旁边,戴着眼镜看眼前视野里云海翻腾,飞机旋转着直冲而下,枪林弹雨,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被这比过山车还刺激的经历吓得心跳加速。
    郑敖赢了··    大概是我脸色有点白,他一直在问我有没有事,叶素素还想带我去玩游戏,拿着枪就可以操纵游戏里的人物,举手投足都投射到游戏里,看起来十分厉害,可惜我对打怪兽没什么兴趣,自己坐到一边去了。
    我天生知道选最安静最不起眼的角落,显然夏启安也在找安静的地方,我刚坐下他就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总得说点什么,聊天气似乎有点太傻了。
    “你做什么职业的”夏启安大概觉得自己在礼节上应该跟我搭话··    “律师·”我对夏家人还是很尊敬的。
夏家是克己复礼又自律的军人家庭,夏家人都是真正的栋梁··    夏启安点了点头:“我是军人·”·    看衣服就知道了。
    “我是这两年调到北京的,所以你没见过我·”他执着而严肃地与我攀谈··    “哦,”我点了点头:“你以前在哪”·    “在沈阳。”
    “你在那边遇到过李貅没”我也就随便一问,夏家和李家向来不对盘,问他还不如问郑敖··    “见过。”
夏启安十分认真地回答我:“他父亲把他调过去的·”·    我想起了李貅在电话里骂娘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本来就挺凶的,在那边多呆一会儿,不知道会野成什么样子。
    “他在那边怎么样”我有点想笑··    “他不太喜欢东北·”夏启安告诉我:“李貅能力还是不错,就是喜欢和长官唱反调。”
    意料之中··    “你现在和郑敖一起做事吗”我跟他道歉:“今天打扰你们开会,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大度得很:“我们聊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找不到话可以说,只能拿起饮料来喝,他大概以为我是介意这个,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又告诉我是:“我不歧视这个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歧视什么”·    夏启安以非常正式的语气告诉我:“我不歧视同性恋·”·    被一个正直的人这样特地告知,滋味还是有点奇怪。
·    “我知道·”夏知非就是大逆不道的第一个元老,他现在的身份俨然是夏家的继承人,不可能歧视这个··    他大概是怕我不相信,还解释了一下。
    “只要是感情,都是一样的·”夏启安告诉我:“郑敖对你很好·”·    不知道他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我也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拿起饮料来喝了一口,还是非常难喝,想起夏启安吃东西的时候在找饮料,正好转移话题:“你刚刚喝的是什么”·    “清酒。”
夏启安告诉我:“跟水差不多,有点甜·”·    我还来不及细问,郑敖已经走了过来,就坐在我身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夏启安和我都没惹他,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我陪他坐了一会,自己去冰箱里找饮料喝,看来看去,只有一种瓷瓶子里装的有点像夏启安说的清酒,拿了两瓶子过来喝,确实味道有点甜··    第一个发现我的状况的是叶素素。
    她去玩了一会格斗游戏,跑过来找我,直接叫了一声:“许朗你脸好红啊”·    我摸了摸脸,好像是有点发烫。
    郑敖凑过来查看我的脸,大概是闻见酒气了,皱起眉头:“你喝了什么”·    我被他们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昏了头:“没……没喝什么。”
    郑敖已经拿起放在一边的酒瓶子在看了··    “我以为这个是清酒,”我跟他解释:“是有点甜的·”·    人都围了过来,我对这场面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感觉跟审犯人一样。
叶素素看了一眼酒瓶子,笑了起来:“行啊,小朗你还学会喝酒了·”·    郑敖站了起来,已经取了衣架上的大衣回来了:“我先带小朗回去,你们玩。”
    “我没事的·”我说着,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你们继续玩·”·    坐着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站起来才觉得天旋地转,脑袋重得很,明明是朝前面直走,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往左边歪。
郑敖伸手来扶住了我,给我裹着衣服:“叶素素,去把我车开过来·”·    叶素素笑着欣赏了一下我走路走不稳的样子,终于跑去开车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郑敖带着往外面走,电梯一晃,我更加晕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面栽,只想找个地方睡觉,醒来再说。
郑敖却一直带着我往外面走,不知道谁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被郑敖骂了一句还不走,我被扶到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郑敖在给我系安全带,我侧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冰冷的真皮材质,贴着我脸,我觉得我脸颊可能真的很烫。
    郑敖系好安全带,用手背探了探我的脸:“小朗,难受吗要喝水吗”·    我把脸压在座椅上,不想和他说话。
    车一开动,更难受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又重得很,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一个调料罐子,里面各种滋味全部混成一团,控制不住地要往外涌··    这地方离郑家不算近,一路上开开停停,我还下车吐了一回,郑敖怕我冷,一直拿车上毯子裹着我,我站在北京冬天冷冽的空气中吐的时候,他在旁边暗自发狠:“夏启安那个混蛋给我等着。”
    关映教他自私,也不是没好处的,至少人自私一点,不用在乎别人,也就不会因为别人难受而跟着难受,却又无能为力·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就是生活里难得的不如意了。
    折腾了一路,终于到家··    管家早就接到消息,准备了热汤热饭,郑敖先带着我漱口洗脸,把带着酒气的外套剥掉,然后喝点热茶,管家又送上来很多清淡的汤粥,说垫垫肚子。
我不肯喝粥,厨房不知道做的什么点心,又香又软的馒头状,带着植物的味道,吃了半个,不是很反胃··    “让许先生去睡觉吧·”管家在旁边小声指点郑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我蜷在被子里,闻见自己身上的酒味,总觉得有点头晕·找了一套衣服,摇摇晃晃地去洗澡··    其实吐过之后头脑就清醒了,就是身体仍然有点醉着,不听控制。
    我本来只是想冲一冲,但看着陶瓷浴缸被暖色灯光照得很光滑漂亮,忽然觉得泡个澡也不错,就是等放水要很久,我一直坐在旁边等,还差点摔了一跤··    全身都泡在热水里很舒服,当然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当初我被关在郑家,叶素素就力劝我喝点酒,说喝一点点不碍事,还会心情好,避免我得抑郁·现在才发现确实是,人喝了酒之后,看整个世界都是带着光的,明亮温暖的,控制不住地想笑,甚至想哼一点歌。
    但我爸是从来不赞同人酗酒的··    我在浴缸里哼着歌的时候,郑敖回来了,在外面停了一会,然后敲了敲门··    “小朗,你在里面吗”·    我“嗯”了一声。
    他推了推门:“我进来了”·    我换了个姿势,发现浴缸没办法趴,还是蜷着舒服,四周都是温热的水,感觉像小孩在母亲的肚子里。
把手指张开在水里划,水从指缝间滑过去,感觉很舒服·我把两只手都张开,在手里划来划去··    郑敖穿着一件衬衫,下面是比较窄的裤子,大概是为了穿靴子,整个人高挑又瘦,站在浴缸前,挡住了我的光。
    “睿睿没睡觉,一直在等你·”他告诉我:“我告诉他你不舒服,让他不要来吵你·”·强强情有独钟·    我没有理他。
    都说喝了酒开心,其实喝了酒就把什么都忘了,要看着他很久,才能想起来·所以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大脑一片放空,最是开心··    郑敖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张凳子,在浴缸旁边坐了下来,又拿来一个沐浴球,开始往上面倒沐浴露。
    “洗完就去睡吧,”他的声音有点哑:“老是玩水会感冒·”·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喝酒吗”我问他··    他脸上表情很严肃,一点笑容也没有:“我最后一次喝酒,是三年前。”
    “你喝酒也很开心吗也会什么都不记得吗”·    他把我手臂拖住,用沐浴球在上面刷。
    “喝酒是逃避,”他说:“我没有需要逃避的事·”·    我转开了眼睛:“但是喝酒让我很开心·”·    郑敖刷完我手臂,开始刷我的肩膀:“现在的生活让你这么不开心吗小朗。”
    他问住了我··    “我不知道·”我看着浴缸里清澈的水面,我的膝盖上掉了一点泡沫,我在出神··    郑敖让我坐起来,开始替我刷后背。
我看着浴室的墙,有点发愣·大概是因为有酒壮胆,还是因为没看着他的脸的缘故,我这么容易地就说了出来:“今天我遇见宁越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光滑的浴室墙上,有一条色彩斑斓的带子,是用许多颜色璀璨像宝石一样的小碎格瓷砖拼成的,宝蓝,深紫,墨绿,明黄……非常好看。
    “我不记得了·”我被他刷着背,又有点发呆:“你真的不喜欢宁越吗”·    郑敖手上的动作毫无停顿,他“嗯”了一声,声音暗哑地告诉我:“我从来不喜欢他。”
    “但是你和他在洗手间里做爱·”我回过头来,看着郑敖的脸:“我都看到了·”·    郑敖的动作停下来了。
    他的头发沾了水气,有些滑了下来,一缕一缕地挡在眼睛前,他的眼睛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对他迫不及待·”我告诉他:“你愿意和他上床,你这样喜欢他,在洗手间里就失控了,但你从来都不会对我失控。”
    郑敖抬起了头来··    他的眼睛澄澈如黑曜石,瞳孔深处似乎有星辰,光一直照到我心里来··    他说:“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的放肆都给了别人,但是全世界这么多人,我却只会顾忌你一个。”
    “你说的顾忌,是指‘不是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吗”我平静地问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凑过来吻我。
    我不觉得在这时候接吻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吻得气势汹汹,把我整个人都按在墙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扑进了浴缸里,因为他身上都是水,我在挣扎,我的手背擦过墙上那条五彩斑斓的带子,磨出了血,我觉得痛,他太重了,压得我骨头痛。
    有那么瞬间,我觉得他大概是想杀了我,他有点像只狮子,或者别的什么猛兽,每个动作都像要把我撕碎了吞下去··    我听见了我自己的惨叫。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开我的,我一直在惨叫,挣扎,用脚踢他,想把他推开··    我有点精疲力尽··    而他站在浴缸边上,全身湿透了,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他的头发都湿透了,脸上还有我的抓痕,他像是一只斗败的狮子。
    他说:“小朗,你看,我们两个人,到底是谁对谁没有兴趣”·    我蜷在浴缸里,不想听他说话··    他仍然站在那里,他说:“小朗,你说我对你是在乎,不是喜欢。
那你对我又是喜欢吗你连和我接个吻都要叫成这个样子·从你十七岁开始,我碰你的时候,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抗拒·你管这叫喜欢吗”·    我并没有说话,我怕我的声音会发抖,那样未免太可怜。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地告诉他:“也许是因为从那一年起,你就开始和名字都不清楚的人上床·所以我嫌你脏……”·    郑敖没有说话。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然后一拳砸在了摆放东西的小台子上,玻璃迸裂开来,各种洗浴用品落了一地··    他摔上门,然后走了出去··    我又把浴缸放满水,在一片狼藉的浴室里泡起澡来。
大概喝了酒的人就容易犯困,我泡着泡着,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郑敖后来又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把我从浴缸里弄出来,擦干我身上的水,替我穿了睡衣,吹干我头发,带我去睡觉。
    睡下不久之后,我被吵醒了一次··    “没事,是佣人在收拾浴室,我怕你明天被玻璃渣子扎到·”他用裹着绷带的手摸摸我头发,低声安抚我:“继续睡吧。”
    他这么快就平复了心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他对我的底线,确实是只要我活着就好··89担心·    第二天醒来,头痛得很。
    怪不得我爸听到酒就跟听到洪水猛兽一样,肯定是吃过这个苦头··    睿睿起床起得早,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看见我醒了,跑出去叫管家:“我爸爸醒了”·    我揉着头爬起来,他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趴在我床边上:“爸爸爸爸,你起床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你吃了早餐没有”我轻声问他··    睿睿点了点头,小手指抠着床单上的花纹:“爸爸,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我知道他对我身体状况一向是很担心的:“爸爸没事,最近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昨天是出去玩了,累着了而已·”·    睿睿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管家很快送了早餐进来,显然是给郑敖报了信了:“先生正在开早会,说很快就过来看许先生。”
    我起床去洗漱,睿睿也跟过来,我想起昨晚浴室里的景象,怕地上有没收拾好的玻璃渣子之类,让他站在外面,不要进来,睿睿仍然是矮矮小小的,靠着门,小声跟我说他老师教他学东西的事。
·    我喝汤的时候,郑敖过来了··    他早就谙熟“如何在争吵之后第二天的早上装成若无其事”这一门绝学,神清气爽,跟我说“早安”,看我因为头疼而皱着眉头,过来替我揉着太阳穴。
    “现在知道喝酒的后果了吧”他一面替我按摩,一面笑我:“看你以后还敢碰酒·”·    有睿睿在,我也不想和他冷战,但是怕睿睿以为我是个酒鬼,辩解了一句:“我又不知道那酒这么厉害。”
