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 by 晓渠(2)

分类: 热文
春寒 by 晓渠(2)
·“怎么可能”仰恩笑了,崇学很高,任自己真的是高个子的材料也不可能比他高吧“那得糟蹋多少粮食啊” ·“就你吃东西跟小猫一样,还能糟蹋多少” ·“谁跟你说的我可能吃呢” ·“吹牛,你吃的还没有夏玉书多呢” ·因为这样一个敏感的名字,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今天下午见到玉书了,他说他要去上海发展·”仰恩想了想说· ·“嗯,他耐不住寂寞,能忍这么久,已经是奇迹·” ·仰恩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对自己和玉书的关系不做解释,引起过那么多的误会。
可转念一想,那是多么私人的事情,自己如此过问,未免太不合礼数·至于崇学心里的那人是谁,更跟自己八杆子打不到的关系,又怎能问出口只好随便说: ·“你现在不是在北平办公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等你跟尚文都收拾好,送你们去天津,然后我再从那里回北平。
这两天你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没事少出门,外面兵荒马乱,出去也得加倍小心·” ·都市情缘·崇学最后几句话颇藏深意,仰恩听了表面仍旧保持平静,脑子里却飞快地旋转,衡量着他说此话的原因,很快想到了下午给人撞伤一事。
他再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崇学,他背手而立,并没有看自己,仰恩越发觉得这个人真有些高深莫测·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尚文第一次跟他提起崇学的时候,说他“笑起来象麒麟”的家伙,可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笑过呢 ·“看什么呢”崇学大概用余光感到了他的注视和打量,冷不丁儿地问了一句,倒吓了仰恩一跳,脸也“腾”地红了起来。
 ·“太冷了我得……回去了……”他支吾着说· ·“嗯,去吧”崇学淡淡应了一句,见仰恩似乎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的背影,久久没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成乳白色的雾·他自然不能跟仰恩说,下午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小叫花子,本来可能揣着一把刀,无论如何也要大伤他一下,而幕后指使的人正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丁崇学也很为难,母亲的思想越来越疯颠,十分难以控制·以前他说,她还能听进去一点,如今她变得执拗并且极端,竟然觉得尚文和仰恩这次一起出去,将来回来就能一起接收原家的一切。
尚文她大约还能接受,只是这仰恩一个外姓人,怎么能跟原家大少爷一样的待遇呢难道五份儿上没有儿女,就把娘家弟弟拽进来分原家的钱想都别想。
为了阻止仰恩出国,她竟然买凶去伤仰恩,幸亏崇学发觉了,找人解决,怎知下面的人也没交代清楚,加上估计那小叫花子大概也收了母亲的钱,不敢一点事都不办,索性扔了刀子,死命撞他一下,也好两头交差。
他本来有些担心,但见仰恩行动自如,似乎伤得不重,倒是松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母亲的偏执日益严重,将来总有惹大祸的一天,只怕肖仰思表面上云淡风清,骨子里却一笔一笔地记着,寻个机会报复,这到那个地步,母亲又哪是她的对手。
即使错在先,她也是生自己的娘,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还不得保着她的吗这么想着,崇学都觉得头疼·有时候,对付女人简直比治理千军,复杂困难得多了。
 ·一九三一年三月,丁崇学护送原尚文和肖仰恩去天津·车子驶出山海关的时候正是黎明,仰恩向窗外望去,平原大川,壮阔山河,即将从此消失于他的生命,那是他和出生成长的东北,唯一的一次话别,今生,再没能踏上那片白山黑水。
 ·他们在天津停了一天,住在利顺德饭店,第二天一大早才动身去码头·正赶上大风天,临行前,衣衫给大风撕扯不停·崇学和尚文短暂而有力地抱了彼此一下,在耳边低语了什么,站在一边的仰恩并未听清。
接着崇学走到他跟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低道了声: ·“保重” ·在那一刻,仰恩第一次在崇学的眼睛里,看到一股独特的温柔,与尚文截然不同的,带着强悍和霸道的,温柔。
他们的行李已经由崇学的随身士兵送到包厢,尚文接过仰恩手里的书包,示意他该上船·“贝拉姆号”邮轮长长地拉出难听的鸣笛,听起来仿佛是哭泣的大象。
仰恩跟着人群走上甲板,再回首,仍然看见崇学站在码头,深绿色的军呢大衣衬托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猎猎的北风里,似不灭的灯塔,自信而坚定·他最终冲着尚文和仰恩,扬了扬手,道别。
仰恩也想挥手示意,却感到自己的手已经给尚文悄悄握住,而他的手掌里,还那么温暖· ·同年九月,爆发九一八事变,奉天一夜失守·一时之间,东北军因其奉行的“不抵抗政策”,激起民愤,名声扫地,更成众矢之的。
一九三三年三月,承德失守,热河抗战失败,张学良通电全国下野·不久,丁崇学的辞呈也电往南京·时值当时,丁啸华父子的部下,亲信均以升至东北军各级军政主脑。
在张办公北平顺承王府,节制冀、晋、察、绥、辽、吉、黑、热8省军务的两年时间里,更加分散到各省,可谓盘根错节,却节节高升·在确信势力稳定的情况下,丁崇学的辞职只是个姿态,低调避风头而已。
反正国民党内部高层流行的就是下野,出国,再上任·崇学虽不齿这套令人啼笑皆非的政治作秀,却也无可奈何,倒也乐得修养生息,集中精力解决原家的烦恼· ·自从举家搬迁入京,原家更是问题不断。
首先是五姨太肖仰思因旅途劳累,过度操心,导致怀孕四个月的胎儿流产,还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这让原家老太太也郁结于心,身体因此受到影响·不久,因二姨太破了家规,私自服食鸦片,屡教不改,被请出原家,搬去与儿子崇学同住。
乱上添乱,五小姐不满父母安排的婚姻,上吊自杀……一时之间,人心慌慌·虽然东北的基业得以保存,可新的事业发展也不能光遵循旧法,在适应新的政治环境的探索里,肖仰思惊人的商业才能逐渐显山露水,遂成为原风眠不能缺少的助手。
 ·一九三三年的夏天,原家老太太因重度中暑,入住协和医院,却不料引发心脏衰竭,一时危在旦夕,原风眠急忙拍电报召正在斯坦佛大学就学的尚文回家,陪伴老太太弥留。
就这样,留洋两年半的尚文和仰恩,在一九三三年的九月初,回到北平· ·第十章 ·由于医生束手无策,老太太已经搬回原府·尚文到家的时候,已经连续昏迷了数日,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寿衣都准备好,放在床边,就等着见尚文最后一面,让老太太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原家聚个齐全,包括崇学,丁啸华,被逐出府的二姨娘,此刻,一个都不少地都守在老太太的房间里,一片黑黑白白的素孝之色· ·一下车就直奔过来的尚文,跪在床前,耳朵凑在奶奶的耳边,轻轻地反复说着: ·“奶奶,是我,尚文,我回来看你了。”
 ·老太太依旧紧闭双目,一点反应也没有· ·“奶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尚文·奶奶” ·不放弃,不死心地,尚文一遍一遍低低呢喃,手轻柔抚摸过老太太的脸,那美丽过,年轻过容颜,如今苍老,暗淡,而丑陋。
尚文的脸也贴上去,似小时惹祸后撒娇一样,在奶奶的脸上蹭来蹭去,只有那样才能逃过父亲的责罚,而如今再这么做,奶奶是不是也肯微笑着用力点点自己的脑门,嗔笑着骂一句: ·“你这个淘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长大了,奶奶,你看看我,好不好” ·…… ·仰恩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身边有人啜泣,有人抬袖拭泪。
他反复想着尚文在回国的船上对他说的话,他几乎没有停,一直讲着从小到大,老太太怎么娇惯他,宠爱他……讲着他怎么淘气,不听话,无理取闹,惹老太太生气……仰恩想,尚文是害怕的,害怕老太太会永远离开他。
他发现,尚文是非常非常害怕离别的人,并且他害怕的时候,会唠叨不停·仰恩随意地向人群中扫视一周,如今他长高了,以他的高度,这满大厅的人里,一眼看见的就是高大的显得鹤立鸡群的丁崇学。
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不是伤心,是不是难过·仰思站在原风眠的身边,偷偷地递给自己无数的眼神了·从自己回来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跟自己说句话,……这满屋子的人,他都认识,又都那么陌生。
原家,这么大的一个原家,是支持尚文成长起来的,一片土地,尚文说,他离不开·仰恩的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回来吧 ·尚文感到奶奶的脸上有些湿,可那不是自己的眼泪……他低头,看见一行浑浊老泪,正沿着奶奶的眼角,缓缓地淌下来。
接着,干枯如树枝的左手的几个手指突然动了,喉咙里“咕咕”响了几声,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屋子里的人慌了起来,围上来看,一声声地喊着: ·“娘奶奶” ·有人心里纳闷了,这是要咽气了吗可那呼吸怎么又好象平稳有力了手好象还抓着尚文的手没放呢这架势连原风眠也不能判断,只好让人请医生过来。
医生检查过后说: ·“不好说,撑上个把月也有可能·” ·“那有可能好起来吗”原风眠连忙问道· ·“现在的情况看,不太可能。”
医生毫无保留· ·尚文回来之前,说是拖不过当晚,这一下又能撑上个把月有人心里竟是有些不耐烦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松口气,在这等了一天,连饭也没吃,眼看着天要黑了,仰思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人先散了,但因为情况不明朗,暂时先住在原府,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再……·人人心知肚明,这事儿拖着也是麻烦,倒不如今晚咽了口气干净利索·可原风眠是出了名的孝子,各房就算有这心思也得藏个紧,如今老爷脾气不比前些年,连生了崇学以后一直高高在上的二太太,就因为犯了小错误,就给他不留情面地赶出去,弄得那叫一个难看杀鸡敬猴,自从那以后,家里的人倒是老实了不少。
 ·尚文没出来跟大伙吃饭,他还是守在老太太的床边·仰思只好让人把晚饭给他送过去·估计在船上也因为挂念着这头没吃好,再不吃,就饿坏了,在老太太之前倒下可怎么好仰思的话,尚文还是听,于是草草吃了。
仰思出来以后,连忙把仰恩拉到一边,这才好仔细打量一番· ·“长高啦怎么看起来比尚文还高” ·“没有他高。”
仰恩也贪婪地看着姐姐,“姐,你瘦了·” ·“年纪大了,胃口老是不好,怎能不瘦” ·仰恩也瘦,却不似以前那么单薄,长腿细腰,乍看起来真的是感觉比尚文还高。
脸却没怎么变,笑容也是一样,秀气的鼻子,明亮的眼睛……只是那,眼神,那深深的,深深的眼眸深处,成熟了,多了成人才有的,沧桑……这两三年时间,他一个人天涯海角那么远,孤单单,有苦难言,过得又能怎么好仰思想着,又觉得辛酸。
直到听到仰恩问:“爹娘好吗”仰思这才抖了抖心头的灰暗,想起什么,拉起弟弟就往外走,一边说: ·“你不是原家的人,不用在这里守着。
爹娘在家里等你呢” ·“什么他们不是不肯搬过来吗” ·原来,肖家老爷太太“九一八”以后,仍然住在东北,并没有搬到北平。
只是这次听说仰恩回来,又不想儿子再回东北那乱地,才赶到北平,两人并没打算在这里常住,只为看儿子方便,才因此买了个小院· ·“我让司机送你过去,你就住那里,虽然不大,但也挺宽敞的,比这里好。”
 ·“行,”住自己家总比住这里好,“你不跟我回去吗” ·“我”仰思苦笑了一下,“你看我走得开吗等姐姐抽出空了,再回去看你。
要不,你过来看我也行·” ·仰恩只好答应·仰思现在的处境,他多少也理解,经历过那么多事,又赶上原家多事之秋的当儿口,多少责任沉甸甸压在她肩头,多少人看着她,盯着他,等着她犯错,也难怪如今的她,温柔里,多了那么股果断。
仰恩不再多想,连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还好行李都封着,并不费事·可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跟尚文混着打包的,如今又不好在姐姐面前分,索性随便点了几个箱子,有下人帮忙拎着,往门口走。
以后有时间再找尚文分好了·他想·说来还不都是因为他懒,如果出发前听自己的,把行李分开打点,还用这么遮遮掩掩仰恩心里不禁埋怨。
 ·都市情缘·原家在北平的排场大不如东北,门前连个倒车的地方都没有·仰思姐弟两个在门口等司机倒车进来的时候,正遇见崇学从门外走进来,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 ·“要去哪儿” ·“回家。
爹娘来看我了·”仰恩回答· ·“哦” ·崇学并没说什么,继续朝里走,走了几步出去以后又回身说: ·“我一会儿也出去,送你吧” ·“别了,又不顺路。”
还不待仰恩回答,仰思便礼貌地拒绝,“反正家里的司机闲着也是闲着·” ·“那也好·”崇学点头,走了· ·“他最近忙,现在这形势,够他受的。”
仰思说的时候,带着同情· ·仰恩再回头的时候,崇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府的重重树影里,好似刚刚就未出现过· ·北平对仰恩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引擎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九月初,夜色入水,清澈却还不冷·仰恩正好奇地朝车窗外看着,黑暗中的北平城,到处都是幢幢黑影·忽然传出一股烟味儿,好象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边,下车打开前盖,趴上去检查· ·“恩少爷,有条线烧断了,得耽误一会儿了·” ·“修的好么” ·“能。”
 ·仰恩只好也下了车·晴朗夜空,灿灿星光,不知为什么,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两个人在坏了的车里,抱在一起取暖……嗯……抱在一起取暖……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多少次,两个人也在皎皎星河下,相拥着,他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倚着车门,仰恩微微低头,感到一股疲惫正在向四肢百骸蔓延开。
回来的途中他几乎没什么睡眠,此刻忽然给安静的夜色包裹,一直崩着的神经难得松下来,竟昏昏欲睡·正在这时,一束雪白的车头灯朝着自己打过来·很快,另外一辆汽车在他身边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小麦色带着威严的脸: ·“怎么了” ·丁崇学。
 ·车子摇摇晃晃,路边的树木飞快向后退,在车子安静的空间里拉下变换的影子.崇学亲自开车,眼睛只注视在给车前灯打得雪白的道路.身边的仰恩也非常安静,呼吸均匀,空气中暗暗浮动着一股奇异的香甜. ·他竟然睡着了 ·崇学的车停在胡同口。
肖家的小院就是最靠里的一家小四合院,可胡同窄,他的车开不进去,再侧身看身边这位,双手抱在胸前,头搭在一边, 柔软的刘海低垂着,竟然给他睡着了·那个曾经看见他如惊慌小鹿,总想早早逃开的小孩儿,看来长大的不仅是个子,连胆子也跟着大了,如今在自己跟前睡得那么无辜,那么毫无防备。
