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 by 晓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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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遮不住 by 晓渠(2)
·“上次无路可走,让你涉险已经过意不去,如今又怎能再连累你” ·虽然他没再往下说,仰恩心里却已经了然,身处乱世,人人皆如浮萍,没根没落,随波逐流,多年前的心动在漂泊中,还能保留几许恐怕尚文与自己都知道两人之间都已没有任何可能,只想对方能乱世求安,过得康乐就好。
 ·都市情缘·“我尽量毁了那名册,但不保证别人没看过,这几天切莫轻举妄动,我打探一下风声,实在不行,我会送你们全家离开上海·” ·“不行”尚文斩钉截铁,“这里的工作不能没有我,你若真肯帮忙,把嘉慧跟孩子送走就好。”
 ·“只送走家人,不是更加惹人怀疑么”仰恩心中着急,又不好发作,他了解尚文的性子,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便暂时不去与他理论,只嘱咐他:“谁也不要相信,在别人面前什么也别透露,甚至嘉慧和孩子,也别跟他们露口风要搬家,非走不可的时候,带着人就走。”
 ·尚文都应允了,他明白仰恩的顾虑·提前说,怕他们无意泄露了出去,尤其孩子,童言无忌,恐玩闹之间便说了,给有心人听了,反倒坏了大事· ·“公司的员工都靠得住么”仰恩还是不放心那十几个人,说不定哪方的人就插了耳目在里头。
 ·“若是有人安排进来,恐怕我也查不出底细,所以我的公司只做合法买卖而已,他们在那里找不出任何证据·” ·仰恩知他并不利用公司的业务,心里稍微觉得放松些,只要没有具体证据落入人手,即使他们怀疑,凭借自己的社会关系,也总能周旋一阵。
 ·“你那秘书注意些吧” ·“哦简妮”尚文有些意外,“她怎么了” ·仰恩斜睨了尚文一眼,冷冷说了句:“她笑得谄媚,让人讨厌。”
 ·尚文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忽地,象无端从某处来的一阵风,吹落一地梨花,从前带着香气的记忆,在彼此的沉默里,悄悄弥漫开来,尚文感到心在那一瞬间失控般地,情不自禁地问了句: ·“恩弟,你为何这般关心我” ·  ·发帖人 主题:  青山遮不住(春寒续篇8-END) BY:晓渠 第3楼 ·用户名: 流樱 ·注册日: 2005-10-11 · 发表于 2006-05-06 16:13:19 [引用回复] [编辑] [删除] [查看ip] [加入黑名单]  ·第八章·仰恩笑而不答,尚文渐觉自己这话问得不妥,也颇有些难为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方才听见仰恩说: ·“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卧室的抽屉里,一只指环安静地躺在那里·仰恩托在掌心,仔细看着上面精细雕刻的西班牙文,“TE AMO”,金属在暗淡的光线里散着静默的光泽。
 ·“这般扔了,岂不是可惜”崇学曾对他说,“改日还给尚文吧” ·往事重提,已不觉得疼痛的时候,是不是表示伤口已经愈合,终于可以拆去缠绕很久的纱布坚定了一下决心,仰恩转身走回客厅。
 ·“还是还给你比较好吧 尚文,我只想说,”仰恩短暂地停了片刻,有些不知如何说明,但终还是开了口:“谢谢你·” ·窗外似有轻雷隐约滚动,又是一场雨。
 ·四爷上楼时,刻意放轻脚步,遥望着窗前坐的仰恩,手里的杂志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呆望着窗外蔽日的树木,相同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不知道是想什么如此入神,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凭空走神而已。
