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 by 晓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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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by 晓渠
都市情缘简介:·迈进原府高大气派的门,肖仰恩注定要跟这个显赫的姓氏纠缠一生·爱恋如花,就总有含苞,待放,盛开,跟枯萎的花期··秉承着一颗纯净的心,与尚文缘分使然的相识相遇,肖仰恩不后悔地,朝着心之所向,往那梦想跟幸福,迈出勇敢的一步。
他接纳生活的赋予,承担现实的严酷,在与尚文一段不被世俗接受的恋爱里,慢慢地成长和领悟··春寒,是冬天融化的最后一片冰雪,尽管冰冷依旧,却也离温暖,越来越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雪味儿,我喜欢那味道,干净。”
 ·第一章 ·大雪初歇,空气中处处嗅得到雪的味道·下弦月倒挂天边,没什么光亮,原府门前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宅门面阔三间,两侧是高大的精雕抱鼓石,栩栩如生的石狮守着的那扇青黑沉重的门,在高高飘荡的大红灯笼的光辉里,透露着不怒而威的气势,更象是一只食人巨兽的血盆之口,让人望而却步。
门里是三进四合院,主要原家大爷原风眠办公会客的地方,平日车马不休,达官显贵不断,此时却是难得的安静·相反,东院搭了戏台子,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原风眠的七房姨太太,尚未婚嫁的九个儿女全聚一堂。
今天是小年儿,也是秦老太太七十大寿·北平顶红的容庆班照例受了重金邀请,今晚要唱的,更是京城里红透半边天的夏玉书· ·肖仰恩不懂京剧,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其实并不期待。
周围这一群人里,除了姐姐他谁也不认识·下午才从海城长途跋涉到奉天,身上已觉疲惫,此时给拉来听戏,虽算强撑,脸上却又没露出不耐之色·家姐肖仰思是原风眠的五姨太,也是她在省城的关系,家中父母才答应出来念书。
出发前,母亲反复叮嘱,仰思不是正房,原家又是大户,规矩多,不比家里随便,凡事要礼让,别给姐姐添麻烦·仰恩自幼乖巧,父母的话总是牢记心头,不敢怠慢。
所以这会儿即便无趣,依然安静耐心地坐在一片衣香鬓影之中,不曾有怨言·忽然仰思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 ·“来,我领你见见老太太·” ·老太太长得不算慈眉善目,不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好在今天是她寿辰,给围着她的姨太太们哄得倒很开心, 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身边的人: ·“风眠怎么还没过来” ·“和二爷在书房谈公事呢”有人连忙回答。
 ·老太太“嗯”了一声,抬头看见肖仰恩,脸上稍微惊停了一下:“这就是仰恩吧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才到。”
仰思替弟弟回答,“您那会儿忙,就没过去烦您·” ·“来来来,坐我身边儿,”老太太戴着祖母绿大戒指的手,冲着身边的空座位拍了拍,“让我好好看看,啧,啧,啧,你们瞧瞧,长得这个俊噢多大了” ·“过了年十五。”
仰恩大方回答· ·“听仰思说,是到省城来念书父母可舍得” ·“嗯,直督促我,说先生准假就要回去看他们。”
 ·“是,是,晚年得了个这么俊的儿子,可不宝贝吗” ·肖家本就是海城的大户,世代书香门第,肖仰思出嫁前已是有名的才女,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肖夫人五十岁得一子,生得玲珑剔透,天资聪惠过人,取名仰恩,全家视若珍宝· ·老太太拉着肖仰恩的一只手,看看他,再看看五姨太仰思,连声说,“别说,姐弟俩儿长得还真象。
你看这眼睛,” ·说着让开身,让身边的姨娘们看,“都长得这么水灵·” ·“可不是,说是母子都相信·”坐在老太太另一边的二姨太说了一句。
 ·肖仰思表面虽然好脾气地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嫁过来十多年,倍得原风眠的宠爱,却一直没有子嗣·还好,老太太适时问了一句: ·“嗯,你们两个差几岁” ·“我比仰恩大十五岁。”
肖仰思看着戏也快开始,“仰恩还是跟我过去坐,一会儿崇学到了,还不得坐这儿吗” ·“哟,对呀,崇学这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奶奶过生日也不用过来问候一声吗”老太太唬着脸,假装生气地说。
 ·“您想到哪儿去了,老太太,”二姨太连忙高声抢白,“崇学去保定讲武堂出公差,正往回赶呢得下半夜才能到奉天·借给他胆子,也不敢错过您大寿的日子” ·“嗯,那他是赶不上这出戏了,仰恩就坐在这儿吧我喜欢这孩子,又乖又好看。
在这儿,你不会孤单,家里呀一大群你这年纪的孩子·” ·仰恩顺着老太太的指点看过去,每个姨娘的身边都坐着孩子,年龄不同,却一码儿都是女孩儿。
肖仰恩听姐姐提过,原风眠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原配的,老二崇学是二姨太的独生子,两岁就过继给原风眠的拜把兄弟丁啸华,因此随“丁”姓·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了诅咒,接下来各房姨太连生了女孩儿,长子尚文倒成了原家唯一的儿子。
一想到原尚文这个名字,仰恩的心里一动,眼神不禁向身边儿的人堆里飘过去,却没看见这样的身影·恰好这时老太太又说话,他连忙调回眼睛· ·“这该怎么算仰恩年纪小,辈份高。
可得怎么称呼” ·“就叫恩弟吧”门帘一挑,走进一个斯文的年轻人· ·“你这眨眼的功夫去哪儿了快过来,给你介绍你五姨的弟弟。”
 ·“仰恩嘛我在后面都听见了·论什么辈分,就叫恩弟好了,行不” ·青年走过来,有人给让了座,就坐在仰恩的身边儿,他穿了件月白的棉长衫,带来一股清冷的空气,仰恩却因此振奋了一下。
他一抬头,正对上男子清澈的眼眸,也不回避,干脆说了声: ·“好啊” ·“我叫原尚文,她们都叫我大哥,你叫我‘尚文’也行。”
 ·仰恩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隐约地笑了,原尚文,和自己想象的模样,竟不大相同呢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他的微笑,仰恩觉得原尚文很神秘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只是来不及细想,锣鼓“镪镪”响起来,好戏开始了· ·戏正唱得热闹,二管家原丰弓着腰在肖仰思的身边,低声在耳边说: ·“恩少爷住的地方成问题了。”
 ·仰思微皱了皱眉:“不是说好安排在西院的客房吗” ·“夏老板带的人比原来说的多了两个,再说,也不好让恩少爷和那些人挤一个院子吧” ·“那,没别的空房啦” ·“二少爷的院子倒是有间,平时都给他的随从准备的。
可二太太说,二少爷今儿回来肯定会带副官,那房得留着·” ·这眼瞅着正月就到了,副官不用回家过年吗怎么会跟过来肖仰思心里清楚,这是老二那里不让住罢了。
肖仰思并不和其他的姨太住在一起,原风眠给她盖了座二层小楼,起名“思眠轩”,这让其他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姨太太们心里很不舒服·为了堵她们的嘴,肖仰思把楼上让给年纪大些的小姐住,自己住楼下。
其他的人没话说,但她和老二的关系却一直不好,所以这会找碴绊她一下,她倒也有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坐在一边的原尚文探头过来问,“有什么问题” ·“我那院子里都是女眷,不方便。
本来想让仰恩住客房,可忘了容庆班的事儿了·” ·“住我那儿吧烟儿过了正月就搬出院子,恩弟可以住那屋·这两天先跟我挤一张床。”
 ·“那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两个男人怕什么” ·“那也行,等别的房一空,我就叫仰恩搬出去。”
 ·“不急·”原尚文对二管家说,“听见了吗把恩少爷的东西先搬我那头去吧” ·台上很热闹,夏玉书星眸流转,仪态万方,可仰恩的心思怎么也不能集中,眼睛里是一片绚烂的颜色不停翻转,耳朵不能选择声音,却不能破译铿镪错落里要表达的内容,神思正胡乱飞舞,原尚文的嘴巴凑到他耳边: ·“喜欢京剧吗” ·仰恩扭头看着尚文,眼睛里是个没憋住的笑:“你说呢” ·“嘿嘿,跟我来” ·外面冷得紧,没有风,好象能听见空气结冰的声音。
仰恩双手揣在袖子里,跟上尚文的身影,在回廊里穿梭: ·“这是去哪儿啊给人发现了怎么办” ·“回去睡觉。
我看你都快累死了·” ·尚文停下脚步,借着雪地青白的反光,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仰恩,他的鼻头冻得红红,一双眼睛却清醒很多,黑白分明,在夜色里说不出的好看。
 ·“这戏一唱起来,屋子里那些女人就都给夏老板给迷住了,谁还在乎咱们啊” ·“我姐姐知道吗” ·“我跟跟五姨说过,你东西都搬我院子里了。”
 ·“哦·”仰恩放了心,“那咱们快走吧真冷·” ·屋子很大,床前生了一火炉· ·“二管家东西送过来吓了我一跳。
怎么也没人先交代一声”烟儿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棉被,“今晚先将就着吧,明儿个我让人把外屋的火炕烧起来,就睡开了·” ·“没事儿,恩弟,你不介意挤一张床吧” ·仰恩摇头。
 ·“恩少爷是没问题,大少爷你从小到现在,哪跟人合睡过呀行了,睡不好也是你活该”烟儿四下里看了看,“没什么事儿我下去了。”
 ·“走吧走吧”尚文扬手打发走了烟儿,“她从小跟我,嘿,给我惯坏了·不过,刀子嘴豆腐心,对人可好哪恩弟,你是真的不介意吧” ·都市情缘·上床前,尚文又问了一次,得到了仰恩的允许才钻进自己的被窝。
一个人睡的时候觉得床很大,可多了一个人,又觉得小,不然,仰恩的声音怎么离自己这么近 ·“我小时候老生病,晚上得守着我,娘才安心。
所以一直跟娘睡到十岁,那年得了怪病,大夫说传染的,不让娘跟着我·病医好以后,倒不习惯晚上有人陪,才开始一个人睡的·” ·“现在身体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自从那场怪病以后,连先前的小毛病也没了。”
 ·“因祸得福,好事·对了,我今天下午就看见你了·” ·“在哪儿呀” ·“东城门儿那里。
你呀,可是没听五姨的嘱咐,下车玩儿去了吧” ·那是车刚进奉天,城里真热闹,因为接近正月,路上的小摊儿一个接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仰恩没见过这阵仗,兴奋得不得了,虽然父母姐姐的嘱咐不要到处乱走,还是忍不住下车逛了一番,不仅吃了好几个摊儿上的东西,还买了只五尺长的大风筝· ·“可别跟姐姐说,她要是告诉家里,我就要挨骂了。”
 ·“你也怕挨骂” ·“怕,怎么不怕娘一哭我就没辙了·不对呀,”仰恩反应过来,“你那会儿怎么认识我的” ·“你和五姨长得这么象,我几乎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谁啦所以,我认识你在先。”
 ·“不对”仰恩含笑纠正,“我认识你更早呢姐姐的书信里经常提到你·” ·“哦真的说我什么” ·“都是说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儿。”
 ·“我说你见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拘谨,原来早就认识·” ·“对呀我在家里都不敢淘气,认字以后看姐姐以前给家里的旧书信,几乎每封都提你怎么变着法儿地捣蛋的。
就很佩服你,心想,你怎么那么敢呢天不怕地不怕的·” ·“哈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英雄来着” ·严冬的午夜,安静得连虫叫都没有,窗棱里传出低语浅笑,碎碎的声浪,淹进夜色里,悄悄地没了。
 ·直到过了半夜,灯熄了,原尚文看着黑暗中床边肖仰恩背影的轮廓,眼睛渐渐睁不开·朦胧中感到身边的人好象在发抖,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浅浅的呻吟传了出来,这才觉得不对,起身拉开电灯,就见仰恩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混身蜷成一小团儿。
 ·“恩弟,恩弟,你这是怎么了” ·仰恩睁了眼,颤抖着说:“冷,冷,我冷·” ·尚文回身看床前的火炉虽然还在着,却着实没什么热气,连忙翻身下床,用烧火棍捅了捅,见火苗又着上来,才回到床上,对仰恩说: ·“没事儿啦一会就暖和了。”
 ·说着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他压在身上,又紧紧给他裹住·无奈仰恩并没因此“没事儿”,依旧抖得厉害,尚文心里终于有数,八成是有畏寒的毛病。
 ·“你在家那会儿,冷起来怎么办” ·“冬天,娘都在我屋里生两三个火盆的·” ·“怎么不早说”尚文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那盆火。
“我让烟儿再生两盆火去·” ·“别大半夜的别折腾,烟儿要生气的·”仰恩跳起身,拉着尚文的胳膊,低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 ·“快躺下,”尚文一边把仰恩再塞回被里,心里琢磨着烟儿那脾气,半夜给她吵起来,是要不高兴的,“不用她,我去给你生火,你乖乖躺着,别动。”
 ·说着也不给仰恩反对的机会,转身批了件袄,走了出去· ·真冷·原尚文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搓手吹着气,踮着脚到了西屋的转角,他知道那里是个仓库,可里面没有灯,黑漆漆一片。
他摸黑翻腾了一会儿,就听见烟儿那屋里有动静: ·“谁呀这么晚折腾什么呀” ·尚文怕仰恩听见,连忙走到窗下,“嘘”了一声,: ·“是我。
小点儿声·” ·灯亮了,就见烟儿批了桃红的棉袄掀帘子走出来· ·“多余的火盆在哪儿” ·烟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拿了火烛。
 ·“屋里不是有火盆了吗还冷” ·“一个不够,再生两个吧” ·“是恩少爷吧”烟儿冲仓库门后一指,“还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他有寒疾,也不敢麻烦我们,你嘴上厚道些·” ·尚文说着搬起火盆往屋里走,“晚了,你回去睡吧” ·“哟,我不知道您还会生火盆哪”烟儿给尚文训了一句,心里倒不好意思,“这等你把火炉生起来,天都亮了,把恩少爷冻坏了,五太太那里还不剥了我的皮” ·“嘿,烟儿你最好了。
原放多好的福气能娶到你呀” ·仰恩见烟儿进来,脸上立刻露着尴尬·还好烟儿倒没多话,手脚利索地把火盆生起来就出去了·屋子里的温度升上来,红红的碳火映着仰恩的脸,透过火光,他小巧的耳朵粉红得几乎透明。
可尚文发现仰恩侧卧的肩膀还在抖,不知道为什么,他欺上身去,从背后抱着仰恩: ·“这下暖和了吧” ·顿时又觉得不妥,可仰恩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心思纯净,反倒回头冲着尚文笑着:“我一冷上来的时候,娘就爱这么抱着我。
可舒服呢很快就不冷了·” ·“哦,你要是早说,我就这么抱着你,何苦去生火这么麻烦” ·仰恩没说话,背着他“吃吃”笑了。
 ·“笑什么呢”尚文的下巴搭在仰恩肩头,问· ·“我刚才还乱佩服你一把,心里想呀,这人真牛,还会生火盆呢原来是我误会了。”
 ·“哟,你这是笑话我呢” ·“不是姐姐的信里提到过,说你把红薯埋到火盆里,自己忘了时间,红薯烧成黑碳,你就埋怨是别人偷了吃,用这个做借口整人。
你那么无所不能的,怎么不会生火盆……” ·仰恩聊着聊着,慢慢地声音低下去·尚文觉得怀里的小小身躯暖和起来,气息轻而匀称,终于软软地睡熟了。
跳动的火焰在天棚上投着变换的阴影,这一夜,尚文睡得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屋里太暖,一股难耐的躁热,周身窜个不停·明天还是让烟儿把那火炕生起来好了,他在心里想。
是什么样的感情对他,那个叫原尚文的人肖仰恩坐在外屋的火炕上,胳膊肘支在炕桌上,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里的书,整个上午也不曾翻过一页。
孤独的童年,高墙内寂静无声的夏日严冬,一心跟着夫子竞日念书;即便不喜欢,也会从母亲手里接过苦涩药汁,强咽下时,没有皱眉……母亲说,一双儿女,仰思性格强似男儿郎,凡事坚持,主意大,儿子仰恩乖巧顺从,竟比女儿更贴心。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仰恩,说,只怕他的心思,你不懂而已·直到在书信里读到一个叫“原尚文”的名字,那个任性,自我,我行我素,不为别人妥协的“小霸王”。
爬树,掏鸟蛋,往丫头的裙子里塞虫子,把老师的辫子绑在椅子上……那么多仰恩想也不敢想的“恶作剧”,读起来象看故事一样妙趣横生,让仰恩偷笑良久,时常因此愉快一个下午。
而如今,原尚文从纸上走出来,坐在自己面前,探寻地冲着自己微笑……嗯……嗯……什么…… ·肖仰恩忽然给面前的脸吓得向后一撤身: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坐了好一会儿啦恩弟在想什么脸红了。”