    夏启安说有点甜,我喝起来也确实有点甜味,在我想法里,酒应该都是烧喉咙的,甜的应该更像是饮料,所以就放心喝了两瓶,谁知道后果这么惨重。
    睿睿不知道听没听懂,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小脸上担心的神色渐渐淡了,也带上一点笑容来·他嘴角弧度尤其像郑敖,没有表情都像是在笑,一笑更是春风十里,好像全世界的花都在一瞬间开了。
    郑敖回去工作的时候,睿睿就和我一起躺在床上,挤在我怀里,让我讲故事给他听·其实睿睿真正口齿不清懵懂不知世事的那一段童年非常短暂,他很快就不需要配图画的书了。
但我有意让他明白,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快、准、好,才是值得追求的·有时候和家人靠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讲一个下午故事,也是对人生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讲了半个故事,睿睿忽然反过头来问我:“爸爸,你还生郑敖的气吗”·    我不解:“为什么说我生郑敖的气”·    “郑敖说了,他犯过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爸爸一直不愿意原谅他。”
睿睿忧心忡忡地问:“爸爸还没有原谅他吗”·    我摸了摸睿睿的头:“爸爸也不知道·”·    睿睿脸上担忧的表情更重了。
    “他们都说我很像郑敖·”睿睿问我:“我以后也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一直教睿睿要对人好一点,就算那个人没有你聪明,也不会对他太坏·就是为了避免睿睿犯下这样的错误·”我这样告诉他:“还记得爸爸教睿睿的话吗”·    “记得。”
睿睿反应很快:“只要心是好的,就不会犯下非常大的错误·”·    “睿睿要记住这点·”我安慰他:“就算别人不能保证,但是如果睿睿是在爸爸这里犯下的错误,只要心不是坏的,爸爸就会原谅睿睿。”
    睿睿放心了一点··强强情有独钟·    过了一会,他又问:“那郑敖那时候的心是坏的吗”·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他。
    我总觉得,郑敖的性格,并不全是关映的错误·郑家人天生的共性也有很大的原因在里面,正如我以前所说,他们聪明得过了头,所以把别人看得太轻了,除非是爱那个人,否则别人的喜怒哀乐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是因为他们嘴角常常带笑,所以一般人看不出他们这种根植在骨子里的残忍而已··    但是我看着睿睿从小长大,在我的约束下,并没有像郑敖小时候一样。
睿睿虽然嘴上倔强,对牛牛却很好··    而且就算是郑敖小时候,对我也是很好的··    我越想这个问题,就越觉得问题在朝一个我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
    如果郑敖并没有那么坏,而且如果他也喜欢我,那我们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就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我也有错··    这种错,并不是那种别人说对不起你说“没关系我也有错”的那种错。
    而是要对目前这个状况负责任的错··    -·    下午医生过来给我检查身体··    郑敖守在一边听,直到听到医生说“可以进行适当的体育活动”才放下心来。
    医生在给管家和我讲注意事项的时候,他在外面打电话,打着打着人都不见了··    我本来准备检查完去看看睿睿的课上得怎么样了。
结果管家过来跟我说,说郑敖在后院练功房等我··    我以为是睿睿在学功夫,叫我过去看··    结果过去一看,后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佣人没有。
    郑家的练功房并不是很大,反正向来人丁单薄,也没有几兄弟一起学的场面,布置得很精细,离医生住的地方也近,用的是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外面都是开得正好的梅花,院子里陈设着一些东西,也有石头的桩子之类,都很古朴。
    我推开门看了看,郑敖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穿了一套宽松的练功服,纯白,有点像公园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穿的那种··    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看地板很干净的样子,脱了鞋进去了。
    “睿睿不在吗”我四处张望,郑家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连练功房也一样·郑家人学的都是中式功夫——也可能是因为天生底子没有李貅那种混血儿好,又不像夏家是正儿八经的军人,所以不使蛮力,学的都是技巧。
不过不管怎样,郑敖那结实的腰腹比我这种软趴趴的还是好多了··    “睿睿在上英文课·”郑敖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你换衣服,把护具也戴上。”
    “你要教我功夫吗”我不明所以:“我这个年纪,学功夫应该晚了吧”·    郑敖站起来,给我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了,又要脱毛衣,我连忙自己脱,换裤子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两道灼热视线,我自己捏了捏肚子上软软的肉,也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这样有点自暴自弃。
    换好衣服,郑敖给我戴防具,中式练功服配拳击手套,再加上头盔,有点不伦不类··    我难得看见他这样严肃,给我戴头盔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非常好看,不知道在一本正经个什么劲。
    换好装备,他带着我走到一个站在地上的沙袋前面,说是沙袋,里面其实是海绵之类,竖在地上,像个大号的木桩子··    “我教你几招吧。”
他告诉我:“直拳,侧踢,还有过肩摔·”·    我听起来感觉招招都是打人的:“你别教我打架,我只要防守就好了·”·    郑敖完全不听,摆好姿势对着那沙袋就是一拳,打得沙袋往后一震,我也学他样子挥了一拳,沙袋往后面仰了过去,还好这沙袋有点像不倒翁,怎么打都不会翻。
    “出拳要快·”他站在我身后,握着我拳头教我摆好姿势:“用的是寸劲,力气要打在沙袋上面,等你会用力了,沙袋就不会往后翻了。”
    我看他出拳,似乎确实有点门道·他一拳下去都是闷响,整个沙袋都震了一下,不像我,一碰到沙袋就往后仰··    他教我练了一会出拳,让我休息再教我踢腿:“我们每样练十多分钟就行了,别把力气用完了。”
    我不知道我们要留着力气干什么,但是按他说的,又练了侧踢和过肩摔··    他教我的侧踢非常恐怖,说是要把整个身体变成一条鞭子,把自己的脚当成鞭尾,运用好腰臀的力量,踢人的时候整个身体旋转,把力度传到脚尖,然后甩出去。
    我看他一个侧踢把沙袋踢得飞开了,有点怕练成之后的效果··    过肩摔我学不会··    郑敖说我腰背力量不够,只教了我用力的方法,没有硬逼着我练,怕我闪了腰。
    我稀里糊涂地跟他练了一顿,出了一身汗·他带着我坐下休息,给茶给我喝,问我要不要吃点心··    我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些,吃了点东西。
    然后郑敖叫我起来,带我走到房间中间·他在我面前盘膝坐下,我也学他样子盘膝坐下来,就是有点不熟练,有点想往前栽··    郑敖把拳击手套解了下来,然后把绑到脑后的头发解开,东西都放在手边,摊开手,表情十分平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说:“现在,用我教你的方法,把我打一顿吧·”·    -·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也平静地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我被他的话吓到了:“你教我功夫就是为了打人吗真是神经病……”·    他拖住了我的手,他手劲大得很,稍一用力,我整个人都被拖了回去。
    “我请了三天假,事情都交代给他们了·”他用平静的语调说着疯狂的事:“哪里都可以打,包括脸,不用怕他们发现·”·    我想推开他:“郑敖,你不要发疯,平白无故地,我打你干什么。”
    “我曾经对你很坏·”郑敖语气仍然平静,眼神幽深,说着的却是疯话:“我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时光不可能倒流,犯过的错没法弥补,就让你打一顿出出气吧。”
    我用力推他的手··    “你不要把这些事混作一谈·”我不想被他绕进去:“感情的事是感情的事,为什么要通过打人解决。”
    郑敖抓住了我手腕,熟练地一手控住我两双手,右手搂住了我的腰,他的脸靠得近我,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嫌我脏,但我已经脏了·如果你想要用同样的方法报复我,我宁愿被你打死。”
    “你发什么神经谁要报复你”我就知道他这个疯子正常不了多久:“我没有说过要乱搞来报复你……”·    “但是你的心里有愤怒。”
他眼睛逼视着我:“你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不能让你继续闷在心里·如果你想发泄的话,就打我一顿·”·    “我不想发泄。”
我竭力解释:“我也不想打人,你放开我好不好·你说了我们慢慢来的……”·    “我不能和你慢慢来了·”郑敖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很快你就会出去工作,罗熙那个跟屁虫又会缠着你,装成无辜的样子接近你,你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被人占便宜……”·    “我是个男人,他能占我什么便宜”我理直气壮地反问他。
    郑敖不说话了,看了我一会,眼神十分复杂··    “如果你不打我,我就要占你的便宜了·”·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想推开他,他却轻而易举把我放倒在地板上,作势要亲我,我躲开,他却得寸进尺地亲了亲我耳朵,声音十分轻佻:“小朗,我真的要下手了。”
    我弓起膝盖想顶开他,却被他顺势挤进两腿之间,明显感觉到了他下身的变化··    这个混蛋搞不好就是想借机上我而已·    我心里顿时腾起怒火来,我就知道他安分不了多久就会发疯,说什么会等我,会慢慢来,结果没几天就变卦了,说到底还是一个自作聪明的混蛋。
    郑敖还要再亲我,我努力挣扎,抽出手来,劈头盖脸地抽了他两下,他反应过来,终于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我爬起来,追着他又是两脚,他也没闪躲。
我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大概确实有学到他那些功夫的精髓,不偏不倚打在他鼻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身去,捂住了鼻子··    我本来还想袖手旁观一会,看他手指缝里似乎流出血来,去一边拿了毛巾,冷冷地递给他。
    “捏紧鼻子,仰着头,不要动·”我没好气地吩咐他:“我带你去医生那里·”·    他似乎很委屈的样子,一边走还一边拉着我衣服,我自己穿了羽绒服,把他的大衣扔给他穿着,去医生住的地方。
    -·    医生大概对郑敖这人的胡作非为已经习惯了,十分冷静地给郑敖止了血,还拿了个冰袋给他冰敷着·郑敖一副可怜的样子,牵着我衣服,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强强情有独钟    “我带你回去睡觉·”我对他没什么好语气:“现在挨了打清醒点了吧”·    郑敖一脸的委屈,拿冰袋敷着肿起来的鼻梁,我懒得理他,把他替我拿着的毛衣抢了过来。
    “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刚刚干嘛去了·”我领着他穿过回廊,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进来,园丁大概也觉得这枝梅花的意境很好,所以留着没有剪,梅花上还带着点霜。
我看了一眼,又继续教训郑敖:“只听过有人讨债,没听过有人讨打的·”·    郑敖小声辩驳:“你心里一直憋着对我的气啊·”·    “我不该生你的气吗”我反问:“你敢说自己没错吗”·    郑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嘟囔:“我只是想让你发泄出来而已·”·    “你就只能想到发泄这一条途径吗”我被他气到了:“就算发泄,也一定要通过打人这种手段吗你不是说了愿意等我的。
谁说有不满有愤怒就一定要打人,也许我自己最后自己想通了呢也许我自己久了就原谅你了呢这世上最好的结局难道不是原谅而是报复吗”·    郑敖没话说了。
    他低着头蹭了过来,然后伸手抱住了我,我挣扎了一下,发现他就算挨了揍还是很有力气,就随他去了··    他的下巴枕着我头顶,小声问我:“你真的会原谅我吗小朗。”
    我哼了一声··    “本来准备慢慢原谅,发现你这么蠢,决定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了·”·    他笑了一声,知道我是说气话。
    “要是你真的愿意原谅我的话,那真的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结局了·”他轻声说:“说不定我会从此相信世上是有神灵的·”·    我没有被他哄过去。
    “你既然也知道等我原谅是最好的,为什么还非要我打你”我抬头问他··    他笑了起来··    鼻子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笑起来却仍然是春暖花开的样子。
    他说:“我只是有点担心啊……”·    “担心什么”明明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急切,我找不到理由。
    他笑着沉默了一会,回廊里其实很冷,他背后披着厚厚的大衣,就这样抱着我站在回廊里,外面的梅花都开了,过几天应该就要下雪了吧··    他说:“担心罗熙对你太好了啊。”
    真是莫名其妙··90牛牛·    下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一堆人在家里烫火锅··    前几年睿睿都还太小,不能吃太辣太烫的食物,我在那个盛产火锅的城市呆了几年,竟然都没好好吃过一次当地正宗的火锅,连口味都跟着清淡了好多。
    这次是郑敖的朋友从内蒙回来,带了当地最好的牛羊肉,羊肉尤其多,是半片羊肉加一只整羊,直接交到厨房·厨房把那只羊栓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面,我牵着睿睿过去喂草给那只羊吃,睿睿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只羊,惊讶地围着那只羊看。
    那只羊是白色的,毛很短,肚子圆鼓鼓的,像只小牛犊,性格却很温驯,睿睿看了它一会儿,告诉我:“牛牛一定没见过这么大的羊·”·    说到牛牛,他爸爸已经和当初在我书店对面开冷饮店的林宜结婚了,我常常打电话给小欣问牛牛的近况,小欣和林宜是朋友,说起话来有点吞吞吐吐的。