四爷心中反复思量着丁崇学托人带给他的口信: ·“无论如何看住仰恩,自保为主,勿让他去牵挂别人·” ·消息传得极隐晦,旁人只当是句嘱咐,四爷行走江湖这许多年,自是了解这其中的深意,恐怕丁崇学已经多少收到风声,不管是方文华的投敌,还是原尚文在上海的任务,即使大部分事实无法确定,靠着他猜测出的端倪,也宁可信其有,也要防着护着,这人对仰恩的一片心思,倒是来得无比真切,不枉费仰恩留在上海,冒着危险替他铺路了。
 ·“啪”的一声,书掉在地上,仰恩低身去捡的时候,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四爷,楞了一下,自己最近恍惚地越发厉害,这么近的站着,竟然完全没感觉到。
 ·“您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四爷坐在他身边,朝草木葱葱的园子里看了一眼,才说: ·“看你出神,怕吓到你。
午饭怎么吃的那么少菜不合胃口” ·仰恩摇了摇头,“不觉得饥饿·” ·“有心事么”四爷心中明了,却又不急于点明,仰恩却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听出话外之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喏喏道: ·“您知道了” ·“嗯,”四爷微微颔首,“你调动了那么多关系,查法巡捕的名册,我想不知道都难啊” ·四爷向来信任仰恩,很少干涉他的决策,这次也并非是反对,只是两人似乎长久不谈“平社”的事务,心里确实有些话想交代与他,见仰恩侧耳倾听的模样,也不再犹豫,坦白说来: ·“我知你已经是尽量低调,可你的一举一动,仍然会有人明里暗里跟我说,可见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原尚文这事,一定得你插手么 万一不成功,可知道,你在上海得是多么危险” ·四爷把身边的形势细细地分析给仰恩听,能想到的利害关系一条条列出来,说到最后,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再说,你跟他不是已经,过去了么他值得你这般奋不顾身” ·刚说完,四爷感到仰恩握书的手似乎陡地颤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不肯表态,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回来: ·“我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你想让我知道的,不想让我知道,我大概都了解。”
 ·仰恩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份背景不调查个通透,四爷又如何能认自己做义子如今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便索性不再隐瞒: ·“只要曾经喜欢过,这一生他在心中,永远不会与别人相同。
值不值得,也不在于他,在于自己的心·尚文这次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能管就管,管不了的,别太为难自己·” ·“我能力有限,解决不了的,您权当帮我也好,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请一定保证把他一家平安送到后方。
四爷,这个忙您能帮么” ·“你的忙,我怎么能不帮但我有我的原则,一切要以保你为前提,原尚文的事次之。”
 ·仰恩面露凄苦,心里似乎挣扎不断,眉头一直深皱着: ·“您没见过他的一对儿女·他们今年五岁,是龙凤胎,聪明可爱,讨人喜欢,只要你看看他们的眼睛,就不会忍心让他们成为战争的牺牲品,沦为孤儿。
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子女,尚文的家,就象是梦想一样,他的梦圆了,我的梦,也就跟着圆了·” ·四爷没想到仰恩对尚文会有这么一层感知,也为了这孩子终跟自己敞开心扉感到高兴。