 ·“没……没想什么·” ·原尚文“呵呵”笑起来, ·“专心读书的人,能把书都拿反了吗” ·见仰恩的脸上的红色一层一层重叠起来,原尚文不再逗他,反身脱了鞋,往炕上盘腿一坐,手往炕上摸了摸: ·“嗯,够暖和吗用不用烧两个火盆我今儿早上特意观察了他们,学会了。”
 ·“怎么想着去学那个” ·“下次你冷,咱就不用给烟儿那丫头骂了·” ·仰恩心里一股暖流上窜,脸上的炽热却慢慢退了: ·“不冷。
白天不怎么怕冷·” ·“那出门也行吗北陵的雪景可漂亮呢可愿意跟我去看” ·“好啊”仰恩双眸闪烁,“什么时候去” ·“哟这么期待”原尚文笑着说,“外面可冷了,你行吗” ·“给你看。”
 ·仰恩翻开的棉袍子的宽袖口,里子上缝了布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锦囊·尚文好奇地探过头去,锦囊里是个金属盒子·这时仰恩说: ·“你摸摸。”
 ·他伸手摸过去,是热的 ·“里面是热碳·”仰恩收紧锦囊口,再放回去·在腰间也拍拍:“这也有两个。
我身上有四个小火炉,暖和着呢” ·“谁教你的呀” ·“我小时候就怕冷,娘想到这一招儿,可好用呢出门前,我从火盆里换些新的热碳就行了,所以不会冷。”
 ··都市情缘尚文把仰恩的袖子握在手里,果然从里往外散着温暖· ·“你娘一定很爱你·”出门的时候,原尚文忽然对仰恩说。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丝落漠,稍瞬即逝· ·站在“大明楼”上,手抚灰色残破的墙,月牙城就在脚下,四下里是一望无际的雪白·三三两两观雪的人,多是沿着中轴线的“神道”散步而来,大地还保持着大雪后的姿态,细腻得甚至能看到风行的痕迹。
肖仰恩沉思良久才意识到这里雪景美好的妙处:隆冬,各处都是灰秃秃一片,北陵附近却是苍松翠柏成林,加上红墙金瓦,都是和雪白相当搭配的颜色·瞬间,仰恩如同劲风中飞扬的风筝,辽阔的天地尽在眼底,他在惊喜中,从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里埋的是太宗皇太极吧”仰恩侧头问· ·“对,和孝端文皇后·”原尚文看着不远处灰暗的坟冢说,“有时候觉得奇怪,帝王后宫三千,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懂什么叫爱情,死后却有惺惺做态与之合葬。
我若是那皇后,定觉得沮丧·下辈子还要跟他纠缠吗真是阴魂不散·”原尚文说着,给林中一闪而过的灰色影子吸引,手朝那里指着,高声说:“兔子有兔子” ·说着拔腿就往楼下跑。
 ·“你追不上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尚文头也不回,心思都集中在那只可怜的兔子身上。
 ·仰恩一时摸不到头绪,只觉得这个原尚文实在难以捉摸,前一刻还因古制愤愤不平,转眼间,就为了只兔子雀跃不停,兴高采烈了·他只好跟了上去: ·“原尚文,你等等我” ·无奈原尚文身高腿长,纵是仰恩跑得气喘吁吁,两人之间还是隔着大段的距离。
再说那只兔子早就没了踪影,那飞毛腿的家伙到底是追兔子,还是耍自己呢仰恩追也追不上,停下又不甘心,低身攥了雪团,想也没想,冲着前方的身影扔出去。
 ·“砰”正中后脑勺· ·“哎呀”奔跑中的原尚文终于停下脚步,捂着脑袋转身,露出恼色,“你敢用雪团扔我” ·仰恩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番举动,见尚文翻脸,心里懊悔,糟糕,这家伙生气了。
正觉紧张,却给一记雪团敲在胸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雪团没有间断地飞过来·尚文爽朗的笑声给风送到耳边: ·“哈哈你是自找的” ·原来他是假装翻脸仰恩恼羞中,奋起还击。
可原尚文显然是打雪仗的专家,雪团攥得又快又大,扔得又准又狠,仰恩没什么经验,躲闪着还击,还是吃了不少亏·然而,这游戏似乎给仰恩带来更多乐趣,吃亏也不减他的兴致。
轻快的身影跳跃在雪地之上,本来平整的一片雪原,很快布满零乱的脚印,清脆的笑声,尖叫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盘旋不去,更惊醒无数飞鸟,仓惶离去,衬着颜色如汝窑天青的美丽天色,竟成了一道夺目的风景。
多么灿烂动人的冬日原尚文被仰恩欢快诱人的笑声吸引着,心情大好,准头却越来越差,速度也慢下来,目光不能控制地追踪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小人儿。
每次擦身躲开袭击都庆祝一般地高声尖叫,被击中却又恶狠狠地威胁: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该不是第一次打雪仗吧原尚文心里想着,却见仰恩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不禁大惊,脑海里只一个念头,糟糕,冻坏他了。
连忙扔下手里的雪,慌乱中连滚带爬地奔过去·仰恩果然是一动不动侧身躺在冰雪之中· ·“恩弟恩弟你怎么了” ·扳着肩膀,翻过他的身体。
仰恩乌黑的短发衬着越发雪白的一张脸,因为年轻,皮肤竟比那阳春白雪更细腻滋润,双眼紧闭,两排扇子一样的长睫在风里抖着·原尚文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的温暖都给他。
心下正焦急,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睁开,黝黑晶莹,如同带着旋涡的深潭一般迷人·尚文只觉得一束刺目耀眼的光芒入眼,仿佛引发体内某股火种,心神在不能自主,莫名其妙地燃烧得无法无天。
火舌游走,慌不择路地寻着出口·正在这时,颈间一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颤·待他回过神来,竟是仰恩不知何时攥了个大雪团,趁着尚文抱起他的瞬间,就近塞进他的衣领里。
遇身体的高温融化,冰水顺着心口流了下去,原尚文却没有去处理,他需要这样的冷,来熄灭心里的火焰,他的手在脸上狠狠摸索了一把,心里开始不能不去重视每次跟仰恩亲密接触带来的,冲动。
始作俑者却早在雪地上翻了两个身,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你,你,上当了哈哈” ·“下次带你去福陵打雪仗,那里比较远,雪堆积得更多,打起来更带劲。”
 ·走出方城的时候,尚文对仰恩说· ·“是努尔哈赤的陵墓吗” ·“对·其实我觉得努尔哈赤要比皇太极更英雄。”
 ·“为什么” ·“他从赫图阿拉起兵,戎马一生,从来没有休息,一路上带着兵打过来,直到这里,永世长眠。
努尔哈赤有句话,说,‘凭你八路来,我只一路去·’就象是一匹良驹,认准方向一路狂奔,任什么也不能阻挡,直到最后一口气,死得其所·即使没有得到天下又何妨一生无愧。
你说呢恩弟” ·仰恩正看着尚文说话时,从嘴里喷出的渺茫的白气,散在空气里慢慢遁形,见他问自己,想也没想地说: ·“‘是非成败转头空’,不管是生前如何撼天动地,到最后不都是一抔黄土,归于寂灭”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悲观”尚文扬手掸了掸仰恩身上沾着的雪。
“刚才设计陷害我那精神都哪儿去了” ·仰恩笑了, ·“留着下次去福陵打你呢” ·黄昏,宽阔的神道上寂寞无人,只有两个人并肩踏雪而去。
尚文忽然来了兴致,指着两边的历经风雨面目模糊的石雕问仰恩: ·“你可看得出这些是什么野兽吗” ·仰恩抬头细心观察,说: ·“应该叫‘石象生’吧” ·“没错。”
尚文赞许地点头,这孩娃知道的倒是不少· ·“既然是‘石象生’,就应该是马、象、狮、驼、獬豸,和麒麟·” ·“对的,对的恩弟好学问。”
尚文抚掌笑着说,“可是你知道吗这石马长得象低眉顺目时的原丰,大象就是大妹在午睡,狮子是烫完头发的七姨,獬豸是偷吃的大厨原洪,这个麒麟,就是傻笑时的崇学啦” ·仰恩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有人说话这么有趣的那也是别人第一次跟他说起丁崇学,说他傻笑时,象只凶恶的麒麟。
 ·就在原尚文跟他提到崇学的第二天,仰恩便和这个“丁”姓的原家二少爷相遇了·当时,他正跟姐姐的丫头大翠,走在去姐姐住处的路上,经过回廊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一身笔挺的灰绿呢军装,勾勒出宽宽肩膀,厚实的胸膛,头发又黑又硬,短短的,十分干练·那人走得很急,似乎在低头想着什么问题·大翠用手捅了捅仰恩,低声快速说了句: ·“那是二少爷。”
 ·说完快步上前,停在那人面前,提高声音说: ·“二少爷·” ·那人方才抬眼,微侧头想了一下,说: ·“这不是大翠嘛” ·“对,亏二少爷还记得我”大翠响亮地回答,“这是五太太娘家的弟弟,恩少爷。
您前天回来得晚,没遇上·” ·说着又回头对仰恩说: ·“恩少爷,这是我们二少爷·” ·第一感觉,丁崇学是个很高的人,仰恩刚及他的肩膀,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虽然仰恩知道兄弟两个是同一年出生,前后只相差几个月,可崇学看起来,竟比尚文成熟很多,并且与尚文截然不同,他的眼睛里,带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沉· ·“你好”仰恩说着点了点头。
 ·“哦·”冷淡地,算是回应· ·仰恩觉得他跟大翠打招呼的热情比这个“哦”高多了·丁崇学好象又不急着离开,目光既不在仰恩身上,也不张口告辞。
仰恩只好找些话来聊: ·“听说你去保定出公差了·” ·“是·” ·“老太太可挂着你呢” ·“嗯。”
 ·“你没赶上夏老板的戏吧” ·“我不喜欢看戏·” ·“哦,我也不懂的·” ·仰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地上划了个小半圆,同时向大翠飞快地投了个求救的眼神,大翠站在崇学背后,立刻明白,说: ·“二少爷,您看五太太等恩少爷过去吃饭呢改天再聊吧” ·“哦,”崇学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 ·仰恩快步跟上大翠,又嫌自己走得不够快,几乎小跑了两步,向着姐姐的院子走去。
在穿过月亮门的刹那,仰恩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丁崇学仍背着双手站在原地,目光竟一直追随着自己,吓得连忙转身,再不敢回头· ·“二少爷在外面官做得可大啦,手里头管着多少兵呢你别看他平时里严肃不多话,其实挺好相处的。
他常年在外头,不怎么回来,我都快一年没看见他了,可他还能认出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说着大翠放低了声音,在仰恩耳边说,“不象二太太,狂妄得不得了,谁她也不看在眼里。”
 ·“家里的两个少爷是都不能得罪的·”大翠继续说,“大少爷是老太太的心肝儿,一家人都把他当宝贝一样,从小宠到大的·可大少爷又偏是个好说话的,要不把烟儿那丫头给惯得无法无天,对人可凶呢一点都不懂下人的本份。
不过,烟儿跟我就最好,她说她最佩服五太太啦” ·说着说着到了地方,大翠往门口一看,脸上挂了笑,小声说: ·“老爷来了,恩少爷您先到西屋的客厅坐会儿吧” ·都市情缘·仰恩楞楞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你怎么知道” ·“看见门口那小灯笼没” ·顺着大翠指的方向,仰恩看见门前是挂了个红底金字的灯笼。
 ·“这院子里人杂,楼上的小姐有时候不懂事,进屋都不请示的,撞见不该见的,所以老爷一来,就会差人在门口挂上那个小灯笼,再不懂事的小姐也知道该回避啦。”
 ·仰恩心里笑了笑,这原家的新鲜事儿还真够多的,看来自己也要牢记进屋前,定是要注意那灯笼才好·西屋也在楼下,十分宽敞,屋子两部分,一部分待客,而靠后院的隔间是书房。
 ·“您喝什么茶我给您沏去” ·“不用麻烦,我不口渴·” ·“那您坐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说着大翠走出去,轻手轻脚关了门· ·仰恩一人坐着无聊,四处看了看,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桌子上放着一副没有写完的字,看字体不象姐姐的,那,应该是原风眠的。
所谓字如其人,仰恩低头观察,字体独特,分外有风骨,笔锋之间的力道,透着一股咄咄逼人之气· ·他在书房里逛了一圈,有些无聊,伸手摸摸袖子里的手炉还是热的,于是推门走了出去。
肖仰思的院子要比原尚文的大上很多,院中央是座二层小楼,前院,就是自己进来的地方,是个带着小小花园的庭院·中间有个池塘,想必夏天也是有花有鱼,如今却只堆了高高的雪。
小楼的后面似乎也有个小院,楼上的房间走的都是后院的门,所以,姐姐的住处,多少也算是独门独院,很是清静·正门两侧又几间厢房,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尚文的院子一样,厢房最里的一间也是个单独的小厨房。
仰恩在院子里遛达着,厨房的窗根下,有个小小的玻璃花房,三尺多高,里面是几棵小桔树,铜钱大的金色小桔子结了满树,分外好看·这种小桔树,多是从广东带过来的,东北不多见,挺斤贵的。
仰恩正看得出神,听见厨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你这馋嘴的丫头,敢偷吃·”这是大翠的声音· ·“哪有我是看看咸淡合不合太太的口。”
 ·“还狡辩,看我撕烂你的嘴” ·“哟,哟,大翠儿姐,你轻点儿我知罪还不成吗” ·“叫什么跟杀猪似的。
老爷在这儿呢小点儿声” ·“对呀,看给你搅和的,差点儿忘了正事·”声音果然低下来, ·“死丫头,你能有什么正事” ·“听说了吗夏老板过了年也不走啦” ·“听谁说的不就是唱正月的场子吗” ·“不止,呆在奉天,不回北平了。”
 ·“还有别的戏约” ·“不是,给人包啦” ·“啊说什么呀,”大翠似乎不信。
 ·“你还不信说是给奉天的有钱人包了·” ·“谁呀夏老板在北平的排场可大啦奉天除了大帅府和原家,都没有能请得动他的呢” ·“嘘,”声音压得极低,“外面说是咱家老爷” ·“谁这么缺德,坏老爷的名声啊你给嘴找个看门儿的,别到处乱说。
不然早晚非给人撕烂·” ·“我哪敢乱说是二太太那里的丫头传的,她还问我,老爷最近到不到五太太这里来,要是不来,肯定是在外头藏了人,说不定就是夏老板,这年头有钱人都好玩男倌儿。”
 ·“净瞎说,我们老爷可不是那种人……再说……两个男的怎么玩儿……” ·接下来的声音更小了,就剩“格格”的笑声。
 ·仰恩从来没做过这种趴在窗根下,偷听人说话的事情,不禁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连忙退身回到院子里,却不禁想起夏玉书在戏台上那一双幽怨的眼·怔仲之间,卧房的门“腾”地给人打开了,站在门口正对上自己的,正是原家老爷,原风眠。
火炉里加了碳,书房里的空气因温暖而膨胀,碧螺春的清淡香气随着温热弥漫开来,饮一口唇齿留香·肖仰思茶艺功夫日臻化境,单看那如玉洁白的手掌,在细腻杯盏间穿梭,已是一道让原风眠意乱神迷的风景。
桌子上铺着几幅写春联的红纸,一幅刚写完的字铺在当中: ·“人增寿算,天转阳和·” ·经商之余,原风眠酷爱书画,并颇有天赋,逢年过节,总要写上几副春联应景儿。
只可惜一群子女当中竟没有一个能和他切磋欣赏,只有知书达理的肖仰思,在家里也是练过字,虽是女流,字里行间不露半点矫揉造作,能书善画,才思敏捷,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听仰思说,你在家里也习书法” ·“学过,但写得不好·” ·“来,写幅字给我看看·”原风眠来了兴致,招呼仰恩来到书桌旁边。
 ·仰恩倒也不推却,大方走过去,拉起衣袖开始研墨· ·“一定要写春联吗” ·“随便什么都可以·”原风眠站在一旁,仔细观看,“教你书法的老师是哪位” ·“小时候临摹过‘兰亭’,后来父亲请了海城彭定惜先生,专门教授。”
 ·彭定惜是海城名儒,世代以书法造诣闻名,为人性格却嫌乖僻,多少有些侍才而骄·单看书法老师,肖家在儿子的教育上明显下了不少功夫·原风眠见仰恩抬腕拾笔,气势果然十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欢喜。
 ·“先生推崇傅山,常常教导,‘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可我总不得要领,挨了不少骂·” ·原风眠目不转睛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一副字,脱口而出:“彭老先生要求太高了。”
 ·字体不拘一格,如风散流云,洒脱随意,不谄媚,不张扬,透着一股清灵的风骨,自成一家: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 ·原风眠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孺子可教,仰恩前途无量啊” ·这孩子年少多才,彬彬有礼,谦逊又不矜持,既飞出肖府深宅高墙,将来必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唉,比尚文那不成才的小子有出息多了原风眠在心里叹了口气,见仰恩给夸的脸红,又想起方才院中初见的刹那,不禁跟着莞尔,拉起肖仰思的手,轻轻抚拍,道: ·“他脸红的时候,最象你” ·仰恩放下笔墨,正看见原风眠的一只手温柔将仰思的一丝乱发别在耳后,举止温柔自然,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姐弟两个聊一会儿,我让大翠儿把尚文跟崇学叫过来,一起吃晚饭·” ·肖仰思见原风眠走出去,跟上关了门,放下棉门帘·弟弟才来了两天,母亲已经连着来了两封信,交代仰恩生活上需要惦记的细节。
叮嘱了好多次,屋子里多生火盆,出入关门,平日里要他多穿衣服,勤着检查他的身上的暖炉……自己嫁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她这么紧张过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大邸就是这般,永远也不能放心。