那肖家遗传的漂亮嘴唇,好象是在跟谁堵气般,倔强地撅着,一双眼睛更加象极了她,不说平日里黑白分明,清澈含蓄,即使此刻这么松松闭着,那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竟也是如出一辙般地神似……有那么一刻,崇学感到面前的仰恩,正在跟心里的那个影子,重合着。
 ·“走之前,玉书就跟我说过,你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你相信” ·“相信·他说,你心里有别人。”
 ·“夏玉书还真是够多嘴·他说我心里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崇学眼睛略过车窗外, 巷口高大的杨树的茂密枝叶间,偶尔透露出零星的月光。
给隐藏很深很深的心事,如同重叠枝叶后的星光,露了个亮亮的一点儿·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的那个影子,到底是谁,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先是少年时的梦想,渐渐淡了,化了,然后是雪后的惊鸿一瞥,看到的却是为了别人盛开的花……他能做的,不过是欣赏,而已,而影子,也总有消逝的一天吧? ·肖家两老见到儿子,是真叫爱不释手,简直没一刻不盯着看都不行。
仰恩自幼极孝顺,离家这么久,对父母更是想念,于是几乎也不出门,专门陪着父母,有时候跟父亲一起看书,写字,跟母亲聊天,讲些海外的趣事,品尝地道的家乡菜肴,仰思偶尔也赶回来,一家人团圆时欢声笑语,这世间最圆满的美好,莫过于畅享天伦之乐。
闲暇的时候,仰思注意到仰恩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个金色指环,很简单,龙飞凤舞地写满了英文字母: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问道。
 ·仰恩心里有一丝慌乱,脸上却平静地说: ·“一句诗·” ·“是嘛”仰思看似随便地说了一句,“这个指头是洋人戴结婚戒指的吧” ·“当时看了喜欢就买了,后来发现只有这个手指能戴。”
 ·“自己买的” ·“嗯·”仰恩连忙换了话题,“带爹娘出去透风,你说去哪里比较好” ·仰思也不在那个问题上纠缠,尽管她很想知道,上面刻的是哪句诗。
 ·父母都是爱好读书的文人,赶上这天天气好,仰恩便跟他们一起去琉璃厂·那里书斋纸铺古墨坊林立,是淘书的好地方,据说从厂东门到厂西门消磨个大半天都没问题。
无奈,父母年纪都大了,刚逛了几家,腿脚就跟不上,只好找车回家,临走前仰恩倒不忘在东首的"信远斋"给仰思捎了些那里的蜜饯儿·记得住在奉天的时候,每次仰思跟原风眠到北平,都会捎回去些杏脯蜜枣儿之类的,她好吃这一口甜食。
 ·“你倒是有心·你姐命苦,又倔强,认一条路走到底,孩子没保住,她连哭都没敢哭,那么死撑着,原家也没人真感谢心疼她·你将来要好好照顾你姐,她个女人家,不容易。”
 ·母亲私下里跟仰恩说·自从他回来,没有人跟他这么提过仰思的孩子,似乎大家有了默契,集体忘记了那个没能降生的男孩儿·仰恩也没询问过,是伤总有痊愈的一天,好不容易结了痂的疤何苦再揭开,再疼一次 ·原家也传出好消息,说老太太已经醒了,开始能进食,精神也不错。
尚文彻夜守在老太太身边,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心却又挂念着仰恩,怕他一个人呆在家里闷着,想着去找他,带他出去玩,却又怕奶奶误会,左右为难的时候碰到崇学,便拜托他去找仰恩: ·“他爹娘的性子,非把他关在家里养着,肯让他出去玩儿才怪呢他就是不愿意,也得百依百顺,你对北平熟,带他出去透透风。”
 ·崇学于是带着使命来到仰恩的家,直接说明来意,如意料中,立刻看到仰恩的脸红透,连脖子也难幸免,他心中竟有些快意· ·“他干嘛把我们说得跟乡巴佬一样我们有去厂甸那里逛过书店,只是爹娘年纪大了,走不动。”
 ·虽然最终还是跟崇学出来,仰恩还是忍不住小小申辩一下· ·“去厂甸买书” ·“随便看看,爹特别喜欢搜集古书,文卷。”
 ·“北平买古书的好地方,人都说‘一厂两寺’,听说过吗” ·“不知道·哪两寺” ·“隆福寺和报国寺。”
 ·“隆福寺听过,报国寺在哪里” ·“宣武门外·规模不如琉璃厂那头,但老人去能走遍·下次你要去,我找车送你们去。”
 ·“你知道的真不少”仰恩侧头对崇学说· ·“难道粗人不能知道去哪儿买书吗” ·仰恩见他自贬,反倒笑了。
 ·“那是奇怪嘛你这一身去逛书店,后面跟着一队兵,人家老板还以为是抢劫呢” ·“怎么听起来象土匪”崇学一边说,一边让司机停下来。
 ·崇学给仰恩看的是由西直门通到海甸的一条路,就在北海团城的外面,抬头能看到翠绿簇拥的白塔,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垂柳,一棵挨着一棵,形态亲密·此时似乎正赶上好时候,叶子都还是绿的,却也有的已经透黄,颜色参差不齐,别有一番滋味。
北海上吹来的轻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柔柔地掀动长垂的柳树的枝条,如同窃窃私语,引来一阵阵细碎的声浪· ·崇学本不是多话之人,美景当前,更不打扰仰恩的兴致,只是默默跟随着,两个人肩并肩沿着青石板的路,不急不缓地穿行在垂柳之间,偶尔笑谈两句,多数都是沉默。
从永安桥上了琼华岛,绕着水边走到漪澜堂,在那里等渡船的时候,谈到夏玉书· ·“跟他还有联系吗”仰恩问· ·“有。”
 ·“他在上海好吗” ·“还行,自己开了间咖啡屋,生意不错·” ·“原来不是给人做艺术指导” ·“他以前唱戏,早给人使唤够了,还是自己做老板来得顺心。
他知道你回来了,邀你去上海看他,北平他回不来·” ·“回不来,为什么” ·“他在这里得罪过人,不敢回来。”
 ·所以崇学才会带他去东北,任人误会不解释,也是为了给他撑腰,寻仇的人总要忌讳他的势力·只是他这么帮玉书,总是有原因的吧仰恩一边琢磨着,一边看着面前一片开阔的水面,太阳西移,拉下大片大片的草木阴影,荡漾在无边无际的水波之上。
 ·崇学发现仰恩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似乎是什么牵动了他缅怀的心思,脸上一片寂寞之色,眼光投在很远很远的烟波浩渺之上,让人无法捕捉·那样的表情和他几年前在原家初见的那个少年,如此不同,判若两人。
如果他知道原家正在进行的讨论和争取,还能如此不急不躁,淡定宁静吗 ·他们在五龙亭上岸,在那里吃了些茶点,沿着水边再向北走,直到后门,已有司机在那里等候。
仰恩再回头,暮色降临,晚霞燃烧一样,轰轰烈烈地弥漫天边,楞楞看了一会儿,他终没能止住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崇学在一旁,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尚文来找他的那天,天开始下雨,空气一片冰凉。
母亲不太愿意他出去,却又不好阻止,只好给他穿上件厚外套,一个劲儿地嘱咐早点儿回来·一出胡同口,尚文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上车·车子朝着郊外的方向开,果然,去的是颐和园。
虽然只不过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尚文似乎已经不能克制心里的想念,借着大衣袖子的遮盖,一直握着仰恩的手· ·都市情缘·因为下雨,园子里的人并不多。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冒着雨,沿着昆明湖的长堤散步,简直不可思议·只是雨中的万寿山,灰濛濛的,一片烟绿草黄之中,佛香阁少了凌厉气势,多了份哀怨忧郁。隐隐地,仰恩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乌云一样笼罩过来。 ·“你不会也要这么做吧”他冲着淋雨的人扬了扬下巴。
 ·尚文摇了摇头,看着仰恩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凄凄的悲伤· ·“你怎么了老太太……” ·“奶奶她很好,很好。
我带你来,看个地方·”说着,领着仰恩走到邀月门, ·“长廊从这里到石丈亭,有二百七十三节,算算也有三里多·听说,如果是一对男女,手拉手走到最后,就能白头偕老,过一辈子。”
 ·“这个你信”仰恩目中含笑,侧头看向尚文,却碰上尚文认真的眼神· ·他说,“我信·” ·“没人要跟你手拉手走到头。”
仰恩立刻断了他的念头·虽然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也常见有人走来走去·两个男人手拉手,让人见了,不要笑话却见尚文低下身,把鞋上的鞋带解下来,递给仰恩,命令一样地说: ·“拿着” ·仰恩不好再拒绝,用手牵了鞋带的一端,见尚文也拿了另外一端,然后学着他的模样,把手揣到大衣的口袋里,这样,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手其实相连的。
仰恩本来想笑话尚文小孩子一样的游戏,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点感动·尚文站在靠外的一侧,雨斜斜地打进长廊,都落在他左边的肩上·他没有察觉,只说: ·“不管怎样,我们走到头好不好” ·“你是说长廊的尽头” ·“都有。”
 ·他们走得很慢,长廊因此显得很长,长得,好象一辈子·风从昆明湖上吹来带着厚重的水汽,沾在脸上,留下湿乎乎的冰冷一片·仰恩慢慢讲起在大洋彼岸的傍晚的散步,有时候也会到海边,挤在海风和沙滩之间,给湿润的风吹透,时常看见给海浪打上岸的枯木,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上面,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今天,昆明湖的湿润的风,让他联想起从前,只是,这里没有月亮,连太阳都没有,天是灰灰,水也灰灰·尚文安静地,有些贪婪地听着仰恩的叙述,看着他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会弯起来,尽管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眼睛总是要先笑起来……偶尔看到有意思的壁画,仰恩就要停下来,研究半天,自己对画面的理解,的确大不如仰恩,每每也要狡辩争执,强词夺理一番。
他的左手,仰恩的右手,不停地比划着,用自己的方式解释,而他们的另外两只手却一直也没有动,两个人都那么小心地,保持着连接·但愿永远也走不到头,永远象这样,紧紧系着彼此,走在路上,不为了任何人停留,多好 ·长廊尽头,雨下得大了。
两个人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虽然上有屋檐,雨水借着风势,毫不留情地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仰恩似乎等了很久,终于听见尚文说: ·“恩弟,我要成家了。”
 ·第十一章·仰恩站在门口,看着尚文离去时,顶着风的背影,似有千万斤的重量压上他的肩膀·他走的犹豫,却终还是没有回头· ·有那么个瞬间,仰恩眼前一片空白。
他没立刻进门,自己如今的模样必是十分狼狈,头发给淋透,刘海湿哒哒地帖在额头上,大衣也没幸免,一块一块地湿透,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脚冰凉,脸色也一定难看死了……甚至,他现在连对付母亲那不忍责备的眼神的力气也没有。
他勉强支撑的世界,正在从角落到中心,一片一片地,蹋陷着,头脑里的空白开始扩大,他似乎抓了一把,空落落的,抓不住勇敢,抓不住坚强,抓不住伪装,他觉得,自己,快要完了…… ·不行,不行,不能让家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会装不下去,会败露一切,不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不能自持,毁了尚文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不能似乎为了躲开什么,仰恩拔腿跑开,远离这些蒙在鼓里的亲人,躲起来,可是,得躲到哪里他盲目地行走,不顾行人古怪的目光,北平这么大,却找不到可以歇脚的地方吗不知不觉地,走了两条街,来到一条胡同前,记得崇学跟他提过,他在这里有个小院,想清静的时候,会过来小住。
仰恩以为大概这里也住着另外一个玉书吧但旋即,他想起玉书跟崇学并不是那关系·管他呢崇学是唯一的知情人,不怕他知道更多,于是下定决心,上前拍门,心里祈祷着,请你,请你在家好吗别把我关在门外,别让我无处可去。
 ·象是回答他的问题一样,门,开了,露出崇学长着两条浓眉毛的脸,那照例不苟言笑,严肃而不容接近的脸,此刻在仰恩看来却是无比亲切· ·“我可以进去吗我感觉不好,非常不好。”
 ·他只想迈进脚下的门槛,然后崇学关上身后的门,这样他就安全了,他走不动,也站不住,他急切想要卸下身上沉重的盔甲,洗去粘在皮肤上的伪装· ·屋子里很暖和。
他看着面前放着的干衣服,却没动·他的脑子不肯转动,神经控制不了麻木的肢体,可身边站着的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一个问题也不问他为什么可以毫不掩饰他对自己的冷漠他为什么不能假装关怀死一样的安静让仰恩心虚,那里似乎裂了道缝儿,有东西正从那里钻出来。
如同他不能拒绝父母的关怀,不能拒绝尚文的安排,他甚至不能拒绝那正如洪水一样涌进自己胸腔的悲怆,很快心和肺都给那软绵绵的侵略者挤到小小角落里,心跳得很艰难,更没有足够的空气补给到可怜的压扁的肺里。
整个胸腔都给那股酸痛的充涨着,而且还在慢慢膨胀,膨胀……仰恩忽然跪到一边,他冲着地面干呕着,他想把那些带给他痛苦的不明物吐出来,可他什么都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疯一样地用手去抠喉咙,立刻听见身边的低呼,一双极有力的大手,扯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的身体离开地面·然而仰恩什么也顾不上,他感到胸口的疼痛就要炸开,炸得支离破碎。
他依旧反射性地干呕,身体里的空气却越来越少,窒息,象正在勒紧的双手,卡着他的脖子,他用力抽回手,紧紧地抓在胸口,既然吐不出来,抓出来,在这里挖个洞,把里面的罪魁祸首抓出来。
他的神智是混乱的,身体被强行压在床上,他看见整个屋子都在旋转,屋顶好象没了,漫天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水,正朝着他打下来·打吧浇吧只要,把心跳还给我……把空气还给我……把我的从前,我的美梦,求你,还给我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腥咸充斥着口腔,他还是没松开牙齿,他必须咬着嘴,才不会把那个名字喊出来,他不能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是他的灵魂燃烧着,火焰跳跃着,灰烬飞扬着,呐喊,在他的身体的每一条血管里冲撞: ·“……把……尚文……还给我” ·身体是滚烫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给烤的干涸。
混乱象是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血液里沸腾着一样奔驰着·仰恩在床上翻滚,似是承受着残酷折磨,只是他紧咬着嘴,半点呻吟也不肯泄露·最后模糊中,他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那是个陌生的怀抱,不象母亲的那么温暖,不象尚文的那么深情,那人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硬硬地不舒服,却是带着命令的姿态,不容反抗。
不仅如此,那怀抱大力得很,纵使仰恩再去挣扎,禁锢他的手臂却是纹丝不动,渐渐地他累了,眼前朦胧的影子终于给一片白茫茫代替,身上心里的痛苦蒸发一样地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仰恩觉得嗓子象着火一样,嘴唇也肿了·他起床走到外间,看见崇学正坐在桌前吃早饭·见他犹豫着走出来,轻松地说了声: ·“烧退了过来吃饭吧” ·边说边拿起旁边闲置的碗给他盛稀饭。