然而,事情进行得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几乎就在仰恩与四爷彻夜长谈的第二天,法巡捕房的线人传出消息,仰恩跟他提过的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被捕·那三个人知道尚文在上海的真实身份,名单泄露,接着主要人物被捕,这一切都暗示着,事情是预谋的,正在象最坏的方向发展。
四爷联系了充分的人手,暗地里铺好了送人出上海的路,仰恩连夜去尚文的家里与他商量,不料,尚文却不肯走· ·“我一走,上海的工作就会陷入瘫痪,那么多隐姓埋名的同志收不到撤退指示,都会很危险,我不能扔下并肩作战的同志,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跑。”
 ·“你们没有紧急联系的方法么” ·“我不与下面的人直接联系,跟你说的三个人,就是负责向下传达指示的……” ·“可他们中的两个已经被捕了”仰恩显得急躁,“他们是抗日力量,会被引渡到公共捕房,那时候日本宪兵队会插手,就算是我落在日本人的手里,也救不出来这后果你可知道么” ·“那趁现在还在法巡捕这里,有营救的可能么” ·“有,这些交给我去办,你现在马上离开上海,因为一旦营救不成功,你再想离开就很难了,日本人有很多法子让他们开口供出你,或者,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留着你不过另有企图……”仰恩这般想着,越发觉得恐怖,“不行,你今晚就让嘉慧她们收拾东西,出上海的路线我已经帮你们铺好了,天亮前就走。”
 ·尚文摇了摇头,面目绝决,难以动摇: ·都市情缘·“你送嘉慧他们走,上海的工作需要我,我必须留在这里·” ·仰恩知道尚文这人一旦决定,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危急时刻,与他争吵也无用,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直觉一股火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心肺,头昏目眩又觉得口干舌燥。
尚文接着说: ·“谢谢你这般不遗余力地帮我,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就算死在这里,也得把任务完成,被捕的同志得营救,隐藏的要及时撤退,而这些,是我留在上海的使命,我不能连累你。
恩弟,我只把嘉慧和孩子交给你,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照顾他们,请你帮嘉慧把孩子抚养成人·我这一生欠你的,来生必定还你” ·“你少说混话了”尚文背后的墙上,时钟准确地报时,晚上十点了,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仰恩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尚文转头看钟,说:“十点整……” ·还未说完,只觉得被仰恩狠狠在后颈处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仰恩绕过他的身体,催促嘉慧带孩子收拾东西,再折回来将尚文绑了起来,刚塞进汽车,尚文已经清醒过来,他的眼神,竟复杂得连仰恩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良久,他哑声问。
 ·“他们是你的妻儿,你自己负责,我不管·” ·趁着黎明前黑暗的掩护,尚文一家离开了上海,那是仰恩与尚文最后一次见面,命运没有给他们充分的时间,如同美丽的相遇那般衣冠楚楚闲情逸志,绝别,如此短促,苍惶,而狼狈。
 ·正如预料的,尚文刚刚离开,事态就迅速恶化,日本人很快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法巡捕房逮捕的两人也终辗转落如日寇手中·日方那里消息封锁得很紧,仰恩也不知道他们了解多少,是否牵涉到尚文身上,但有一点,日本人似乎并不知道尚文已经离开上海,依旧在搜捕他的下落。