肖仰思虽然不能生育,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心中充满母性,这在她对仰恩的感情上日日明显起来· ·“桌上那些别理,一会儿大翠儿就过来收拾了·” 肖仰思拉着仰恩走到一边,“身上的手炉还暖吗要不要换” ·仰恩摸了摸,“有点儿凉了。”
 ·“那换了吧你晚上在尚文那睡,可冷吗” ·“不冷·尚文帮生了两个火盆·” ·“哦”仰思见仰恩低头解腰间的口袋,蹲在他面前,“我来吧你在家里都给人侍侯惯了,难怪娘那里不放心。
等过了这段时间,姐给你找个小厮跟着·” ·“不用,我都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 ·仰思解开仰恩的棉衣,发现里面的暖炉用带子系在腰间,带子的一端赫然绣着“文”。
 ·“这是尚文的带子” ·“哦,对的·昨天我们去北陵看雪,回来的时候暖炉的袋子松了,他就帮我绑着,今天早上起来,我就用了。”
 ·仰思眉头微微皱着,没说什么,解下来,换了新碳进去,再给他装好,衣服系回去,整理完毕才说: ·“尚文比你大十岁呢你怎么好直接称呼他的姓名” ·“哦,那该叫什么” ·“这府上的辈份乱着呢”肖仰思想了想,“老太太准你叫他大哥,那你以后就叫大哥。
尚文那个人虽然好相处,毕竟是家里的大少爷,直呼名字,老太太听见了,可能要不高兴,也省得别人搬弄是非·这个家,在暗处盯着你的可多呢” ·仰恩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安静推开的一扇门,刚透出室内的一丝光亮,忽然给大力一搡,“乓”地一声在面前关上了,眼前登时漆黑一团。
 ·“尚文那个人,玩心重·别看他快二十五的人,心思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你跟在一块儿,心里得有数,不能顺着他胡来·他是大少爷,将来原家的一切都得是他的,做了什么错事,也没人敢责怪他,你就不一样,可能气都撒你头上,那咱不倒霉了吗对不对”肖仰思双手捧着弟弟细滑的脸,心中满是疼爱, ·“仰恩还是姐姐的心肝儿呢姐也不能让你给人欺负了去。”
 ·在那一刻,仰恩还不能完全理解仰思给他的,善意的提醒,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好象从梦醒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除了身上短暂发热的手炉,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严寒。
 ·西跨院儿,二太太许芳含正坐在红花梨木的扶手椅里,看着儿子丁崇学站在更衣镜前整装·刚刚有人过来通知老爷要他过去吃晚饭,本来她是高兴,原风眠还是很重视崇学,可一听要去老五那里,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都市情缘·“大过年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去陪他们吃饭,我这亲娘就不用搭理了吗” ·“不是陪了你一下午就吃个晚饭,又酸什么我也很久没看见大哥。”
 ·“见不见的又怎样他姓原,你姓丁,将来原家里里外外还不都是他的,能有你的份儿” ·“对,所以你要是想不开,就去跟人争,和我没有关系。”
 ·“呀,你这是怎么和你娘说话呢我帮你争,你还这种态度” ·“是在替谁争,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有丁家,有自己,别的不需要·” ·许芳含不忿地撇了撇嘴,见丁崇学打理完毕,魁梧挺拔地站在厅中,英气威风· ·“去吧去吧早点儿回来。”
 ·丁崇学出了院子,杨副官跟着身后,忽然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思忖了一刻,说: ·“今天没什么事情,你回家吧” ·杨副官刚要感谢,就听他又继续下去: ·“顺便帮我去那院儿说一声,今晚不用等我了。”
 ·“是·”杨副官心领神会,看着丁崇学迈着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许芳含知道崇学不喜欢自己抱怨,可她控制不住,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六七年,经年积累下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不甘和愤怒。
肖仰思有什么好风眠这么多年还是那么粘着,宠着,什么好的都是她的·说实话,原风眠娶老六进门的时候,许芳含心里幸灾乐祸了很久,想那肖仰思三千宠爱,也没能耐断了老爷纳妾的风儿。
可老六老七进门以后,原风眠还是那么疼着肖仰恩,带她去北平,上海见大世面,外面的约会,都只带她一人出席·有次北平市长到奉天,在长春酒店宴请当地名人,发来的贴子竟然是给原风眠和夫人肖仰思。
她肖仰思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姨太太现在弄得外面都以为她是原府的夫人啦那次许芳含是真火了,没管住自己,当着肖仰思的面破口大骂。
自那以后,原风眠一年多没进过自己的院子·可她不后悔,一点儿都不·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那么痛快过,如果没发泄那么一次,她可能就疯了,傻了,而如今她还清醒地活着,而自己的儿子也是分外争气,不管他姓什么,都是自己将来不会断的一条路。
本来她以为老天长眼,让那贱人一辈子也不会下崽儿,什么指望都没有·可如今跳出来个弟弟,才来两天就把大少爷那头治得服服帖帖的,连老太太也欢喜得不得了,夸个没完。
这让她不能忍受那姐弟两个笑,在她看来那么刺眼,她就是见不得 ·正月一过,原风眠带着肖仰思入京,几年前,原家在北平大规模置业,所以这次去会在北平据说呆上一段时日。
仰思临行前,最不能放心仰恩,只好反复叮嘱原尚文照顾,虽不愿意,她却也明白在原家,仰恩必须依靠个有权威,说的算的人,才会安全,不给人欺负·而原尚文是不二人选。
 ·原尚文对肖仰恩倒是格外上心,虽然每次面对仰恩,心中总是澎湃翻涌,但那一双黑白分明灵慧可人的大眼睛象是带着磁场,吸引着他靠近,再靠近·渐渐地,他发现仰恩最迷人的地方,其实不在外表,而是那小脑袋里的智慧和才华。
惊喜之余,原尚文也终于克服的身体上的反应,与仰恩的相处日渐自然,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肖仰恩本来想申请东北大学,可家里联系了奉天翠升书院,于是只好做罢。
倒是在补习英文山,家里也没有异议·原尚文开始帮他找的是奉天交涉署英文科长何启东,可只上了一次课,何启东就说: ·“仰恩的英文程度很高了,应该找个更好的老师来。”
 ·原尚文有些吃惊地问: ·“你学过英文的” ·“我以为我跟你说过了,我在海城跟福音堂的医生霍华德学过四年英文。”
 ·“怎么跟医生学的” ·“十岁时候生病,就是霍华德给治好的,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提出要教我英文的时候,爹娘也不好拒绝,一学就学了四年。”
 ·“那你还要补习什么我看奉天城里英文比你好的人也不多了·” ·“怎么会我学的东西都很浅,老师说,要学习的多着呢” ·最后终于确定了基督教青年会的英文夜校,由外籍的干事亲自教授文法和阅读,每周三的下午,赴美留学归来的陈宝航,半上课半聊天地跟他谈些西方的风俗习惯,人文地理,肖仰恩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受益匪浅。
也是在基督教青年会,他和丁崇学再次相遇了· ·当时少帅张学良是青年会的董事之一,而丁崇学和少帅的关系一向密切·有时侯少帅在的时候,也总能看见崇学的身影。
那天黄昏,肖仰恩刚刚结束了陈宝航的课,在青年会的门口等原家的汽车来接·身后忽然有人问: ·“你晚上没有英文课吗” ·他连忙回头,站在身后台阶上的正是丁崇学。
他本来就高大,此刻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完全说的上俯视了· ·“老师病了,今晚停课·” ·“家里的人知道吗” ·“外事课主任帮忙打了电话回去,应该很快有人来接的。”
 ·“你不是怕冷的吗怎么不到里面去等”丁崇学指了指青年会的办公楼· ·“一会儿车就来了,这里空气好。”
 ·肖仰恩说完,忽然想起,他是怎么知道我怕冷的呢可他没问出来,因为丁崇学看起来要离开· ·“杨副官在这里跟你一起等,如果车没来,就用我的车送你回去。”
 ·说完也不容仰恩说话,转身走了·有几个跟上去,向着青年会旁边的陆军指挥部的大楼走了过去·肖仰恩目视着丁崇学离去时挺拔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那身军装的原因,他看起来那么,威风凛凛。
 ·这些天,也断断续续从同学那里听说了关于丁崇学的事迹,仰恩还真不知道他是那么多年轻人奋斗的目标,行动的典范呢丁崇学年纪不大,在东北军的威望却不容小觊。
他十八岁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接受训练,第二年毕业,凭借养父丁啸华的关系,做了其上校卫队旅长,不久又介绍给张作霖,升任东北第六混成旅旅长,授少将军衔,适逢第二次直奉战争,丁崇学在实战中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连连得胜,不仅得到了张氏父子的欣赏,同时在东北军里威信空前提高,战后升任第四军团军团长,晋升为中将,因治军严厉,赏罚分明,手中军队成为奉军的佼佼者。
仰恩似乎了解为什么丁崇学总是那么严肃·年纪轻轻就举足轻重,想必他肩头也一定有旁人看不到的压力和责任·可他又禁不住好奇,这样的一个人,傻笑起来真的能象北陵那些凶巴巴的麒麟吗 ·说到丁崇学在政治上的初露锋芒,的确让两个父亲始料不及。
原家虽世代经商,却只做药材生意·到了原风眠接管以后,凭着丁啸华和张作霖的关系,很快把生意的触角伸到军需·而原家产业真正大展拳脚,其实是从丁崇学在东北军立住脚开始。
二次直奉战争以后,借着奉军大举入关之际,原家的势力也延伸到京津一带,当时捞了不少好处·民国十七年年底,酝酿良久的东北易帜终实现,丁崇学顺利晋身东北政务委员会。
就在青天白日旗取代五色旗飘扬在东北上空的同时,原家的目光也盯上了南京的政治圈和繁花似锦的上海滩· ·原风眠心里分外清楚,原家的发迹跟盘根错节的政治脱不了关系。
两个年长已经成亲的女儿分别嫁的是东北交通局局长的大公子乔华辉,和当时的奉天议会秘书长方直南·再加上奉系老势力代表丁啸华,原家的势力在东北,名副其实地,可以说是一家之下,万家之上。
而原风眠心里唯一的负担,是怎么把原尚文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他经常懊悔,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业能如今日这种规模,一定从小对尚文严加管教,不会任家里的女人宠着,溺着,惯着。
如今再从头开始,似乎又太晚,尚文养成了桀傲不驯却又单纯善良的性子,城府远不及崇学·好在他聪明好学,天资并不愚钝·并且,唯一让原风眠稍微放心的是,锦衣玉食的环境造就了原尚文呼风唤雨的习惯。
一个人只要习惯了权势和金钱,就算不驯服,不听话,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环境·所以尚文永远也不会是无缰的野马,而那根拴住他的缰绳,就握在自己的手里。
原风眠一度很自信,只可惜,纷乱的年代,没有什么能够预料或者肯定,他有生之年,终于还是没能看见,野马回头的那一天· ·第四章 ·转眼到了三月,春寒料哨,干枯的树皮之下,隐约透出淡绿。
适逢周末,肖仰恩正在房间靠窗的桌子前看英文的文法书,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你又没敲门·” ·正月过后,烟儿嫁给原府的保安队长原放,搬出尚文的院子,腾出间空房。
尚文找人收拾,简单装修了一下,仰恩便搬了进去·因先前两人同房住了不短的时间,尚文每次来找他,反倒没有敲门的习惯·有次正在换衣服,也给他撞个正着,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无奈大少爷并没有吸取教训的习惯,依然我行我素,来去自如,好象在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敲门的概念。
 ·“门又没关,只是挂了棉门帘,我敲什么” ·“倒会找借口,在门口咳一声也好啊” ·仰恩放下书,回头看着大咧咧坐在身边的尚文。
 ·“我知道你耳朵灵,早听见我了·在看什么” ·“英文文法·密斯特文森留了很多作业·” ·“你的文法已经那么好,不做也罢,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你会有什么好东西不会是大肉虫,或者死麻雀什么的吧” ·“唉,那些小时候的事情,你怎么老是提个没完绝对是好东西。
猜猜” ·仰恩转头不理他,“我猜不出来,还得做作业呢你找别人玩儿去吧” ·“真的不要” ·“嗯嗯,不要。”
 ·“真的” ·“真的·” ·“不后悔” ·“不。”
 ·“再问最后一次,后悔还来得及·” ·尚文死缠滥打起来,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抵挡过去的·仰恩叹了口气,终于投降,他今天要是不配合大少爷一下,他能缠上一天,那作业真的做不了了。
 ··都市情缘“好吧我后悔了,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尚文本来算是英俊的脸,给一个得逞的笑容破坏,露着雪白整齐的牙齿,象大灰狼终于逮住不能反抗的小绵羊。
 ·“给你” ·说着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放在仰恩的面前·上面有红字写着:“奉天省立东北大学” ·仰恩狐疑地看了一眼尚文,手慢慢打开信封,立刻呆住了。
里面竟是东北大学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怎么可能”完全不能相信,“他们说我不够年纪·” ·仰恩未满十六周岁,而且接受是家庭教师的教育,没有进过正规的中学,所以并不符合东北大学的入学标准。
 ·“我认识东北大学文学院的院长陆宇达,并且把你写的文章给他看过,他立刻就给你的文采征服,而且,基督青年会的老师也跟他们推荐过你,陆教授也翻译外国著作,知你英文极好,可以做他的翻译助手,所以,就破格录取你。
他不收徒弟的,单独点名要你·” ·仰恩刚要高兴,却又想起什么,情绪立刻低落下来:“可我家里想我去翠升书院……” ·“你跟他们说东北大学录取你,他们该不会难为你了吧” ·“申请之前,我就争取过他们的意见,他们很坚持,说大学里太复杂,不让我去念。”
 ·“不理睬他们,料他们鞭长莫及也管不着你·” ·“那怎么行爹娘知道我这么做,是要伤心的·” ·“那我不是白忙一场真是的,怎么也不早跟我说,害我很费了番事,还托了北平的同学找关系呢” ·尚文很失望,转身离开,好象还有点生气的样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仰恩冲着尚文气愤却并不停留的背影大声说,心里也叹了口气·他必定托了不少关系,打扰了不少人,才弄到这张通知书。
可自己就不难过吗以前被大学拒绝,所以接受父母的建议也没有委屈·可现在知道自己给录取,却又父命难为,真是不甘心·仰恩看着那封录取函,心里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
 ·眨眼功夫,原尚文又转了回来,好象平静下来,坐回仰恩身边·仰恩连忙安慰:“对不起让你白忙一场,其实都一样的,翠升书院现在也是少帅资助的一间学校,请了很多名人讲师,名声也是很好的。”
 ·“嗯,你真甘心听从家里的安排” ·仰恩耸了耸肩膀,意思说,那又能怎么办 ·“那你爹娘让你去哪里学,你就去学” ·仰恩咧开嘴,假笑了一下。
 ·“这个给你看·” ·尚文又给仰恩一封信·仰恩糊涂了,这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呢展开信笺,是父母的家书。
一行行看下去,不禁笑起来: ·“你什么去我家的” ·尚文跟着笑出来,眼睛里为自己的小戏法得逞而洋洋得意起来: ·“我呀,上个星期就收到你的录取函,然后就开车去了海城,你的父母可真不好说话我磨了他们一个下午,还是你娘松了口,帮着我劝,你爹才答应噢然后我让他们写封信给你,表示同意你去读书。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仰恩已经给喜悦冲昏了头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是给尚文骗了·于是报复一样,将信纸摔打在尚文的脸上: ·“那你还故意生气,害得我刚才很是难受一阵子。”
 ·“对呀,是故意的·我原本是想,恩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失望和不甘哭鼻子,我倒想看看你哭鼻子的样子·于是就做了出戏给你看,怎么样演得很象吧” ·“你……你……怎么……这么坏的呀” ·仰恩这么说,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给喜悦清洗过,脸上的笑容灿烂如四月春光,明媚温暖的天·尚文在这样的笑容里,一时失神: ·“我不是坏,我是笨·有什么能比恩弟的笑容更值得期待” ·仰恩立刻收回脸上的笑,“是。
又·坏·又·笨·” ·他字字重音,狠狠地说·然后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遍家里的书信和东北大学的录取函,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满足。