    我想牛牛应该过得不太好··    这事我不敢让睿睿知道,但他年纪虽然小,心里却对牛牛家的状况很清楚,所以他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等自己变厉害了再把牛牛接过来。
    其实这世上未必有那么多坏人,牛牛爸爸太年轻,心大,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孩·林宜是个性格强势的女孩子,对丈夫的过去也无法一点都不介怀,牛牛的爷爷奶奶一直对牛牛的身份有点怀疑,何况还夹杂着他爸爸退学的因素。
再加上林宜的条件好,他们肯定会站到林宜那边·这其中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但最无辜的其实是牛牛,他有什么错呢·    我知道从小欣那边问不出情况来,直接打电话给当初郑敖出事时李貅派来的那个叫林盈的女兵,让她有空去我原来住的地方走一趟,查一下牛牛现在怎么样。
    林盈非常聪明,心思通透,又是当特种兵的,查消息厉害得很·查了回来,她只告诉我两句话··    第一句是:“那孩子的后妈怀孕了,全家人都在医院照顾她。”
    第二句是:“这个天气,那孩子穿着凉拖在街上走·”·    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刚好那只羊送到了··    我看着睿睿蹲在地上专心地喂羊,想到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境遇相差如此之大,心里百般滋味都涌了上来。
    我只是我不能扮演上帝,借着郑敖的势力为所欲为·我留下书店给小欣,就是希望她看在书店的份上,能记住我让她照顾牛牛的事,但她碍于林宜也好,是年轻女孩子不懂得照顾孩子也好,总归没做到位。
光是想想牛牛这样冷的天光着脚穿着凉拖在街上走,我就觉得心里像有把火一样烧··    叶素素说我管得宽,说我天生妈命,圣父光环普照大地,一辈子操不完的心,但我想如果换了她是我,她也没办法当没听过这件事,这不是我性格的问题,而是因为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健康,独立,有着赚钱的能力,我不能骗自己说我无能为力。
也许如她所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可怜的小孩,我管不过来·但是牛牛是牛牛,我看见了,我就有责任··    只是我无从下手,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牛牛的家人对牛牛只是不好,不上心,不管牛牛的温饱,除了让牛牛在大马路上玩之外,并没有直接危及牛牛的安全,在国外也许算是可以剥夺他们的监护权,但是这是国内,奉行的是“无不是的父母”。
    我要插手,一则名不正言不顺,人家是亲父子,我只是个邻居·二则他们并没有伤害牛牛,只是忽视,不在意,牛牛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长大,也许会吃苦头受几次伤,也许上不了大学,但在社会道德看来,这是正常的,着世上有的是失职的父母,一切只能怪命。
·    我一直在犹豫,林盈是个很正义的女孩子,一直在等我回答,还时不时去看看牛牛··    促使我决定有所作为的事,是牛牛的一场感冒。
    当时牛牛家人都在医院陪孕妇,连小欣也去了,是林盈带牛牛去的医院,还给他买了衣服和鞋,抱着牛牛在牛牛家门口等到十点钟,牛牛的家人才回来,林盈把药给牛牛的奶奶,她只客套地倒了句谢,连林盈嘱咐她牛牛药的用量也懒得听,更别说熬汤粥,直接让牛牛吃剩饭。
牛牛是习惯了的,发着烧也乖乖趴在桌边吃,林盈看不下去了,就和他们起了冲突··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双方都已经在警局了,林盈说她买了粥给牛牛吃,牛牛已经在她怀里睡了,很香,一点不恋家。
牛牛奶奶只顾着骂林盈多管闲事,根本不想把牛牛抢过去·听起来似乎牛牛的血型和他爸爸的不同,他们也不去查牛牛妈妈的血型,就一口咬定牛牛是野种··    林盈大概对我一直以来的不作为很愤慨,大概是觉得看错了我,直接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看他们巴不得让人领走这个孩子,你要是不养的话,我可以收养他。”
    她这是气话,一个没恋爱没结婚的小女孩子,自己还在当兵,拿什么养孩子··    我考虑了一会,决心问郑敖··    他虽然是个烂人,但是撇去感情的事不说,还算是非常聪明的。
    我刚把事情说清楚,还没来得及分析利弊,郑敖就亲了我两口,我连忙闪躲:“你干嘛”·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小朗有事终于知道问我了,得好好奖励一下。”
    我嫌他无聊:“那我下次不问了·”·    “别啊,”郑敖拖住我,把我拉到沙发上坐着,箍在他怀里:“继续说那孩子的事,我听着呢。”
    我大略把为什么不能让牛牛继续在那个家里生活的原因说了一下·他似乎听进去了,又问:“那小朗为什么不把牛牛接过来呢”·    我说首先是我和那孩子没有血缘关系,走的又不是正当的收养程序,这点说不过去。
其次我担心牛牛在这边生活得不好,会怪我们把他从家人身边抢走··    郑敖搂着我,听我说了一会儿,然后直接说:“做个dna·”·    “万一牛牛是他家的呢,”我有点急:“那样他们又不肯放牛牛,又不对牛牛好,两个孩子差别待遇,牛牛日子会很难过的。”
    牛牛的性格太敦厚了,这点最让人心疼,也最招人欺负,现在牛牛还小,等他们发现牛牛根本不会反抗和抱怨不公平之后,就会对牛牛更差了·现在也许只是漠视,以后也许会加上言语,也许会骂,也许会打。
我做法律援助的时候,见过家庭成员之间互相伤害的案件,往往是一方太过容忍,从而让另一方的虐待愈演愈烈·人心里是关着魔鬼的,你不知道无限制地纵容下去,人可以坏成什么样子。
那些发生在智障人身上的案例才是真正的耸人听闻··    郑敖笑着搂住我的腰,把我当个抱枕··    “放心,不会的·”·    “为什么”我追问。
    郑敖勾了勾嘴角··    “牛牛父亲的态度,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    但我没有直接让牛牛做dna。
    我先让林盈问牛牛,是想来北京和睿睿还有睿睿爸爸一起生活,还是留在家里·如果来北京,以后就不能回去和爸爸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了··强强情有独钟·    牛牛反问我:“那我放假可以回来看他们吗”·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孩子是很恋家的,父母再差,家里再穷,也本能地依恋着,一到天黑就要往家里跑·我做法律援助的时候,见过吸毒的父母,一贫如洗要卖孩子的父母,但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死死抱住父母的,只要一让他们离开父母,就嚎啕大哭。
    我问这个答案,并不是想要听牛牛十分决绝地想离开那个家,只要他愿意离开就够了,这就说明他家人对他足够差了··    小孩子其实也很敏感,哪怕是憨厚的牛牛。
    他也知道,他爷爷奶奶是不想要他了··    dna的钱是我给的,结果出来,我已经和牛牛家人谈妥条件,他们问我要牛牛这些年的生活费,抚养费,其实牛牛这些年在我家吃的饭比在他家吃的还多,但他们认定我也许就是牛牛真正的父亲,十分想要讹上一笔。
    我把书店给了他们··    小欣没有信守承诺,书店一个月的纯利润最少也有几千,她竟然能眼睁睁看着牛牛光脚在街上走,她但凡上心一点,牛牛发烧就轮不到林盈来发现。
    女孩子最初都是很可爱的,只是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像林宜未结婚前还愿意给牛牛饮料喝,像小欣在超市工作回来还喂流浪猫,但是现实一点点逼近,一点点侵袭,每个人都渐渐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只有极少数像叶素素这般幸运而勇敢的人,才能一直保持初心·更多的人淹没在了生活的鸡毛蒜皮里,成为她们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类人··    林盈亲自送牛牛来北京。
    我带着睿睿去接飞机,睿睿很骄傲的样子,他已经得到了所有老师的夸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教牛牛了·而且他还有一只羊和自己卧室的穹顶要炫耀给牛牛看。
    牛牛刚发过烧,但还是很乖,不肯让林盈抱,他固执地要把他的小拖车带到北京来,那家人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打成了一个小包,只有几件衣服,据说有些衣服还被留下给他们即将出生的孙子做尿布了。
    他几个月没见睿睿,有点认不出来的样子,牛牛来之前,我就和睿睿认真地聊过一次,睿睿被我提前教过要对牛牛好,伸手一把拉住了牛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气哼哼地:“你来了”·    牛牛仍然是呆呆的,被他拖着,乖乖叫我:“睿睿爸爸。”
    我把他抱了起来··    其实我一见到他,就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把他接过来应不应该了··    牛牛算是个脾气最好的小孩了,他的性格十分憨厚,天生能够原谅别人,当初他爸爸不太管他,他也没事,活得挺开心的。
·    但是现在他知道看大人的脸色了··    没有比这更让人伤心的事了··    -·    回去的路上,牛牛趴在车窗上看,房车上还算舒服,郑敖坐在对面。
    睿睿是个很骄傲的小孩,虽然牛牛来了他很高兴,但是牛牛没有像以前一样围着他转了,他也不肯理牛牛,气哼哼地抱着手坐在一边··    到家的时候,我带着牛牛先下了车,回来抱他的时候,他在郑敖怀里,十分生气地说:“那家人太坏了牛牛都被他们变得不开心了”·    我摸了摸睿睿的头,轻声告诉他:“所以你才要对牛牛好啊,对不对”·    睿睿很别扭的样子,哼了一声,也没有答应。
    吃饭之前,睿睿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乐高机器人给了牛牛··    “这个可以跳舞的”他凶巴巴地告诉牛牛:“你拿着,晚上我教你怎么让它跳舞。”
    晚饭仍然是厨房做的,我只帮着调了下火锅汤底,小孩子脾胃弱,用的是牛骨清汤底,红油的那一边是厨房调的,麻得很,睿睿和牛牛趴在桌边看,我用筷子给他们蘸着尝了点,睿睿皱起眉头:“辣”牛牛在一边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睿睿瞪他一眼,也笑了起来··    四个人吃火锅,有点不太热闹,我让林盈也一起吃饭,叶素素现在住在她舅舅家,离得近,一个电话过去,带着那俄罗斯人就来了,还顺带着王娴,八个人坐了一桌,叶素素上来就摸牛牛的头:“唷,这小孩长得好,虎头虎脑的。”
    睿睿对她十分不爽,把她摸牛牛的手拿开·牛牛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没见过外国人,一心盯着那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看,目不转睛。
    晚上叶素素他们在客厅打牌,我给两个孩子洗澡·牛牛瘦了一点,也没有以前开心了,不过到家之后渐渐地好了起来,洗澡的时候专心地在浴缸里玩小鸭子,睿睿拿城堡撞他的鸭子,他脾气还是很好,只是憨憨地笑一笑,也不生气。
    我在给睿睿收拾床的时候,睿睿跑过来告诉我:“爸爸,牛牛说晚上和我一起睡·”·    我摸摸他的头:“你不会欺负牛牛吧”·    睿睿很严肃地摇头:“我又不是坏人。”
    我没有多问,把两个小孩子洗干净,穿上睡衣,坐在床上吹头发,牛牛一直惊讶地看着睿睿卧室的穹顶,睿睿十分得意,拿出自己带图的儿童百科全书给他看。
    我并没有对牛牛有什么特殊对待,嘘寒问暖之类,小孩子的忘性是很大的,一再提起反而不是好事·我只是周到地照顾他,用和对睿睿一样的态度来对待他,把他当成睿睿的弟弟,不偏袒,不优待,不在身份上进行区别,不要把他当客人,而是当家人。
做过菜的都知道,最好的解冻方法,不是用热水,而是用凉水·不要用极端来融化另一个极端,这世上力量最大的不是冰,也不是火,而是平常··    不用提醒他,更不用区别对待他。
只要若无其事,一切都像平常一样·他才会自在安心·小孩子其实是很强大的,他们天生地会自我治疗,治愈自己受到的伤害··    我曾经在牛牛那个处境呆过,所以知道怎样的态度才是最好。
    -·    牛牛和睿睿在床上玩玩具,我把房间的温度调得高一点,然后关上门·叶素素俨然是在客厅开赌场,打个牌也跟坐山土匪一样,架势大得很,只差嘴里叼根烟,嚷嚷着要让郑敖输到爬着走。
俄罗斯人也坐了一方,盯着手里的牌专注地看,眼神跟看天书差不多,估计是看不懂,一手牌拆得七零八落的,给钱倒是很爽快··    叶素素虽然气势足,但是真正的角力是在郑敖和王娴之间的。
    不知道他们打的是哪里的规矩,自摸加三倍,俄罗斯人频频放炮,一对对地拆开来打,估计是看哪个不爽就打哪个·和牌是很容易的事,两个人都憋着劲等自摸,王娴的牌打得滴水不漏,可惜郑敖运气好点,一手牌打到只剩一张,做的是清一色单吊一张五筒做将,最后一张竟然也能被他摸到了。
    叶素素好不容易做好一手牌,和得前所未有地宽,一四七条都可以和牌,就等着俄罗斯人放炮·竟然被郑敖这种不可能赢的牌给赢了,气得要拍桌子。
转头一看,俄罗斯人已经麻利地掏出一堆钱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她给多少,准备跟着给··    王娴倒是淡定掏钱,她牌打得好,叶素素骂郑敖走狗屎运,她只是笑笑:“有时候运气就是比别的都重要,没办法的。”
    郑敖越发得意,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揽着我的腰,骄傲得快飞起来··    -·    晚上睡觉之前我去看两个小孩,吓了一跳,床上没有人。
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那个一直当做摆设用的帐篷里透出暖暖的光来··    我走过去,蹲在地上,拉开帐篷的门··    他们两个把被子和枕头都搬到了帐篷里,管家当初准备得也精细,帐篷里铺了几寸厚的羊毛毯子,暖和倒是暖和,睿睿还把水杯和点心水果都搬了进来,把帐篷变成个小窝。
台灯被夹在帐篷顶上,两个小孩都窝在帐篷里,头挨头地趴着看书·牛牛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专心地看着图片,听睿睿给他讲犀牛和寄生在犀牛身上的小鸟··    我摸了摸他们的头,让他们早点睡,睿睿满口答应了。
牛牛也比刚到时随意多了,乖乖地跟着睿睿点头··    我关了灯,自己回了房间·小孩子开着灯睡觉不好,影响发育··91阳光·    郑敖比小孩还不让人省心,我不过去看下孩子,回来一看他已经洗完澡了,敞着睡衣领口,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椅子上吸烟,看见我就笑:“小朗快来帮我吹头发。”
    我先给他把弄湿的领口吹干了,一面用小风给他吹着头发,一面跟他低声说着话··    “……我其实一直还挺担心的,”我小声跟他说着:“我总怕睿睿太聪明了,会欺负牛牛。”
    郑敖勾了勾嘴角··    “睿睿不会的·”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睿睿还挺喜欢那孩子的·”·    我说的,并不是当初李貅欺负我那种欺负,睿睿和牛牛相处了那么久,已经可以容得下牛牛了。
我只是怕他仗着牛牛现在是我家的人,而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牛牛是个性格憨厚的孩子,对家人都是全心全意,就算他爸爸没怎么管他,他每天天黑时候还是拖着个小拖车坐在家门口等他爸爸回家。
他最后离开,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家人不要他了而已··    这世上有几百种心态,最忌有恃无恐··    -·    时间对我来说总是不够用。