 ·“我自己来·”一边坐在崇学的对面,“我昨天晚上发烧了” ·“嗯,一进门就晕了·平时挺乖的人,生病的时候很能折腾啊差点让我应付不过来。”
 ·仰恩的脸“腾”地红起来了,小声说了“对不起”,便低头扒饭,不吱声了· ·“你烧糊涂了,不用在意·快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十月的香山,本来应该红得如火如荼·只是今年一立秋阴雨天就跟上来,日照不足,枫树红得也不漂亮·崇学的车停在南坡的入口,下车迎面扑来清爽的雨后新鲜的泥土清香。
 ·“你刚退烧,爬山也许是个坏主意,可我想等你爬上山顶,可能感觉又是不同·想不想试一试” ·仰恩转头向四周看了看,终于点头。
 ·本来有开好的山路,爬到山顶并不难,可夏日里连续几场大雨,冲毁了几段道路,还没来得及修好,因此添了些艰难·再加上仰恩昨夜发烧,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爬过一半,似乎已经支撑不住。
崇学几次表示可以停下来,或者放慢速度,可仰恩却不肯,他几乎把登山当成发泄,汗如雨下,似乎那满腔的无奈和悲愤也能随之流去·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眼前立刻一片开阔,仰恩的双腿已软,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从山下跑上来,到山顶筋疲力尽,什么怨气都累光了,生气发火的精力都没了·” ·崇学站在仰恩身边,平静地说,他呼吸均匀,一点疲态都没有。
 ·“你好象一点也不累”仰恩歇了半天才缓过气说话· ·“嗯,跑习惯了·” ·“你经常难过” ·崇学没有回答。
仰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似乎有一阵风吹过山谷,重叠的红叶随之荡漾,如同波涛浮动,向着自己的这个方向而来,渐渐地风弱了,那叶片的波浪很快消失了,叶子还是叶子,再分不清哪些在风里,哪些不是。
 ·“困难就象是爬山,”崇学忽然说话,“只要你能坚持到山顶,再高的山,也没有你高·你现在的状况我明白,我不知道如何劝你,但我确定你若象昨晚那么压着憋着,那种情绪会把你推得越来越高,等你崩溃的那天,只怕会摔得很惨。”
 ·“那我该怎么办” ·崇学看着仰恩悲伤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我那消耗体力的办法,在你身上不好用。
仰恩,如果没有国外的两年,尚文结婚,对你,是不是能容易些” ·“可如果没有那两年,我和他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仰恩说话的时候,盯着没有尽头的前方,“所以,无论如何,我不想失去那两年。
疼多疼少,我认了·” ·“丁崇学,”仰恩的眼角有些红,声音里压着哽咽,“你可不可以转过身” ·都市情缘·崇学有些诧异,但还是按照他说的转过去。
 ·“现在,请你向前走十步·” ·十步,真的能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各自似乎站在不同的风口,对方的气息竟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只有那四处流浪的风从远处的山谷吹来,顺着山坡爬上高空,成千上万的枝叶在流动的空气的里瑟瑟抖动。
渐渐地,崇学听见身后隐隐地传来低低的啜泣,微弱得象风扯过一串叶子发出的“沙沙”声,象是旷野丛林里千变万化的天籁的一个小小片段……毕竟不是所有的伤,都能快速痊愈,还是总要靠自己,慢慢说服自己的意志学会遗忘。
也许他肯哭出来,才是解脱的开始,才是愈合的第一步·那是崇学唯一一次听见仰恩的哭泣,那些眼泪,却是为了,尚文·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他的心口,引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他以为是那瞎了眼的风。
 ·同年十月末,原尚文按照父亲和奶奶的意思,娶了书香门第出身的曹嘉慧·由于婚礼带了给老太太冲喜的性质,准备匆忙,因此仪式很简单·仰恩在婚礼前一天晚上,急性阑尾炎发作,因他故意忍着不说,等第二天早上给人发现,已经穿孔,送到协和医院,差点抢救不过来。
所以,当尚文跟曹家大小姐拜天地高堂,接受众人祝福和掌声的时候,仰恩正躺在手术床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腹部薄薄的一层皮肤……原来人的身体里有这样小小的一块肉,它全没用处,可有可无,不引人注意,可疼起来,却能让人死去活来,现在,是把它切除的时候了。
如果以后再不会痛,嗯,那就切断吧 ·尚文来医院看过他几次,每次他都在睡觉·有两次睡得浅,感觉到他站在窗口,挡住了一片阳光,然而也没睁开眼睛,依旧假寐。
他相信尚文也是相同的感受,才会趁他睡着近身看他,真的要面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痛虽然慢慢减轻,可象朋友般的坦诚相见,还有一段距离· ·除了尚文,崇学来得也挺勤,那时正赶上丁啸华犯了肾病,也在协和医院住院,崇学来看他爹的时候,也会顺道见见仰恩。
其实看不看的,倒没什么区别,因为这个人实在是无趣,话又不多,大部分的时候,他探视的结果都是仰恩在他面前昏沉沉,最后一定是要睡着的,简直成了安眠药· 不仅如此,仰恩发觉,崇学很少用商量的口吻和人对话,他一方面好发号施令,同时对仰恩提出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也一定满足。
其实,仰恩心里还是感激他,这个时刻,作为唯一一个知情者,崇学没有把自己当成个弱者怜悯,没有在刻意在语言上安慰,他做的虽然看似呆板无聊,仔细想来,却是最恰当的陪伴,让仰恩觉得即使自己陷在这样尴尬的境地,还是被尊重,被相信,被鼓励的。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深秋,父母来接他的时候,甚至把棉衣和手炉都准备好了,说今天有小雪·从医院到家里的一路上,天一直是灰暗低沉,直到晚上要吃饭的时候,才零星地飘了几片雪花。
仰恩掀开棉布帘子走出去,借着门廊垂着的电灯,仔细地辨认着轻飘飘的身影:真快,又是一年· ·那天晚上,仰思也回来吃饭,刚进了院子,就看见仰恩站在房门口的灯光下,大病初愈,瘦骨伶仃地显得孤寂。
她心里一痛,连忙走上前,拉着他的胳膊: ·“这么冷的天,你疯了吧给娘看见还不骂你” ·一边回头吩咐一起回来的大翠儿去厨房帮忙。
 ·“姐问你点儿事·”仰思坐在里屋的炕上,凑近仰恩,压低声音说:“在国外的时候,尚文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仰恩的心似给针扎了一下,勉强故作平静地装傻: ·“你指的是什么人” ·仰思好象考虑了一会儿措辞,游移不定地说: ·“例如……*……或者是别的什么……” ·仰恩摇头,“怎么这么问” ·“你知道尚文已经回公司上班,我最近发现几笔经他手的帐,有些古怪。”
 ·仰思眼含深意地说:“原家的东西都是他的,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那几笔款子的马脚,既然我能看出来,难免别人要查出来,最起码风眠很快就得知道,我是怕他拿钱去支援那头……你知道崇学他现在的情况,万一尚文……” ·仰思说着忧虑地住了嘴,缓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那原家可就热闹了。”
 ·仰恩摊着双腿坐在炕上,下午娘必定是狠狠烧了这铺炕,热气正顺着他的腰身爬上他的脸,燥热难耐了·他一边跳下炕,一边脱外面的大袄,漫不经心地说: ·“在美国的时候,我跟尚文不在一个班上,他平时做什么我都不清楚。”
 ·“哦,”仰思也跟着下地,转而问:“你手上的那个戒指怎么不戴了” ·仰恩摸了摸空白的左手无名指,心头瞬间感到空落落,不经意地碰上姐姐深谙世道的眼神,顺口说: ·“丢了。”
 ·“嗯,仰恩,你过来·”仰思坐在炕沿边儿,对他勾了勾手·仰恩有些心虚地走上前·姐姐执起他的左手,在无名指根上轻轻揉搓着,“那么精致的东西,丢了多可惜仰恩,姐现在什么也没有,就剩你了,别让姐失望。”
 ·仰恩觉得这句话说得那么突兀,一时猜不出仰思的用意是什么,幸好这时候听见娘在外间大声喊他们吃饭· ·一个多月以后,仰恩在“商务印书馆”的外文部门找了份翻译的差事。
仰思本来想介绍他进原家的公司,无奈仰恩似乎不太情愿再跟原家有什么关联,又想身后那一双双挑剔的眼睛,仰思也觉得累,只由得弟弟的兴趣,不再勉强·自从尚文成亲以后,原家老太太的身体奇迹一样地恢复起来,不由得更加中意自己帮孙子相中的媳妇。
曹嘉慧长着一张小圆脸儿,不算漂亮,却带着一股讨人喜欢的喜气儿·说来也是奇怪,原家的女儿嫁人必是三挑四选,门当户对,最终的归宿多是官僚,军阀·而长子娶妻,竟选了个中学校长的女儿,让人难以捉摸。
原家人心里却是清楚,尚文自幼骄宠着长大的,岁数大了也不成亲,自是因为他受不了那约束·小家碧玉,性情温柔,凡事必是要顺着他来,日后他有了纳妾的心,也不会撒泼耍赖。
所以,这原配自然要选个温柔如水,没什么脾气的· ·转眼也结婚两个多月了,老太太是时时注意曹嘉慧的动静,第一个月没成,而今天早上听她说,那个又来了。
老太太心里开始没底,按理说婚后尚文每晚都回家睡,这两个多月,怎么也得有点信儿了,该不是嘉慧这孩子有什么毛病的吧可看她那长相,怎么看怎么象是个多子多福的。
正操心着呢,二太太许芳含来了·一般原风眠和肖仰思在家的时候,她是不会踏进原家大门的,而老太太的寿辰快到了,所以趁着那两人去了天津的机会,把寿礼送到。
要说许芳含和肖仰思之间,老太太还是多少有些偏向许芳含的,毕竟她给原家生了个能干的儿子,而且老太太还是看不惯仰思一个女人家在生意场上抛头露面·于是连忙招呼她进来,嘉慧的事情说不定可以跟她商量商量。
 ·仰恩的黄包车刚要转进胡同里,忽然发现路边靠墙吸烟的男人,竟是尚文·他刚要考虑该不该停下来,尚文已经看见他,喊了声: ·“恩弟” ·只好下车,付了车费。
站在原地没动,尚文却已经小跑着过来· ·“你,在等我” ·“啊,到这附近办点事儿,想你家也在这里的,顺便过来看看。”
 ·“怎么不进屋我爹娘都在·” ·“就想跟你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行吗” ·仰恩脑袋飞快转动,理智明确做出回答,不能答应。
可嘴巴却在第一时间先做出表率: ·“去哪儿” ·尚文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愉快的笑容: ·“街对面的八旗茶楼好不好” ·八旗茶楼门前有个卖烟的摊子,尚文让仰恩等他一会儿,走过去买了盒“福新”烟,给的是张对折的纸币,那小童竟看也没看,直接收到口袋里。
仰恩看得真切,心中有些纳闷·两个人走到二楼临街的一间包房,坐下,点了茶水和点心·仰恩在路上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除非这辈子从此形同陌路,他和尚文之间总要再开始见面,既然如此,不如坦然面对,还是朋友,还是亲人。
这么想着倒是心安,况且,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尚文,不想他吗不想才怪,曾经那么习惯给他充满自己的生活…… ·“五姨说你在商务印书馆工作” ·“不算工作,做学徒吧”仰恩说着,笑了一下,“除了英文,什么也不会,在跟主任学习。”
 ·“我以为你会继续读书·” ·“想换个环境,也许以后再出去,不一定·现在只想在这里好好陪陪父母·” ·“嗯,对的。”
尚文显得局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绞着,“恩弟,你怪我么” ·仰恩长长吸了口气,语重心长地: ·“已经想开了,尚文,既然当初我们选择回国,对将来,就不再有选择的余地,不管你,还是我。
过一两年,大概我父母也会让我成亲……就这样吧,大概也就这样了……所以,我不怪你,也希望你不要怪我·” ·尚文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抓住仰恩搁在桌面上的手,压低声音,沙哑地说: ·“恩弟我想你,想你想得发疯了” ·仰恩如同触电一般,用力甩手,摆脱了他的掌握。
 ·“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再见面·”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说话,空气中漂浮着尴尬·最终仰恩打破僵局: ·“那事儿,你跟姐夫说了么” ·“什么事儿”尚文的情绪还没有恢复,还在微微懊恼之中。
 ·“你‘入党’的事儿”入党两个字,仰恩只做了口形,然后小声提醒,“我姐已经看出端倪,姐夫早晚得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我是正大光明……” ·仰恩连忙打断他,“那你想过原家,想过崇学那头的关系吗” ·尚文加入*的事情,仰恩也是后来才知道。
尚文当时并没有跟仰恩商量,这多少让他有些难过,慢慢地他也了解,尚文决定的事情,是没有人能够改变,即使自己也不行·他曾经很灰心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与尚文的主义,理想发生了冲突,尚文大概也还会选择放弃,甚至牺牲自己吧而如今,尚文结婚,这让仰恩终于看清了方向,同时,他再不会那么想,因为他跟尚文已经不再是创造了交集的两个圆圈,他们各自拉直,变成两条平行线,余生漫漫,却再也不能相交。
 ·都市情缘·不待尚文说话,包厢外面响起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四川口音: ·“请问,这竹字包间是空闲的吗” ·二楼服务台的人连忙答应,“是。
请问几位” ·“一个人·给我来壶龙井,外加一份点心拼盘·” ·这声音格外耳熟,仰恩暗暗琢磨着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
不一会儿,尚文出去要解手,仰恩朝窗外看,楼下街道上,那个卖香烟的小孩儿,已经不见了· ·东交民巷的舞会,是由美国领事馆商务参赞艾顿发起,邀请的自是北平商业及军政界的头面人物,个个携着如花美眷,一片衣香鬓影,娇言巧笑之中,有名门淑女,也有艳名在外的交际花。
丁崇学透过幢幢人影,在人流的缝隙之间,断断续续地能看见肖仰恩的侧脸,他跟在冯竞山的身边,正和一群美国人聊得热闹·冯竞山是华北铁路局的局长,掌握着整个华北铁路运输的大权,在这节骨眼儿上,那是个尤其重要的职务,可见冯竞山跟南京的关系非同一般,不仅如此,此人天生傲慢,极不好说话,而仰恩今晚能为他做翻译,还不时赢得他赞赏的眼神,这不能不让崇学另眼相看。
不说别的,就说小小年纪,毫没任何社交经验,周旋在一群达官贵人之间能如此游刃有余,就很难得·刚才艾顿先生发表演讲的时候,因秘书临时缺席,仰恩甚至从容不迫地充当口译,灯光下自信挺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和四年前大帅府慈善晚会上,相似的场合里,那个诚惶诚恐的少年,竟是判若两人。
母亲那充满嫉恨的警告,又另人烦躁地响在耳边: ·“那姓肖的小子,跟他狐媚的姐是一个样儿,就算他不进原家的公司,也得借着别人的高枝往上爬,你要是不看紧点儿,早晚有一天,他得爬你头上” ·很多时候,崇学觉得自己和母亲不是一个国度的人。
他不能理解那深植在母亲骨血里的对肖仰思的仇恨和嫉妒·她潜意识里把仰思当成假想敌,并终身都在跟她做战争宠,到现在已经可以说她败得丢盔卸甲,可还是不吸取教训,似乎没了这份争夺,她的生命就完全没有意义。
本来崇学还试图说服她,她拥有的并不比肖仰思少,可自从母亲明知不可为,还是残忍地弄掉了仰思的孩子开始,他终于认命,尽管他从来不相信命运,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你的母亲是淑女还是婊子,是精明还是疯狂,她生了你,于是你得用一辈子去偿还她的生育之恩。