把信函放在一边收好,他转头对尚文说: ·“说吧想要我怎么谢你” ·“请我吃饭吧”尚文伸长双腿向后仰坐,胳膊抱在脑后,“我们去川香园吃麻辣锅。”
 ·入夜,刚刚宽衣上床的尚文听到窗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开始,他躺在床上没动,支着耳朵听了会儿,很快仰恩的门“吱扭”响了一声,外面又安静下来。
于是翻了身准备再睡,还没等他睡熟,又有人从他窗前匆匆走过· ·“恩弟,是你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已经远远的,“噢,是我。”
 ·原尚文拉开电灯,这么晚了折腾什么会不会是屋子里冷,他出去自己生火了尚文连忙批了外衣走出门·仰恩的房门半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恩弟,你在哪儿呢” ·“这儿,茅厕·” ·尚文连忙走过去,敲了敲门: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没事儿,你……别进来……呕……” ·尚文一听,那是吐了,开始拍门:“恩弟,恩弟,你怎么样了” ·门从里面栓住了,只听见不断呕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吧哒”一声,门慢慢开了,尚文登时楞住·仰恩脸色苍白得发青,虚弱地倚着门边,有气无力地说: ·“上吐下泻·” ·“怎么会这样” ·尚文见仰恩一副站也站不住的模样,连忙上前去扶,一接触,给冰凉的身体吓了一跳。
 ·“你出来怎么也不穿件厚衣服冻成冰棍儿啦” ·还没说完,仰恩转身又跑进去,这次匆忙,连门也没关。
尚文赶紧跟上去,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仰恩身上,看他在洗手池旁吐得辛苦,手慢慢码唆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叨着: ·“是麻辣锅吃坏了吧等我明儿个去川香园骂骂他们,往那锅里放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让我恩弟吐成这样。”
 ·肖仰恩没想到原尚文的力气这么大,拎起自己没费什么劲儿,塞在床上,拿被子裹紧,却有不放心,再回他自己的屋子,又搬了两床羊毛厚毯,全压在仰恩身上。
 ·“喘不过气了·”仰恩低声抱怨着· ·“盖少了,你冷,盖多了喘不过气,你呀,烟儿还真说对了·” ·“她说我什么” ·“太难伺候。”
尚文查看火炉的火着得算旺,转身看仰恩缩在被里不说话,知道可能是生气了,立刻怪自己的嘴刁·连忙爬上炕,躺在仰恩的身边, ·“喂!我说着玩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 ·“明儿我一定去川香园给你讨个公道,这些赚黑钱的饭庄子,不知道喂我们什么肉,这不是坑人嘛看我能饶了他们……” ·“别闹啦,你也吃了怎么没有事不是饭庄子的责任。
我没吃过那么辣的东西,八成是给刺激到了·” ·尚文见他肯说话,不再生气,心里舒坦了些·仰恩依旧背对着他,面朝着火炉,就那么烤着,他的脸还是煞白,眉峰微锁,似默默受着什么苦痛。
 ·“肚子疼是吗”尚文凑上去,“我小时候吃东西也是常闹肚子,疼起来没完没了的·奶奶就给我揉啊揉,还念叨什么,就不疼了。
要不,我给你试试” ·“怎么试”仰恩转过脸,苦巴巴地看着他· ·尚文的手伸进仰恩的被子,钻进他的中衣,盖在胃下小腹的部分。
却停在那儿,没有动· ·“这也叫揉吗” ·“哦,”尚文似乎如梦初醒,“当然不是,你准备好了” ·仰恩点了点头。
尚文的手掌开始缓缓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可仰恩却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在念叨什么” ·“啊,”尚文不好意思,脸红着说,“都这么多年,奶奶念的词我早就忘了,明儿个跟她讨来,抄在纸上,下次你肚子疼我给你念。”
 ·仰恩却没计较·老太太的那招儿的效果,可能就在念叨的词里,因为尚文在他的腹部揉了很久,依旧没有缓解他的腹痛,相反这位明显不懂得照顾别人的大少爷,手上的力气大得不行,给他揉得倒是更疼了。
然而仰恩什么没有说,任那有力的大手,在他的肚子认真地揉按,耳边是那没有内容跟念经一样的哼哼唧唧,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是一股难得的宁静,仰恩也渐渐觉得困顿。
后半夜又跑了两次,其实肚子早空了,只因为腹部绞痛不停,瞎折腾而已·尚文每次都跟着,拿毯子裹着他出入,几个来回也没抱怨·快天亮,腹痛渐渐消停下来,陷入昏睡之前,仰恩总结出教训,有些美味,即使自己喜欢到不忍放手,却不是自己身体能消受得起,还是少碰为妙。
 ·躺在他身边的尚文却不能合眼·在他的手碰上仰恩光滑柔韧的少年身体的瞬间,那股奇怪的触电一样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强烈的欲望·尽管背对着自己的仰恩因为病痛虚弱没有在意,原尚文却十分确定,那一刻,他勃起了。
他不是小孩子,不是处男,他碰过女人,在女人身上高潮过·而如今,怎么会……他不敢再想,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冰冷僵硬的床铺上,尚文枕着自己的手臂,心里反复地懊恼,怎么能对恩弟有那种龌龊的想法 ·窗户外一片银色的月光,沉默地,没有回答。
 ·都市情缘·肖仰思刚进了原尚文的院子,就见烟儿蹲在房根儿下煎药·烟儿出嫁以后,还是在尚文的院子里做差事·她见肖仰思走进来,有些慌张: ·“五太太,您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仰恩,他今天不用上学吧你这是给谁煎药呢” ·见烟儿“吱呜”着吞吞吐吐,心里明白个八九不离十,正这当口儿,仰恩在屋子里说话了: ·“姐,是你吗” ·肖仰思连忙进了仰恩的屋,随手带上门。
 ·“大冷天的也不关门,不冷吗” ·“不是挂着棉门帘的吗” ·“那也不行……”肖仰思一看弟弟苍白如纸的脸,顿时心跳停了一下,“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肖仰恩任着姐姐的手在额头上摸索,又用手指头扒着他的颧骨部分的皮肤,撑开下眼睑看了看。
 ·“吃坏东西了” ·仰恩苦笑着:“你可真是神医·昨天跟人出去吃火锅,吃坏了,上吐下泻了一个晚上·” ·“跑出去没穿暖和,就又着凉” ·“神医加神算。”
仰恩往炕里欠欠身子,示意姐姐坐下来·“德仁堂的大夫看过了,抓了药,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身上没力气,躺一天就好了·你别告诉家里·” ·“我哪敢要是给他们知道我放你去吃外面那些东西,估计娘直接赶过来就得把你领走,再不放心给我带。”
 ·“我可不能给他们带回去·姐,我给东北大学录取了·” ·仰恩兴奋地拿出录取函给仰思看,“而且爹娘也答应了。”
 ·他把尚文替他争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仰思听· ·“他对你倒是上心·去就去吧我是觉得既然要念书,当然要去最好的大学,尚文念的是北大,我本来也想你去那里,可家里说不通,说那里没人照顾你。
看看吧”说着压低了声音,“过两年我和风眠也许搬到北平住,到时候再给你转学·” ·“嗯,”仰恩点头,脸上又带着紧张之色,“姐,你说,大学的同学会不会不喜欢我” ·“怎么这么想啊” ·“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啊” ·“不准瞎说。
咱仰恩可是人见人爱的·”肖仰思说着好象想起什么,高兴地继续,“我昨天跟许太太她们打牌,她还跟我提起你呢·” ·“谁” ·“你不认识的,她先生是交通银行的行长,回东北来看她老母亲,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三个女儿,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
说是在家里闷呢约你有时间去玩儿” ·“啊”仰恩的脸皱在一起,“这算什么你在帮我相亲吗” ·“不是。”
仰思见弟弟不高兴,连忙解释,“我是想让你多认识些人,将来自己就能找到中意的,别象原家的两个少爷,软硬不吃,成亲这个难呀” ·“哦,对哟,尚……,大哥,二哥都那么大了,怎么都没成家” ·“唉,挑呗。
崇学虽然姓丁,却是原家在外面的旗帜,他要是不行了,原家就得完·所以他一门心思都在事业上,根本不想别的,你要是提一提,人家起身走人,都不搭理·尚文呢,更是个头疼的,什么人的什么话也不听。
除非他自己想结婚,不然谁提也没用·好姑娘介绍了多少啊看都不看一眼·老太太为了这个,想了多少法子,可就这么一个大孙子,不敢给气受,所以就只能自己生气啦。
折腾了有五六年了,也没结果·” ·“为什么不想结婚呢” ·“这你得问他,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现在的青年人,都冲着爱情呀自由,心比天高谁年轻的时候没点儿想法啊可梦想能当饭吃吗” ·最后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仰思的眼睛瞬间即逝地闪过一种,怀念的表情。
这时,就听见外面传来烟儿的声音: ·“恩少爷,药煎好了,现在要吃吗” ·肖仰思离开前,客气地嘱咐烟儿,说晚饭她让自己的厨子做完,给送过来。
她的厨子是从家里带过来的,知道仰恩爱吃什么·烟儿清脆地答应,“那可好,我这儿省了事儿了·”在原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丫头,她是从肖仰思进门看着她走到今天的,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在这种家庭里,就是给人欺负的命,在角落里,慢慢老了,姿色没了,死了,烂了,都没人搭理的。
可肖仰思却能把原家的大权抓在手里,上上下下,多少人都是她的心腹连老爷外面谈生意,都能跟着去的,那得是什么样儿的能耐烟儿是佩服肖仰思的,表面上温温柔柔,不跟二太太一般见识,实际上她才是在原家真能说了算的主儿。
或许烟儿的心里也有过那种想法,可似乎在哪里出了错儿,被肖仰思一一实现的,于她,都只能是,梦想而已· ·第五章 ·仰恩私下里曾经问过尚文,怎会不想结婚呢怎知道,尚文目光复杂地,长久注视着他,那种眼神,带着伤感,不甘,甚至愤怒的成分,仰恩到现在还记得。
结果,当尚文张口说话的时候,还是分不清玩笑还是认真的口气: ·“又想我继承家业,又想我传宗接代,要累死谁吗再说,崇学他们怎么不敢去逼单拣软柿子捏呀切……看我能让他们得逞……” ·那是第一次,仰恩发现,尚文并不象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越靠近内心的地方,他藏得越紧罢了。
 ·出人意料地,他拉肚子的毛病拖了挺长时间,时好时坏·仰恩似乎并没注意,只当自己吃坏了东西,饮食上更加注意,几乎带油水的都不敢沾·不知道是饮食上控制得当,还是四月末尚文院子里厨房打杂儿的孙婶儿给辞退的原因,仰恩拉肚子的毛病,竟是慢慢地不治而愈了。
 ·一九三O年的五月末,基督青年会为了响应文化普及的号召,开办了免费性质的民间补习班·因为刚开始,只开设了中文和英文两个课程,由青年会的学生执教,主要针对奉天城里和郊区的一些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成年人。
中文班的课本是沿用“东北大学”的爱国学生编写的“千字文”他们在农村的文化普及活动中,就用那个课本,效果还不错,然而英文班却没有课本。
教学部的主任见仰恩整理的自己当年跟霍华德学习英文时的笔记和提纲,非常系统,很适合初学者,于是征求他的意见,是否愿意编写一本英文入门的教材·仰恩自是欣然答应,并做了适当的调整,从字母讲起,兼顾些简单常用的单词和句子,还赞助了自己的零用钱,印刷了五百本,免费提供给学员。
不仅如此,他还接了周日晚上的一个班,亲自教授·仰恩的班,大概有二十多人,因为年少时错过了求学的时间,学习的热情很高,对新知识充满了向往·并且,大家对这个温和亲切的小先生非常尊重。
偶尔课后,仰恩还会收到些小礼物,有时候是竹编的小灯笼,有时候是块热乎乎的烤红薯·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因为这种平常人之间单纯的关怀,而格外感怀·更让仰恩意外激动的是,肖仰思并没有因为下药事件,把他圈在身边,相反对他的活动,非常支持和鼓励,她说: ·“爹娘的爱选择把你含在嘴里,关起来保护着。
姐姐的爱,要让你飞出去,认识外面的世界,我的仰恩,一定能飞得很高,很稳,总有一天,姐姐会以你为傲” ·仰恩抱住仰思的脖子,狠狠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姐夫真他妈的好运” ·仰思吓了一跳,在他头上惩罚似地敲了一下: ·“你这是跟谁学的怎么能这样说话的” ·仰恩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了。
 ·肖仰思当然知道弟弟是跟谁学的脏话,他跟那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了· ·四月中,仰恩的班里来了个插班生,让他惊讶的是,竟是那个唱完正月的戏,却再也没有回北平的,容庆班的夏老板——夏玉书。
 ·当天晚上,因为天好象要下雨,所以仰恩提前放学·等学生都走了,他正在收拾收上来的作业,感到一个轻盈的身影,在自己背后站住了· ·“有人来接你吗”他边说边转过身,果然是夏玉书,“外面要下雨了。”
 ·夏玉书歪了歪头,脸上绽开个调皮的微笑:“谁会来接我” ·“那你要自己回去吗不赶早的话,一会儿黄包车会很难叫。”
 ·“车夫在外面等着呢就想和你说说话儿·” ·“哦,”仰恩想,自己的司机应该不会这么早过来,“好啊,说什么” ·夏玉书看着肖仰恩捧起一大叠的课本,挺重的模样,于是主动帮忙分担了一半。
两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嗯,夏老板才艺俱佳,自是过目难忘的·” ·“呀,那第一次听我的戏,怎么听了一半就跑了” ·夏玉书带着点戏弄的语气对仰恩说,眼睛里仍旧是那俏皮的笑着。
这人看来果然是好演技,在台上那风情万种,哀怨凄凉的神态,让仰恩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个内向悲观的一个人·可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人音容巧笑,竟是开朗活泼,讨人喜欢的。
仰恩想着想着,有些走神,所以没听见夏玉书问题,被捅了两下,才回过神来: ·“什么夏老板说什么” ·“你别一口一个夏老板的。
我叫你仰恩,你叫我玉书好了·”见仰恩点了点头,说:“我问你呀,第一次听我唱戏怎么听了一半就跑了” ·“啊,”仰恩有些难堪,却没隐瞒,“我,我不懂那个。
那天又很累,就跟尚……大哥回去了·” ·仰恩恨不得要自己的舌头,怎么就改不过来呢都怪他,私下里非要自己叫他尚文,在人前又要叫他“大哥”,稍不留神就弄错了。
 ·夏玉书是何等水晶心肝儿的人啊,一听就笑了,倒是给了仰恩面子,只说: ··都市情缘“我在奉天,一个熟人都没有·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做个朋友,好不好” ·“好啊我在这里也没有朋友。”
仰恩想了想又说,“我在哪里也没有朋友 ,又怎会嫌弃你” ·“我知你不会嫌弃,怕五太太不允许,我眼神再不济,也看得出五太太在原府的地位,她又疼你跟疼自己儿子似的,能允许你跟我个戏子交朋友” ·“什么戏子不戏子,职业不分贵贱,玉书不该那么想自己。
姐姐是个很开明的人,没有那么封建,而且她也是你的戏迷,才不会阻止的·” ·说着两个人到了青年会的门口,外面的天空低低的,倒是要下雨的模样。
来接仰恩的车停在正门前,那是姐姐常用的车,一辆三零年的黑色别克·他再向四周看看,见角落里有辆黄包车,应该是玉书的·仰恩从玉书的手里接过作业本,冲他点头道谢,又问: ·“要是有什么关于英文的问题,可以单独问我。
你住哪里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给你补习·” ·玉书道:“你这人对我都没戒心吗刚认识就要到我家里补习,不怕我害你吗” ·“怎么会”仰恩豁达地笑笑,“我知道你到原府唱戏就唱了五个年头,也算是原家的熟人,怎的又这么生疏的” ·说完,回头看了看司机,不想让他多等,“我该走了,你可以到原家找我,或者到青年会也行。
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上课·” ·夏玉书含笑点头,看着仰恩小跑几步,钻进了汽车·汽车开动前,还隔着玻璃窗,冲他挥手道别·夏玉书也微笑挥手,看着汽车消失在夜幕之中,微笑的脸垂下来,“肖仰恩,为什么老天对你如此仁慈难道你不觉得,你拥有的,太多了吗” ·仰恩进入东北大学的第一件大事,是给师兄介绍到社团的外联部。
所谓外联,就是对外联系,目的无非为了赞助·东北大学学生的课外活动虽不比国内其他综合大学来得多种多样,却也有十数个不同性质的社团·社团的活动经费都是内部自己解决,大部分学生两袖清风,又多是自命清高,筹集活动经费是件谁也不愿意做的苦差事。
因此学生会多了个部门叫外联部·仰恩心里清楚因为自己年龄小,别人多少会瞧不起,不愿带他参加活动·而外联部的成员多是富贵家的子弟,就算没有能耐拉到赞助,自己拿出些钱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生意人多吝啬,要他们拿出钱,完全没有回报地捐出去,本就不是易事,慢慢地,外联部的干事按月掏钱,竟成了外联部经费的主要来源·仰恩心细如丝,看明白整个事件后,说不难过是假的。