    本来准备等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就回去上班,但是因为牛牛的缘故,我就想等他适应这里之后再考虑工作的事,结果这一等就快过年了,李貅都回来了,我爸那边催着我带睿睿过去吃饭,我索性把牛牛郑敖都带了过去。
    李家总是老样子··    一个幸福的家,总会让人感觉想要留下来,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是安定的,慵懒的,没有什么需要着急、愤怒,你大可以无所事事地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等着吃午饭,或者随便找个舒适的角落消磨一个下午。
强强情有独钟·    但这毕竟不算是我的家··    睿睿和牛牛都是第一次来,尤其是牛牛,他在北京还没安稳,又被带到这么大的地方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外面下着雪,牛牛比睿睿重,我抱起来有点吃力,郑敖自告奋勇帮我抱,捏了捏牛牛的肚子:“真壮实·”·    牛牛非常不好意思,他和睿睿一样,穿的是羽绒服,毛茸茸的围领,一个白色的毛皮帽子,外面风雪大得很,李家管家打着伞来接,我看郑家管家看久了,总觉得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爸在家将养了一阵,精神好多了,还下厨做菜,李家两父子跟两个门神一样在旁边守着,郑敖和李貅不对盘,找了个李祝融不在的时候过去嘲笑他:“在东北把脑子冻坏了看见客人不打招呼的。”
    李貅在东北呆了那么久,脾气倒是一点没见好,仍然和郑敖针锋相对:“我只招呼客人,不招呼傻逼·”·    郑敖笑得开心:“唷,改人身攻击了你家陆嘉明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孤家寡人的啊,叫哥哥看着,怎么忍心秀恩爱……”·    李貅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懒得和他说话的样子:“吃到嘴里才叫肉,现在炫耀只能说明你心虚。”
    李貅难得这么冷静,郑敖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两个人斗嘴的水平和小时候差不多,看起来十分幼稚,我怕睿睿和牛牛学坏,把他们带到客厅去玩·我爸在沙发上看书,他喜欢小孩子,所以被睿睿和牛牛围着问也非常开心,牛牛早餐没吃饱,李家吃西餐比较多,没准备什么点心,还好厨房烤了苹果派,我用刀切好喂给牛牛吃,睿睿一点兴趣没有,坐在一边翻我爸的书看。
    我爸是很喜欢小孩的,可惜李家现在也是独门独户,冷清得很·他尤其喜欢牛牛,虽然牛牛不认识字,他还是摸着牛牛的头教他背诗··    郑敖被李祝融叫去书房的时候,我在花房外面碰到了李貅。
    李家的玫瑰出了名的好,其中有很多名贵品种是不允许私自繁殖的,不过我爸上次不知道是听陆嘉明还是谁指点的,自己剪了两枝过来扦插,结果插活了才被花匠提醒,又不可能掐死它,只能放在花房里养着。
现在他准备去南方了,就想把花给我养··    李貅在那边待了一会儿,脾气像是好了点,和郑敖见面已经一个小时竟然还没打起来,也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他看见我,也不跟我说话,就站在花房外面不动了,李家人天生适合穿制服,他这件大衣有点像军制的,穿起来十分英挺·其实我们之间的事很难说得清楚,他三年前送我离开北京时那一番话就有点想和好的意思,不过我并没有回应,他是骄傲的人,于是也没有再提了。
    我先跟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李貅点点头,咳了一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来看看爸种的花·”我跟他说··    他让开一点,替我推开花房的门··    花房是玻璃温室,如今冬天日照短,盖在花房上用来保温的毛毡都掀了起来。
李家的花匠偏爱那些开得灿烂的花,有些灿烂得甚至有点过了,虞美人,罂粟,开得灿烂的矮牵牛,彼岸花……,一大簇一大簇,我在一大盆红色虞美人旁边找到了那几棵玫瑰。
我爸不太会养花,玫瑰都长得挺可怜,有棵开了一朵比月季还小的花··    我顺手拿起花匠放在架子上的剪刀替玫瑰修剪了一下,李貅一直站在花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你会养花”他问我··    “嗯,以前想养,一直没时间·”我告诉他:“爸说要去南方了,要我帮他养几株花。”
    他没说话,大概是没想到这世上除了陆嘉明还有人喜欢种花··    我把几株玫瑰都排在一起,看了一下花匠的花肥和工具,准备照着买点过来,李貅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问了句:“你现在是决定和郑敖在一起了”·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不过他向来是直截了当的人,问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    “算是吧·”我这样回答··    “什么叫算是吧。”
李貅十分不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还敢勉强你不成有什么不好的就跟我们说……”·    他说的“我们”,其实也只有他而已。
我爸那边我是宁死都不会惊动的,李祝融和我差不多等于是陌生人,一直以来都在试图给我撑腰的,也只有李貅而已··    不过这份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没有什么不好的·”我这样跟他解释:“过去我和郑敖都犯过错,现在两个人都在慢慢修补,所以会渐渐好起来的·”·    李貅表情仍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说了句:“最好是这样,不然我就揍死郑敖那混蛋。”
    我笑了笑,跟他道谢:“谢谢你了·”·    他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但也没有退出去,而是抱着手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送你的那只羊驼,你带到哪去了。”
    那只羊驼我送去罗熙家的农庄叫他帮我养了,谁知道这一养就是三年,上次过去我还忘了问,不知道它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了,估计每天都有新鲜的草吃,心情应该也不错。
·    “我当时让一个朋友帮我养了,过两天打个电话给他问一下·”我告诉他··    李貅没有再追问了,但仍然没有走,门神一样站在旁边,他的面孔酷似李祝融,只是更阳光更耀眼些,十分英俊。
性格也像,如果他心里藏了一句话的话,是宁死都不会说出口的··    要是我不说,他大概可以忍一辈子··    我知道他想和我握手言和。
    我爸说他把我当家人,我原先不信,后来渐渐相信了·但他是这样的性格,宁愿为你做一百件事,都不会说一句话,何况我当初也没有回应他,他这样骄傲的性格,是不会再主动说什么的。
除非我来说··    但我不准备说··    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    以前我总勉强自己,忍得下的,忍不下的,我都要求自己忍,要求自己一言不发,不在乎,不置喙,不争不抢,我觉得这是最体面又最高傲的姿态。
    但后来才明白,原来我不是圣人·我只是忍了,并不是不计较,我学不会我爸的云淡风轻,忍下去不过是自己内伤,不如说出来,该责怪责怪,该惩罚惩罚,好过一个人自己煎熬。
    我总要过这一关··    喜欢人并不是丢脸的事,单恋一个人也不是丢脸的事,谁都要喜欢一个人的·情窦初开,微笑注目,这是世上最好的情绪。
他不喜欢我,并不丢人,他游戏人间,也不是我的失败·我咬着牙吞下冰,也不是因为我不够体面,而是因为我喜欢他··    在乎,介意,注视,想要他的专一和爱,这也不是丢脸的事。
如果主动去要,去和他讨论,是因为我想要和他有一个未来,而不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尊,不是因为我失去了原则··    爱本就让人不能自已··    像叶素素喜欢李貅那样,喜欢就说,就争取,得不到就收手,就算有遗憾,一切也坦荡自然,时间久了,终究会遗忘。
十年二十年后说起来,不过云淡风轻一件往事··    多好··    我强求自己去克制,去隐藏,装作若无其事地吞下冰冷的冰碴子,外表看着平静,内心已是千疮百孔。
我想要离开,心却控制不住地在朝他走,伤口好了又被撕开,日复一日,天长地久,他终究成了我的心魔··    我小时候太早懂事,并不是什么好事,孩子其实是很强大的,他们拥有天生的治愈力,这世界对他们来说无比新奇。
每一天都有无数新的乐趣让他们忘记昨天所受的伤害·我因为小时候的境遇,过早地失去了这种能力,该忘的,不该忘的,我都记得·压在身上,让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但我终究要学着放下··    童年已经影响了我二十年,我不能再被影响一辈子··    -·    等我把玫瑰都修剪了一顿,顺便准备研究花房里那种看起来很漂亮的红色花是什么品种的时候,郑敖找了过来。
    “干什么”他一上来就揽着我腰:“趁着我不在调戏我家小朗,想挨揍啊……”·    李貅心情不是很好,没搭理他就走开了,我瞥了郑敖一眼,不知道李祝融和他说了什么,他脸上都是笑,腻腻歪歪凑过来:“小朗。”
    “你又在计划什么事”·    “没啊·”他笑眯眯的:“我们过去吧,要开饭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当初我坐着看见他和李貅打架的阳台下面,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揽着我腰的手收紧了··    其实这次回来我也发现了,他比以前爱笑了,像他父亲。
我小时候虽然不是很懂这些事,却也知道整天笑眯眯的郑野狐不是什么好人,小孩子就有这种本能··    他习惯用笑去掩饰情绪,大概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一笑就让人转移了注意力,无暇去思考他笑容背后藏的是什么。
    但是他现在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管他笑得多好看,只要我伸出手,就可以碰到他的内心··    如果要说真的有什么是让我最终决定给他一个机会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并不是全无心肝··    真情假意,我其实也懂·大概因为我曾经那样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所以才越发觉得不该糟蹋任何人的心意,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事,不过他是谁。
·强强情有独钟    “你记得吗”走过那个阳台的时候,我忽然说道:“这个地方……”·    郑敖嘴角仍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我。
他没打断我的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用眼神求饶·他只是看着我,温柔地,甚至已经带着一点宽容··    我知道,如果我此时此刻想要刺痛这个叫郑敖的人,一句话就可以做到,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把自己的心捧出来,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但我没有··    我说:“这个地方,我们以前在这里聊过天……十几岁的时候,我爸的生日……”·    那天他捂住我的嘴,和我一起在这听李祝融和我爸说话,他手上夹着一支烟,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长,性格比现在放肆,眼神里满是无人能够约束的胡作非为。
    那时候我想,大概我和这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吧·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曾经这样喜欢过他··    这里是最开始的地方,也是最伤心的地方。
    但如果一定有个结束的话,我不希望是在这个地方··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他说过的,伊犁有很漂亮的花海,毕节有百里杜鹃花开似锦,冰岛的极光如此璀璨,特卡波的星空让人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说我们是一家三口,说他会和我们把这些地方一一看过。
    但现在并不是一家三口了··    应该也可以去吧··    -·    郑敖没有说话··    他只是凑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然后吻了我。
    我的目光往上飘,灰白的天,无数雪花坠下来,再往上,是空气,是阳光,太阳仍然藏在天上,它见过那个小时候的许朗,见过他的恐惧,他的孤独,见过他最喜欢的一个叫郑敖的朋友,见过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学校外面的路上,见过他那些辗转反侧的挣扎,那些只能一个人度过的漫长的黑夜,见过他一个人走过晴天,走过雨天,走过成年,走过满城的积雪,也终于看到今天。
·    那株看着我长大的阔叶树,已经落尽了叶子,黑色的枝桠上落了雪,但没关系,冬天很快会过去,雪会化,太阳会出来,老树枝头会长出新芽,等到来年春光日暖,又是一轮人间三月花满楼。
92桔子·    男人开花店似乎很奇怪,但我还是开了个花店··    严格来说似乎不叫花店,因为里面虽然卖的都是植物,但是开花漂亮的很少。
    而且我也不是经常卖植物··    我标的价有点高,除非喜欢得不得了,否则很少有人会下决心买,所以有时候一天也卖不走一棵··    还好我不靠这个吃饭。
    -·    最开始准备开花店,是因为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太忙,没办法照顾两个小孩,所以我只好在律师事务所继续当着老板,苏律师和我关系有很长一段时间算不上好,后来因为一个契机,两人一起出了次差,直到回来之后才说开。
    值得一提的是苏律师的私生活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我还是不太能接受那种各取所需单纯是性的关系,但是现在苏律师显然变了许多,我们再碰见那个曾经在他家出现的燕律师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是陌生人一样了。
    回来之后苏律师请我吃饭··    他是很懂生活享受的人,出生高知家庭,家人都已经移民,就他还留在国内,这是我从薛师姐那里得到的八卦。
他请我吃西餐,小羊排烤得非常好吃,沙拉也很是清爽,饭店非常清净,临窗位置可以看见楼下夜景·他坐我对面,切羊排的姿势非常优雅··    是我先挑起话头,我说:“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和苏律师一起吃饭了。”
    苏律师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和苏律师闹翻之后,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当初和苏律师是上下级的时候,我记得那时候在他家烤bbq,事务所那年有很多新进来的实习生,大家热热闹闹地烤东西吃。