好在收到消息,尚文一家终于安全到达了后方,上海的灾难再不能影响他们·仰恩自己也格外小心,几乎足不出户,却又觉得在上海再添了一层孤独,只有偶尔玉书他们过来,一同吃个饭,打个牌,兴致上来,他还唱上一小段,遥遥地想起奉天的日子,乡愁便似那一杯陈年的酒,熏染着寂寞的精神。
玉书也遇上点小麻烦,他说最近总觉得有人跟梢,让他不安宁·仰恩劝他放心,法租界治安还好,而且日本人那里是不敢公然到这里来捉人的·玉书听了感到心安些,也不再提那话茬儿,直到一天,仰恩收到了子渔的电话,声音格外焦急,说玉书失踪了,家给人搜了个稀巴烂,仰恩想也没想便赶了过去。
 ·保镖停在走廊,仰恩敲门,子渔将门开了个缝儿,见是他方才放了心,让进去,随手锁了门·屋子里果然是很乱,仰恩四处看了一下,问道: ·“什么时候发现失踪的报警了么” ·却不见子渔回答,刚要再说什么,就见几个人影从卧室里慢慢走了出来,默默地包围了他,冷冰冰的枪口顶上他的后背,果然是他,子渔。
仰恩长长换了口气,努力镇压着身体里盘旋而上恐惧: ·“为什么要帮日本人” ·子渔再不复平时的活泼愉快,透着股冰凉澈骨的阴冷: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日本人。”
 ·第九章(上)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从夏玉书的家里消失四爷开始以为是玉书与外人勾结,绑架了仰恩·过了当晚,却没有收到任何勒索的消息,心中焦急更胜一分。
门外的保镖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了许久感到不对,进门再查,发现有道门直接通到外面的楼梯间,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负责监视的人也传来消息,说夏玉书跟子渔双双消失了。
四爷衡量许久,又觉得尚文的事情也许败露,连夜联系了多少人脉,包括熟识日本人那里的关系也没放过,结果,谁也没能找到仰恩的下落· ·两天过去,明显排除了绑架的可能,四爷慌了。
上海敢动仰恩的,也就日本人那里,可内部人传出的消息,正常的逮捕登记里,没有仰恩的名字,这般看来,他极有可能被人诱捕,秘密关押了·仰恩素来娇生惯养,落在日本人手里,得是如何一般光景四爷随便想想,也觉心如刀割。
意识到事态严重,他第一反应是觉得应该通知丁崇学,虽然仰恩曾嘱咐过,一旦他在上海发生什么不测,定要四爷尽全力掖着藏着瞒着,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出去· ·“他现在一点也不能分心。”
交代的理由那般简单,却又饱含关怀· ·可现在情况如此严峻,仰恩每时每刻都陷在危险之中,顾不了那么多·电报拍过去,丁崇学立刻有了回音。
四爷简单地说了仰恩一度对子渔身份的怀疑,觉得那人有可能是日本人的间谍,可找不到证据,确实查不出什么嫌疑,加上子渔那人善于掩护,终没有最后防住他的毒手·如今看来,仰恩的消失只有这一种可能,中了子渔的埋伏,被捕了。
 ·崇学决定联系后方,通过外交手段向日本国内施压,试图找到诱捕仰恩的势力,并嘱咐四爷依旧搜查上海,不管仰恩在谁手里,估计现在仍旧关押在上海某处,依照“平社”的势力,应该可以找出蛛丝马迹,开始不要太高调,怕日本那头被逼急了灭口,一切以找出下落为主,再寻求进一步营救。
如此危难时刻,纵然心中焦躁万分,却不外露,仍然头脑清醒,沉着应战,这人年纪不高,却已具大将之风,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间都透露着运筹帷幄的稳重·四爷与崇学联系完毕,对这人的敬佩不禁又深一分。
苍茫上海滩,一场秘密进行的搜寻,如同是黑暗中慢行的豹,只等嗅到目标,便闪电一样冲击出去· ·仰恩那日被击昏,醒来时已身在此处秘密监狱·子渔那一下,全不留情,让他整整昏睡了一个晚上,醒来时只觉得非一般阴冷。
他无法判断具体的地点,心里却清楚,这里关押的都是非法逮捕,不接受正常审判的犯人·既然不是正常手段逮捕,四爷恐怕就要花费很多时间打听自己的下落,而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之后,极有可能要联系崇学了。