好在身边有原尚文这个开心果,总能在他低落的时候逗他开心: ·“恩弟,你是不是不舍得零用钱”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心疼钱,我只是难过,好象除了钱,我就再没吸引人的地方,就没有价值了吗” ·“当然不是,虽然恩弟长得象一只大元宝……” ·“你才象大元宝呢” ·尚文见仰恩有些生气,才有了正经地说: ·“你要做给他们看,不能盲目随从现在外联部的规矩,向家里要钱去贴补,要学会赢利,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恩弟,你要用行动证明……” ·见他眼神闪烁,估计又没什么好话,果然他继续说: ·“恩弟要用行动证明……你呀,就是只大元宝。
哈哈” ·尽管这人很没风度,笑得前仰后合,仰恩心里却还是感激他的鼓励·半年多来,尚文几乎成了他的依靠,是他有问题,有烦恼的时候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
纵使他十次有八次要取笑自己,可仰恩知道,这人心里是真关心自己,背地里肯定又偷偷摸摸地帮忙·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少年的心里渐渐扎了根· ·几乎为了配合尚文的激励,上天很快送给仰恩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十月末,河北水灾,数万人被迫离开家园,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学生会决定举办一次赈灾捐款活动,可惜讨论细节的会议却成了高谈阔论的辩论会,给工程系和文学院的侃侃而谈,天文地理天南地北吵个没完没了,仰恩坐在角落里,终于坐不下去,声音不高地插了一句: ·“不是要谈赈灾捐款的活动细节吗” ·秘书处的干事连忙站出来说: ·“对,对,我们先把活动的计划安排谈一谈。”
 ·真奇怪,好不容易谈到正题,却没人说话了·仰恩站了起来,走到台前,面色沉静,却十分严肃· ·“筹集善款的方法很多,与其跟人要钱,不如争取让他们捐献物品。
前提是跟他们说明,我们筹集来的物品是将在赈灾慈善舞会上出卖的·这样,我们其实在变向地帮助宣传他们的商品·以此为前提,也许商家愿意多捐献一些。
我们甚至可以在舞会现场为捐献最多的商家,做专门的展台……” ·“怎么知道会有人买那些东西呢” ·“忧国忧民的大有人在,我相信他们是非常愿意为了同胞,贡献自己的力量。
即使不能每位嘉宾都能真心购买,社交场合,面子总归比钱重要·只要我们仔细筛选邀请的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无声,这个十五岁的文弱少年,此刻,正在悄悄改变着他的命运。
 ·“这是谁的主意” ·原尚文看完了仰恩写的计划书,很严肃地问道·仰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倒是给他严肃的面孔吓到。
 ·“我啊,怎么了” ·原尚文向后一撤头,从头到脚打量着仰恩· ·“你们家祖上也没经商的记录,怎么生出你和五姨这么两个人精” ·肖仰思平时也不多话,但偶尔就生意上的事情和原风眠讨论的时候也常是语出惊人,想法之成熟,连原风眠都愿意对她的意见洗耳恭听。
所以原家父子一致承认仰思在经商上是个非常有天赋的精明的女人·这仰恩的计划书,懂得以物套钱,还充分利用经商之人的利益理念,与其说是慈善捐款,不如说是一次商业操作,完全是谋利的典范。
 ·“到底好不好,你可觉得这计划可行” ·“放在别人身上,就不一定,既然发动者是你,就十分可行·” ·“怎么说” ·“你这计划,前提是要有一定的号召力,你在列这个计划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原家的社会影响力算进去了” ·仰恩低头,却什么也没说。
尚文说中了他的心事,那是他计划的核心· ·“物尽其用,你这么小,就已经懂得利用环境,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长成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来,你跟我来。”
 ·仰恩跟着正门的二进院子,尚文书房也在那里,就在原风眠书房的对面·进了屋子,尚文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册子,里面整齐码着一行行的名片。
 ·“这些名片上的人,掌握的都是奉天城里有名的商号·你随便找其中的几家,都能筹上不少东西·” ·“可我不认识他们·” ·“你不需要认识他们,他们认识你就好。”
尚文肯定地说,“只要你跟他们说,你是肖仰恩·” ·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在尚文的建议下,他筛选了二十家,反复思量了无数应对的说辞。
终于和同学一起,逐个争取去了·在那之前,仰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有名,听过他自我介绍的人,都立刻换上客客气气的一张脸,一口一个“恩少爷”,出手也似乎格外大方。
学生会的同学也很踊跃地跟着仰恩出去宣传,不出两个星期,学生会办公室堆满了捐赠的商品,从茶叶糖果,到药材珠宝,甚至还有大酒楼的餐券,百货公司的打折券……简直应有尽有。
社团的同学课后都要集中到这里分类,标价,忙得不亦乐乎·同时,仰恩也开始筹备慈善舞会的嘉宾名单·这段时间,他从尚文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例如请人,尚文只说了四个字,“从难到易”。
想想也是,影响越大的人,必定越是难请,可一旦成功,他无疑成了活动的吸铁石,吸引更多的有地位的人来参加,那真是事半功倍了·深思熟虑之后,他把目光投到了少帅张学良的身上。
少帅向来热衷公益,只要行程排得开,定不会推辞·只要敲定他出席,剩下的人看在少帅的面子,也不会推辞了· ·和少帅见面比想象中要容易,他打电话到秘书处,对方听到他的名字,立刻为他安排了会见的时间。
而少帅对赈灾也十分热情,一口答应,还允诺借用帅府舞厅做活动之用·这无异于以他的名字来邀请组织了·仰恩心里高兴,一边顺着石子儿铺的小路往外走,一边想着少帅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你就是崇学的小舅舅” ·那么说,崇学跟他提过自己了,嗯,仰恩几乎立刻明白,为何自己能这么容易见到少帅,没有预约,秘书也能立刻安排见面,而且少帅那个晚上竟然恰好没有安排。
 ·正冥思苦想着走到了门边,站在门两侧的哨兵忽然打了个立正,抬手敬礼·仰恩吓了一跳,知道不是针对自己,抬头一看,崇学正迎面走来· ·“真巧了,尚文说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噢,对,赈灾捐款的事情·”仰恩觉得跟崇学说话,都会给他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迫到· ·“学业不忙吗” ·“还好,刚开始,功课不太忙。”
 ·“嗯,”崇学回身四下里望了望,“有车接你” ·“有,帅府门前不让停,就在下一条街口等我呢” ·“噢,那好。
路上小心·”崇学说完抬腿就走, ·“谢谢你”仰恩连忙说,“帮忙邀请少帅·” ·崇学的眼光似乎柔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仰恩看着他的身影穿过高大的门,看着两边的守兵一个个依序跟他敬礼,他的背挺的那么直,背影在阳光下竟有些刺眼· ·那一刻,温柔了瞬间的眼神,算是……一个……笑……吗 ·车子沿着喧哗的街市缓慢前行。
刚过了帅府街,遇到有人出丧,交通堵得紧,仰恩伸长脖子,只看见漫天都是纸钱在飞·汽车旁边的黄包车上,一个年轻人正忙着把糊在身上的纸钱扑开,嘴里却没闲着: ·“哟,这死的是什么人啊粘着人不放讨厌死了活该” ·都市情缘·仰恩“扑哧”地笑出来,手趴在摇下的车窗上,高声喊了出来: ·“玉书” ·那年轻人探出头,果然是夏玉书。
 ·“嗨,仰恩·你这是去哪儿” ·“回家,要我送你一程吗” ·“得了吧你,堵成这样儿,你那四个轮子的,跑得还没我这两个轮子的快呢去我家吧我买了大螃蟹” ·玉书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塑料兜,里面可不是五六只的活螃蟹呢 ·“好啊” ·仰恩爽快地答应。
虽然玉书只去上了一次课,却经常找他出去逛城皇庙的集市·两个人都特别喜欢中街一家广东早茶的饭馆儿,周日早上常去那里泡上整个上午,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玉书这人说话极其风趣,仰恩和他渐渐熟络起来· ·打发了司机,仰恩跳上玉书的黄包车,肩挨肩地坐在一块儿· ·“买这么多,一个人能吃的完吗”仰恩一边玩弄螃蟹的大钳子,一边问。
 ·“嗯,本来请了人一起吃,可那个没良心的,临时爽约·便宜了你呀这立秋时候的大螃蟹最是肥美” ·“谁呀这么没口福。”
 ·“他呗,”玉书说着,眼睛飘到黄包车外,刚才还满天飞舞的雪白的纸钱,转瞬给人踩在泥水地上,脏兮兮更让人生厌,“仰恩,你真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夏玉书转头,水样双眸对上仰恩黑白分明的眼: ·“不想知道,包养我的那人,究竟是谁”·第六章 ·仰恩的目光追随着人群中穿梭忙碌的尚文。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舞会服务人员穿的紫色衣衫,套在西装之外,格外显得滑稽·面目神情却又分外的严肃认真,指挥着学生会派来的十几名帮忙的干事做这做那,连微小的细节也不放松,那种严格的神态,竟和仰恩平时认识的尚文,那么不同。
他毕竟是原家长子,是生来就领导人,命令人的大少爷,即使在自己面前,总一副顽皮讨好的态度,想他在别人眼里,必定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人物· ·帅府舞厅中间两层中空,四周回廊,十分气派。
舞厅的一边是长长的陈列展台,占了整整一边·募集来的物品摆满了长桌,玲琅满目·每桌后面都有工作人员服务,谁买了多少,有专门负责的文书记录·学生会的干事每人都有个大托盘,装着物品,等人都到齐,将在人群中兜售。
仰恩也领了一个,各种东西拣了几样,在文书处登记的时候,尚文走了过来,冲着服务人员说: ·“也给我个托盘我也来卖” ·仰恩笑着回头: ·“你今晚怎这么热情的” ·“我知你费了不少心思,当然要捧场。”
 ·尚文知道这是仰恩第一次组织这么大的活动,平日晚上为了这个觉也睡不好,大半夜的还开着灯,对今晚的结果是很紧张,很在乎的· ·仰恩手里拿了只笔,手夹过桌子上的一个标签,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在价钱后面多划了个零。
尚文的眼光看过去,那是一对玉石蝴蝶的耳坠子· ·“这个是我姐姐捐的,说是以前宫里的东西,没个三两千是不卖的·”仰恩改完了说。
 ·“噢,”尚文知道,父亲一向慷慨,对太太夫人们从不吝啬,所以家里那些女人,是都存有些宝贝的·“你还挺会剥削富人的” ·仰恩眼角似乎带着笑,又似乎很认真地应了句: ·“这点儿钱财,对今晚要来的人是不算什么,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十分难得了。”
说着瞟了一眼尚文,低低说:“再说,他们的钱,还不都是剥削来的” ·说着说着,大钟敲过八点,人是陆陆续续出现了,整个会场忙碌起来。
原尚文倒没闲着,大声吆喝,在场的人几乎都认得他,他也不吝啬利用自己的名声,跟他说话的人,最后手里都得买点东西,偏他卖的,还都是最贵的·仰恩看他那驾势,心里笑个不停。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 ·“玉书,你来啦” ·“对啊,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是,”吃螃蟹那天,他是有问过玉书愿不愿意过来的,“还怕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怎会我最爱凑热闹了·”见仰恩目光移动,心里已知七八分,“他也会过来的·少帅都出席的活动,他敢不来吗” ·“哦,”仰恩脑袋里换了念头,笑着对夏玉书说,“你四处看看,想买什么跟我说。”
 ·人越来越多,即使宽敞的帅府舞厅也开始显得拥挤·仰恩万万没有想到活动能影响这么大,前几天,连晚报都有登载舞会的消息,很多宾客,并不在事前的名单上,都是不请自来的。
既然是慈善捐款,自是人越多越好的·仰恩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了下来·不知不觉地,尚文又转回他身边,在他的耳边说: ·“你看谁来了” ·仰恩循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刚进门的五六个人,虽然也着便装,气质神态却都有些军人的模样。
 ·“是谁呀” ·“那几个都是东北军的高级将领,平时很少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的,呵呵,要不是知道,还以为东北军要造反呢” ·仰恩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因为就在这个时刻,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丁崇学。
 ·“咦崇学也来了,”尚文说,“走,过去跟他说个话儿·” ·“你去吧我忙着呢” ·尚文于是自己侧身挤过人群,朝崇学走过去。
仰恩在忙碌的同时,目光也投向那边,兄弟两个说着好象谈到自己,尚文朝这个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崇学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仰恩忽然想起那天夏玉书跟他说的话,连忙转过身,避开他的注视,心里,竟有些乱了。
本来在刻意压抑的东西,终于还是钻出头·那些话,终还是没耐住崇学的出现,翻涌着,窜上心头·舞会大概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少帅的到来无疑是全场的高潮。
筹集来的东西卖光后,又临时找了个箱子,直接用来收集捐款·仰恩偷偷地注意到,从头到尾,崇学都不曾和玉书说一句话,甚至两人都没靠近过· ·这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格外早,十一月中已经冷得可以了。
车子行驶在空旷无人的夜色之中·有风·冷清的街道,给最后一批落叶覆盖着,静心聆听,车轮压在上面,会听见粉碎的声音,或者,是心里的矜持……在破碎仰恩沉默不语地坐在一边,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尚文也发现了舞会以后的他格外安静,车子里也是冷,虽然他身上批着自己的大衣,还是在微微发抖·仰恩畏寒,四月才脱棉衣,刚进十一月份,就又找出来·因为晚上服务要穿制服,所以他没带棉衣过来,此时就要受冻了。
 ·车子速度突然慢下来,发出几次奇怪的声音,象在咳嗽·司机连忙向路边撤,不出几米,车就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 ·“我下去看看,许是引擎出毛病了。”
司机连忙下车检查· ·“修得好吗”尚文摇下车窗,伸头出去问道· ·司机忙火了半天,也还是启动不了。
 ·“少爷,不行,动不了了·我回府叫人,很快开车来接您,行不” ·尚文点了点头,看着司机快步跑开·也只能如此,这这么晚了,四周连黄包车都没有。
 ·“恩弟,你还好吗”尚文扭头看着身边的仰恩,他冻得快缩成一团了· ·“还好·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声音都哆嗦着。
 ·尚文算了算,“半个小时差不多了·” ·“哦,”仰恩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来,”尚文朝仰恩挪了挪身子,“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不料仰恩朝车门的方向撤过去,并连忙说,“不要·” ·声音里似乎带着防范· ·“你怎么了”尚文问。
 ·“什么怎么了” ·“是因为崇学吗”尚文说,“从他到舞会,你就不对劲儿,他得罪你了” ·“不是”仰恩否定,心里却佩服尚文的细心,他在舞会上那么忙碌,竟还算计着自己别扭的时间。
 ·“那你是怎么回事以前你冷的时候,我也抱过你,怎么忽然又好象很介怀” ·尚文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仰恩颤抖的嘴唇。
然而,仰恩却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抵不过尚文的注视,他抬起头,黑暗中,目光犹豫不决,迟疑几分,终于还是问出口: ·“男人也会喜欢男人吗”仰恩的眼睛,润泽得似乎要滴水,“象喜欢女人那样” ·尚文楞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早在春天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对仰恩的心思·可如今仰恩这么坦白地问他,他却不知如何作答·今夜阴沉黑暗,尚文的目光落在仰恩的手上·苍白的手指头搭着黝黑的皮革座椅,形成一种冰凉却强烈的对称,那对称,对此时的尚文,竟成了种勾引,他忽然张开双臂,把仰恩紧紧锁在怀里。
他的手臂环绕着仰恩的腰身,下巴抵在他的肩膀,磨唆着他脸颊细腻冰冷的皮肤· ·“会,男人也会爱上男人,就象爱上女人那样·” ·仰恩的身体本来僵硬颤抖着,渐渐地感受到尚文炽热的体温,正透过衣衫传递过来。
那是久违的温暖,如阳春三月明媚的春光·心底本来的恐惧和担心,都给着温暖融化了· ·玉书说: ·“难道你心里真的没喜欢男人没喜欢他吗” ·玉书说: ·“我们是一样的,仰恩,我们两个都喜欢男人。”
 ·都市情缘·玉书说: ·“你比我幸运,我心里这个,还得要求他包养我·你喜欢的那个,正迫不得已地等你明白呢” ·仰恩的手慢慢地绕在尚文的背后,也紧紧地抱住他。