其中还有一两个互相有情愫的,气氛非常微妙··    那么多年了,苏律师一直没变过··    我记忆中他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冷静自持,无比专业,大概是因为冷漠到了极致,反而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我说:“大概是因为我觉得苏律师是很骄傲的人吧·”·    说完我自己也笑了笑,小孩子都知道骄傲是不好的事,我这样说倒有点像批评了。
    不过苏律师并没有这么想··    “骄傲与判断能力并不冲突·”苏律师仍然冷静得很:“我并不讨厌你,只是对你对待工作的态度有意见而已。”
    这个语气,倒像是上庭的架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生活幸福的人大都心境宽容,因为就算遇到不好的,你也可以想想别的地方,这区别就等于是雪上加霜还是白璧微瑕。
    “当时我自己心态也很有问题·”我心平气和跟他解释:“我离开三年是因为意外,但是回来不肯道歉,是因为觉得道歉很丢脸……”·    苏律师这个人,是不吃软,不吃硬,只吃道理的。
    饭吃到一半,郑敖打来电话,他现在一天到晚都像查岗一样问我在哪里,看来叶素素说忙完年前那一阵就会比较闲是真的,不然他也没这么多时间··    我来的时候没开车,又是苏律师送我回去,不过他进不去,只能送到外面大院门口,外面下大雪,他车里没伞,还好我穿的大衣跟雨衣差不多。
    下车的时候他问我:“你没买车”·    我笑了起来,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准备等会走路的时候挡住雪:“原先有一辆的,后来三年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被拖走了。
现在准备攒点钱再买一辆,不然上下班太不方便了·”·    苏律师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其实天色昏暗,但是有雪光的缘故,光显得很白,他是天生适合冬天的人,光是这样坐着,整个人就像冰雕一样。
    他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说了句:“你现在住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问了这句。
    苏律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皮肤白,手指修长却有力,我看见他侧面沉默而严肃的表情,总觉得他像有话要对我说··    “我现在一个人……”他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却停下了,然后他沉默了一瞬,转而从一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来,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    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纸袋上印的也是名牌的logo,我打开纸袋,里面躺着一条格子围巾。
    “送给我的吗”我有点不解··    “客户送的,我不喜欢·”苏律师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事务所开始把当事人叫成客户了,不过据我所知,苏律师是从来不喜欢别人送东西的,要么是律师费,要么别送。
    我有点迟疑地把围巾拆开来,很舒服的羊绒质地,倒是很适合我现在围着出去··    “谢谢了·”·    苏律师没再多说,打开车门让我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郑敖来接了··    -·    今年过年的时候很热闹··    家里有两个小孩,到处跑来跑去的,牛牛渐渐习惯了这里,也不再整天拖着小拖车了,又和以前一样天天跟在睿睿后面,就是有个问题,郑家用的是地暖,管家大概是怕小孩感冒,又加上了空调,这对于牛牛来说大概有点太暖和了,我给他和睿睿在家穿的都是薄毛衣,里面是衬衫,他就把毛衣脱了。
睿睿跟我说:“牛牛不喜欢穿衣服·”·    牛牛这孩子有点迟钝,我跟他讲道理,他也不太听得懂,所以我只好交代睿睿,如果牛牛冷了就提醒他穿衣服。
所以睿睿经常一脸不耐烦地摸摸牛牛的手,看看他冷不冷··    这是我在郑家过的第一个年,管家置办得很卖力,把我当男主人,各种事务都过来请示,连厨房里采办哪些野味都要问过我,不知道是郑敖吩咐的还是怎么了。
我不太懂这些,都让他自己做主,他大概觉得这是我对他十分信任,一副感动的样子··    其实过年主要是招待客人麻烦·这边的年味很浓,元宵节之前都算年节,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天到晚招待个不停。
郑家还好,亲戚少,主要是一些世交··    我怕出乱子,还跟郑敖打了个招呼,说让他注意一点,我不会弄这些·郑敖笑眯眯地说没事,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有恃无恐。
    祭灶,过小年,写春联,剪窗花,郑家的红木雕花窗格,贴上窗花也别有一番风味,到处都摆上了水仙,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城,把路边花坛绿化的葱兰叫做水仙,牛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水仙花,一直站在旁边看,睿睿怕他以为是蒜,吃了中毒,凶巴巴地告诉他:“这个不能吃的”·    牛牛呆呆地“哦”了一声,仍然站在旁边看,我做饭的时候他跑来告诉我:“睿睿爸爸,水仙花好看。”
    我手是湿的,不能摸他的头,就朝他笑笑,要他去花房玩,有花匠看着会好点,牛牛虎头虎脑的,佣人们都喜欢他··    管家被我吩咐,买了一些桔子树到客厅放着,大概一人高,满树都是红红火火的小桔子,只比大衣纽扣稍大一点,有点像冰糖橘,十分甜。
大概摆了不到半个小时,郑敖拿着一只走过来,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味道还不错·”·    他开了先河,牛牛和睿睿就坐在树下吃,把玩具都摆在地毯上,就靠在桔子树下面玩,可怜管家,每天过去看两次,把桔子多的一面已到外面来,免得客人看到。
强强情有独钟·    吃了两天,快过年了,郑敖从书房过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树下野餐,睿睿用乐高积木做了个小火车,轨道就铺在树下面,郑敖过来逗他们:“好小子,吃得开心不”·    牛牛很开心地点点头,问我:“睿睿爸爸,草莓树也可以种在家里吗”·    睿睿嫌弃他:“草莓是草,不是树”·    倒是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真的搬了几盘草莓来,大概是特地搬来给牛牛和睿睿玩的,换了嫩黄嫩绿的漂亮花盆,都是大颗大颗的成熟草莓,红透了,甜得很,牛牛比收到生日礼物还开心,整天都蹲在草莓旁边守着,很久才吃一颗。
    小孩子天生会喜欢植物,喜欢亲手摘下的果子,喜欢嫩芽顶着种壳从土里钻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牛牛,总觉得像看见当年的我。
我记得小时候奶奶家客厅有一棵塑料的桔子树,绿的叶子,橙色的果实,很积灰,但我小时候很喜欢,总在想,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这个年过得很平常,像寻常人家的年,但两个小孩都很开心。
年夜饭其实没什么规格,都是捡平时喜欢吃的菜做,红烧狮子头,一道酱板鸭,水煮鱼,佛跳墙和海鲜汤,海胆蒸蛋,睿睿喜欢的上汤娃娃菜……厨房大概对我把他们大材小用十分不爽,劲都下到了蔬菜上,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蔬菜全部做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我吃了一口肉,是豆腐,吃了一口豆腐,又变成了萝卜,感觉吃饭跟猜谜差不多。
    牛牛有点呆,一不小心又吃多了,挺着小肚子叫我:“睿睿爸爸,帮我揉肚子·”·    吃过饭之后,牛牛和睿睿要去放烟花,老房子院子小,花木多,管家特地清出一块雪地来给他们玩,小孩子不能玩太危险的烟花,只能选引线长的,放在地上,让大人带着去点。
郑敖抱着牛牛,我抱着睿睿,睿睿最喜欢一种像树一样冲起来的烟花,无比耀眼,火树银花,连佣人的小孩子也跟围在旁边看,我也给他们一些,让他们玩·院子里都是小孩的笑声,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爆竹,管家准备了红纸,让郑敖写春联。
    我只知道李貅是从小练字的,不知道郑敖也会写毛笔字,管家让人搬了书房的大条案出来,回廊上灯光明亮,郑敖穿的是新风衣,虽然瘦了点,背影也修长好看,佣人围了一圈,我觉得有趣,也跟过去看,牛牛和睿睿还没条案高,也踮着脚趴在旁边看,牛牛的小手指胖胖的,指了半天,认出一个“一”字。
    郑敖的字写得不错,李貅练的是楷体,他的字更像瘦金体,但写成春联也挺特别,世俗的吉祥春联配瘦金体的字,他还十分得意,特意让我看:“小朗,我的字好看吧。”
    “还不错·”我不好太打击他,拖住了牛牛想碰砚的手:“墨很脏的,牛牛·”·    -·    晚上我给两个孩子洗澡,郑家的风俗是要守岁,烧明火,叫做太岁火,管家早早地就把火烧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郑家守岁的样子,用的是一个黄铜炉子,里面烧的是银丝炭,郑敖懒洋洋坐在单人沙发里。
    我是来问他红包的事的··    “我准备了两个红包·”我问他:“你有准备给孩子的红包吗”·    郑敖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们也要给”·    “过年肯定要给红包啊。”
我才惊讶:“父母不应该给红包吗”·    郑敖顿时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过年都没有收过·”·    我这才反应过来,按郑野狐的话说,郑敖是属于关映算计他,也许他确实不会注意这些小方面,要给也是关映给。
    我摸了摸郑敖的头,他像是很乖的样子蹭着我,揽着我的腰,搂着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副想起了伤心事情绪低落的样子,时不时地还哼上两声··    “等会我们要去给孩子们发红包,红包要放在枕头下面的,”我若有所思地蜷在沙发上,安慰地拍了他两下:“别伤心了,快让管家准备红包吧。”
    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心不在焉地嗅着我脖子:“小朗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好香……”·    我根本没洗澡,只是帮睿睿和牛牛洗澡时弄湿了,所以换了身衣服而已。
    我打了一下他的头··    “听到我的话没有·”我知道他这个人吃硬不吃软:“快让管家准备红包·”·    -·    我们两个人在经济上,向来是分开的,我给我的红包,他给他的。
虽然住在郑家,吃穿用度都是他家的,但是如果我想给睿睿和牛牛买什么都是自己出钱·就是这样,我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了·看来开年之后必须得刻苦工作才行。
·    在沙发上腻了一会儿,管家终于把红包拿了过来,我和郑敖去睿睿和牛牛的房间,他们两个又躲在帐篷里看书,看见我都坐了起来··    “这是爸爸给你们的红包。”
我蹲下来,把两个红包给了他们:“新的一年要好好听话,身体健康·”·    牛牛半懂不懂的样子,睿睿倒是机灵,乖乖接了过去:“爸爸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牛牛反应过来,也跟着睿睿说,只是记不全:“爸爸身体健康……”·    我摸了摸他的头:“牛牛乖,红包拿好。”
    郑敖也懒洋洋地给了红包:“俩小子,今年听话点,别让你爸操心·”·    睿睿哼了一声,一副不是嗟来之食的样子,牛牛倒是乖乖接了,看了两个厚薄不一的红包一会儿,然后把红包递给了我。
    “睿睿爸爸,给你·”·    “给我干什么”我没接:“红包是给你们的,要放在枕头下面。”
    “红包要给大人的·”牛牛不知道从哪来的理论,记得倒是很清楚:“小孩子不能拿钱·”·    我笑了起来,摸摸他头发:“这些钱牛牛可以拿的,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和书,都可以告诉管家让管家帮牛牛买。”
    牛牛似乎犹豫了··    但是晚上我要睡觉的时候,郑敖在洗澡,房门却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牛牛穿着一件短袖t恤,衣服下摆还有一半卡在裤子里,站在我卧室门口。
    “怎么了牛牛·”我蹲下来跟他说话··    “睿睿爸爸,”牛牛挠了挠肚子,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红包来:“红包给你。”
    “红包是给牛牛自己用的·”我告诉他··    “可是你赚钱很辛苦·”牛牛呆呆地告诉我。
    我怔了一下,还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告诉他:“没关系,我会努力赚钱的,牛牛不要担心我,早点睡觉·”·    牛牛也不知道听懂没有,若有所思地挠着肚子,似乎要回去睡觉了,但是走了两步,又回来了:“睿睿爸爸,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笑着问他。
    牛牛清澈的黑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点困惑··    他问:“你是我的爸爸吗”·93强势·    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小孩子如果会把你放在父母那个位置的话,除了因为你对他很好之外,往往还意味着他已经非常信任你,除了他真正的父母,一般人是无法承担起这样的信任的。
    但我愿意尽全力试一试··    我蹲下来,把牛牛抱了起来,牛牛沉得很,眼睛专心地看着我··    我问他:“为什么想起来这样问呢”·    我怕直接问为什么牛牛会很受伤。
    牛牛又显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实熟悉这个小孩的就知道,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    “奶奶说你是我真正的爸爸,才会把我接过来的,她说没人会养别人家的小孩。”
牛牛大概是听见了大人说话,所以记在心里了,他信赖地看着我:“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我沉默了一瞬··    否认也许可以扮演一个好心人的角色,也无人可以苛责我什么,因为领养在别人看来,本身就是一件大大的善事。
但如果我接下这个责任,以后我就必须扮演起亲生父亲的角色·而一个合格父亲的标准是非常高的·也许他长大之后会问我,他的妈妈去哪了,也许他会介意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也许他会问我为什么是个同性恋……·    但我说:“是的。”
    那么多的也许权衡的利弊,只是对我而言·但对牛牛来说,亲生父亲是不一样的·不会有忐忑不安,觉得自己是累赘,是亏欠,长大之后要报恩,他会安心地在地上打滚闹着去游乐园,而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考到一百分而满心的负罪感。
    至少在他青春期到来之前,他会很幸福的··    牛牛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啊”他满心信任地看着我。
    “因为我觉得你更喜欢那个家啊,”我摸了摸他的头:“后来发现牛牛在那里过得不好,爸爸就把你接过来了·”·    牛牛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他其实长得很可爱,可是剃了个小光头,再加上虎头虎脑的,看起来像个小和尚·我曾在小欣那里见过牛牛妈妈的照片,似乎是个小美女···强强情有独钟    牛牛低下头,绞起自己的手指来。