想着心腹之间,烦闷之气升起,连忙走出阳台,希望能交换些新鲜空气· ·而此刻在人群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双复杂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同样一个身影,见仰恩离开了冯竞山的身边,朝阳台的方向走去,原尚文连忙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走过自己身边的侍者的托盘里,侧身穿过人群,追着那身影而去。
 ·阳台很大,有棵极高大的盆栽美洲杉,想必不久以前可能用做圣诞树,还有没收拾干净的彩带·仰恩正倚着栏杆,做了个深呼吸,感到冰冷的空气从鼻腔一路进到气管,支气管,渗透到肺叶的每一个肺泡,那里正欢快地进行着氧气的交换。
他不喜欢这里,对他来说,太闹·主任把他介绍给冯竞山的时候,他本想拒绝,可又觉得不好,毕竟自己在翻译部也没做出什么成绩,而主任让他帮忙,他又不尽力总是不好。
既然受人委托,自然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仰恩早就不是那个带着点小自卑的乡下少年,他知道自己绝对是个有本钱的人,家世好,有见识,也算聪明,并且长得也不错,他比大多数的人都优秀……甚至,即使是不喜欢这样的社交场合,他也能应付得体面,处理得干净。
只是,那次挫折,让他有些混乱和脆弱,他还没有调整好状态,对将来也没有什么计划·他想慢慢来,等痊愈的那一天,再去考虑用什么样的生活去度过漫长的一生吧他看着遥远的天空上亮晶晶的星辰,感觉记忆又要弥漫上来的瞬间,肩头忽然多了件厚厚的大衣,伴随着是一声熟悉的温柔呼唤:“恩弟……” ·他没转头也知道身边站的人是谁,不禁叹了口气,火热的气体立刻被冰冷的空气捕捉住,凝结成乳白色的茫雾: ·“一个人来的”他问。
 ·“爹和五姨也在·他们很为你骄傲,你刚才做得很好·” ·“谢谢·”仰恩客气地说· ·“站在这里吹风不冷么” ·尚文偷偷打量着仰恩,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一身黑色的西装,短发打理得很整齐,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这样的衣服,应该藏不下手炉的吧” ·仰恩笑着摇了摇头,“里面空气闷,换口气再回去·” ·阳台上忽然就寂静下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说话,在一片空白之中,夜风凄凉地吹过来,带着雪后新鲜的气味。
尚文似乎经过了漫长的考虑,终于开口: ·“我想开了,今后不会再胡思乱想,与你象亲人,象朋友那般相处,恩弟,你也不要再躲我罢好么” ·仰恩的心在冷风里颤抖着,有姐姐的关系在,他跟尚文永生也不能形同陌路,既然尚文能合作,两人相敬如宾,做朋友,做亲人,总好过芥蒂一生。
况且,尚文没有错,自己又是在跟谁生气,跟谁过不去呢思量半天,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冷,得进去了,冯先生可能会找我。”
仰恩把身上的大衣服抖下来,交到尚文的手里,“下个星期,是崇学的生日,有时间的话,一起去‘顺合胡同’吃饭吧” ·“好啊”尚文看着仰恩走进屋子里,心情忽然好得不得了,不禁击掌,心头狠狠为自己高兴了一把,才跟着离开阳台。
 ·高大的盆栽美洲杉的后面,一股青色的烟正徐徐吐纳出来,很快给风吹得散了,只剩淡不可闻的烟草气·黑暗中,只剩红红的一点烟头,零星地明了又灭…… ·星期五的中午,仰恩请假提前下班了。
刚走出商务印书馆的大门,就见门前挺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尚文正倚车门站着,朝门里张望,见到他,挥了挥手: ·“恩弟” ·仰恩走上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没说要来接我·” ·“刚好经过,不知道你在哪个办公室,就在门口等你了·” ·“认识崇学‘顺合胡同’的家么” ·“他不是住在什刹海的恭王府附近”尚文把车转了个弯。
 ·“他偶尔去顺合胡同小住,距离我家只有两条街,从后门大街那里走吧” ·冬天的北平,到处灰秃秃的一片·仰恩听着尚文嘴一直没停,天南地北说个没完,却独不提原家的事情,也没提他新婚的妻子。
仰恩的心里在琢磨着另外一件事,终于按捺不住,趁尚文的一个停顿,开口说: ·“在八旗茶庄的那天下午,你是为了见那个四川人吧” ·尚文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哪个四川人” ·“别瞒了,那声音格外熟悉,我定是在哪里听过。
你还是小心些,现在各派耳目多,要是暴露了身份,麻烦就大了·” ·“这是担心我么” ·仰恩瞪了尚文一眼,“我跟你无冤无仇,自然不想看你送死。”
 ·尚文却高兴,跟他交了底: ·“你放心吧我的党籍是保密的,只要我不承认,他们是查不到任何证据·而且组织上也不想我做太冒险的工作,他们需要我的身份来掩护和转移一些资金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么明显的活动,就算他们查不出你是*,也会觉得你跟他们有瓜葛·姐她都怀疑了,虽然她不至于跟姐夫说,但你要是不收敛,总得露馅儿,万一这事闹大了,你想过怎么收拾吗” ·“这次是后方的资源太紧张,才万不得以让我这里帮忙购买些药品。
爸爸那里要是瞒不住,我会跟他承认,他也是爱国的……” ·“那崇学呢你知道不知道,少帅已经从欧洲回来了,东北军可能很快被调到西北去剿共,崇学现在在东北军的地位几乎只是一人之下,不可能不去。
你要跟他为敌吗那样的话,你爸爸跟二爷就得分裂,原家跟丁家恐怕都得完了·那一家的女人怎么办大嫂呢你的儿女呢都不管了么” ·“国都要没了,还要家干什么”尚文的语气里带着忿忿。
 ·“这是什么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家都照顾不了,拿什么去管国呀” ·尚文沉默了,良久也不说话,脸沉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抓得紧紧: ·“恩弟,要是有一天,我跟崇学对立了,你向着谁” ·仰恩也感到气息开始不稳定,一股烦躁和不安象是个烈性的小兽在体内窜个不停: ·“我,谁都不帮。”
 ·天依旧是灰灰,零星地飘下碎碎的雪片儿· ·崇学也不会做饭,是叫了家里的厨子过来做好,招待尚文和仰恩·尽管乱世之下,各自怀着不同的理想和信念,谁也没提起让人不快的话题,围炉喝酒,聊天。
仰恩酒量不如他们两个,被糊里糊涂地灌了两杯,很快露出醉态·两兄弟立刻发现了灌醉他的有趣后果:仰恩整个人都不象平时那么端着,放松下来,脸颊红扑扑的,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股梦幻的色彩。
当听到崇学在陆军连受训时曾因说错话,被当时的长官郭帅罚到炊事班体验生活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还大声地揭露尚文连大米和白面哪个是小麦哪个是水稻都分不清。
那姿态跟语气,与平常冷静端庄的仰恩那么不同·屋里的红泥小火炉越来越旺,外面大雪却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崇学不在这里过夜,所以,跟他们一道离开。
他在后面锁门的时候,尚文跟仰恩已经到了大门口,台阶上有雪,再加上仰恩的酒意还未完全退却,脚下一滑,身边的尚文连忙伸手拉住他,帮助他再站稳·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看吧让你们灌我,路都不会走,回家要给爹娘骂了我就说你们两个欺负我……” ·三个人往外走,胡同里留下一串零乱的脚印。
雪还在下,浅浅地覆盖在脚印之上…… ·不远处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天还没黑,依稀看出正是二姨娘许芳含·她一直以为崇学在这小院里养了女人,或者偶尔过来会情人,今天听厨子说崇学让他过来做了一桌子菜,本来以为能知道藏的是谁,哪成想,竟看到这样一出好戏码。
许芳含的眼睛盯着朝相反方向离去的三个男人,她没有错过仰恩跌倒的瞬间,尚文焦急的反应,还有尚文从扶住仰恩开始,就一直没离开那细腰的手· ·都市情缘·自那以后,尚文隔三岔五的倒是经常来找仰恩小聚。
两个都是聪明人,相处时很有默契,不该提的半个字也不会说,慢慢地,开始那点尴尬也淡化,似乎又回到初相识的东北,并且尚文绝对是个会玩的,不多长时间,已经把北平城好玩有趣的地方摸了个遍,上个星期还带他去北海溜冰,热闹得不亦乐乎。
仰恩很能把握分寸,总会在尚文有意无意靠近的时候,自然地拉开距离·几次下来,尚文也就不再勉强,规规矩矩地,相处如同兄弟· ·很快到了原家老太太七十五岁的生日。
逢五逢十,都是比较重要的寿辰,原家包了中和剧院的晚场,几乎全员出席露面,连二太太许芳含都不例外·仰恩刚安排父母坐好,就看见尚文的太太嘉慧迎面走过来。
他们以前就见过面,嘉慧性情温柔,倒是非常好相处,只是仰恩心里总不能跟她坦诚相对,便能躲就躲,尽量少见面· ·“恩弟,你的手怎么了” ·嘉慧比仰恩大两岁,也跟着尚文叫他恩弟。
女人毕竟细心,发现他袖子半遮着的左手缠着纱布·那是跟尚文去溜冰那天栽倒时手擦了地,破了块皮·他又怕尚文跟嘉慧说过去溜冰的事,含糊地说: ·“不小心擦破了皮。”
 ·嘉慧似乎放了心的模样,“还好是左手,不耽误什么吧” ·仰恩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他中午吃坏了东西,肚子闹腾一下午,这会又拧着劲儿地来了。
 ·“大嫂,我先离开一下·” ·仰恩努力放慢步伐,这样大庭广众地往厕所跑总是不好,何况今晚原家还邀请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刚走到最后一排座位,一转弯,眼角不由自主地向嘉慧那里瞄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尚文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个头,此刻尚文正低下头,趴在嘉慧的耳边,似乎在说着什么,态度显得亲密……仰恩连忙收回目光,不再朝那个方向上看。
 ·办完了事,觉得刚才绞痛的肠子似乎消停了·演出已经开始了,仰恩刚要走进场,却看见杨副官站在入口的地方,来回地走,似给什么烦恼着·杨副官同时也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冲他小跑过来: ·“恩少爷,你去劝劝司令吧他在外面吸烟吸了半天了,里面有吸烟室的,他非要在外头挨冻……” ·仰恩朝外面瞅了一眼,答应说: ·“我去看看他好了。”
 ·他早就发现崇学最近的心情似乎很不好,眉毛似乎就没松开过,经常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起来倒比尚文要老很多了·三九天,还在冰天雪地里抽烟,心头的郁闷恐怕是不胜重菏。
想着自己烦恼的时候,崇学的陪伴和排解,于是仰恩推门走了出去· ·远远看见一身浅色衣装的崇学,仰恩心头不禁纳闷,印象里他不太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似乎这世界上没什么大事件,能轰动到让他面容改色,今夜是什么让他如此低落沮丧 ·“心情不好”仰恩站在他身边,低手数着地上的烟头,“一包‘白金龙’就这么给你糟蹋了。”
 ·“你出来干什么”声音带着一股沙哑,一开口,浓浓的烟气冲出来· ·“里面有吸烟处,干嘛非得在这里吹冷风” ·“空气好。”
 ·仰恩伸手过去,“给我一根吧” ·“你会抽烟” ·“没抽过,就陪你抽一根吧” ·“没了。”
崇学捏了捏空烟盒,瘪了· ·“那陪你站一会儿·”仰恩朝四周看了看,散着巡逻的士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重重的树影之间依稀辨出正阳门在夜色里的轮廓。
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不禁出了口: ·“你这么大了,为什么不结婚” ·“不想结·” ·仰恩有些吃惊地扭头看着崇学: ·“为什么” ·“没碰上想让我结婚的人。
单纯为了结婚而结婚,没意思·” ·说着崇学调整目光,对上仰恩正停留在他脸上的审视,“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跟你是不是一种人” ·仰恩知道他说的“一种人”指的是什么,登时脸上红潮翻滚。
 ·“今晚上你的一切问题,我都会回答·要问这个么” ·“这是非常私人的事,你不用说,也希望你不要随便就把我的隐私拿出来跟人说。”
 ·“不会那么做,你放心·”崇学重重吸了口烟,多了长长的一截烟灰·今晚的他确是反常,话也格外多,“跟爹说过,我为他养老送终,但不负责传宗接代。”
 ·仰恩知道崇学口中的“爹”指的是丁啸华,他叫原风眠“父亲”· ·“他答应了” ·“他们规定了目标要我去实现。
为了那些,我放弃了很多,所以个人的事,可以自己说的算,当作补偿·再说,结不结婚,我跟尚文都没有什么区别……”崇学大口大口地连吸了几口,一直到只剩下过滤嘴,才扔在地上,用脚踩熄。
他的眼神依旧阴郁,“都是工具·” ·“今晚你很反常……”仰恩热切地想去安慰,却无从下手· ·“是么”崇学忽然间好象整理干净刚才的情绪,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本来,“你脸都冻紫了,进去吧我散了这身烟味儿就进去。”
 ·仰恩不知所措地走了两步,他的心里有些难过,为了崇学给自己坚硬的外壳压得血肉模糊的柔软的内心·忽然,仰恩转身,对身后的人清楚地说: ·“能做个锋利而无坚不摧的工具,也很了不起” ·丁崇学开始还楞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明白了他的话,低下头对着脚尖,再抬头对上仰恩眼睛的时候,那张脸上,嘴角向两边扯了扯,他竟然,笑了。
那是淡而短暂的一个笑容,象是给风稀释过的烟,那是第一次,仰恩看见他笑出来的模样,跟传说中的麒麟相差甚远· ·仰恩一步步走开,心里回想着那个来去匆匆的笑容……后来,人人都说那晚天一摸黑就起风了。
可仰恩确信在那一刹那,天地之间一点儿风都没有,空气是静止的·那一声,象是过年时孩子玩的炮仗在棉被里响起,并不清脆,也不响亮,所以他才想着回头,以为可以看见淘气的小孩子从街头跑过。
黑暗的街头并没有玩耍孩童的身影,只有崇学象一团布袋子样地趴在地上,惨白的月光下,血正从他浅色的后背沽沽地涌出来……不远处的巡逻兵似乎在高声呼喝“站住”枪声再次响起,密集起来。
可仰恩什么也没听到,除了自己那一声响彻云霄的: ·“丁崇学” 血如泉涌,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就变得冰凉,以至于沾满了双手,仰恩却不觉得,一直到众人上来抬走了崇学,他却是站在原地不能移动。
低头,双手是暗红色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依旧在流淌,水波一样荡漾着,扑面而来…… ·“啊”猛地坐起身子,仰恩一时不能适应室内的光明,却原来是一场梦。
崇学遇刺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可仍在他梦里纠缠,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目睹一个本来强势坚决的人,无力无助地躺在自己的面前,原来死亡离每一个活着人都是那么近,近到只要它想,伸手就能取走一个生命。
 ·崇学遇刺以后,引起舆论一片哗然,大小报刊纷纷抢报新闻,不料崇学脱离危险后,立刻转入私人医院,不接受任何采访,不提供任何消息,这更是激发了不少猜测。
两个星期以后,丁啸华出面,以崇学伤重不能胜任为由,辞去他在东北军,北平绥靖公署,及华北地区军政署一切职务,九一八后不久,虽然丁崇学也曾经辞去当时在北京政府的行政职务,但不久就再复任,职务和实权有增无减。
而如今在张学良从欧洲返国,正式就任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东北军准备入陕的时刻,丁崇学竟然辞了个彻底,正式下野了有人说丁派得罪了南京,才遭遇暗中被逼下野的惨况,也有人说这是保存势力,恐怕丁崇学要从军界正式转入政界……一时之间,飞短流长,原家和丁家一下子站在舆论的巅峰之上。