唉,仰恩叹了口气,狠狠地锤了自己一下,越怕越担心越不想,最终还是连累到前线的崇学,心中连恐惧都忘却,只剩懊恼· ·门外巡逻和高墙上持枪放哨的都是日本士兵,看来自己是落到日本人手里了。
那么子渔,是帮日本人做事……很多很多漂浮的点,慢慢地排列,成了线,线牵扯着,联系着,真相在仰恩的头脑里还原着·子渔,陆芬,尚文的秘书简妮,他们是一伙的,原来日本人早就盯上了他们一家人,在每个人的身边都安插了耳目,那么崇学呢姐姐呢身边会不会也有人监视不会,仰恩转念想,崇学是军事重臣,身边的人,向来都是千挑万选,有一点可疑的都不会用,他又不象二爷好女色,想近他的身,是难上加难了,至于姐姐,她更是什么人都不相信,身在大后方,该是很安全的。
如此看来,危险的也就剩自己了·仰恩反复思量,“通济隆”向后方的物资运输是极其隐蔽的,帮助尚文逃脱可能更容易被发现一些·尚文的身份暴露以后,能帮他运走手里药品,并且从上海逃走的,也就自己了。
日本人大概也是看出这个,才想从自己嘴里挖出他的下落吧他们大概不知道,尚文已经不在上海,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逼自己开口而自己又能挺多久挺得到崇学来救他的那天么仰恩身体靠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多想无益,能挺多久挺多久吧 ·牢房四面透风,尤其到了晚上,风寒露冷,又没有真正的棉被枕头,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叫嚣,如何也不肯饶了他去,简直无法入眠。
难怪一直没有人审讯,大概是想让他先尝尝坐牢的滋味,折腾个半死不活,审的时候也省了很多力气吧这招用得好,先前细心将养才愈合的旧毛病全部找上身,他又吃不下那些馊饭馊菜,不论是病痛还是饥饿,都快夺去他大半条命了。
不过,坐牢也是件清静的事,没人过来打扰,一整天每分每秒都是自己的·向来繁忙的仰恩忽然多了大把的时间,肆无忌惮地想着那人,三年了,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那沉闷的脾气是否有改进想来也难,他那身雷厉风行的作风,都是别人迁就他,他岂肯改变去将就别人嗯,也不能这么说,他对自己还是很配合的……想到动情处,嘴角不禁要悄悄上扬,婉约地笑了。
 ·审讯还没来,等到了一个人,子渔· ·他已经恢复了一身日本军装,看来也不再隐藏身份·站在牢门口看着缩在一角的仰恩,象是盯着牢笼中的猎物。
他可真是个好演员,如今恢复了本来面貌,不苟言笑,目光冷峻无情,竟跟平日里认识的子渔判若两人·仰恩费力地站起,来到牢门口,站得与子渔平齐,既不尖锐也不软弱地回看着他,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日本人” ·眉眼间一点颤动都没有,子渔全无感情地回答: ·“因为我本来就是日本人。”
 ·仰恩点头,难怪自己查不出他的底细,看来执行任务以前,已经做了手脚,让人无从查起了,“你们抓我来做什么” ·“为了你口中,我们想要的情报。”
 ·“那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什么情报都没有·” ·“有没有,要审了才知道,这里有很多方法能让你开口,劝你还是不要等到那一步,自己交代了最好。”
 ·“你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都市情缘仰恩这么说,脸上却全无恐惧的表情,依旧是那个素日里散漫的午后,三人聚在一起打茶围时,笑得清淡安定的飘逸男人,子渔觉得心里涌出一股难耐的酸,却又努力地镇压下这不该有的感情,恶狠狠地说: ·“你别指望丁崇学会来救你。
整个监狱里连个会说话的中国人都没有,他怎么查也查不到这里来,你们中国人不就是喜欢摆弄权术,拉拢关系,身边有个翻译,也得给你们收买,可负责这里审讯的,都能独立讲中文,整个机构里也没给你们任何机会安插眼线,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仰恩对他的这种口吻感到不屑,嗤笑的言语间也多了份凌厉: ·“你抓我的手段就光明正大么况且,你对朋友不仁义,对爱人不忠诚,又来自一个明目张胆,强取豪夺的倭蔻之国,有何颜面谈论他人的行事作风” ·子渔果然脸色发青,怒目相向,心里终还是暗自百感交集。