    “那你开书店是为了做饭给我吃吗”·    我“嗯”了一声··    牛牛没说话,而是抱住了我的脖子,我知道他不好意思了。
    他说:“我会很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    把牛牛送回房间的时候,睿睿已经睡着了··    我把牛牛轻轻地放到睿睿旁边,盖上被子,牛牛很乖,小心翼翼地缩在被子里,朝我挥了挥手。
    我摸了摸他的头:“晚安·”·    回来的时候,郑敖已经洗完出来了··    外面仍然时不时地传来鞭炮声,我看他脱下浴衣站在衣柜前面穿衣服,有点惊讶:“你要出去”·    “守岁。”
郑敖选了件款式很正的西装来穿着,站在镜子前打领带:“你自己早点睡,明天要去拜年·”·    我叫住了他:“等下我洗完澡和你一起守吧。”
    郑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这是他心里有话的表现··    如果这世上有谁真正对得起叶素素那句“天生妈命”的话,应该非郑家的管家莫属。
他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所有人过年要穿的新衣服,还不止一套或一种风格,全部挤在衣柜里··    我洗完澡,换了件毛衣,出去了··    郑敖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前面是燃烧的炭火,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外面不知道谁家还在放鞭炮,客厅的窗户很高,模模糊糊,可以看见外面黑黑的天色。
    我坐了一会儿,吃了一个桔子··    然后我问郑敖:“你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般到零点。”
他语气平静得很:“然后关财门,睡觉·”·    “你在生什么气”我也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道··    郑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过了,以后我会试着把问题说出来·”我问他:“怎么,现在换你开始隐瞒自己了”·    郑敖笑了起来,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坐过去,好和我说话。
    我没过去··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过去,你不能过来吗”我学着他的样子,也拍了拍自己做的沙发椅。
    他很没骨气地跑了过来,似乎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挤在我位置上,顺便把鞋子踢了,我看了一下他:“你的西装呢”·    “坐着不舒服,就脱了。”
他在沙发椅上试了几个姿势,终于有个姿势是可以搂着我把我抱住的,然后就安心坐了下来,还亲了一下我侧脸:“小朗今天好强势啊·”·    我一直以来都在要求自己渐渐强势的,不过今晚特别明显,是因为牛牛的原因。
    我想在这个家庭中,当一个有话语权的人,并不是什么要尊重要平等这些大命题,而是在家庭的一些琐事上有决定的权力·我并不是对我爸有意见或者什么,我知道他的性格是会被李祝融吃定的,他把人想得太好了,很多事都想着退一步退一步,何况他也非常在乎李祝融。
谈过恋爱就知道,两人相处,极少有事关原则的大事,多的是琐碎,输的那方原因有很多,也许是更在乎,也许是更宽容,也许是懒得争·但不输只有一条路,就是不退让。
    “我以前很弱势”我问他··    “以前更好说话嘛·”他最近老习惯抱着我蹭来蹭去,我有点嫌他腻歪,而且有时候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有时候有点越了界,不过当着孩子面,我不好骂他。
    “说话就说话,别乱蹭·”我冷下脸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生气呢”·    郑敖仍然笑着:“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    “小朗,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莫名其妙:“难道你现在希望我出去和别人生个孩子”·    郑敖连忙抱紧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乱想·”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我就是一问·”·    “一问还那么生气”我对他的情绪向来是看得穿的:“刚刚不是还不理我吗”·    “我没有不理你。”
他一副委屈的样子,抱着我蹭了一会儿,又来了句:“小朗你不会喜欢女人吧”·    “你今天发什么疯问的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被他问的满头雾水:“我喜欢女人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是女人吗还问我是不是想要孩子,难道你要生一个还是你自己想做这些事,所以先在这里套我的话当理由”·    “没有。”
他向来深谙扮猪吃老虎这一绝技,装委屈装得更是一流,前几天美国那边有越洋电话打过来找事,叶素素扛不下,跑到这里来,他装得那个无辜·要不是我当初被叶素素带着听过他算计别人的谋划,还真要以为是别人欺负他呢。
现在又开始了,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就差对手指了:“我只是有点担心·”·    哪有人委屈是他这样的,一面装,一面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就等着我松口安慰他顺便作个保证,一天到晚设套给我钻。
    “担心什么”我耐心跟他解释:“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女人,以后也不会喜欢女人·孩子的事,我已经有睿睿和牛牛了,整天都忙死了,难道还要多弄几个”·    郑敖好像听进去了的样子,安心地拍了拍我的背,开始亲我。
    过了一会,他又问了句:·    “小朗,牛牛不会真的是你背着我生的吧·”·    对此我的回答是直接把他推了下去。
    -·    郑敖追着我,一路进了卧室··    “不要生气嘛,”他仍然嬉皮笑脸的:“我就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我终于理解李貅以前每次和他打架都恨不能把他揍死是什么心情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把一直腻过来的他推开:“滚蛋,你还偷听我跟牛牛说话我连跟个孩子说话你都要偷听”·    “我没有故意偷听啊。”
他毫无诚意地解释:“我洗完澡出来就听见了·”·    “你放屁”我气得爆粗口:“我在门口和他说,这么远距离都能听到,你是顺风耳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气冲冲上床睡觉,他毫无廉耻地也挤了上来,我推开他,抱了枕头去别的卧室。
    “别生气啦·”他拖住了我,十分熟练地用体术把我压制在床上,顺便困住了我想揍他的手:“我不该偷听你们说话的,但是我心里真的担心嘛……”·    担心个鬼牛牛比睿睿只小几个月,难道我当初在北京就和远在南方的牛牛妈妈搞上了谁不知道那时候我还被他耍得团团转,真是混蛋·    我被他压着,反而越来越生气,感觉脑子里火气冲天,手脚都挣脱不出来,干脆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还是没有松手··    咬了一会,我自己觉得这样有点太没意思,就松了口··    他伸手抱住了我,身体覆在我身上,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我推了一下,他太重了,没推开。
    “因为我真的很担心失去你啊·”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睿睿的事是我不对,而且郝诗当初去找过你·如果你为了报复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我是没有资格怪你的。
不管是不是,我都会接纳牛牛,不会让他和你小时候一样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真是混蛋谁要他这样“宽容”的谅解,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全世界都跟他一样可以随便和陌生人上床,我倒是很想请教一下他怎么做到的。
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坐到一起,光是脱衣服就会不好意思的吧·    “谁要你接纳·”我冷声冷气:“这是你一个人的家吗只有你说了算吗还是因为住的不是我租的房子就算你的”·    郑敖连忙低声解释:“不是啊,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从四岁起我就希望你住进来了,你愿意住在这里,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话别说这么满·”我仍然没好声气:“房子是你的,生活也是你负责,我吃你的用你的,想必也没什么话语权……”·    郑敖顿时急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啊,”他摆出立誓的手势:“我知道你可以租得起房子,是我习惯这边的生活,你才跟着住在这里的·而且带小孩也是付出,睿睿很难带的……”·    这还像句人话。
最开始住的时候,我也常常觉得自己经济不够独立,偶尔还想到伤自尊,但是仔细想想,当初我在外面租房子,他住过来,光是家具就全套换新,还弄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他要有书房,有会议室,有打拳的练功房,厨房必须要好……这些都不说,我们不可能要睿睿也跟着住过来,光是那一堆老师就没办法,难道天天送睿睿去上课还是不学,以后让他在同龄人里变成最弱的一个英语,礼仪,乐器,功夫,还有基础知识课,哪一个不是有用的为人父母,谁不想给他最好的。
自己给不了,他亲爸能给,就为了我一点自尊心,就不要了·强强情有独钟·    生活费也是一样··    我一个月工资,也许还够不上郑家的一顿饭,睿睿喜欢吃的松露,虹鳟鱼,龙虾,喝的新鲜牛奶,还有各种零食,外面食品这样不安全,我难道带睿睿出来,自己做给他吃味道先不说,食材安全就是个问题。
睿睿小时候给他选奶粉的时候,我脑细胞都死了不知道几轮了··    还是他们两父子吃一桌饭,我自己在旁边做两个小菜,各吃各的·    我不想那么矫情,但也不会像郑敖的马屁拍的那样,觉得我是做了多大牺牲,我只是随心而已,谁也不欠谁,我能力只有这么大,以后工资我按时交一半,管家不愿意收我就给郑敖。
    我也没太为难郑敖:“行了,别说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气气你……”·    我们都是男人,谁都有自尊心,没必要一定要他多低姿态,敲打敲打就行了。
    不过郑敖向来是得寸进尺的··    “小朗气我,真是太坏了·”危机一解除,他就跳了起来,不过可能刚刚也是装的,马上不依不饶:“怎么赔我以身相许吧”·    我可不想接他这句话,上次我不过顺口“嗯”了一下,裤子都快被扒下来了,他现在有点故意,什么都要往以身相许上面绕,我时时要提高警惕。
    “赔你个东西吧·”我说了句··    “什么东西”他俯在我身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想歪了。
    我伸手往床头柜里摸了摸,手短了,郑敖跟一只大猫一样趴在我身上,放松了点力度,我蹭了蹭,够到了,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红包··    “给你的,”我拿红包拍拍他的头:“刚刚我给睿睿和牛牛红包时候你不是说了吗所以我也给你一个。”
    郑敖一脸失望的样子:“床头柜里掏出来的,不是一般都是…”·    “都是什么”我反问他:“举个例子。”
    他心虚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慢慢想通了,脸上现出开心的表情来,俯身亲了我一口:“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红包呢·小朗你真是太好了……”·    “嗯。”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不如我对你以身相许吧·”·    我一脚就把他踹了下去,最近侧踢练得颇有成效,知道用腰腹力量了。
    他毫不气馁地爬了起来,趴在床边上装可怜:“小朗,我还有一件事没问你……”·    “什么事”·    “你到底喜不喜欢男人啊”·    “废话,你不是男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嘻嘻地蹭上来:“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检验方法的……”·    “什么检验方法”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伸手摸向了我的腰,我瞬间意识到他想干嘛,连忙往后缩,但他一个翻身,就把我压在了下面,熟练地开始扒我的睡裤:“乖,小朗,我来给你检查一下……”·    “检查个屁”我抬起脚来想踢他,被他就势抓住脚踝,分开了腿,我气得大骂:“你个混蛋,别又来这一招,你烦不烦”·    “我一点都不烦。”
郑敖笑得十分之下流:“听话,我现在怀疑你身体有问题,检查一下不会有事的……”·    被他检查了才会真正的有事。
    我奋力挣扎,知道自己体力悬殊,试图唤起他的良知:“你要不要脸,今天过年你要守岁的,混蛋……你搞什么……别拉我裤子……”·    “我现在做的事才是关系我下半辈子幸福的,我家那些祖宗都会谅解我的。”
郑敖油嘴滑舌:“说不定他们都嫌我速度太慢,给祖上蒙羞了呢·”·    真是混蛋,连这么严肃的事都能说得这么下流··    我挣扎不过,眼看着睡裤已经扒得差不多了,郑敖扔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电话”我试图提醒他:“你电话响了,肯定有急事……”·    “不用管,哪件事都没有现在急。”
郑敖不为所动,开始扒我内裤··    “是叶素素,叶素素肯定是工作上的事……”·    “别管。”
郑敖兴致十分之高,而且很不要脸地放慢了扒裤子的速度,大概是想多玩一会儿··    我知道他的理智已经指望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一侧头,用下巴划开了屏幕的解锁。
我这辈子都没有此刻这么明了平时锻炼身体的重要性··    叶素素的声音顿时跳了出来··    她平时打电话就跟免提一样,这个习惯在这时候救了我的命。
    “喂你干嘛呢,气喘吁吁的……”她还算不迟钝:“咦,这好像是许朗的喘气声,许朗你在吗你在干嘛呢”·    “我有事。”
我想要掩饰,又怕她挂电话:“你别挂,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有什么重要的事啊”叶素素也不是什么好人,身为我见过的最会耍流氓的女孩子,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歪了:“我的天,这个喘气声,你们不会是正在……哈哈哈,帮我跟郑敖问好啊,小人妖,想不到你还有今天啊,真是熬出头了……”·    郑敖忍无可忍地拿起了电话。
    “八婆,破坏人好事会下地狱的·”·    “唷,我给你们拜个年而已啊,不用诅咒我吧……”叶素素也是没有一点正义感:“行了,你继续吧,加油把小朗拿下,拖那么久,酱七他们都笑话你了……”·    “八婆,不用你管。”