可故事的主人公丁崇学却隐居什刹海的王府公馆,闭门不见客,连原家的人,甚至仰恩,都很少能看他一面· ·“大白天睡觉你也会做恶梦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已经坐在屋子里,仰恩感到诧异,自己睡眠向来浅,怎会有人进屋自己却不知觉 ·“哦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到了一会儿了,娘说你在午睡,我就坐外间看了会儿书。”
 ·仰恩觉得后背的衣衫湿了,贴在身上有些难受·于是到里间换了身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见仰思面带难色,想什么想得入神了·他坐下来,翻了翻仰思刚才还在看的书,若有若无地聊着,心里一时猜不出姐姐找他谈话的目的。
聊着聊着,说到原家在广州开的分公司·自从看了仰恩那晚在艾顿舞会上的表现,原风眠坚持要他到原家的企业里工作·本来仰恩是顾忌尚文的关系,渐渐地见他也不再执着,相处时也知道注意分寸,而且看起来他跟嘉慧也算恩爱,大概自己自作多情罢了,也不再忧虑那些。
原风眠又不只一次提出邀请,再推辞也显得做作,于是便答应了·本来是跟着原风眠在北平的总部学习,姐姐这一提广州的分公司,又强调环境怎么好,地位怎么重要,仰恩自是猜得到,这是有意把自己调过去吧 ·“爹娘能习惯南方的生活么” ·仰恩干脆指出,他是肖家唯一的儿子,父母自然是他将来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他不容推辞的责任,既然姐姐要调自己去南方,总要考虑父母的意见。
 ·“我会跟他们说的,南方冬天不冷,对他们也是好·” ·“行,你安排吧”仰恩随意说,似乎也没什么不满。
这让仰思心里难受,自己一句话就把弟弟“发配”到南方,那里他连个朋友都没有,生活起居还要从头适应,又得独立照顾父母,他还这么小,却连怨言都没有。
 ·“你愿意么”仰思问,“你不问姐姐为什么调你过去么” ·仰恩心里清楚,嘴上却没说,反倒笑着应付说: ·“你不是说广州刚开始,找不到可靠的人管理么只要你们知道我是新手,什么都不懂,要是搞砸赔了钱,你和姐夫别怪我就行。”
 ·“仰恩……” ·都市情缘·“别说了,姐,”仰恩凝视着姐姐眉宇间郁结的愁云,觉得这么没有意义地嫌扯,实在疲累,索性摊牌,跟姐姐说了实话,“我知道,人言可畏。”
 ·尽管还没有人问过他,可仰恩素来敏感,已经感到身边的人,对待他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连一向与他交好的嘉慧,跟他见面时笑得也是勉强,更别提原家老太太那带着厌恶和憎恨的目光……必是有人说了什么,他跟尚文之间的事情,确定知道也就是崇学,可崇学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答应自己不会说就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他也猜测过可能是尚文坦白了,可又不象,他不会不跟自己商量,就单方面跟家里人摊牌,再说那些都是旧帐,没有翻出来的必要……而如今,大概姐姐也听说,才会急于把自己远远调走。
不料,仰思更加坦白: ·“我从来不怕人家飞短流长的中伤,我怕的是,她们说的那些,是,真的·你跟尚文,是不是……”仰思长长换了口气,坚定地问,“你今天给姐句实话吧” ·一次次地试探,仰恩想姐姐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自己还要睁着眼说瞎话,不是太丢人了么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 ·“爱过,我爱过他。”
 ·仰思听到了答案倒是松了口气,不似先前的无端地躁乱· ·“那现在呢还爱么” ·仰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胸脯起伏着,摊在大腿上的手不知不觉地狠狠地扣在一起。
见他沉默,仰思心里自然明白,自己这个傻弟弟,虽然表面上做的云淡风轻,在公司和原家看到尚文礼貌自然地相处,心里的感情必定还在,不露罢了· ·“仰恩,还记得你喜欢吃的麻辣火锅么就算你多么喜欢多么想吃,你一吃那个身体就出状况,仰恩,不是你喜欢的东西,就适合你,人总得学会放弃和忘记,才能重新开始,去广州呆几年吧那里原家的人脉少,凡事你能说了算,给你很多发展的空间,公事一忙,也没时间烦恼,相信姐没什么能天长地久的,等过两年,你再回北平的时候,该忘的早就忘了,对他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但愿如此吧 ·二月中,肖家的两位老人起身回东北,既然仰恩接受调去广州,老人总还是要跟着过去,那家里很多的事情需要亲自回去交代,于是约定四月份再回来,跟他一起动身去南方。
 ·就在这时候,仰恩收到了一封信,竟是夏玉书从上海写来的·说话还是那么有趣,除了挖苦他从国外回来不“稀罕”跟老朋友联系以外,还很是花心思地捉弄了一下这支他半路拣来的帮他写信的“魔术钢笔”。
玉书识字不多,能写的更少,而信上字迹工整带着苍劲的笔体,应该是个修养不错的文人,再仔细地听玉书的语气,想必是他的新朋友吧 ·“仰恩你要是在信里看出什么古怪之处,一定要告诉我,省得这只破钢笔欺负我不识字,挑拨我们两个的关系。”
 ·加注的这一句,简直让仰恩笑翻,眼前仿佛出现了玉书刁难人时习惯挑起的眉尖·想一想,真的,曾经那么亲近的朋友,几年下来自己竟全无跟人联系,不禁有些悔恨了。
 ·信的最后,提了一句,短短的,却让仰恩明白了此信的因由: ·“报纸上说姓丁的遇刺,还躲起来不见人,到底怎么着他还活着吧” ·仰恩的心细微地一丝颤抖,嘴边已是苦笑。
想来是因为报纸上没说崇学究竟怎样,而玉书估计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心中焦急,才会向自己询问吧他对崇学毕竟还是放不下…… ·本来想回玉书说,虽然跟崇学没有什么接触,但请放心,他的伤在愈合中,不碍事了。
可就在隔天,崇学竟派了副官来接他,请他去吃饭,这邀请却是在仰恩的意料之外,隐隐觉得,崇学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崇学的脸色依旧不好,带着灰败。
仰恩刚走进花厅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正忙着关窗户,屋子里还剩一股淡淡的烟味· ·“给我逮到了吧竟敢偷着抽烟啊,你·” ·“不偷着抽,给那些人念得头疼。”
 ·“谁让你受了伤也都是为你好·” ·“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给三颗子弹打穿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崇学给人的感觉就象铁打的汉子一样,什么外伤都摧毁不了的那么坚固。
仰恩也觉得他的低落和黯然多是来自内心的不痛快·以他的性子,似乎是宁愿自己躲起来抽烟,也不会在人前示弱· ·“爹调任苏州,要我去上海休养。”
崇学的声音低沉下来,“以后,真跟东北军撇清关系了·” ·这才是他郁闷的症结·仰恩心里想,一个在军队里长大的男人,把年轻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其中,而如今,被迫躲在上海滩的繁华庸碌之中,以他这样的顶天立地的秉性,恐怕觉得不磊落不光荣的吧 ·“我十八岁入讲武堂,事事都争做最好。
当时的同学战友,有在直奉战争里就牺牲的,有至今仍然在陆兵连里碌碌无为的,而我平步青云,享尽做为军人的一切荣耀,在东北军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得按照集团的决定,暂避风头保存实力。
····” ·崇学忽然停了口,对自己在仰恩面前的直舒胸臆感到诧异·他没有跟人倾诉心事的习惯,他甚至一直觉得那是不会有帮助的,可他刚刚与仰恩的侃侃而谈,却又那般自然。
····仰恩却又一脸泰然自若,似笑非笑地问: ·“不好么这样与人分享自己的心事,不会感到如释重负么” ·他的口气有些飘渺,似在开解崇学,又象是安慰自己: ·“就象是一层皮肤一样,那种东西贴在身上,吸附在皮肉之间,当你要放弃的时候,要拿刀一寸一寸地割下来,很疼,可要想好好活下去,要想让身边的人开心,疼,是唯一的方法。
我姐说,人总要学会放弃和忘却,才能重新开始,至少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不是很幸运么” ·崇学仔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仰恩,他长得并不女气,只除了那双眼睛,乌黑晶莹,总是让人觉得配给男孩子,太过漂亮了。
此刻,那双黝黑的眼睛,带着忧郁扫在崇学面颊上的时候,不自然的留下两团热辣·丁崇学第一次感到,自己心中坚守的某种东西,松动了· ·仰恩振作了一下精神,语气变得欢快: ·“玉书写信来了,很关心你的伤势呢” ·“哼,他能关心是问我死没死吧” ·仰恩扑哧笑出声:“你们两个人说话还真象,他是这么问的,既然你要去上海,就直接到他面前,向他展示你旺盛的生命力好了” ·崇学不再提玉书,却忽然说: ·“我请了尚文过来。
你要去广州,总得跟他道个别,这么躲着,倒显得矫情·” ·仰恩本来带笑的脸,不禁僵住,自从决定去广州,他是尽量避免与尚文见面·以他对尚文的了解,知道自己要离得这么远,必要纠缠一番,不见面就是不给他挽留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崇学深入简出,竟然外面的消息如此灵通·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尚文不会的,”崇学停了一刻,脸上露了些为难,却还是说,“大嫂她,怀孕了。”
 ·仰恩正看见窗外的松柏,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都三月了,还会下雪么 ·尚文来得比较晚,脸上着疲惫·三个人坐在一起,话说得倒不多,闷着头,各怀心事地喝酒。
本来崇学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应该碰酒,可他执意要喝,也拿他没办法·仰恩知道他心里必是郁结着,不能排遣,才会借酒浇愁·而他跟尚文呢 不过也是借着好酒,与昨日话别吧 想想月前三人在崇学生日时在“顺合胡同”的畅饮,仿佛在昨天,短短时间却恍然如梦,看来好时光果然不长久,得快乐时且快乐真是至理名言了。
 ·许芳含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顿时气氛紧张·她见崇学也跟着喝酒,难免不高兴: ·“这是不要命了么都什么样了,还跟着人喝” ·说着吩咐人下去煎了醒酒的茶,坐下来以后,盯着仰恩的眼神依旧不友好: ·“回去跟你姐说,我就要跟崇学去上海,以后再也不会碍她的眼,老爷要给她扶正,也不会再有绊脚石……” ·“妈你说这些干嘛”崇学很不悦地打断,坐在一边的仰恩却已经尴尬不堪。
 ·“这么大声干什么”许芳含瞪了儿子一眼,“我说什么不该说的了都看我不顺眼” 这时见人端了茶水进来,才停了刚才的话: ·“得了,把醒酒茶都喝了,这么一身酒气地回去,原家还不得觉得我们崇学教坏你们两个” ·许芳含这么说,倒叫尚文和仰恩不好意思推辞,再说,茶是许芳含亲自让人煎的,总是一番好意。
于是连忙喝光,起身告辞·因为崇学有伤在身,也没有送,依旧是一句简单的“保重”· ·因为下了点小雪,尚文提出送仰恩回去·仰恩也没推辞。
前程已定,倒不再瞻前顾后,既然嘉慧怀孕了,至少证明尚文的夫妻生活还是和谐的,许是尚文浪子回头,对自己早没了那心思,倒是他自做多情,胡思乱想了· ·车子到了胡同口,开不进去,仰恩下车的时候,姿势透着古怪。
一个人走进胡同的身影,似乎一直在颤抖·尚文没有立刻离开,远远看着·就见仰恩沿着墙根走了几步,仿佛晕眩一般,头抵在墙上,身子竟抖做一团·心里有些讷闷,会不会是喝多了他终是不放心,下车追了上去。
 ·此刻靠墙而立的仰恩,只觉得身体里似一团火球,顺着血液在全身冲撞叫嚣,烧得他口干舌躁,一股欲望象浅浅的水流汇聚在一起,慢慢地竟有洪水之势·他在车上的时候就百般忍耐,这一下车才发现,双腿竟在欲望中不能行路。
那种水深火热的折磨,直攻击得他头晕目眩,下身开始躁热,分身竟半硬了·他心急如焚,又羞愧难当,咬紧了牙摸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颤抖不停的手,却一次次地,错过锁孔。
仰恩这时神智还在,他怕尚文会过来,他怕尚文看见自己欲火焚身的模样·他太知道,这样的时刻,如果自己不管这自己,尚文跟他就完了·可偏偏有时候,越怕什么,什么越来。
跟钥匙反复斗争的手忽然给握住: ·“恩弟,还好么” ·尚文说着,看见仰恩的脸,几乎立刻明了,他不是醉酒,只有在那样的时候,怀里的身体才会出现这样的炽热而敏感,他不能相信此刻的仰恩竟会如此: ·“恩弟,你” ·“走开”仰恩狠推了他一把,手上抓紧时间稀哩哗啦地找钥匙开门,“你回去吧我很好。”
 ·都市情缘·尚文心中了然,一把抢过钥匙,“我来帮你吧” 在手碰到仰恩身体的一瞬间,竟惹来半声压抑的呻吟,而身边的仰恩明显已经不能支撑,他背帖着墙,缓缓蹭下来,蜷在一边。
尚文感到不妙,打开门,顺手一捞,把仰恩夹起来,就往屋里拖· ·“放手原尚文,你给我走开快走开” 仰恩从来没有这么竭斯底里过,他身上已经没有半分力气来对付尚文,而尚文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这让他手足无措,除了嘶喊: ·“你走吧我求你走啊别留下,原尚文,你今天留下来,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背后碰到坚硬的床铺,仰恩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心里翻腾这最后挣扎,他低声哀求: ·“求你,别,别这样” ·尚文的胳膊支撑着身体,近距离地看着已被欲火折磨得神智不清的仰恩,他知道仰恩说到做到,若自己真的那么做了,他必是永生不会原谅自己,可当他碰上仰恩带着哀求的湿润双眼的一刻,心中那压抑良久的火,肆无忌惮地烧得无法无天,他的眼睛瞬间涨满血丝: ·“我知你会恨我,我也恨死自己,不如,一起恨吧” ·他低头吻了下去,带着点掠夺的暴躁,不容仰恩转头躲闪,唇舌纠缠间透出股腥味儿。
渐渐地,仰恩不再挣扎,他的整个肉体整个灵魂都被这莫名其妙的欲火焚烧殆尽·那一直刻意隐藏的火舌,似迎风而起,大片大片的天空映红着,象红得如火如荼的深秋,象满天都是火烧云的黄昏。
····仰恩清楚地感觉尚文在身体里的律动,这一次,他格外粗暴·高潮时,仰恩看见火红的天空裂了道缝儿,那后面不是明亮的天堂,那里充满愤怒的火焰,那里被魔鬼统治,那个地方叫地狱,也必定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仿佛过了很久,仰恩知道尚文的那部分依旧深埋在他的身体里·接下来要怎么做因为找不到答案,两个人都没动,喘息平静下来,只剩两具汗湿的身体,赤裸地粘在一起。
因为天地之间的宁静,门被踢开的那一声巨响,震得人肝胆惧碎·仰恩连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只听尚文在耳边惊诧地呢喃了一声: ·“奶奶” “马上给天津打电话,通知五太太,说家里出事了,让她赶快回来。”
 ·管家从祠堂紧闭的大门转过头,低声对身边的心腹说,说完又不放心,想起肖仰思临行前的嘱咐,又添一句: ·“先把二少爷找过来·” ·窗前种着几颗银杏,秋天时煞是好看,现在一片灰秃秃枯萎的枝干。
树影之间隐约是个人,此刻暮色降临,却是混沌沌一片地看不真·因为寂静,祠堂里的对话因此听得格外清楚· ·尚文跪在母亲的灵位跟前,脸上不见惊慌: ·“你们叫恩弟过来,否则我不谈判。”
 ·他并不知道肖仰恩此刻在哪里,给带回来的时候,并没看见他,但尚文知道,原家这次不会轻易放弃,对仰恩更不会轻饶,不如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才会安心。
 ·“没人在跟你谈判”原风眠素少严厉,却给尚文的态度激怒,“你不觉得你欠我个解释么在你说清楚之前,休想见到肖仰恩。”