 ·玉书最后说: ·“不是我们的错,怪就怪他们太出色了·” ·“嗯,”仰恩把脸埋进尚文的肩膀,“都是你的错。”
 ·尚文没狡辩,低下头,准确地找到了仰恩的嘴唇…… 学期最后一天,住内宿的同学打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准备回家过年·校园门口三三两两都是等车的,告别的学生。
仰恩朝马路的两端再巡视了两圈,还是不见尚文的车·通常尚文还算准时,尤其现在天冷,是怕他在外面等太久,一般都是提前到,接他放学·今天却迟到了。
仰恩看了看塔楼上的大钟,决定还是到学校旁边的一间茶社等好了,不然在这里挨冻,尚文来了,怕是又得挨他骂· ·茶社主要做学生的生意,平日里生意相当红火,如今寒假将近,已开始显得冷清。
仰恩随便点了壶茉莉花茶,手盖在壶口,感觉热呼呼的蒸气喷上冰凉的手掌,一股说不出的舒坦·茶杯里漏进一片小巧的茶叶,在茶水微小的旋涡里,静静地,飞旋。
仰恩举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很快一路温暖到胃里,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真快,眨眼的工夫,到奉天读书,已经快要一年·春节的长假,自是抵不过父母的催促,要回家过年的,这让尚文分外不痛快。
其实元旦之前,因为母亲的身体不好,仰恩跟学校告了假,回家呆了七八天·怎料才过四天,尚文竟自己追到海城,表面上找了很体面的理由,说是给母亲送些补药过来。
原家本来做药材生意,奉天最大的药铺仍然是原家的产业·因此,父母亲也没多想,只觉得这原家的人好象忽然温情起来,连声道谢,对原尚文这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年轻人,顿时多了好感。
 ·仰恩不知道为什么,尚文对他忽然如此依赖·几天分离都受不了,更别提这次要回家里住上个把月呢想这疯人定要折腾,不知又要往返几次。
仰恩心里是欢喜的,表明心迹的两三个月里,越发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小事迷糊,大事认真的男人·自幼在肖家深深庭院长大的仰恩,对男子之间的情事毫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要如何恩爱呢尚文好象懂,又好象不懂,有时候红着脸看着自己,却又不肯说话。
很多个夜晚,熄灯以后,尚文会偷偷潜进自己的房间,然后,两个人相拥而眠·仰恩觉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这么温暖而不孤单·造化是多么奇妙当年自己在灯下反复读着姐姐信里谈到的他,哪怕寥寥几句,也是那么有趣。
那会儿被窝里傻笑的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纸上的那个名字,原尚文,将来竟会爱上自己 ·“先生,要不要再换壶热的” 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仰恩桌前。
 ·仰恩的脸“滕”地红了,刚才走神的模样大概都给人看在眼里· ·“不,不用了,结帐吧” ·茶水已经没了热气,仰恩再朝外面看了看,尚文的车还是没来。
想是忘了他今天只有半天课·付了钱,仰恩走出茶社,一辆黄包车就站在他面前,见他停住,连忙站起身,说: ·“老板坐车吗” ·“哦,”仰恩想了想,不如去看玉书,玉书那里有电话,可以和家里联系。
“对,去民生巷·” ·不知道为什么,尚文和玉书却是相处不来,他总觉得玉书不简单,劝自己不要和他来往太多· ·“他心机深沉,小心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呢”尚文曾对他说。
 ·“玉书心不坏的·他在这里孤单单,我也没朋友,刚好互相帮助,而且,他见识广,知道的新鲜事儿可多呢” ·“他能孤单吗夏老板一句话,想陪他的人能排队到北陵。”
 ·“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薄的他心眼儿是多,可他要是没那些心机,还不早给北平那些虎狼吃干抹净了再说他到奉天,也是厌倦了北平的生活,想要有个新的开始,你怎么咬住人家的过去不放的” ·“我咬住什么不放我咬住你不放……” ·尚文就是这样,说不通的时候,总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说着便扑到仰恩的身上,真的咬上他的耳垂,舌头还十分不规矩地舔着他的耳廓,瞬间,仰恩浑身酥酥的,血液里象是掺了麻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在尚文的怀里,竟半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那是第一次,仰恩在尚文顽皮的戏弄下,勃起了·可还没等尚文注意到,他竟害怕地逃跑了,跑到自己的房间,任尚文怎么低喊哀求,也没给他开门·仰恩心里也是烦躁,他觉得尚文和他之间有一层透明的隔膜,他看不见,也过不去。
所以他决定,要跟玉书谈一谈· ·黄包车到了夏玉书家的巷口,仰恩下了车,给了车夫一个大洋,车夫连声道谢·玉书就住在巷子里第二家,仰恩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玉书跑出来,边开门边说: ·“不是说午饭后吗怎来得这么……” ·门打开,一见是仰恩,登时楞住了。
 ·“仰恩你怎么来了” ·“我,”仰恩知道玉书的身份以后,素来不会上门找他,今天是知道丁崇学去南京述职,要下个星期才回来,这才敢没通知他,就直接过来的,见此时玉书一副不自然模样,心中明白八九分,“我不知道。
·我先走吧” ·玉书朝门里看了看,“我也没想到他提前回来·那下次,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 ·“是我的错,真的,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再见” ·仰恩说着慌忙后退,准备离开。
 ·“我送你到巷口,”玉书追了上来· ·“别了,别,你回去,回……” ·仰恩把剩下的话吞下去,眼睛透过玉书望向门口,那里站着,几乎和门一样高的,正是丁崇学。
 ·“既然来了,怎么又急着走,你和玉书不是很亲近吗” ·“哦,我……”仰恩刚要说,却给崇学打断: ·“进来吧”声音象命令一样,不容拒绝。
 ·“他就这样儿,对人都跟对他的小兵儿似的,走吧留下吃午饭吧” ·玉书脸上的笑,好象带着那么点儿苦涩。
 ·屋子里一张八仙桌上简单放着两只饭碗,中间是猪肉酸菜大馒头·仰恩看了看玉书,心想,你这嘴刁的,就拿这个招待他玉书似乎看清了他的想法,假做生气样地说: ·“他来之前也没告诉我,有的吃就不错了。
要是想吃好的,下次提前打声招呼,也好准备不是” ·丁崇学却没理玉书的抱怨,看着仰恩问: ·“吃得惯这些吗” ·仰恩连忙点头,“行,我什么都吃。”
 ·“你去给他做个芙蓉蛋羹,”丁崇学对夏玉书说,“你这里不会连鸡蛋都没有吧” ·玉书有些不乐意, 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拿我当丫头使呐” ·崇学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光里却带着一股,严厉。
果然,玉书还是站起来, ·“做就做吧我是不想给仰恩饿着,可不是怕你” ·“别,别麻烦,玉书,我吃这个……” ·“让他去。”
崇学挑了一筷子酸菜,夹到碗里,“我吃东西不讲究,可尚文说你吃东西也是挑的,他芙蓉蛋羹做得拿手,就是懒·” ·虽然这一年来,崇学回原家倒是比以前勤了些,可仰恩很少跟他单独相处,如今这样的情形,难免尴尬。
 ·“说你在南京要呆到下个星期,怎么提前回来了” ·“嗯,临时任务,要马上回来交代·” ·“哦,你先吃吧要不就凉了。”
仰恩指了指崇学碗里的菜·这兄弟两个还真不一样,要是尚文,菜里带点儿姜片儿什么的,就一口都不动,吃东西挑得厉害,看来崇学完全没有这个毛病· ·“凉了再热,也不能让你看着我吃。”
说着停顿了一下,“我在东北讲武堂受训的时候,所有官兵一律吃食堂,都是大碗大盘子,锻炼出来了·” ·“当兵应该是难忘的经历吧学校里也有很多学生想要从军,你觉得,我能是个好兵吗” ·仰恩纯粹是没话找话,并不认真,可没想到,丁崇学竟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轻,很短暂,感觉就是眼睛微微地弯了一下,就得了·可是,他的笑也并不象尚文说的那么凶恶,相反,倒是有些,好看的·仰恩正寻思呢,崇学说话了: ·“人的价值体现不同。
不是当兵就能保家护国,要爱国,也不一定要当兵·你,不会是个好兵·” ·“为什么呀”仰恩的好奇心给调动上来,可崇学却不肯解释,忽然问道: ·“玉书怎么跟你说,我和他的关系” ·“哦,”仰恩还没能适应崇学的思维,只应了句,“没说什么。”
 ·“哦依他那性子,不添油加醋就不错了,能什么都没说” ·仰恩虽然没敢看崇学,却能感受到一束目光盯着自己,接着,崇学又说: ·“那你呢你跟尚文呢” ·仰恩周身不禁一抖,后背瞬间僵硬着,象是结了层冰,寒冷透心而过。
他没说话,终于鼓起勇气面对崇学,判研地看着他的面无表情·这太突然,而他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准备,或者说,他对整个情况都没有准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别人知道了他和尚文之间的感情,该怎么办他想,他的眼睛里一定是泄露了心底的恐慌,不然,崇学的下一句话不会那么温柔,不会带着那么强烈的安慰的语气: ·“我不会跟人说。
玉书这么承诺,你不要相信·但我说我会保守秘密,就一定会·” ·刚说完,就听见有人急切地敲门,然后是玉书的声音,很快,杨副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直接对崇学报告说: ·都市情缘·“大爷让您赶快回家去,说大少爷给日本人抓走了。”
 ·第七章 ·桌子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仰恩抬手细细研墨,慢慢下笔,全神贯注地写字·夕阳的余辉从镂花的窗棂射进来,正洒上他年轻光洁的额头,表面凝神静气,只是那微微轻皱的眉心,泄露了心底的煎熬。
小的时候,每当烦躁不安,或给病痛扰得心神不宁,仰恩总能通过写字,练习书法重新找回心灵上的平衡和静默·而此刻,他只觉心中似有火焰翻腾,不管他多么克制压抑,一股烧燎的疼痛由心而发,沿着食道上升,喉咙里火辣辣疼痛起来。
 ·时间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一个短短的下午,竟似消耗了半生·尚文的事情没有告诉家里的女人,无非是怕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仰恩回到家,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再没有出门,也不敢表现出过度的关怀。
只不过一年他已经明白,人有的时候,要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心· ·“恩少爷,大少爷指不定去哪儿了,要不您先吃吧” ·烟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一惊扰,仰恩的笔没握住,戳在纸上,留了黑黑的一个印迹·仰恩楞了一下,有些木讷地对烟儿说: ·“我还没饿呢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饿的时候,自己去厨房热了吃。”
 ·仰恩素来耳朵尖,烟儿离开门口的脚步,带着不满的拖踏,就连她低声抱怨,也给他隐约听了个大概· ·“……这不按时吃饭,到头来挨五太太骂的,还不是我这做丫头的……” ·仰恩已经习惯烟儿,她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尚文没回来,自己又一个下午没出屋,她心里没底,才会如此磨叽· ·不知为何,崇学下午的话再响起: ·“即使日本人有了证据,也不会对尚文怎样。
放心,他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那么,什么时候,能看见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仰恩自是能够明白其中的奥妙,原家人际关系网铺得很大,日本人对东北的野心已经不再隐藏,对当地的势力,也要拉拢和利用。
尚文暗中帮助东北抗日联军的事情,仰恩也略知一二,然而,即使尚文这次平安归来,也不能平复仰恩心里莫名的恐慌·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许是这次尚文出事,许是因为那,飘泊不定的未来…… ·“总算回来了。”
烟儿清脆的大嗓门忽然在院子里响起·又吓了仰恩一跳,可心里却因此喜悦着,等了一下午,就等着烟儿这句大声嚷嚷· ·“嗯,”尚文似乎心不在焉地含糊着。
 ·“晚饭都做好了,送你屋里去” ·“不饿,你回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这都成仙了不成恩少爷也不吃,你也不吃” ·仰恩听着院子里的对话,身子却没挪动。
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尚文的声音才说: ·“送我屋里来吧恩弟跟我一起吃·” ·“哎”烟儿答应着。
 ·“放好了你就回去吧厨房的也都回家,明早来了再来收拾” ·说完,尚文似乎进了他自己的房间,过了许久也没出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佣人都撤出去,最后一声大门沉重地合拢,就是剩一个无言无语的院子·仰恩终于停了笔,看着灯下一塌糊涂的字,丑陋地拥挤在一起,刚刚松弛的心情,竟好似再烦躁起来。
 ·过了半晌,背后的棉门帘被人掀开,冷风乘虚而入,来人及时放下帘子,关了门·屋中央的火盆奋力燃烧,困在屋里的冷空气很快暖化·那人站在门口,却没有动,也没言语。
 ·“来了怎么又不说话” ·仰恩头也没回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笔墨,一边问·身后的空气忽然跟急速的身形搅动,背后一双长臂很快拦腰抱紧了自己,周身立刻给一阵清爽的寒冷包围,清爽得连刚刚又在兴起的恼也给熄灭了。
 ·“对不起,”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强烈的自责,“崇学跟我说把你吓坏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仰恩转过身子,楞楞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似乎在叹气,手指在尚文身上四处戳了戳,说: ·“什么都没缺吧”见尚文好象没明白,继续说,“四肢健全,没有内伤” ·“没有,他们只是找我去问话而已。”
 ·“只是问话”仰恩带着一丝失望,“本来以为你会被日本人打成肉饼,给人抬回来,现在看来,你果然是毫发无伤,真应验了崇学说你的话。”
 ·“他说我什么” ·“说你乖张跋扈,连日本人都懒得啃你这块硬骨头·” ·尚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一定失望透顶了。”
 ·“所以你说不知如何安慰,我倒觉得内疚,因为辜负你……” ·还没说完,就被尚文搂到胸前,怀抱紧得话也说不来· ·“还有完没完跟夏玉书在一起混,连他的演技都学得这么快,当我不知道么你那性子,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必定着急上火。
我在关东军司令部的时候,就怕家里那些没心没脑的人添油加醋告诉你,想不到,还是给你知道了·” ·“嗯,”仰恩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知我挂着你,以后凡事还是小心低调些罢” ·不管怎样,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心意了如指掌,身陷危险的时候,想念挂怀的还是自己,这些都算难得吧不料,尚文继续说: ·“开始不知道会怎样,心想要是死在那里真冤枉,我还没让我的恩弟尝尝情爱的喜悦呢” ·仰恩本来沉浸在尚文在耳边脖颈上温柔细啄,听到这里,忽然睁大眼睛,瞪着尚文,不敢相信地说: ·“你……说什么” ·尚文脸似乎也红了起来,可仰恩觉得那和害羞无关,因他那眼睛毫无保留地给情欲占了个满:“恩弟,这次我想,好好爱你。”
 ·几乎容不得仰恩考虑,尚文的嘴压了下来,双手钳着他的腰,向床边移动·仰恩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往外瞟,虽然知道人都撤了,还是不放心,大门有拴吗自己的门有落锁吗窗子有关紧吗……灯,灯是开的…… ·“关,关灯……” ·仰恩找到空隙,喘息也来不及就连忙说,还没说完整句,再提不上气,人是窒息一样的眩晕,稍微清醒些,发现尚文和自己已经栽倒在炕上。
尚文的脸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只有一双眼睛,黑黑的,象暗夜一样笼罩在自己上方· ·“别怕,恩弟,没人回来,大门拴好了·” ·仰恩于是也不再提关灯的事,只一心承接着尚文温柔连续的吻,那手也开始不规矩,颤抖着要解自己的外衣,却忽然停下来,问: ·“还是你想先吃饭烟儿桌放在我那屋了。”
 ·仰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饿·” ·说完却又极端后悔,尤其是尚文眼睛里那股闪烁的捉弄,这家伙根本就实在试探自己,而自己竟然乖乖上套,急着说不饿,那不承认自己对接下来的情爱迫不及待么殷红象入水的胭脂,迅速氤染到仰恩的面目及脖颈。