平日里温言软语的朋友,如今却陷入这般尴尬对立的局面,造化弄人,生自不同阶级立场,即使多少时刻为对方绝代风华所折服,遥想当年仰恩中枪,倒进自己怀里,心中瞬间抽起的恐慌,犹在昨日……如今面对面,依旧只能是敌人和对立。
 ·“那我们走着瞧吧” ·整理开始紊乱的思绪,子渔转身刚要离开,却听见仰恩厉声喝住了他: ·“站住”见他停步,才放缓了语气, “你别难为玉书。”
 ·这人已经自身难保,却还挂着他朋友,子渔故意刁难: ·“我若偏要难为呢” ·不料仰恩全然不顾他的挑衅,独自继续: ·“他是真心喜欢你,你若还有一点良知,放他一条生路。
对你,对他,都好·” ·子渔摇头,“他是我这辈子看上的人,愿不愿意,都得留在我身边·” ·“玉书知道你是日本人,是不可能与你苟同,强留的话,你会逼死他。”
 ·“他活着我要他的人,死了我要他的尸,肖仰恩,我的话够明白了么” ·子渔说罢,转身离开,这次背影极其坚定,再没有犹豫和停留。
仰恩只为他最后的话感到心寒,身上激抖不停,竟似突然发了高烧,四肢抽搐酸痛,整个人沿着栏杆缓缓滑下来,抖成一团· ·当晚,狱卒却送来了床新的棉被,和没有霉味的枕头,连晚饭也不再是发馊的饭菜,简单的白粥小菜,和一个难得干净模样的馒头。
仰恩身上病得已经不能支撑,颤抖地拿起馒头,送到嘴边,无论如何,他得好好活着,不能无缘无故病死,而合了那些人的意· ·夜间依旧是睡不着,裹着被,依靠着门上的栏杆,天上弯弯的月,衬着三两颗不甚明亮的星星,丁崇学,此刻你在,想我么驼背人从远远的走廊里朝着这个方向慢慢走过来,这人仰恩已经观察了几天,他可能是整个监狱里唯一一个中国人,哑巴,缺了舌头。
旁边的牢房里关的人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虽然看不见,却整天听他在窗口啰唆,仿佛在跟仰恩聊天一样。他说,这驼背是负责挖坑的,他每次回来会比划挖的坑有多大,就能猜到下个上刑场的人是谁。那晚,驼背经过仰恩牢房的时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这么快审也不审,就要把我给解决了”仰恩心里想,许是四爷和丁崇学压得紧了,日本人要灭口吧比自己盘算的来得早,眼睛朝外看着,那一晚,月也不亮,星也不稠,天地间一片暗淡夜色,就这么了结三年没看他一眼,不知老了没有,也许皱纹多了,长了白头发……也好,成了鬼魂,飞他身边看个究竟,然后纠缠他个几生几世,也不再分离了。
 ·第九章(下) ·虹口区日本侨民聚居地,“鸿华公寓”是海军特训队的军官住所·五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与其他的居所并无不同,金属的安全门里,诺大的客厅,空荡荡的,空气里回荡着一股冷。
 ·“你说什么”夏玉书倚窗而站,侧脸掩在一片黯淡光线里,迷蒙蒙看不真切·他扬眉问站在身后的子渔,现在已经改回原来的日本名字,“吉野小五郎”。
 ·“军部的压力太大,肖仰恩被捕的事情不能公开,已于昨晚将他秘密处决了·” ·玉书的背僵直着,抓着窗沿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形,说话的语调不能抑制地抖起来,象是胸腔里翻腾着寒霜之气,脸也给严寒逼得无情,一点血色都没剩下: ·“你说,仰恩死了你就眼看着他给人杀害了” ·“他是必须要消灭的敌人,”子渔说,目光没离开玉书惨白的一张脸,稍微缓和一下,“尸体已焚毁,只剩一把灰,收尸也有困难。”