 ·“说什么”尚文不惧地看上父亲的眼睛,“奶奶说的都没错我没什么好解释·这一切跟恩弟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畜生”原风眠一巴掌扇过去,结实地打在尚文的右脸,黑暗里,更加显得响亮,“你怎能在你妈面前说这种混帐话你对得起她在天之灵么” ·一边的老太太再也坐不住,几乎踉跄着起身护住了尚文,尚文的斗志似给激起,让开奶奶的身体,冲着父亲大声地说: ·“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是我始乱终弃气死她么你三妻四妾,考虑过她的感受她再贤惠,也终究是个女人,也有尊严你怪我对不住嘉慧,那也是拜你所赐,难道你没听过上梁不正下梁歪” ·“住嘴”原老太太高声阻止尚文,“肖仰恩对你做了什么他勾引你做出那么不知廉耻的龌龊事,还这么不知礼数地跟你爹说话” ·原风眠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里,他跟尚文关系并不象一般父子那般亲近,甚至彼此之间礼貌到有些疏远。
印象里尚文自幼到大,跟老太太长大,从没跟自己撒娇,使小性儿,喜欢什么东西,也不会在自己面前哀求索要·偶尔因为淘气挨罚,对自己却也只是害怕,象这样“放肆”地说话,却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你心里还这么多怨恨·” ·“没有·该怨恨的人不是我·” ·“那好·”原风眠努力吸气,平复胸口一阵隐隐的痛,语气和缓下来,“暂不提我和你母亲,你既然认为我所做不对,怎么还能重蹈覆辙,做出这么对不起嘉慧的事” ·尚文动了动膝盖,骨头磕在硬地板上的感觉并不好,他在父亲的问题里沉静了一会儿,过去四年多的时间里与仰恩的种种,再次翻涌上来的时候,竟不再酸痛,今后再不用隐瞒,似解掉一层厚重的壳,尚文一字一句清楚并且肯定地说: ·“我跟恩弟,已来往四年多,如果说插进来破坏的,那也只是嘉慧,而不是恩弟……” ·“你这孩子,是疯了么”原老太太因这惊骇的坦白而气结,她的心里始终认为是肖仰恩这下流龌龊的东西勾引了自己的孙子,还渗透给他这么多妄言谬论,此刻的她,简直恨不得将仰恩千刀万剐了也不能解她心头之恨。
 ·“娘,你让他说下去·”原风眠拦住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尚文· ·“我对原家算什么呢是光耀门眉的标本,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们让我成家立业,我学习经商,娶妻生子……你们从我身上拿走的,是我不甘心交出去的,而你们给我的,却只能是你们想给我的,没人关心,我真心想要的是什么。
你们只要求我一丝不苟,遵听教诲,按照原家铺的路,心无旁骛,毫厘不爽地走下去……我高不高兴,开不开心,你们全不在乎,只除了恩弟·他信任我,鼓励我,他能听我心声,解我心结,他象空气一样陪伴我,却从不跟我索求。
他对我逆来顺受,不争,也不抱怨,不管我多么绝情任性,他都只有默默承受的份·你们口口声声说他勾引鼓惑我,可你们懂什么一直以来,都是我缠着他不放,是我离不开他,我爱他,就象父亲你爱五姨,区别是,你还能给五姨个名份,而我对恩弟的感情,却连个肯定都给不起。
为什么,我最爱是他,到最后却取悦了全世界,只独独辜负他所以,我没有对不起嘉慧,也没对不起原家,这世上我若真的亏欠谁,那人,只能是恩弟。
今天,我在原家列祖列宗前,在我亲娘面前发誓,即使全世界说我龌龊下流,我原尚文这一生,心里只有一人,也只爱那人,他叫,肖仰恩·” ·没有人说话,月亮从东方升了起来,快到十五,穿过结着冰霜的树枝,透着一片清澈的光辉。
原风眠侧头象龛台上看过去,排列整齐的祖宗灵位,从哪一辈开始,都是一个男人由几个女人守着尚文这件事,本来不复杂,可偏偏仰恩是个男孩儿……他是了解仰恩这个孩子,断不是母亲嘴里说的那般不知好歹,苟且下流的人品。
可是,自古以来,男人跟男人,不过是亵玩,怎么可能有真感情更别说天长地久地厮守终生想了许久,原风眠长叹一声: ·“这事不能泄露出去,等仰思回来再商量好了。”
 ·门忽然很大声地给人推开,走进来的,竟是许芳含·她目露凶光,短暂地停了几秒,随即失控一般地嘶喊: ·“还跟那个贱人商量什么她弟弟做出这么不要脸的勾当,你还要替他遮掩你怎就能给她迷得失了判断还有你” ·她的手忽然指向尚文: ·“竟然给个男人迷得颠三倒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爱他你懂什么叫爱呀和你爹一样没骨气见个模样好的,名声家当就都能搭出去,可你们懂什么叫真爱么懂么” ·原风眠从震惊中乍然清醒,今晚的许芳含已经完全失控,她似乎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借着这个机会爆发。
许芳含从五年多前精神就一直不怎么好,为人偏执到完全不能给人说服,只执着自己心中所想,行事手段越来越极端,不理智·自从仰思怀孕时出了事,崇学主动提出接走,独立照顾她。
可明显她的状况并没有好转,此刻目光狂乱,举止疯狂,似是没了理智,连忙上前去阻止: ·“你跑这做什么走,我送你回去·” ·不料许芳含猛地一退身,躲开他伸出的手: ·“怎么了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看一刻都烦巴不得我彻底消失我偏不称你意” ·说着,似乎冷笑着对门外说: ·“把人带上来” ·院子的门大开,进来几个高大打手模样的人,将一人如同面口袋样扔在院子中间。
那人只穿了一件薄衬衫,裸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一片青紫,似乎已经给人扔在室外很久,冻得蜷成一团· ·“恩弟”尚文竭嘶底里地大叫出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无奈跪在地上太久,那膝盖以下竟似麻痹,一急之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地面那么凉,自己穿着棉衣,依然给冰透,外面的恩弟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 ·“放了他,许芳含,你蛇蝎心肠不得好死我要你放了他” ·一边怒骂一边再站起来,跌跌撞撞到了门口,却两个走上前的大汉死死拦住。
他转头怒火中烧地望向许芳含,那无耻女人却笑了: ·“急什么你这小情人刚刚就蹲在这窗下,”她说着指了指祠堂靠小路的一扇窗,“你的表白他听了个一清二楚,现在他跟他姐一样,得意着呢” ·“老二”原风眠大步走到许芳含面前,“你疯了赶快放了仰恩” ·“你是急他还是怕你的仰思心疼啊可不是么,她这辈子也就是只不会下蛋的鸡,这弟弟是她唯一的心肝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天生怕冷你们不是都挂着他么好,那我就让他暖和暖和。”
 ·说着她冲门外的几个人使了个眼神,其中的一个会意地拎起一桶准备好的冰水,冲着地上的仰恩泼了过去·仰恩的嘴给人堵着,却依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散溅在一边的水花,慢慢结了冰花·单薄的身体在冰冷的水洼里无力地挣扎,仰恩似给千万只嘴巴嘶咬,忽然听见尚文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忽然听见尚文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在极限爆发,本来力气就不小的尚文这一刻如同天助,骤然挣开两个大汉,风一样冲到仰恩身边。
许芳含雇来的几个人都是退伍兵,收了钱办事,对整件事情并不知情,如今见原尚文发了疯一样冲出来,也是害怕这原尚文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倒没敢上前· ·都市情缘·尚文把仰恩从水汪中捞出来,薄衬衣贴在身上,已经开始因为结冰变硬,仰恩牙关打颤,嘴唇已经抖得不能合拢,手脚抽搐成可怕的形状,神智却似乎还在,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自己。
尚文的心给悔恨狠狠绞着,下午给奶奶发现以后,就不应该自以为单独面对原家能解决问题·若坚持着带上他,坚持两个人在一起,仰恩也不会落到他们的手里·然而后悔无用,尚文脱了自己的外套,裹住仰恩,他的身体如同坚硬的冰块,手触摸到的地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只除了那双黑暗中的眼神,带着生命和热情· ·身后的许芳含发了疯一样地跟父亲在争论,奶奶的拐杖用力地敲着,地面发出沉重的击打声……起风了,高空的云被气流推动着,遮挡住月亮的光辉,四下里瞬间暗如重墨,连先前随风摇曳的银杏树的影子,也忽然不见。
原尚文脑海里刹那间清澈,抛却疯狂的家庭,抛却错与对的标准,低身背上仰恩,他坚定地,带着抛弃一切的勇气,说了一句: ·“恩弟,我带你离开这里” ·几乎同时,院子的大门忽然给人大力踹开。
丁崇学带着怒气站在门口,冲着一边的许芳含高喊了一声: ·“谁让你跑这里丢人现眼的” ·他朝旁边扫了一眼,看见肖仰恩一身湿透地伏在尚文背上,心里登时升起一股无名燃烧的火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院子里对峙的局面忽然因为许芳含出人意料的笑,变得诡异起来· ·“丢人现在丢人的还是我,对么”这女人不再年轻,可从五官轮廓里依稀辨认得出年轻时的诱人风韵。
“那狐狸精给你们吃了什么你们个个都向着她因为她比我年轻么比我会装摆出一副淑女模样,你们这帮傻子还给她蒙得团团转呀你当她真心跟你爹过日子她出身好,大家闺秀,却宁愿过来当个姨太太,为了这个,肖家差点跟她断绝关系,她最后还是不知廉耻地进了门,她的居心你们还看不出么说什么真心爱风眠,呸她看上的不过是原家的钱财权势她的野心你们看不见,成天看我不顺眼我对原家的心,谁看见过谁珍惜过我生了儿子,过继给人,我都不敢有怨言崇学是丁家的奶妈养大,三岁时候见到亲娘都不认识自己亲生儿子躲着自己,要奶娘抱,我这做妈的心有谁体会过原风眠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儿子将来还可以再生,你说,尚文他娘走了以后,正房早晚是我的,我信你了呀信了你这么多年,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一房一房地娶姨太太,肖仰思进了门,你连碰都不碰我呀那贱人就是不能下崽,她要是能生,恐怕早就扶了正,你良心都给狗吃了,当年跟我说的话,还没放个屁响我跟那狐狸精斗,斗了半辈子,也没讨到半分好可我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为了,能当你原风眠名正言顺的妻子么我为什么就只能是个姨太太为什么就做不成那个,原风眠唯一的原太太” ·院子里的人都不再说话,老太太目光黯然,她在原家挣扎了一辈子,亲眼见过的太多太多,心里堵了这许多年,总要爆发,总得宣泄。
许芳含的头脑一片火热,似又不清楚,只觉得那心里的恨,象野火般燃烧不尽·她这辈子失败得一塌糊涂,原本如同太阳一样高高挂在那里的梦想,就因为肖仰思的出现,因为她的工于心计,让她这么亲眼看着,支离破碎,再难拼凑。
甚至她的弟弟,也是个男婊子,勾引老大,做出那么龌龊见不得人的事可,怎么别人就都替他说话怎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惩罚他就因为他是肖仰思的弟弟,就谁都不敢动么肖仰思怎么就那么大的能耐,能左右这么多人她莫非真的是个狐媚子,懂得惑人之术么这么想着,就真的觉得对面站着的那个混身湿透的人,忽然站直了身体,对着她媚惑地一笑,嘴角眸边都是不屑。
 ·许芳含最后的理智,在嫉妒的仇恨中烧成一抹轻飘飘的灰·本来她今天这一番闹腾也是想鱼死网破,她煎熬够了,不如死了痛快可她死也不会孤伶伶上路,她不能看着那贱人在世间快乐坚决不 ·乌黑的枪掏出的一瞬间,周围的人几乎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许芳含的身上会有武器,也没料到,她会毫不犹豫地射击。
丁崇学最先反应过来,纵身上前的一刹那,枪口散着斑驳的火星,一发子弹已经射出去·几乎完全没有间隔,许芳含还没从震动中调整好姿态,就再次扣响扳机·崇学刚碰到她的手,从下往上一磕,枪口上移,打上屋檐,随即有瓦落。
崇学下手重,本以为那一下能磕飞枪支,却没想到母亲的双手依旧紧紧握住· ·“把枪给我交给我·” ·许芳含甚至不屑去回答,身体的全部力量都在双手扣着扳机的指头上。
丁崇学冲着母亲的眼光看过去,仰恩跟尚文已经倒地不起,心如刀绞,一时痛不可当·见母亲还要继续,他全然不顾上前,手跟母亲纠缠在一起,抢夺她手里的武器。
许芳含自是抵不住崇学的力量,身子向后倒,手上却怎么也不肯放松,两个人栽倒· ·“砰” ·第三声枪响,所有的纠缠争斗都停止在这声闷响里。
 ·许芳含的手指是慢慢从扳机上松开的,关节缓缓展开,到了一定的角度,终于僵硬在那里……她的胸前一个黑黑的洞,血正肆无忌惮地涌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看着崇学,又似透过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也许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 ·“连你,你,也不,不懂我么”她的声音沙哑破碎,“不懂么……儿子……” ·那颗曾经美丽过的头颅,无力地向后仰去。
许芳含到最后一刻,终还是,死不瞑目· ·这个时候,丁崇学清醒地相信,她是他的亲娘,他们之间有股密不能分的血脉牵连,所以她的疼,她的死,他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在细致入微地感受着,并因此痛彻心肺。
有些事情,只要一瞬间就能想通;有些烦恼,纠缠一生也不能释怀;有些心结,在最后一刻才能解开;有些肉刺,至死也容不下半分· ·仰恩并不能清楚地记住当晚发生的事情,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颤抖和抽搐的疼痛里勉强保持着少得可怜的神智。
迷迷糊糊的时候,尚文不知道为什么抱紧了自己,他听见枪声,自从崇学遇刺,他对那声音不再陌生,不会误会成鞭炮,那的确是枪响,还不止一声·他的神智只有一个瞬间是清醒的,那一刻,他跟尚文都跌倒在地上,尚文的脸距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可以听见他的呼吸,而那呼吸似乎要断了,他的手捧着自己的脸,对他说了一句英文。
可仰恩的心思不在那句英文上,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尚文身上淌到自己的手上,那是当天晚上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却是尚文的血· “这句话会念么” ·尚文坐在仰恩对面,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仰恩的心思都在书上,随便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语”纸条上的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仰恩皱眉,“看不懂·” ·“猜一猜发音也好,很重要的。”
 ·见尚文一脸诚恳和期待,仰恩不忍,于是仔细看了看,试着发音: ·“Te Amo·” ·“我也是·”尚文连忙接了一句,然后突然笑了,明亮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弯曲成可爱的形状。
仰恩微微倾着头,探寻地盯着尚文,嘴角边也噙着浅笑,他想起来这个家伙刚刚从他的第一节西班牙语课上回来: ·“是什么意思” ·“管它呢你只要知道‘我也是’就行了。”
 ·仰恩猛地从梦中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脑子里象在瞬间划亮的火柴·尚文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英文·他说的是“Te Amo”,他说,“我爱你”。
心口出是一阵沉闷的疼痛,仿佛给电流猛地刺激,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跳得绝望·很快仰恩感觉到这并不是尚文的病房,隐隐记得在尚文的床前睡着,天还没亮,怎么会回到自己的病房的他转头,果然看见角落的沙发里熟悉的轮廓,丁崇学,果然还跟着他身边。