郑敖恼羞成怒··    “哈哈哈,这小样……”叶素素临挂电话还不忘点一把火:“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记得以前小朗喜欢大胸哦d罩杯都嫌小的……”·    郑敖的目光瞬间落到了我脸上,灼热得跟激光一样,我感觉脸皮都快被烧出一个洞来。
    “喜,欢,大,胸”他一字一顿地问我··    “不是的,你别听她瞎说·”这次我是真的觉得死到临头了,全身寒毛都快竖起来了,郑敖笑着的时候做的事都够恐怖了,谁知道他不笑的时候会发什么疯。
    “他骗你的”叶素素不舍得挂电话,还要在手机里出卖着我,语气十分正义:“他嫌我胸小,说女人穿长裙就该有大胸,当初我帮他扮女人的时候说的他一定经常看杂志上的大胸照片,哈哈哈,可惜你不是女人啊,小人妖……”·    郑敖把电话摔到了一边。
    显然是摔坏了,因为叶素素的声音都断了··    他的眼睛盯着我,眼里感觉快起火了··    我默默地往后缩了缩:“我可以解释。”
    他没说话,脸色仍然是铁青的··    我自觉地把褪到一半的内裤弄了下去,反正也保不住了,自己动手还能落个表现良好的加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算了,我还是自己脱吧·”·94生死(完结章)·    去拜年的时候,我爸给了睿睿和牛牛一人一个大红包,又给我和郑敖一人一个红包,我不肯收,说:“哪有两代人都收红包的道理。”
    我爸不说话,仍然执着地把红包往我口袋里塞··    然后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爸在这就没好好照顾你,如今要走了,这红包是我自己的钱,你留着吧,以后总有要用钱的时候。”
    我只好收下了··    我收红包的时候,看了一眼李貅,他就站在旁边,脸沉沉的样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相比我来说,他才是真正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个家的人,无论他去东北,去南方,去德国,去澳洲,只要他回来,家就一直在这里,李祝融在这里,我爸也在这里,管家知道做他最喜欢吃的菜,李祝融能够在关键问题上给他一个方向,而我爸,则是这个家之所以称之为家的原因。
    有些人天生是让人感觉温暖的·不是管家那样事无巨细的能干,也不是李祝融那样的强大靠山,而是真正像家人一样,亲近的,温暖的,让你觉得安心的。
    但他的“家”要去南方了··    他仍然可以去南方看他们,但是他必须在北方,在北京,在这座城市里·杀伐决断,或者归家舔舐伤口,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曾经说郑敖是幸运,如今他也一样“幸运”,再没有人遮蔽在他头顶,风雨或者烈日,抑或是铺天盖地的灾祸,他都要自己一个人扛··    以后北京的李家,是他李貅的李家。
    他还能回多少次南方的家呢他现在是李先生了,他的根必须扎在这里,他不能离开这里·终有一天,那些人终将老去,终将死去,留下的不过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些影子。
而我们也将成熟,老去,睿睿和牛牛将失去我们,就像我们失去自己的家一样··强强情有独钟·    我们失去了很多人··    我从未问过郑敖,他会不会想念郑野狐。
    -·    我们留在李家吃了一顿饭,期间又来了不少客人,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李貅说话,走的时候,他站在廊下,一个人默默地吸烟,我一直觉得他很高大,却从来没发现他的背影这样孤独。
·    他是这样别扭的人,越是孤独,越不去找陆嘉明,他总希望让别人觉得他很强大,无懈可击,尤其是陆嘉明··    相比之下,我身边这位,当初只要稍微有点不顺心的事,就跑到我家来赖着,实在是对他自己太好了。
    -·    我爸是元宵节前离开的··    我连电话都没收到,还是叶素素告诉我的·她说:“这几天李祝融已经把权力都交接给李貅了,以后有好戏看了,咱们这位和那位一天至少要打三次。”
    我问他:“那李祝融人呢”·    “走了啊·”叶素素很是轻松:“今天早上就走了。”
    “都走了”就算知道答案,我也忍不住问··    “是啊,都走了,连管家也走了·”叶素素反应过来:“哦,你是说你爸吗肯定走了啊,李祝融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我站起来拿衣架上的大衣··    “喂,你干嘛去”叶素素追在后面问:“郑敖叫我陪你玩的,你走了我怎么办,他很难搞的啊,大哥……”·    “我去李家。”
    外面下着大雪,春天的雪里总好像藏着点暖和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人心里明白,雪下不了多久了,很快就是春暖花开,新的一年又到了··    李家的院门外贴的春联,是李貅的字迹,我上次来的时候没细看,这次才发现写得很好。
    “霜欺雪压,晚来沽酒看飘絮,春暖花开,唯有前路与君同·”·    我跳下车,让司机在车里等我··    李家换了个管家,但是认得我,恭恭敬敬叫我“许先生。”
    “李貅呢他在哪里”·    “先生刚回来,正在休息·”·    我直奔书房,李貅不在自己的书房,李祝融的书房是掩着门的,书大半被搬走了,书架上有一大块一大块的空缺,很快就会有李貅的书填满这些空缺,就好像李祝融从未主宰过这里一样。
    他们已经开始叫李貅“先生”了··    我找不到李貅,书房,卧室,小客厅,甚至二楼的客卧,一间间房间找过去,每个房间都在昭告着我爸和李祝融已经离开的事实,他们去了南方,我也许一个月能去那边看他们三次,但是他们不在这里了。
    他们不在北京,不在我开十分钟车就能到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逐渐老去,他们亲自在自己的故事上写了落幕,然后猝不及防地跟我们告别··    我像小时候即将开学的时候一样,难过了起来。
我是住校,我半年才能回一次家,所以我有半年时间看不到我爸··    但李貅从未住过校··    我最终想起了一个地方··    那是我爸的书房。
    李貅小时候常在那里捣乱,李家人其实骨子里都有点缺爱,常常捣乱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他小时候做的坏事真是几本书都写不过来……·    书房的门关着。
    我推了推,推开了··    书房几乎被搬空了··    那些大部头的物理方面的书,我爸最喜欢用来喝茶的那个茶杯,最舒适的一张椅子,还有他常常挂在衣架上的用来盖着打盹的毯子……·    李貅坐在地上,看着外面的雪。
他今天应该还完成了不少工作,所以身上仍然穿着正装··    我走过去,他回了头··    “你来干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冷静:“他们已经走了,你来晚了。”
    “我知道·”我有点找不到话来说,四周的书架都空荡荡的,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收拾,这里已经是真正的人去楼空了··    李貅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着雪。
    我拉了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是最最高傲的一个人,别说主动示弱,你提及他的弱点,他都会冷冷地反击·何况是现在。
    “我爸走的时候……”我试探着问:“有没有说什么”·    刚刚找他的时候跑得太快,我的心口还在剧烈地跳,脸上却是冰冷的,大概是在外面沾了雪的缘故,毕竟我当时急着下车,伞都没打。
    李貅仍然看着外面的雪,他的侧脸和李祝融有所不同,但大致轮廓仍然是像的,李家人的眉骨和鼻梁都高,所以目光十分深邃,我感觉玻璃都快被他看穿了。
    “他说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有时间可以去看他们·”·    真是平静的回答··    我想拍着他肩膀安慰一下他,但又觉得这样有点太亲密了。
    “其实我们是可以去看他们的,”我竭力让语气开心一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远一点而已,你不是有飞机吗等春天了,我们飞过去看他们,那边的春天很好看……”·    李貅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冰冷,我有点难以承担这目光里的重量。
    外面的雪仍然在下,他忽然抬起手来,指了指玻璃窗外那无数在寒风中飘落的雪花··    他说:“你看,时间在往前走·”·    一路上的焦急没有让我难受,李家人去楼空的景象没有让我难受,他这一句话,却让我觉得心头一酸,眼泪都快落下来。
    是啊,时间在往前走··    我们已经是大人了,会渐渐强大,然后老去,等我长大的时候,我爸爸就已经老了·等我老了,我爸就死了。
    过年的时候,我看见他鬓边的白发了··    我能安慰他什么呢总会离开的,不是今天,就是将来,我仍然记得我爸做的炖鸡肉,记得他在书房的白板上演练算式,记得他挺拔的腰背,记得他温文尔雅的笑容,就像我记得总是笑着的郑野狐,记得偷偷把麻辣火锅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的陆非夏,记得总是阻止他的夏知非,记得那年过年,他们围在桌边打牌,陆非夏大声叫着“非非加油”,记得林尉一脸正气不肯摸牌,记得陆老师懒洋洋地吃着夏宸剥给他吃的坚果,记得小孩子们都在地毯上玩,陆嘉明有软软的头发,李貅的皮肤白得像牛奶,郑敖穿着一件红红的衣服,我就这样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中睡着了,忽然也觉得很暖和……·    但时间在往前走。
    我们长大了,他们却都在渐渐老去,渐渐走远,郑野狐,陆非夏,夏知非……·    我们终要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分离,像落叶离开树枝,水滴蒸发成雨云,然后无数的雨落下来,谁还记得它曾经呆在哪片海里·    现在这样的分别都经不起,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一点话来安慰他,却没法说出来。
他就坐在这里,一个人,他坐的位置上没有同伴,他是李貅,他的名字现在代表着整个李家·就像丛林中的老虎,强大到无可匹敌,却终究只能一个人穿梭在山林中。
    他长大了,就只剩一个人了·他有他的家,家里再没有以前的家人·以后没有家人亲手做饭给他吃了,他再跟谁耍赖或者大骂自己在军队里的下属呢又有谁会一脸温和地教他要和人好好相处呢·    -·    听见敲门的时候,我以为是管家。
    但是打开门,外面站着陆嘉明··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脸上红扑扑的,应该是冻的,他穿一件大衣,带兜帽的那种,头发上还沾着雪,手冻得通红,放在嘴前捂着哈气,他有着我见过的最干净清澈的一双眼睛,有点像猫,看人的时候天真又无辜。
    他总是一副会被李貅往死里欺负的样子··    我比他先开口··    “他在里面·”·    只有这四个字,陆嘉明就放心了,我让开,他急匆匆地走了进去,我很少看见他这样披星戴月的样子,李貅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着他,不知道皱着眉头说了什么,他脱掉踩满雪的鞋子,直接走过去,在李貅身边坐了下来。
    我的心落了下来··    我差点忘了,李貅并不是一个人·有个人会坐在他身边,拍着他肩膀,用一些摸不着边际却很有效的话来安慰他,虽然陆嘉明未必会懂,他年纪还小,又刚刚大学毕业,而且他父亲和夏宸都很年轻。
    但是爱总是最有效的··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替他们带上了门··    -·    我一走进客厅,就看见郑敖。
    他站在那里,像是知道我就在书房一样,看见我出来,朝我笑了笑,他的眼睛一笑就弯下来,像狐狸,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受宠若惊的样子··强强情有独钟·    “怎么了”他拍拍我的背安慰我:“我在这里呢·”·    “我的心里有点难受。”
我轻声告诉他,他的肩膀宽厚,靠上去像躺在床上一样,心都安定了下来·拥抱真是好东西,比药还能让人觉得安慰··    “我知道。”
他摸了摸我的头:“没事,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看许老师和李叔·”·    “不是因为这个,”我想说,却无法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心脏上像是被人掏出了一个缺口,空落落的:“我们没法让时间停下来,是吧……”·    郑敖抱紧了我。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    那是一个饭店··    卖的大概是饺子,冬天了,外面下着雪,店里生意却很好的样子,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推拉门上用红字写着开门的方法,店面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用这个看·”郑敖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第一次用望远镜,有点找不着地方,郑敖扶着我手肘,帮我对准了店面,我们坐在他的车里,就停在马路对面。
    我看见了店里面··    店并不大,大概只有十多张桌子,和普通的饺子店并无不同,如果说一定要找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大概就是店老板吧,是个中年男人,身板笔直,眼神坚毅,低着头在做饺子,戴着口罩,系着围裙,身板笔直,我总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
    然后我看到了郑野狐··    店里有一张躺椅,大概是最舒服的地方,他就躺在上面睡觉,身上还盖着一件军大衣,虽然在睡觉,但是他的轮廓还是不会错的,年龄似乎对他格外宽容,除了眼角有一丝笑纹之外,那张脸似乎和郑敖一模一样,长得好看的人都是一样的,看得清晰是好看,一个剪影也跟画一样。
    不过他周围的环境算不上好,军大衣上还带着点面粉,周围的顾客吵吵闹闹的,角落里有一桌坐的是几个女孩子,正神秘兮兮地围在一起笑,似乎是在看郑野狐,还有人拿出手机来照他……·    虽然早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但是也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放下一切,在这过着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把望远镜放下来,看了一下郑敖··    “怎么了”郑敖没心没肺地笑:“我比他好看多了吧。”
    明明就长得差不多,哪有谁比谁好看,不过郑敖穿得好点,整齐的白衬衫,深色风衣,一张脸也显得精致许多·说起来,儿子过着这么好的日子,老爸在饺子店里睡觉,真是不孝顺。
    “有女生在拿手机拍你爸·”我提醒他··    “拍就拍嘛……”他倒是豁达得很,笑嘻嘻的:“我在冷饮店的时候,也没被少拍,上次李貅那混蛋还叫我奶茶西施呢,他这算什么……”·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你爸在这多久了”·    “当初飞机‘失事’后就到这了·”郑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林叔还是挺会赚钱的,就是我爸有点败家。