面对含羞带涩手足无措的仰恩,尚文内心和欲望一起澎湃起来的,是种无言的感叹:恩弟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即使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却无悔地邀请自己……尚文挺拔的鼻子,在仰恩的耳畔慢慢厮磨,他的呼吸,他的呢喃,热热喷上仰恩耳廓敏感的皮肤,顺着耳孔渗透到脑子里: ·“恩弟,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嗯,”仰恩侧过脸,鼻子顶上尚文的,眼光纠缠在一起,“我……知道……” ·两个人的体温都骤然上升,嘴唇给高温炽烤的异常柔软,每一次亲吻之后,都带来即将融化的快感。
仰恩没什么经验,在尚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里显得被动·而尚文似乎是个中高手,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炽热的手掌不时在仰恩的身上游走,碰触的都是男性细致敏感的地带。
仰恩只觉得快感似排山倒海的洪水,搅动着庞大气流的飓风,直要将他撕得片甲不留,支离破碎·骤然间一道白光如同闪电划开黑暗的天空,所有的愉悦和快乐攀上高峰,只电光火石那么一瞬间,世界归于一片寂静的黑暗……那种极致的享受,在爆发的一刻如此强烈和霸道,让他在瞬间失聪失明。
仰恩喘息着,身子犹在颤栗,好一会儿,不能思考,不能言语· ·“恩弟,你好快……”尚文的手依然环握着仰恩的小弟弟,白液象米汤浆糊一样粘在两人的皮肤之间。
仰恩刚刚缓解的脸色,再度涨红起来,看在尚文的眼睛里,又是一番可爱,不禁继续逗他,“是第一次吧恩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真的男人了” ·仰恩转身要下床,“我去给你找个东西擦一擦……” ·话未说完,给尚文压紧,更不能动弹:“擦什么恩弟的东西,要我吃也是甘之若饴。”
 ·“你别胡闹……” ·仰恩主动住了嘴,明白了尚文为何不让他离开的原因,在他的小腹上硬梆梆地顶着的,正是尚文已经涨大得如同小棒槌一样的家伙……脸颊顿时变本加厉地炽热起来。
仰恩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模仿着尚文的样子,生涩地握住了他的分身,立刻引来暗哑沉重的一声低吟·确定握住之后,仰恩抬起他那一双带着无辜的水润大眼,问道: ·“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似乎是回答他的问题,大门给人扣响,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女音: ·“大少爷,开门五太太让我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却是肖仰思的丫头,大翠儿。
 ·西跨院儿丁崇学的房间此刻也正亮着灯,正跟杨副官讨论近日积压的奉天的一些公务·他最近很少呆在奉天,偶尔回来,也是处理这些旧务而已·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掀帘走了进来,是母亲许芳含。
 ··都市情缘“怎么回来住,也不跟我说一声也好给你准备些好吃的·” ·杨副官连忙起身,让她坐在丁崇学的身边,自己则识趣地走了出去 ·“临时决定的,再说只呆一晚,明天一早儿,我就动身去保定,就没想惊动你。”
 ·“这是干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只呆一晚” ·“嗯,我那头的事情脱不开身·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丁崇学说着,依然埋头在公文里。
许芳含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嘴上也没闲着: ·“我前些日子去跟孙太太他们打牌·东北铁路货运局局长的王靳声你认识吗那天他太太也在那里,跟我说到你呢说她在少帅府的一次慈善晚会上见过你,把你给夸得呀,喜欢得不得了呢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二十岁,模样不错,挺乖巧的,我这有照片呢,你要不要看看” ·“我现在哪有时间谈清说爱” ·“别用这个当借口,人家少帅不比你忙吗我看他感情上也挺滋润的,他和赵家四小姐那事儿……” ·“妈”丁崇学不得不打断母亲,再任她说下去,指不定要扯到哪里去了。
“少帅是少帅,我是我·” ·“哦……” ·见儿子有些不高兴,许芳含收敛了一会儿·心里却核计,你怎么了,比人家好到哪里了你跟姓夏的那点儿事儿,当我不知道么夏玉书跟丁崇学的暧昧关系,奉天城里的上层社会,真真假假的都有些风闻,传到许芳含那里,着实给她添了些火气。
但崇学很少回来,况且,也不是她这个做母亲能说得听的·于是,她放缓了语气,随便询问了些他这次怎么会回来,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丁崇学自然不会提尚文得罪日本人的事情,只应付了两句。
不知怎样绕着绕着,许芳含又提到了相亲的事情· ·“我知你看不上我给你介绍的这些小家碧玉,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在外面见多识广,认识的都是达官贵人,大家闺秀。
你娘我是没能耐啊,要是象五份上那个,见天儿地跟老爷出门,北平上海的有钱人,她全认识啊她那弟弟今年才十六吧听说她就开始给物色对象啦” ·崇学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禁皱眉搭理了一声: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呀好人家的闺女她那心里都记着呢你说这也怪了,怎么那么多人想巴结她呢” ·“五姨处事圆滑,头脑聪明,连父亲有时也会受益她的人脉,这对原家是好事,你又嫉妒什么” ·“呸在外面怎么耀武扬威,在家里不过也是个姨太太,比谁好多少啊我看她那弟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还跟姓夏的那个戏子做朋友·”说到这儿,她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直觉得崇学跟戏子混一块儿,就是仰恩指使带坏的了·于是加重了语气警告,“我跟你说,你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儿,那一窝,没一个好东西,小心给他们陷害了,坏了你的名声。”
 ·“这是想到哪儿了”崇学无奈放下手里的事务,抬头看着母亲,她有时候一混上来,还真不能硬碰硬,“说了半天累不累走吧我请你吃消夜去。”
 ·“这么晚了,去哪儿吃呀家里 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去·” ·丁崇学却跟外面的副官说,“出去准备车,我跟太太去聚丰楼。”
 ·崇学年纪大了,却老是不肯结婚,这让许芳含心里非常不踏实·若不是尚文也不思婚嫁,她早就把刀压在儿子的脖子上逼他成亲了·当年就晚了那么几个月,崇学没争上长子的地位,竟然过继给别人,连原家的姓也没捞着。
虽然丁啸华的势力不在原家之下,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给原风眠弃权了·所以,崇学一定要比尚文先结婚,先养个儿子,这样长孙的地位,不还是她二房这里的吗许芳含的心里打着她自己的小算盘,只是丁崇学自幼独立,小小年纪就主宰万千军人命运的指挥官,军务上绝对服从上级命令,私下底,他却只听自己的。
 ·大翠儿雪白的手伶俐地从随身带过来的食器里端出汤水: ·“大少爷怎么在茅厕蹲了这么久啊一会儿汤就凉了·” ·“哦,放在这儿吧等他回来我让他喝。”
 ·仰恩连忙说,想着尚文躲在茅厕里干的事情,脸上情不自禁地红着,好在大翠儿也没理会· ·“不行,五太太说,这汤水趁热喝才能宁神,正好给大少爷压惊的,顺便让恩少爷也跟着喝上些,说下午你也给吓得不轻。”
 ·仰恩听着,总觉得大翠儿话里有话,在跟他暗示什么·想着刚才仓皇起身的模样,和这屋子里一直散不尽的味道,任谁都能猜出刚才自己做的那事儿吧此刻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越发觉得姐姐大概是看出什么端倪,让大翠过来试探了。
 ·正说着,尚文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推门走了进来,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 ·“大翠儿,你怎么来了” ·“看五太太对您多好,给您煎煮了宁神的汤水,趁热喝了,好好休息吧” ·大翠儿走了以后,仰恩心事重重,不停琢磨着:这丫头表面聒燥,实则心细。
她一直跟着仰思,见过世面,对大户人家的事儿看得明白,所以颇得仰思的信任·今晚她来的时候,自己和尚文都挺狼狈,不知她是不是看出什么…… ·“想什么呢”尚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心不在焉的仰恩。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仰恩的眉眼间掩藏不住的一股焦虑· ·“怎么会她怎么看得出来” ·“这屋里都是那味儿” ·“哈你当人人都长着你那狗鼻子再说,她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顶多跟五姨汇报,仰恩少爷到了年纪,得找个暖床的了” ·仰恩给尚文怪里怪气的取笑弄得苦笑不得,倒也不似先前那么担心。
 ·“收拾完你就回去吧”他说,“我困了·” ·尚文却磨蹭着不肯离开,反倒凑到跟前儿,死气捭咧地说: ·“刚才……不是才做了一半么……” ·仰恩“砰”地一拳头砸在尚文的胸膛上,打得他不能出声: ·“活该你要补偿找大翠儿好了,反正是她搅了你的好事。”
 ·说着,把尚文连赶带踢地轰了出去· ·在床上复再躺下,床第间一股腥味儿犹存·仰恩起身从炕桌里再拿出一床新被盖上,面对着火炉,脸上给烤得热热的。
想起之前曾经偶然听过大翠儿和姐姐那院里的一个小丫头的谈话,似乎她对着男人间的事情,也没什么底儿,应该不会怀疑,再说姐姐下午的时候也着急,怎么会有心思观察自己,何况自己掩饰得那般好,该不会漏馅儿才对……这么想着,仰恩的心里踏实不少。
 ·“夜深人静,当心火烛”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敲锣和低喊,更显得夜里死一样的静寂· ·仰恩再翻了个身,闭上双眼,感觉到困意来袭。
 ·第八章 ·虽然年关将近,原府却大不如以前热闹·丁崇学以及东北军的大部分高级将领,常驻保定北平一带,原风眠也往返奉天和北平之间,连尚文也甚为忙碌。
原家的顶梁柱爷们儿都在外面奔忙,只剩下一群女人陪着郁郁寡欢的老太太过了生日·仰思跟仰恩也打算起程,回海城过年了·走之前,仰恩赶着去见了玉书,不想,却吵了起来。
 ·夏玉书好跟城里的一些达官贵人打牌消磨时光,这一天,兴业银行总经理的太太找人捎信儿给玉书,说是三缺一,让他过去凑一局·恰好许芳含最后一刻也过去了,本来玉书想撤,怎料,想是江太太为了看好戏,执意挽留。
夏玉书想,此时要是非走不可,倒显得自己心虚,索性留下来·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在旁人的惴叨下,许芳含夹枪带棒地,话说得可就不中听了,偏偏夏玉书又是个嘴上从不吃亏的主儿,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回到家,正赶上仰恩过来看他,还问到崇学的事儿·这重新提起了玉书的伤心之处,那姓丁的在保定呆了那么久,连只言片语都没留,对自己不闻不问,于是那心里的气,就一股脑儿地撒在仰恩身上了: ·“关你屁事谁要你来装好心做出一副济贫助弱的假情假意给谁看你比我好多少么还不是跟我一样的给人骑给人上的货……” ·话语嘎然而止,夏玉书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低着头,没敢正眼看仰恩,半天见没什么动静,才抬眼。
仰恩的手抓着桌沿儿,因为用力,骨节突起处,皮肤撑得苍白发青,好一会儿才冷冷说了一句: ·“你这么说,也太放肆了·” ·玉书没敢接话,难为情地站在一边。
凭心而论,肖仰恩对他,是掏心掏肺·恐怕这奉天城里,唯一不把他当戏子,平等真诚地对待他的,就只有仰恩了·连那个人,骨子里对自己也是有着蔑视的吧所以才会任自己在奉天自生自灭,看都不看一眼。
而如今,自己把仅有的一个关心爱护自己的朋友,赶走了,把收获到的唯一一颗真心,无情地踩在脚下,连道歉的勇气都在羞愧之中,不能出口了· ·仰恩转身离去,在门口,却又忍不住停住脚步,没有回身,问道: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般下贱的么” ·迟迟地,玉书没有回答,仰恩再说,“你从来没瞧得起我,又怎么愿意跟我做朋友玉书,你当初有意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对不对你并不真的喜欢我,甚至,你讨厌我,记恨我,是不是” ·夏玉书觉得眼睛酸涩,疼得难受,那堵在胸口的话,如同泪水在眶,呼之欲出。
他夏玉书,只在戏里哭,下了舞台,再苦,再难,都没流过一滴眼泪·终于,他咬了咬牙,生生咽下喉间的酸痛,和肺腑之言,带着那么一点怨地说: ·“总有一天,你也会恨我。”
 ·仰恩没有追问恨和厌恶从何而来,转身离开·门没关,吹进一股寒冷的风,刺骨· ·当天晚上,仰恩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夏玉书娇纵跋扈的性格,他不止一次领教过,这次虽然尤其过分,导致他气极离开,更多的却是因为给夏玉书点破了他的心事。
他和尚文之间,终还是违反纲理伦常的事儿,片刻的欢愉快之后,难免的做贼心虚·之前只是心里的喜欢,巴望着时时刻刻和尚文在一块儿,而如今上升到肉体上的愉悦和渴望,这让仰恩心思不宁。
这么做,如此索求和接受……对么应该么有些人背后经常嘲笑玉书,拿编排他的事儿当乐子·可自己和玉书又有什么分别,不都是爱上了男人,跟男人上床找快感的人吗他们耻笑玉书,不就是在耻笑自己 是不是有一天,别人在背后也会把自己说的那般不堪与玉书的争吵,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和尚文的感情。
算什么呢若真能光明磊落地相爱,又怎会终日提心吊胆,处处设防这段感情本就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背叛,而自己还在寻找借口开脱。
既然开始就是个错误,固执己见地走下去,真的能拨乱反正,修成正果吗自幼习读四书五经,后又从传教士那里隐约听了些上帝和基督,从东方到西方的文化传统里,却看不见对同性爱情的肯定。
十六岁的仰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 ·都市情缘·“累了么”回海城的路上,肖仰思发现弟弟出乎意料的安静· ·“哦,还好。”
仰恩正了正身体·夜里睡得不好,汽车颠簸,也不能补眠· ·“尚文跟你说了” ·“说什么”仰恩转头看向姐姐。
出发之前,尚文似乎一直忙碌,连送都没送他,何况聊天谈话 ·“风眠要送尚文出国念书·” ·象是给重物猝不及防地在心头最娇嫩处狠狠敲了一下,疼得要吐血。
出国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听他跟自己说过呢就算是再忙,再没有时间,交代一下也不行可表面上仰恩依旧冷冷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低声问了句: ·“什么时候走” ·“托的是北平美国大使馆的关系,帮忙联系学校,大概春节之后就能出发吧” ·哦,是这样……等春节过后,自己在回到奉天的时候,大概也就看不见他了。
不说,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只是,原尚文,你还不了解我吗就算你真的要远走高飞,我会缠着你,不放手么 ·“出去倒也行,现在这打仗是早晚的事,尚文又血气方刚,趁年轻留学长些见识,将来仗打完了再回来,也是好的。
我其实也帮你想过,不如跟他一起出去,互相还有个照应……” ·说着,仰思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琢磨什么,半天才半叹着气说,“可爹娘那头肯定不会放你走那么远……唉……回去看看再说吧” ·说完,心思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辗转,浅笑出人意料地破唇而出: ·“也许有了……,娘也忙不过来,肯放你走呢” ·仰恩的心依旧是纷乱一片,强打精神听着姐姐的话,渐渐感到一股蹊跷:原家因为老太太仍然健在,而且原风眠比较传统,过年的时候,都是一大家人团圆在一起,并没有让姨太太回家省亲的先例。
而仰思平日里就战战兢兢,生怕给人留下把柄,做事极其小心,如今还没到正月,竟然会跟着自己一起回家,还打算在海城家里过年,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此刻,她坐在自己的身边,那么奇怪地微笑着,仰恩的心里百转千回地,似乎猜到了什么。
果然,仰思似乎想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对他说: ·“前日里身子老是不舒服,请了德仁堂的大夫来看,” ·短暂的停顿里,仰恩已经会意,果然仰思继续说,“是喜脉。”
 ·肖仰思的不孕可能来自母亲肖杨氏的遗传·即使夫人不能生育,肖老太爷也从未纳妾,虽为人不善表达,对夫人的爱恋之心却以此可见·肖夫人因此一直梦想着给肖家传宗结代,延续肖家烟火,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秘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十五岁那年怀了仰思。