仰恩猛坐起来的声音惊动了他,低声问了句: ·“醒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可以再回去么” ·原家虽然极力低调处理,却如何也不准仰恩去见昏迷中的尚文。
还好崇学暗中帮助,在晚上的时候让他过去陪,天亮再离开· ·“你没睡着,是昏倒,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明晚再去吧” ·出事以后,仰恩出人意料地冷静坚强,只休息了两天,就赶着在晚上去偷偷看尚文。
崇学旁观却看得清楚,尚文现在人事不知,所有的压力和指责都积压在仰恩一个人的肩头,他必须强迫自己站得比任何人都直,才能扛得住那些不公平施加过来的外力,保护正在沉睡的尚文。
可仰恩的状况并不象他看起来那么好,今天他的医生终于忍不住跟崇学说: ·“你得看住这个年轻人,他的问题恐怕比那个睡着的更严重·” ·崇学说不清自己对仰恩的态度,有时候是情不自禁地会站到他的立场,替他着想,这在崇学以前的生命里,是从来没有,也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包括在仰恩的强撑下,崇学甚至可以把心里那股难言的锉痛,把那晚的枪声,把那至死也不肯闭上的眼睛……通通埋在一边,他也想,替那瘦弱的肩膀承担些重压。
至于这一切莫名其妙的关爱从何而来,源自身体的何处,他暂时也不想再去思考· ·“你不累”仰恩慢慢躺回去,一边问坐在沙发上的崇学,他坐得那么笔直,根本一点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睡不着·” ·仰恩明镜一样的心肝,即使丁崇学沉默寡言,也看得出那晚的混乱带给他的困扰,烦恼·他和许芳含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可那是他亲生母亲,他看着她陷入疯狂,绝望,带着帮助和拯救的心去努力,到最后,却是目睹母亲死在自己的怀里……丁崇学这种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如何接受这样的结局,如何排遣那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他在这分身乏术,原家焦头烂额的时刻,嘴上什么也不说,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那份沉默的支持,于现在的仰恩却是枯竭的土地忽逢甘露,心中的感激,如同纷纷长出的青草,说与不说,都不那么重要。
 ·“沙发那么硬,自是睡不着,过来到床上睡吧”仰恩说着,向旁撤了撤身子,“床很宽,睡得下·” ·崇学依旧坐着没动,连拒绝的话都没有。
仰恩顿时感到一阵尴尬,邀人上床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更何况他还知道知道自己的性向,怕是误会了吧连忙解释说:“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看你坐着不舒服,没别的意思……” ·还没说完,觉得身边的床重重地陷了下去,他竟是躺过来了。
床上并不宽敞,从肩膀到胯骨,到伸直的腿,都不紧不松地接触着,能感到对方的体温,正慢慢渗透过来· ·“想跟你去爬山·”仰恩忽然说,声音近在耳边。
 ·“随时奉陪·” ·“你说,有爬不过的山么” ·都市情缘·“那得看是谁爬吧” ·“面前的山,我能爬过去么” ·“顺其自然,尽力就好。”
 ·只有爬过去才能看清将来的道路,一定得尽力而为,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为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尚文·阴沉的天此刻竟也是放了晴,月亮挂在窗口,雪白的光穿透空气,照上两人的脸。
 ·“谢谢你,丁崇学·” ·“不用谢,肖仰恩·” ·因为这中规中矩的回答,仰恩紧绷着的脸终于笑出来· ·父母的到来,让仰恩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仰思答应过他,这件事情会尽量压着,瞒着东北的家人·看来是原家不愿意出面解决,于是通知了肖家,让他们到北平来“清理门户”吧仰恩没时间多想,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汽车已经装得满满,都是他的行李,连忙进了门,见父母都在正厅指挥人搬东西,见他走进来,说了声,“跟我进来。”
 ·跟着父母进了里屋,母亲还在后面关门的时候,父亲厉声说:“跪下” ·仰恩顺从地跪在父亲眼前· ·“送你出国留洋,你就这么长进” ·母亲听了却是不甘,蹲在仰恩身边,几乎哀求一样询问: ·“原家说的是真的么你跟尚文……” ·见仰恩点头,肖家两位老人的心竟似生生给人撕碎。
老年得子,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且仰恩从出生就异常乖巧,未曾受过半点责骂惩罚,怎么长大了,却惹出这么大桩事情 ·“你,真让人失望。
肖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 ·父亲的话里,带着沉重·仰恩跪在一边却不敢说话,他知道就算自己巧舌如簧,让父母理解这份感情根本就是不可能,说也是狡辩,事到如今倒不如沉默,也许可以减少给父母的伤害。
 ·过了片刻,父亲终于调整了先前不稳定的呼吸,说道:“跟我们回海城,东西装好就动身·” ·仰恩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他孤身作战,各方压力已是应接不暇,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准备,给父母一个万全的交代。
可有一点很明确,在那段赤裸裸的表白之后,他不能把昏迷中的尚文丢在一边,从此消失不见,在尚文清醒之前,他要对两个人的感情负责· ·“我现在不能跟你们回去。”
 ·手高高地扬起来,却在半空短暂停留,终还是不忍落下来,整个人却给气得发抖: ·“你这孽子,今日你若不回去,就永不要再跨进肖家的大门,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 ·“爹,对不起,尚文还在昏迷,我不能……” ·“住嘴”父亲明显已经无法容忍原尚文这个名字,“你还敢提他的名字走不走由你我话已说明白,不回去,我们就在今天在这里断绝父子关系” ·说完,竟转身就要离去,母亲连忙拉住他,又回到仰恩身边,蹲下身:“过去的一切,娘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咱回海城再重新开始。
听话,小恩,跟娘回去吧”·仰恩的心象是给车轮反复碾着,自幼宠爱自己如掌上明珠的父母,从来不会对自己疾言厉语的父母,如今已经给自己逼得如此绝望。
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他就要动摇,就要投降……做个逃兵容易多了,比自己这么坚持着,拿亲情拿生命死撑着容易多了……可他感到自己的头,终究还是顺应着心里那浅浅的呼唤,摇了摇。
 ·他低着头,不敢看母亲决然的眼神,听见她站起来时,衣物之间微小的摩擦,然后她的声音那么居高临下,如冷水般迎头扑下来: ·“我这一生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竟然冒着生命危险,生了你。
不值得,真不值得……” ·离去的脚步不再犹豫,门大敞开,父母却已是不在·很快听见行李给扔进院子里的声音,听见汽车发动时的轰鸣,听见风从高空抽过,听见提前回来的大雁的悲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离别的声音,是血浓于水,却硬要斩断时痛不可当的决别。
有那么一个瞬间,仰恩觉得自己全部的骨血都被父母抽走,人,只剩一具躯壳,空洞的冷风从背后吹来,竟似乎能把整个人吹得飘起来·春寒,吞噬着他仅剩的一张皮,一寸一寸地。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在靠近,他感到一双有力的双手抓住自己的肩· ·“扶我一把,我站不起,也走不动了·” ·“你可以的。”
丁崇学正视着他的眼睛,“尚文醒了·” ·雪白的床,干净得有些刺眼,如同仰恩此刻脑中空白,整个世界只剩空荡荡的,透明的空气·护士跟他解释说尚文已经脱离危险期,接受家里的安排,转到他处疗养。
仰恩感到一阵冷,手指尖暗暗抖着,悄悄地蔓延到五脏六腑,却再不觉得疼痛,忽然感觉伤心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而此时的自己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穷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崇学没想到尚文会不辞而别,仰恩却没觉得惊讶·他太了解尚文,那是个弹簧一样的人物,外界施加给的压力越大,他反抗得越厉害;而当他的反抗到了一定的程度,只会往回缩,因为任何一个弹簧的弹性都是有限的。
那晚破斧沉舟的表白,不顾一切地替自己挡枪,仰恩心里便隐约有数,尚文为了自己可以不要生命,可只要他活着,不管多么不羁叛逆,最终仍不能挣脱原家的柔韧的束缚……只是自己,该坚持的时候没坚持,要死心的时候却又不死心,终于输到彻底,身无一物。
 ·诺大的病房里,仰恩孤伶伶地站了很久·房间有很大的朝南窗户,因为是晴天,灿烂耀眼的阳光铺了满地满眼,自己在尚文昏迷这么长的时间里,夜夜这里陪伴,总是黑漆漆一片,时常阴天,连月亮也不见,哪见过这阳光明媚时刻只能在黑暗里,在无人时候才敢掏出来的爱,是不是尚文他也觉得辛苦不知道为什么,仰恩心里几乎确定,他和尚文恐怕此生再难相见。
低下头,他看见一滴水落在自己的黑色皮鞋上,于是碎了· ·护士离开时,门是虚掩,他能看见走廊的地面上投射着崇学抽烟的影子· ·“你能见到他的吧”仰恩冲着影子说, “那请你转告吧说我只是想确认他身体恢复,没有别的想法。”
 ·地上的影子移动了,丁崇学出现在门口,他腰身依旧挺得笔直,眉头却是紧紧锁着,脸上布满阴霾·他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仰恩,他已经骨瘦如柴,巴掌大小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此刻依旧明亮,因为背着阳光,整个人象是给镶了金边,竟仿佛一阵风能吹走。
崇学感到胸口一紧,他想着仰恩刚刚跟父母脱离了关系,不禁痛恨尚文的不辞而别·虽然他不赞成尚文的莽撞的“真诚”,可此刻哪怕他能留在仰恩身边,安慰他一句,或者陪他坐上一刻也好过消失无踪吧 ·“跟我去上海吧” ·这话几乎没经过大脑的考虑,好象在嘴边放了很久,当崇学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已经在仰恩的脸上看到不可置信的表情。
 ·“就当散心也好·” ·“现在不想谈这些,”仰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崇学感到一阵不寻常的温度,几乎下意识擒住仰恩的胳膊,问道:“你还好吧” ·手上的重量忽然增加,仰恩的身子慢滑下去,整个人向后面的墙上依靠过去,崇学深感不妙,另一只手臂抄上去,将仰恩整个揽在怀里,滚烫的身躯,几乎要把他胸口烫开一个洞。
没有反抗,仰恩半睁着眼睛,喃喃低语道: ·“我累……很累……” ·崇学的大手扶起仰恩歪在一边的头,轻按在胸前,他盯着那苍白光洁的额头看了很久很久,犹豫着犹豫着,终还是忍住心里的欲望,他的手指温柔地刮过仰恩整齐的眉毛,低声回答: ·“睡吧,我不让人吵你。”
 ·只觉得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却一直没有醒·仰恩觉得身体上精神上都是一种从没有经历过的疲惫·自那晚的折磨以后,因为尚文的昏迷,他用残破的健康撑着,再到父母的摒弃,尚文的离去,一波一波的巨浪想也不想地尽情拍打在上他的身心,终于在最后一道海浪拍下来之前的一刻垮下来,病来如山倒,连着烧了两个多星期,神智不清,汤水靠人灌才能进食。
身体上倒不觉得大的疼痛,只是疲惫不堪,象是给人抽光了力气,巴不得有人替他呼吸,替他心跳·整个人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一个黄昏,感觉扒了层皮般,看见自己的干柴棒一样的手臂都吓了一跳。
陪在身边的只有姐姐肖仰思,她穿着身黑色厚旗袍,黑色的开司米披肩,眼睛有些红肿,见他醒过来,却是笑了: ·“大夫说你得明后天才能醒,我说你嘴谗,饿了这么多天,闻到我这粥,定是要醒来吃。”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青菜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姐是最了解我·”仰恩心中愧疚,自从他和尚文的事情公开,仰思在原家的处境必定不好,可她对自己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他手上没力气,却还是勉强接过粥,放在床边,半躺着安静地吃· ·仰思整理了一下批肩,平静地说:“几天前,尚文离家出走了·” ·仰恩停顿了一下,“粥太淡了。”
 ·“大夫说,你胃空久了,先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先将就着吧等恢复恢复,姐再给你做好吃的·” ·仰恩很快吃完,接过仰思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擦脸,见仰思转身出去倒水忽然问道:“说了去哪里么” ·“没说,风眠猜是去,去苏区了,他和那头一直有联系。
这事情不能宣扬,怕给人知道,对外面说他定居美国,倒是求了不少关系去找,我看够呛,他连名字都改了·还有,你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你两次·” ·慢慢地,又说到崇学的上海之行一直拖着,丁啸华已经调任苏州,催了好几次,却不见崇学南下。
仰恩斜靠在枕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却又有些心不在焉,对于尚文的出走,更是没什么大反应,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仰思走出屋子的时候,感到脸上痒痒,又有眼泪淌下来,她随手揩干净,去换了盆热水,给仰恩擦背。
仰恩的后背瘦得看得见一条条的肋骨,她小心擦拭,忽然听到仰恩的声音嗡嗡地传过来: ·“爹娘还好么” ·仰思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再想强作从容却难了:“都挺好。”
 ·仰恩转过头,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仰思: ·都市情缘·“姐,你在外面又哭了,而且,”他说着,声音竟也有些颤抖,“你很少穿黑衣服。
家里怎么了” ·仰思没回答,只在瞬间泪流满面·仰恩似顿悟,他慢慢转过身,冲着墙壁,再也没说话·周围的每寸空气都在结冰,将他团团封住,象是躺在水晶棺材里,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所以他看见父母离去时的背影,看见尚文转身前的微笑,看见散落在风中的,昨日的昨日……看见过去的每一天,看见曾经围绕在身边的每个人……看见四季无声地走过,看见时间沉默地流淌……然而整个世界脱离了他,抛弃了他,渐渐地,渐渐地,远去了,越来越小,终于没了……只剩他一人,冰封在宇宙无人的角落…… ·树木绿了又黄,天气热了又凉,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大红枣,青青红红的,倒是好看。
仰恩整个夏天也没跨出院子一步,病得不重,只是咳嗽,精神却一直不好,有时候整天不吃不睡,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书;有时候却一睡就是几天·不怎么爱说话,状况好的话有问有答,不好的时候,说什么他似乎都听着,却仅此而已,更别提主动跟人聊天。