现在他们连这个店面都买下来了……”·    不过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这么说的话,”我看着他:“你当初来南方找我,说的那些过平常人生活的话,看来也是受了不少启发吧”·    郑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个嘛,”他一副‘听我解释’的笑容,揽着我肩膀:“其实也有我个人的超常发挥在里面,你看,你都回来了,我爸还在林叔这耗着呢……”·    这么说的话,已经是耗了三年多了。
我不禁有点同情起郑野狐起来,郑敖已经算是养尊处优了,连地毯不是羊毛的都要嫌弃,何况是真正在万千宠爱中长成的郑野狐,由奢入俭难,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也是林尉心性坚定,就是不松口。
    “你常来这看他”我问郑敖··    “也不是常来·”郑敖仍然是懒洋洋地:“他想脱离原来的生活,我不可能露面打扰他。
你逃走之后我来找过他,他不肯见我……”·    郑野狐最开始什么都想要,却因为这个失去了林尉·如今他为了林尉,什么都不要了。
    “奶奶去世之后,他去了东北送葬·”·    我怔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刚刚郑敖就是这样安慰我的。
    其实关映的事上,没什么对错可言,郑野狐倒是走得巧妙,刚好避开了关家的事,所有压力全在郑敖一人身上·李貅现在尚且可以生一会闷气,郑敖那时候却是四面楚歌,吊丧都没空。
只不过郑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正经,嬉皮笑脸的,让人忘记他吃过的苦头了··    安慰了一下,郑敖似乎好了一点··    “我没事的……”他好像很豁达的样子:“他有他的选择。”
    我仍然搭着他的背··    他凑了过来··    “小朗这么想安慰我,不如以身相许吧·”·    我的脸“噌”地烧了起来,这个混蛋,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揍他。
可惜房车里地方不大,我揍了两下他就鬼哭狼嚎地装可怜,司机也一副要回去跟管家八卦的样子,我就停了手··    -·    “小朗……”·    “又干嘛”·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谁稀罕”·    “真的·”·    “哼·”·    -·    其实拜年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段话,他说人只有一辈子,父母陪你半辈子,儿女陪你半辈子,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的城市,房子不过是一个个钢筋水泥的小盒子,一扇墙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有时候你站在人山人海里都会觉得孤独,何况是偶尔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但是有一个人,是可以陪你一辈子的··    人生在世,白驹过隙,百年之后,化灰化烟。
我们都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有的人能留下名字,而更多的人,不过是像荒野中的草一样,你以为的漫长人生,对这世界来说不过是一个季节·一把野火烧过,灰烬中又长出新的嫩芽来。
世界仍然在转,而你的意识与肉体都已经消失··    但是对于那棵长在你身边的野草来说·你的一辈子,也是他的一辈子··    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你们都一起尝过去。
一起年轻,一起变老,一起听风吹过原野的声音,枝叶相触,根须相缠,春夏秋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最后同归灰烬,又分得清谁是谁·    -·    “郑敖,以后要是我们死了的话,就葬在一起吧。”
    “好啊·”·    “最好再在坟头种上一棵树,能开花的最好·“·    “行。”
    “种什么花呢梅花太冷了,种桃花吧”·    “桃花好啊,我喜欢桃花,桃子熟了还能给睿睿他们吃呢……”·    “你别发神经。”
    “对啊,睿睿喜欢吃桔子,小朗皮肤好,长的桔子应该很好吃……”·    “郑敖你别这么变态行不行”·    “哈哈哈……”·狭路相逢系列:·《妖孽横生》作者:谦少·《许君一生》作者:谦少·《陆嘉明日记+童话故事》作者:谦少·《网游之与光同尘》作者:谦少·《如人饮冰》作者:谦少·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强强情有独钟60琥珀·    我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的是汽车后座的椅面,是布的,有点脏了,我醒得有点迟钝,因为还觉得脑中有点晕眩,所以躺在那里静静地缓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眼睛,看见了那个小孩··    很小,大概不到一岁,安静的,穿着白色婴儿装的小孩,它有着细而软的黑色头发,和我最熟悉的,深琥珀色的眼睛。
它躺在一个可以提起来的婴儿篮里,婴儿篮被卡在汽车后座下面,就在我正下方·它这么安静,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怔住了。
    它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场新生的美梦,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它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出来的鸡蛋,阳光似乎刺到了它的眼睛,它不安地挣扎了一下··    我连忙伸出手,替它挡掉阳光。
    前座传来一声轻笑声··    我抬起头看,开车的是一个沉默的黑衣大汉,而发出笑声的,是坐在副座上穿着暗黄色皮衣的青年,平头,大概二十七八左右,嚼着口香糖,正转过来嘲笑地看着我,发现我在看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这些兔儿爷真搞笑,跟女人样的,看见自家男人的孩子就母爱泛滥了”·    他的话太刺耳,我收回了手,把婴儿篮上面的盖布拉了起来,替那个孩子挡住了阳光。
奇怪的是,那个孩子安静得很,只是在我朝它伸出手的时候,本能地躲避了一下··    我胸口被人戳了一下··    我抬起头来,又被戳了一下。
    戳我的是那个穿着皮衣的青年,他手上拿着一把雨伞,伞尖是塑料的,还带着泥,戳起人来很痛··    “你是不是要给这个小崽子喂奶啊”他嚼着口香糖,下流地笑着:“我忘了,你是个男人,你没有奶,哈哈哈”·    我抓住了那把伞,冷冷地逼视着他。
    “唷,怎么不服啊”他用力把伞抽回去,我死死抓住,沉默地看着他,他大概是对我的眼神有点发恼:“说你怎么了,兔儿爷还有脾气”·    “你跟他较什么劲。”
开车的黑衣人淡淡地劝了一句··    皮衣青年没听进去,仍然在跟我争夺那把伞,我看准他身体倾斜的时候,放开了手·他整个人往后摔了过去,磕在了汽车的中控台上。
    “关家真是气数已尽·”我冷冷地说:“找你们这两个废物来,关映也是疯了·”·    开车的黑衣人还没说话,那个皮衣青年已经暴怒地跳起来,狠狠抓住我的衣领,往座位上一摔,尽管我努力闪避,额角也磕在了座椅上,眼前一阵金星直冒。
    “别打了·”开车的黑衣人态度仍然十分淡定:“等会出了城,你想怎么打都随便,现在给我安分点·”·    皮衣青年大概也感觉车上不好施展,不甘地坐了回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朝我吐了口唾沫。
    我的额角流血了,整个人摔在车厢地板上,这辆车并不算新了,车厢地上都上都是灰,我装作坐在地上,伸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截东西,沉甸甸的,大概是铁,表面都是锈,我不敢看,小心地藏到外套口袋里。
我身上穿的仍然是离开叶家时的那套叶素素的男款外套,当时时间紧,我随便找了套宽松大衣就穿了··    前座的两个人没再说话,但我仍然装成被打了之后虚弱的样子,靠着前座的座椅靠背坐在地上。
    我没猜错,这两个人是关映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关家的人··    黑衣人是指挥者,他对皮衣青年打我毫不在乎,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让我活下去的意思——但凡关映还有一点让我活着的想法,他们就不敢这样对我,他们这些上位者都讲究凡事留一线。
只有对快死的人,才能肆意打骂,不担心有天他东山再起,记恨报复··    抓我的人是关映,我并不惊讶·与虎谋皮,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只是我想不到关映会这样狠,我原本预计她最多不过关着我,拿来威胁郑敖。
只是仔细想想,她这样做也不奇怪··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等不到郑敖的小孩长大到夺权的那天了,她只能尽快动手·但是就算拿我来威胁郑敖,再加上手上还有一个小孩,她胜算也并不大,最多不过五五分。
如果她关着我,要提防我逃跑尚且不说,要是最后事败,我和孩子又落回郑敖手里,皆大欢喜,她一无所有··    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成了,反正也不需要我了,她手上也不多这一条人命。
输了,也足以让我的死成为郑敖王座上的一根刺,让他在得到一切的那天,失去一点东西,在他的春风得意上添一点阴霾··    而且对外的时候,她仍然可以宣称我仍然活着,仍然在她手里,反正要照片要视频她都有,没人知道我死了。
到时候,也许连李家都会投鼠忌器··    时间似乎是下午了,窗外面的建筑渐渐变矮,变平,我们似乎是在往郊外走,也是,毕竟是在城市里,杀人的地方可不好选。
    阳光照进来,这么亮,这么好,那个小孩仍然在安静地看着我,它的脸被笼罩在阴影里,它有我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眼睛,隐约看得出某个人的影子··    我忍不住伸出手来,碰了碰它的手,蜷起来像个小包子一样的手。
    它躲了一下··    它的手臂上,像莲藕一样的手臂上,有几个还没褪色的印子,似乎是掐出来的,重的地方甚至有点青,我不敢碰,只是静静看着。
    它大概也知道我不会打它,也安静地看着我··    大概是因为有这个小家伙的缘故,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明明知道这辆车的终点就是我死亡的地点,我反而无比平静起来。
    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遇到事情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    我最大的错误,不过是爱了一个人而已。
    然后被卷进权力的漩涡里,像落入一片危险的森林,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救我,也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我·我却不自量力地想要自由,想要平等,想要海阔天空。
    但是,我面前的这个孩子,不到一岁的孩子,它又哪里做错了呢·    -·    虽然是晴天,郊外风却很大··    这里已经非常偏了,大片的菜地和田地,地里似乎是麦苗,漫无边际的一片青,太阳亮得有点发白,那个穿皮衣的青年把我从车上拖了下来,一直拖到麦地里,车门仍然开着,我远远看见婴儿篮。
    那个黑衣大汉一直站在他身边,我没有动手的机会··    被折断的麦苗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像我曾经在郑敖身上闻过的味道·据说麦苗在成长过程中要踩一次,这样才会长得更高。
但是大概也有很多麦苗就这样被踩死了吧,人生的苦难,熬得过去就是海阔天空,熬不过去就是粉身碎骨··    黑衣大汉接了个电话,我想大概是关映的,他一直答应着,没有说话。
他往车的方向走了一段,离抓着我的皮衣青年远了点··    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然后我来不及高兴,他就把一团报纸裹着的东西扔给了皮衣青年,自己走开了。
    皮衣青年接了过来,仍然是那样讽刺的笑容,他并不熟练,却很得意,仿佛炫耀一般,拆开了报纸··    那是一把枪··    “认识这东西吧”他得意地用枪口戳戳我的额头,似乎并不准备现在动手,反而像戏耍老鼠的猫一样:“继续瞪我啊,兔儿爷”·    我额头的伤口被戳得很痛,然而更多的,似乎是绝望。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时候,我反而想起郑敖来··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喝酒跳舞还是在证婚人的见证下,把订婚的戒指给叶素素戴上酒店的灯光那么明亮,富丽堂皇,夜夜笙歌……·    他会不会想起我呢·    我的心情这么沉,一点点暗下去。
    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呢是不是意识消散,肉体腐烂,世界上再也没有许朗这个人·    像有彻骨的寒意从心里涌上来,像河水结成冰,像鲜血凝固停滞,像最后一点火星,渐渐湮灭在灰烬里。
天似乎阴了,好像要下雨了……·    我的森林烧完了,没有了,小敖··    “……你可不要怪我,”皮衣青年大概也没杀过人,最后关头反而露起怯来:“要怪就怪你是个兔儿爷……”·    我没说话,只是手悄悄按在了外套口袋上,一根手指碰到了那根金属,我想那是一截钢筋,被斩断的钢筋,我摸到了断口的金属刺……·    皮衣青年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扣下扳机,然而就在这瞬间,他背后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他回了头。
    我抬起了手··    就是现在·61郑敖的番外(一)·    很多年后,郑敖仍然会想起那个上午,那个,他本该订婚的上午,他站在酒店的门口,看着那个人挽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是这样迫切地想要离开自己,哪怕放下尊严都在所不惜··    他是作为郑家唯一的继承人长大的··    他还未出生就已经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的父亲有着稳定而相爱的同性恋人,他只是个意外,在他之后不可能再有别的兄弟姐妹出生··    他在簇拥中长大,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享受别人的爱与忠诚,而这些词从来不会被用来要求他。
    他的祖母是一个手腕非常强硬的妇人·他祖父去世得很早,祖母一直在掌管整个家族·她几乎是握着他的手教会了他:你是郑敖,你是郑家唯一的继承人,你承担着整个家族的未来,你生来就该享受最好的东西。
没有人有资格教你怎么做,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你做一个决定,背后就有无数的人为了你前仆后继,你不需要善良,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你只需要强大,睿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你只要一直赢下去,你就值得这些东西,因为你是郑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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