人人都说这女儿就是意外之福分,肖杨氏却不曾放弃,竟以五十岁高龄诞下仰恩·仰恩生下来的时候本不足月,弱不经风,连满月酒都没摆,怕是惊了魂·母亲衣不解带,昼夜守候,舔犊之情,让当时的仰思犹记在心。
仰恩不仅活了下来,还出落得明眸皓齿,被肖家上下视之掌上明珠,天赐之福,从名字就可以体会出当初肖氏夫妇感恩戴德之心·仰思因为不孕之症,也在坚持服用母亲当时得的那副秘方。
有母亲的经验,仰思等这孩子等了这许多年,也不曾想过放弃·就象大夫说的,“这病急也急不得,药吃着,坚持尝试,总能怀上·”仰思并不害怕,她心里明白,只要她想,原风眠会义不容辞地配合。
其他那几房,就算个个都能生,却不见得有那机会·再说,就算她这一辈子没有子嗣后代,原家该属于她的,别人一分也抢不走·原家的那些大的小的事儿,她心里跟明镜儿一样,只不过不说罢了。
整日聒躁,嚷个不停又有什么用只惹得人烦,到头来,不也什么也没争到那些表面上的嚣张跋扈她不稀罕,她想要的,心里有数,不知不觉地,也总能得手。
 ·仰恩见姐姐坐在一边,沉默着,不言不语,眼睛偶尔竟流露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即使稍纵即逝,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那种眼神,跟刚才沐浴在母性光辉中的浅笑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仰恩的心,不知道因为什么,冷不丁儿地透着一种寒凉,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姐姐的才华横溢,温柔娴淑,是父母多年教导熏陶,附之入髓的天性,而不知何时,她的骨子里更培养出不为人知的勇气,那是难得的一股柔韧之劲,压得弯,却折不断。
对于后来仰思的做为,仰恩是有些预料的,原家上下,最终也没有一个能斗得过她的人· ·既然已经猜到这里,仰恩自然也会明白,这次回家省亲,也不是什么母凭子贵,恐怕是为了躲避原府暗处不规矩的手罢了,大概知道这事情的人,也超不出那几个人吧原风眠是孩子的爹,自然知道,老太太那里现在不交代,将来恐怕会有人下拌子,不好收拾,估计也是知道。
大翠儿是随身跟着伺候的,也必然知道真相,那,他呢尚文知不知道呢仰恩的心,想起这名字的时候,竟不似刚才那般不能抑制的刺痛。
到底还是没有什么伤痛,是时间不能治愈的·他慢慢地舒出口气,暗暗开导自己,这么多天来,煎熬得少吗既然自己解决不了,烦恼也是无用,不如放开心胸,顺其自然好了。
嗯……对· 不料,那个叫原尚文的男人,在他到家的第二天,竟冒着大雪从奉天赶到海城肖家· “要走一起走·”尚文斩钉截铁,仰恩一时不能适应巨大的转变里,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似要判断真伪。
 ·“我忙了好多天,你的护照我都托人办好了,申请人那头我也打过招呼,录取的通知书是两张·我跟爸爸说过,他说只要你家里没意见他也不反对·奶奶也觉得两个人一起去总是有个照应,爸爸怎会不给奶奶面子” ·“可,怎么连我姐都不知道” ·“我想等我办好了手续,再跟你和五姨说。
只要你想去,五姨不会不依你·唯一的难关,是伯父伯母,这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我,谁让我天生拥有让人不能拒绝的个性魅力,连伯父伯母都被我征服?” ·尚文开始还一本正经的脸说到最后,慢慢爬上一个无赖的笑容。
 ·“怎么不说你脸皮厚呢” ·这个家伙,从头到尾完全没把自己的意见算在考虑之中,吃定自己随他远走高飞的心·可既然那本就是真的,又何必计较呢仰恩心里想着自己先前对尚文偷偷的怨恨,更觉得可笑,这世上果然还是庸人自扰。
 ·“你坐一会儿,我去看什么时候吃晚饭·”仰恩走到门口,又回身对尚文说,“我爹娘那里,还是我自己去说,我比你了解多了·” ·走出门,从门廊里看见外面深灰的天空,飘起小雪花了。
仰恩的心,给这新鲜的雪的味道鼓舞着,轻松畅快起来· ·再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静悄悄的,尚文极少如此安静·仰恩的房间带个很大的客厅和书房,往里走才是卧室,因为畏寒的原因,卧室和外面的客厅用门隔开,方便冬天取暖。
此刻,尚文正靠墙坐在火炕上,专心地看着手中的信纸,仰恩的心脏刹时停跳,眼睛一转,炕柜的小抽屉是开着的……那些是从姐姐的家书里摘抄出来的关于尚文的描写。
这时候,尚文也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满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感动,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指着手里的文字,“收集这些” ·仰恩走过去,劈手去抢,不料尚文的动作更快,手往后一撤,他扑了个空,索性做在炕沿儿边,假装生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偷看别人的东西。”
 ·“可这些都是写我的·恩弟,从抄这些信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呸,臭美什么谁说过喜欢你” ·意外地,尚文没说话。
屋子里再沉静下来,能听见炉火燃烧时细微的“劈叭”声,空气中忽然给柔和的暧昧气氛包围·仰恩的心,给温暖的空气包围着,慢慢地掀起一角,不急不缓地说: ·“一只生活在井底的青蛙,对外面世界的全部认识,是头顶圆圆的一小块儿天空,不管那片天空下雨,下雪,还是阴沉晴朗,对青蛙而言,都是无比有趣,吸引着他,从深深的井底爬上去。
终于有一天,青蛙爬出深井,才发现天空原来那么大而丰富,他还把整个世界介绍给青蛙,教会青蛙新知识新道理,他给了青蛙精彩的全新的生活·”仰恩黝黑双眼忽闪着,尚文在一片清澄里,看见自己就要哭出来的脸,“也许井底对青蛙来说更加安全,可青蛙宁愿呆在外面的世界,因为,那里,距离天空,更近。”
 ·两个人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静静靠坐在一块儿,没动,连手都乖乖放在炕上,手指头却那么近,温热的皮肤互相吸引着,在细微的接触里厮磨着·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大了。
 ·说服肖家两老的工作并不那么顺利·开始的时候,他们坚决不同意放仰恩走那么远,虽然没说出来,尚文心里却清楚,仰恩怎么说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肖家的家长大概是怕儿子跟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留学海外,反倒成了给人差遣的跟班。
是怕自己给仰恩委屈受吧只好再三保证,到了美国,有人接应和照顾,仰恩什么心也不用操,只安心学习就好·最后还好是仰思提出来,其实国外现在比国内安全。
东北的关东军的野心已经越来越大,和日本人开战是迟早的事情,不管奉天还是海城其实都不是安全的地方·出去呆上几年,等仗打完了再回来,不是很好么再说,仰恩有心出去,却给强留下来,他又怎能甘心着急上火的,再闹出个病呀灾的……就这样连哄带警告再发誓保证,父母才终于松了口,尚文和仰恩也都舒了口气。
那天晚上,趁两旁无人之时,仰思对仰恩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好自为之吧别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仰恩回味良久,总觉得姐姐话里有话,怕是这次尚文大过年的赶过来,惹起姐姐的猜测了。
既然这样,她怎么还帮着自己说话呢她是认可了 ·第二天尚文回去了·仰恩在家里过了正月十五,也动身回奉天,既然决定出国,东北大学那里要退学,还有些同学朋友要告别,因出发日期还没有确定,处理完那头的事物,再回家乡跟父母告别。
就这样,仰恩又回到原家·没想到这次不仅原风眠在家,连平时甚少露面的崇学也回来了·仰思本来留在海城,也给原风眠特地派人给接回家·这是仰恩住在原家这么久,遇到的第一次他们的家庭会议。
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集中在前厅,除了宣布尚文和仰恩要去美国读书以外,更扔下一枚炸弹一样的新闻:原家要举家搬迁至北平·而且事出匆忙,尚文和仰恩一离开就开始搬家。
原风眠和仰思先带着老太太过去,其他的姨太太,小姐丫头分批过去·尽量精简人员,留几个资格老的亲信守宅子,其他的下人都打发了·一时之间,原家上下哗然。
 ·那是一九三一年,天出奇地冷,春天迟到了·· 第九章 ·四平街口,依旧熙熙攘攘地热闹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二层中式小楼在一片日式、俄式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鸿云楼”三个烫金的大字在早春少有的阳光中亮得耀眼·鸿云楼饭庄子的老板本来是北京城桂公府的大厨·人称“凤凰巢”的桂公府接连飞出了慈禧、隆裕两位太后,府上大厨的手艺自然不一般水准。
仰恩临走前,要请玉书吃饭,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馋京味儿了,于是仰恩特意在这里订了桌·天是好天,可是仍旧冷,尤其仰恩还是个怕冷的·下了车,见玉书还没到,就准备进带里面等。
刚抬脚准备上台阶,忽然对面窜过来个小叫花子,他来不及躲避,给重重撞在肚子上·没想到对方力气很大,仰恩只觉得有那么一个刹那,竟是气都喘不上来·他慢慢低下身,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把气给理顺,抬头正看见夏玉书走过来。
 ·都市情缘·“你不是怕冷吗怎么不到里面等”他笑盈盈地说· ·仰恩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怎么啦”玉书变了脸色,“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儿,”仰恩借着玉书的手站了起来,简单地告诉了他刚才给人撞了。
 ·“不是扒手吧” ·仰恩摸了摸,钱包还在· ·“不为财,难道是有人给你下拌子,要整你” ·“不会,我谁也没得罪,干嘛整我啊” ·“我吓唬你呗别当真走吧吃东西去,饿了。”
 ·两个人在楼上的包间坐下,伙记先上了热茶,玉书顺便要了条毛巾,用热茶浸透了,对仰恩说: ·“看你上楼都费劲,来,热敷一下·” ·仰恩有些难为情,推着不用。
 ·“都是男人,害羞什么小时候师兄练功的时候最不小心,老是跌呀撞的,晚上我都帮他敷,第二天才不会肿·” ·玉书一边说着,一边不顾仰恩的推却,解开他的外衣,将毛巾按上去的一刻,感到仰恩抖了一下。
 ·“疼了是哪个小兔崽子,改天我遇到,手给他剁掉·” ·“好了,我自己来·”仰恩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合着外衣,“你师兄是谁也在荣庆班唱” ·“早不唱了,跟个婊子私奔去南方了。”
 ·“哦,”仰恩心里琢磨着,以玉书说话的这股口气,不难看出他对师兄的感情· ·“哦什么哦,懂个屁呀你·”玉书收起刚刚的忿忿,又挂上笑容,“别说你,还真是细皮嫩肉的,跟大姑娘似的。”
 ·仰恩瞪了他一眼,脸羞得红了· ·“啧啧,你个大男人成天害什么羞不过你这脸红的模样,倒是真有风情,难怪……” ·“正经点儿吧”仰恩打断了他,“要么口不择言,要么插科打诨,你不知道祸从口出么” ·“呀,不提我还忘了,得先跟您道歉,年前的时候我口无遮拦,惹您生气了,您呀,大人别计小人过,我先干为敬”说着,仰头饮尽一小杯酒。
 ·“我也不该那么指责你有目的接近,我也干了,你也别怪我·” ·一饮而尽,两对秀美眼眸互相注视时,充盈着笑意· ·“我接近你呀,还真是有目的的,”玉书说,“去年给老太太做寿住在原府那会儿,听到有些丫头背后说,‘新来的恩少爷模样比夏老板还好看呐,脾气也好。
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跟那些下九流的戏子就是不一样·’我心里那个气呀,核计着怎么也要见识……” ·格子窗隔开寒冷的空气,只剩阳光穿透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地。
仰恩和玉书就这样一杯杯喝着,间或一阵阵笑声传出来·那是他们在东北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下午·多年以后在陌生的城市再次相逢,已是人世沧桑,再没有年少时开怀大笑的纵情了。
 ·黑色“别克”正从故宫墙外经过,因为行人小贩多,走走停停·路边一个风筝摊抓住仰恩的注意力,想起自己刚进奉天城的那天,也是给五彩斑斓的风筝摊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关系,仰恩低落着,有些难过·他没想到今天玉书是跟他来道别的,他要在自己之前离开这里· ·“我要去上海了,中华电影公司的老板请我去做艺术指导。
后天就动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对未来的向往,对过去的缅怀,通通都没有·好象这里是他的第一站,而上海,就是下一站而已。
 ·“奉天不热闹,我呆不住·” ·放弃北平的歌舞升平,名利排场,为的不就是这平常安静的日子 ·“我俗,最瞧不起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多好的树都不行。”
 ·崇学不是你的梦想吗你说,他那么威严,那么优秀,越是严肃,不苟言笑,就越吸引着你去探索他的笑容,盼着他再跟你笑一次……然而玉书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地对他说: ·“我跟姓丁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压根儿没看上我……将来也不会给我机会……他心里……有别人·” ·那天下午,玉书也第一次跟仰恩提到他的师兄,尽管轻描淡写,仰恩知道那必是一段痛苦煎熬的阶段,才导致他宁愿把下一站选在陌生的上海,也不肯再回那个让他伤心的城市。
仰恩觉得玉书刚刚能够对自己敞开心扉,彼此却马上要离别·可能就是因为离别在即,他才敢把心里的话掏出来·身如浮萍,一旦分离,可能淹没在人群人海之中,终生不见,知不知道,认不认识,了不了解……又能怎样 ·想着想着,肋骨下方隐隐疼了起来。
 ·晚上六点多,原府笼罩在一片灯光之中·肖仰思院子的大门两侧,春联还在,借着红色的灯光,可以辨认出原风眠的字体,写着:“百顺为福,六合同春。”
而正厅两边是她亲自写的:“岁丰人寿,春和景明·”只可惜世事总是与愿违,越是渴望平安吉祥,越是动荡乱世· ·“怎么弄的”肖仰思看见弟弟肋骨下的瘀青,下了一跳。
 ·“走路不小心,撞的·” ·本来仰恩是不想来麻烦姐姐,可是回家以后,疼得越发厉害,连深呼吸都不敢· ·“不行。
得请大夫瞧瞧·”仰思放下仰恩的衣服,转身要出去找大翠儿· ·“姐别费事儿了我就是想看你有没有什么跌打酒,擦一擦就好了。
真的·” ·仰思给弟弟哀求的眼神纠缠住,也不好坚持· ·“我是怕你伤了骨头·” 再蹲下身子,把盆里的毛巾绞了绞,“躺床上去,我给你揉一揉。”
 ·“骨头哪那么容易断啊”仰恩乖乖躺下去· ·“嗯,”仰思的手轻柔小心地把热毛巾敷上去,又去柜里找药酒。
“伤了身子,还跟人去喝酒,你是不想好了,是不是” ·“玉书要去上海,我跟他道别去了·” ·“哦自己去上海他和崇学完了” ·“你也听说啦”仰恩看着姐姐把酒倒在晚里,用点着的火柴一扫,表面立刻升起蓝色的火焰,“玉书说他跟崇学不是那种关系。”
 ·“那就奇怪了,怎么说也不是好听的事,崇学怎么也不辩解这黑锅不是白背了再说老大不小,也不想着婚嫁的事情,还不是在外面瞎混” ·“不结婚就瞎混那尚文也没结婚。”
 ·“那也是问题·老太太本来想让他结了婚再出国,怎么知道他好一顿发脾气弄得老太太也不敢说话了·我看等你们回国那天,他领个洋妞回来,老太太也得受着。”
 ·“真的吗他娶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老太太也会同意” ·“只要他结婚,生子,能给原家延续香火,老太太那里的标准是可以一降再降,怕就怕他心玩得野了,不想这些。
崇学跟夏老板那事情,是底下人瞒着,没人敢说·要是给老太太知道了,那夏老板还能有命去上海……” ·“哎喲!”仰思蘸了药酒的手稍微施力,竟给仰恩疼得叫出声。
 ·“忍着点儿,不用力怎么散淤血” ·仰恩闭了嘴,其实那一瞬间疼得他不能忍受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上方,那“扑扑”跳动的东西。
 ·从仰思的地方出来,天黑得如施重墨·仰恩经过回廊的转角,看见两只灯笼之间一片暗淡的天色,他抬头搜寻了一周,连颗星星都没有· ·“在找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啊”一转头,不知何时,崇学已高高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我是奇怪,今晚一颗星星也没出来·”他跟崇学交往不深,每次跟与他说话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
 ·“大冷天出来看星星,兴致很高啊怕到美国没的星星看” ·崇学说着,眼睛落在仰恩的脸上,不待仰恩说话,又忽然继续:“你长高了。”
 ·“嗯”仰恩一时没转过弯儿,问了句,“你说什么” ·“你长高了,去年第一次在这儿看见你的时候,才够到我这儿,”他说着,拿手比了比胸前,“等你从国外回来,说不定长得比我还高,那时候怕要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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