中医西医看了不少,开始时药象流水一样灌下去,也不见什么效果,倒惹得他时常吐个没完,连食欲也没有·逐渐地,仰思便当他是郁结于心,也不迫他吃药,只经常陪着,崇学也是隔两天就过来看看,快到中秋,倒似乎恢复了一些,脸上偶尔会带笑容,有时候还能跟崇学聊上两句,精神大好了。
 ·中秋这天,仰思也没回原家,从外面买了几样月饼,五仁,酥皮儿,都是仰恩喜欢的·一大早崇学送来些水果,估计是因为晚些时候原家有团圆饭,才会赶早过来看仰恩。
 ·“怎么没有葡萄”仰恩问,“中秋不都吃葡萄的么” ·“你咳嗽还没好,葡萄少吃吧”崇学说着递给他一只削好的红绡梨,“梨是镇咳的,对你好。”
 ·仰恩接过来,在手里玩弄着: ·“你为什么一直没动身不是早就说要去上海么” ·崇学在果盘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个苹果:“你还没给我答复呢。”
 ·他微微侧着头,有些不解,却听崇学继续说,“你还没表态,跟不跟我去上海呢” ·仰恩脸上瞬间划过一丝错愕,随后专心吃梨,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一缕上午明亮的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映着空气中的微尘,象漫步的蒲公英一样飞旋·仰恩说: ·“我们去爬山吧” ·因为是节日,天气又好,去爬山的人很多。
在山下还碰到以前商务印书馆的同事刘文好和他的女朋友杜小姐·杜小姐在《京华日报》工作,曾经采访过崇学,也算熟识·两人都是格外亲切友善,于是结伴攀登。
刘文好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嘴也不停,不过心肠好,倒也不介意仰恩病愈,速度很慢·山路边不时有当地人卖水果,茶水,一行四人走走停停,偶尔在路边喝喝水,看看热闹,悠闲自在。
崇学一直站在仰恩的左边,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态·仰恩虽还体弱,心情却似乎不错·因为玉书的朋友也是记者的原因,仰恩主动问杜小姐记者的工作是否有趣;对刘文好的笑话也十分捧场,偶尔询问着旧同事的境况,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崇学的心情忽然大好· ·因为慢行,到了山顶已接近黄昏·刘文好跟杜小姐都不是本地人,家在南方,所以不着急赶着回去吃团圆饭,坚持要留下来看月亮。
山顶人不多,两个人索性找了个角落亲热耳语去了·仰恩站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之上,看着山谷间的树木给黄昏染了色,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天气真好,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清爽和新鲜,太阳沉得很快,红红一团,不再耀眼。
往事一幕幕地,在多彩的天空上演,他安静地凝神观望,最后,本来惘然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容,那么微小细致,五官似乎全无变化,只那神态却是真的笑了。
世间路殊途同归,有人翻山越岭,有人宁可绕行,只要能到达彼岸,只要,没有什么可遗憾·仰恩注视着苍茫暮色的深处,那抹即将烟灭的光明,忽然说: ·“我跟你去上海。”
 ·丁崇学放眼四周,心胸间豁然开朗·西方还是彩霞满天,而东边已经依稀看得见,满月淡淡的轮廓· ·尾声 ·“恩弟, ·见信如晤 ·去看你几次,均在沉睡。
那个时候心里反复想,是什么让你如此疲惫知道么你在睡中眉头仍是皱着,一付愁容·是我么,还是我们这段世间不容的感情,让你那般烦恼不是没有尝试,没有争取,只是现实的状况实在恼人,让人充满挫败。
好在人的一生,不能事事圆满·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肩膀上对家庭对社会的责任,终究不能推卸·我既不能置嘉慧母子不理,更不能辜负党和组织对我的期望。
所以,我决定把一生的热情投入到伟大的革命事业中去,为拯救中华,解放民众,贡献自己的一分薄力·将来我若有命归来,大概还是要回到妻子儿女身边,尽人夫人父的义务。
所以我说,这一生唯一亏欠之人,是你,恩弟,我能给你的,就只有我灵魂里能盛纳的最大容量之爱情,此生,只给你一人·然而,就算爱情不能善终,我们的人生还可以在他处得到修补和完满。
你将来必是难得之人才,也定会找到自己的路,到达光明的彼岸· ·我已在南下的火车上,你可注意过么在火车上看出去,近处的东西都是模糊不清,越远的景物却是清晰在目。
所以,恩弟,不管多么长久以后,不管我们之间多么遥远,我都会清晰地记住你,记住与你共处的每一寸时光,而你,就请从此,忘了我吧 ·务必保重 ·尚文 ·民国二十三年八月” ·太阳还是很亮,风却凉了。
停机坪上一架小型的军用飞机旁,丁崇学身躯挺拔,冲远处走来的仰恩挥了挥手·仰恩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更显得长身玉立,笑着跟崇学打招呼: ·“对不起,来晚了。”
 ·“就这么点儿行李”崇学看了看他手里小小的行李箱· ·仰恩慧黠一笑,“不是说去散心么又不是定居。”
 ·衣服是旧的,所以有些肥大·坐下来的时候,前身很松·仰恩顺手摸过去,竟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一块,手指伸进去,掏出来是那只以为丢了的戒指,上面刻着一串小字,最后几个格外清楚,写着: ·“Te Amo” ·仰恩打开烟灰缸,把它放了进去,再轻轻地合上盖子。
 ·飞机起飞,刚好看得见协和医院的红砖绿瓦的墙,再往上飞,一片烟树簇拥下的北平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隐约间,群山万壑皆是迟绿围绕着一簇一簇的火红,春寒终成昨日之日,秋天,实实在在地来到今朝之朝。
 ·(完) ·晓渠的话: ·《春寒》是“四季”系列的第一个故事,本来计划写上下部,但因为夏和冬的部分都是中短篇,为了配合篇幅,《春寒》故事到此为止,那因为这个故事才讲了一半,后半部分,将以“秋”的主题出现,人物和情节完全延续《春寒》。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每个鼓励和意见,意义都很重要·鞠躬啦^^谢谢,谢谢…… ·  ··都市情缘简介:·迈进原府高大气派的门,肖仰恩注定要跟这个显赫的姓氏纠缠一生。
爱恋如花,就总有含苞,待放,盛开,跟枯萎的花期··秉承着一颗纯净的心,与尚文缘分使然的相识相遇,肖仰恩不后悔地,朝着心之所向,往那梦想跟幸福,迈出勇敢的一步。
他接纳生活的赋予,承担现实的严酷,在与尚文一段不被世俗接受的恋爱里,慢慢地成长和领悟··春寒,是冬天融化的最后一片冰雪,尽管冰冷依旧,却也离温暖,越来越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雪味儿,我喜欢那味道,干净。”
 ·第一章 ·大雪初歇,空气中处处嗅得到雪的味道·下弦月倒挂天边,没什么光亮,原府门前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宅门面阔三间,两侧是高大的精雕抱鼓石,栩栩如生的石狮守着的那扇青黑沉重的门,在高高飘荡的大红灯笼的光辉里,透露着不怒而威的气势,更象是一只食人巨兽的血盆之口,让人望而却步。
门里是三进四合院,主要原家大爷原风眠办公会客的地方,平日车马不休,达官显贵不断,此时却是难得的安静·相反,东院搭了戏台子,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原风眠的七房姨太太,尚未婚嫁的九个儿女全聚一堂。
今天是小年儿,也是秦老太太七十大寿·北平顶红的容庆班照例受了重金邀请,今晚要唱的,更是京城里红透半边天的夏玉书· ·肖仰恩不懂京剧,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其实并不期待。
周围这一群人里,除了姐姐他谁也不认识·下午才从海城长途跋涉到奉天,身上已觉疲惫,此时给拉来听戏,虽算强撑,脸上却又没露出不耐之色·家姐肖仰思是原风眠的五姨太,也是她在省城的关系,家中父母才答应出来念书。
出发前,母亲反复叮嘱,仰思不是正房,原家又是大户,规矩多,不比家里随便,凡事要礼让,别给姐姐添麻烦·仰恩自幼乖巧,父母的话总是牢记心头,不敢怠慢。
所以这会儿即便无趣,依然安静耐心地坐在一片衣香鬓影之中,不曾有怨言·忽然仰思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 ·“来,我领你见见老太太·” ·老太太长得不算慈眉善目,不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好在今天是她寿辰,给围着她的姨太太们哄得倒很开心, 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身边的人: ·“风眠怎么还没过来” ·“和二爷在书房谈公事呢”有人连忙回答。
 ·老太太“嗯”了一声,抬头看见肖仰恩,脸上稍微惊停了一下:“这就是仰恩吧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才到。”
仰思替弟弟回答,“您那会儿忙,就没过去烦您·” ·“来来来,坐我身边儿,”老太太戴着祖母绿大戒指的手,冲着身边的空座位拍了拍,“让我好好看看,啧,啧,啧,你们瞧瞧,长得这个俊噢多大了” ·“过了年十五。”
仰恩大方回答· ·“听仰思说,是到省城来念书父母可舍得” ·“嗯,直督促我,说先生准假就要回去看他们。”
 ·“是,是,晚年得了个这么俊的儿子,可不宝贝吗” ·肖家本就是海城的大户,世代书香门第,肖仰思出嫁前已是有名的才女,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肖夫人五十岁得一子,生得玲珑剔透,天资聪惠过人,取名仰恩,全家视若珍宝· ·老太太拉着肖仰恩的一只手,看看他,再看看五姨太仰思,连声说,“别说,姐弟俩儿长得还真象。
你看这眼睛,” ·说着让开身,让身边的姨娘们看,“都长得这么水灵·” ·“可不是,说是母子都相信·”坐在老太太另一边的二姨太说了一句。
 ·肖仰思表面虽然好脾气地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嫁过来十多年,倍得原风眠的宠爱,却一直没有子嗣·还好,老太太适时问了一句: ·“嗯,你们两个差几岁” ·“我比仰恩大十五岁。”
肖仰思看着戏也快开始,“仰恩还是跟我过去坐,一会儿崇学到了,还不得坐这儿吗” ·“哟,对呀,崇学这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奶奶过生日也不用过来问候一声吗”老太太唬着脸,假装生气地说。
 ·“您想到哪儿去了,老太太,”二姨太连忙高声抢白,“崇学去保定讲武堂出公差,正往回赶呢得下半夜才能到奉天·借给他胆子,也不敢错过您大寿的日子” ·“嗯,那他是赶不上这出戏了,仰恩就坐在这儿吧我喜欢这孩子,又乖又好看。
在这儿,你不会孤单,家里呀一大群你这年纪的孩子·” ·仰恩顺着老太太的指点看过去,每个姨娘的身边都坐着孩子,年龄不同,却一码儿都是女孩儿。
肖仰恩听姐姐提过,原风眠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原配的,老二崇学是二姨太的独生子,两岁就过继给原风眠的拜把兄弟丁啸华,因此随“丁”姓·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了诅咒,接下来各房姨太连生了女孩儿,长子尚文倒成了原家唯一的儿子。
一想到原尚文这个名字,仰恩的心里一动,眼神不禁向身边儿的人堆里飘过去,却没看见这样的身影·恰好这时老太太又说话,他连忙调回眼睛· ·“这该怎么算仰恩年纪小,辈份高。
可得怎么称呼” ·“就叫恩弟吧”门帘一挑,走进一个斯文的年轻人· ·“你这眨眼的功夫去哪儿了快过来,给你介绍你五姨的弟弟。”
 ·“仰恩嘛我在后面都听见了·论什么辈分,就叫恩弟好了,行不” ·青年走过来,有人给让了座,就坐在仰恩的身边儿,他穿了件月白的棉长衫,带来一股清冷的空气,仰恩却因此振奋了一下。
他一抬头,正对上男子清澈的眼眸,也不回避,干脆说了声: ·“好啊” ·“我叫原尚文,她们都叫我大哥,你叫我‘尚文’也行。”
 ·仰恩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隐约地笑了,原尚文,和自己想象的模样,竟不大相同呢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他的微笑,仰恩觉得原尚文很神秘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只是来不及细想,锣鼓“镪镪”响起来,好戏开始了· ·戏正唱得热闹,二管家原丰弓着腰在肖仰思的身边,低声在耳边说: ·“恩少爷住的地方成问题了。”
 ·仰思微皱了皱眉:“不是说好安排在西院的客房吗” ·“夏老板带的人比原来说的多了两个,再说,也不好让恩少爷和那些人挤一个院子吧” ·“那,没别的空房啦” ·“二少爷的院子倒是有间,平时都给他的随从准备的。
可二太太说,二少爷今儿回来肯定会带副官,那房得留着·” ·这眼瞅着正月就到了,副官不用回家过年吗怎么会跟过来肖仰思心里清楚,这是老二那里不让住罢了。
肖仰思并不和其他的姨太住在一起,原风眠给她盖了座二层小楼,起名“思眠轩”,这让其他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姨太太们心里很不舒服·为了堵她们的嘴,肖仰思把楼上让给年纪大些的小姐住,自己住楼下。
其他的人没话说,但她和老二的关系却一直不好,所以这会找碴绊她一下,她倒也有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坐在一边的原尚文探头过来问,“有什么问题” ·“我那院子里都是女眷,不方便。
本来想让仰恩住客房,可忘了容庆班的事儿了·” ·“住我那儿吧烟儿过了正月就搬出院子,恩弟可以住那屋·这两天先跟我挤一张床。”
 ·“那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两个男人怕什么” ·“那也行,等别的房一空,我就叫仰恩搬出去。”
 ·“不急·”原尚文对二管家说,“听见了吗把恩少爷的东西先搬我那头去吧” ·台上很热闹,夏玉书星眸流转,仪态万方,可仰恩的心思怎么也不能集中,眼睛里是一片绚烂的颜色不停翻转,耳朵不能选择声音,却不能破译铿镪错落里要表达的内容,神思正胡乱飞舞,原尚文的嘴巴凑到他耳边: ·“喜欢京剧吗” ·仰恩扭头看着尚文,眼睛里是个没憋住的笑:“你说呢” ·“嘿嘿,跟我来” ·外面冷得紧,没有风,好象能听见空气结冰的声音。
仰恩双手揣在袖子里,跟上尚文的身影,在回廊里穿梭: ·“这是去哪儿啊给人发现了怎么办” ·“回去睡觉。
我看你都快累死了·” ·尚文停下脚步,借着雪地青白的反光,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仰恩,他的鼻头冻得红红,一双眼睛却清醒很多,黑白分明,在夜色里说不出的好看。
 ·“这戏一唱起来,屋子里那些女人就都给夏老板给迷住了,谁还在乎咱们啊” ·“我姐姐知道吗” ·“我跟跟五姨说过,你东西都搬我院子里了。”
 ·“哦·”仰恩放了心,“那咱们快走吧真冷·” ·屋子很大,床前生了一火炉· ·“二管家东西送过来吓了我一跳。
怎么也没人先交代一声”烟儿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棉被,“今晚先将就着吧,明儿个我让人把外屋的火炕烧起来,就睡开了·” ·“没事儿,恩弟,你不介意挤一张床吧” ·仰恩摇头。
 ·“恩少爷是没问题,大少爷你从小到现在,哪跟人合睡过呀行了,睡不好也是你活该”烟儿四下里看了看,“没什么事儿我下去了。”
 ·“走吧走吧”尚文扬手打发走了烟儿,“她从小跟我,嘿,给我惯坏了·不过,刀子嘴豆腐心,对人可好哪恩弟,你是真的不介意吧”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寒 by 晓渠(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