 ·玉书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这种说话的语气,他习惯了这人跟他偶尔插科打诨,偶尔故作呆头呆脑的模样,如今他豁然变成冷冰冰的一副脸孔,连好朋友的生死都能这么淡然出口的铁石心肠的,还是那个自己认识还交付了终身的人么一股悲愤之气油然而生: ·“收尸我现在只想收你的尸”玉书忽然破口大骂,“仰恩对你那么好啊你就能忍心见死不救哦,不对,我忘了,是你亲手把他送进牢里,让他吃苦,坐视他给人下毒手,你他妈的良心给狗吃了么你这里装的是什么” ·玉书的手指狠狠戳着子渔的胸口,“是糟糠,是大粪么你现在把我关在这里算演的是哪一出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啊你要是爷们儿,就把我放了我就不信你们敢动仰恩,他就是死了,我也要见到尸首才死心你不肯帮,我自己去找,自己去救你他妈的给我让开” ·子渔平日里见惯了玉书撒泼的模样,如今夜这般难看的还是第一次,他一把扯过玉书的胳膊,拉到近前,狠狠盯着那张夜夜睡在身边的容颜, ·“夏玉书,我告诉你,你别闹得太过分我今生看上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只能守在我身边,休想再出去招惹别人我不可能放了你,不仅关你,还要关你一辈子你最好看清楚,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当我是个戏子,就会跟你个日本鬼子同流合污么你他妈的别做那千秋大梦了” ·“啪”地,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扇在玉书的一面脸颊上,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痛的同时,耳边是子渔威胁的话语,全不带一点当年的柔情: ·“从今以后,你要跟着我,做大和民族的优秀国民,不准你侮辱我们的国家,一句也不行” ·“呸我操你狗日的小日本儿……” ·这次却没有殴打,身体给禁锢着压在地上,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惩罚性的撕咬,每一下都疼得玉书心惊胆颤,不因为那粗暴的性爱,只为那一段如水般温柔的姻缘,终还是抵不过苍天一句笑谈,象暮秋那微薄得可怜的温暖,只降临那么短暂的一瞬,匆忙得让人难辨真假。
那些美梦,泡沫般,精心地一个个吹出来,却如同海市蜃楼,漂浮一阵,还是逃避不过破灭的命运· ·激情过后,子渔伏在玉书背上,手抚摸过肆虐的痕迹,心中又有不忍,又恨他嘴上的刻薄,怔仲之间,忽听见玉书有些虚弱的声音问他: ·“你跟我说实话吧,仰恩是真的不在了么” ·“嗯,真的。”
 ·绝望地闭眼,不知为何地点了点头,又说: ·“那小船儿呢是不是你下的手” ·“是。”
 ·“我当年若不肯原谅他,他也不会遭你毒手对不对” ·“对·” ·诚实简练的回答,似无数短粗的箭头,每一句都“扑”“扑”穿刺上不能设防的心脏。
这身体发肤,随人伤害践踏索取去吧如果能有一块甲胄,只要护着小小的一块地儿,护着那砰砰跳动的一颗心,便什么都好,怎样都好吧好象看透了玉书眼目间的绝望,子渔也了解这男人,嘴上不服输,眼里不流泪,只是那心,是软的,是曾经对自己,无保留地全敞着的,他的手指划过玉书的发际,说: ·“我对肖仰恩动过心,可只有你,让我想守一辈子。
战争结束以后,我带你回日本,回到我的家乡,我会对你好,而你也休想从我身边离开,玉书,过去统统忘了吧,跟我重新开始·” ·身下的人从来没象此刻这般驯服安静过,喏喏地说: ·“假如你是中国人,又或者,我是日本人……” ·假如,人生只是一出戏;假如你我在戏里相逢,缠绵悱恻,再去分离;假如唱完一出,卸了粉墨,又可以全无痕迹地开始下一出;假如一辈子都活在故事里,喜怒哀乐全不必出自真心;假如……假如……,我们或许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都市情缘·仰恩接受首次提审的那天,是个大阴天,雾茫茫地,天气一点也不清亮。
先前断续纠缠的害怕,此刻却不觉得那般厉害,既然躲不过,不如咬着牙挺过去·子渔并没有出现,审问他的是个中年日本军官,狭小的室内,还有个书记员,负责记录,大概早就习惯了刑讯的场面,连头也不抬,低头写字。
 ·“我只有三个问题,你回答我,便送你回家·” ·日本人说着很标准的国语,想来跟子渔一样,是在中国长大的日本侨民· ·“说来看看。”
仰恩坐在椅子上,手上依旧戴着铐· ·“原尚文在上海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现在人在哪里他手上的那批货又藏在什么地方” ·“我只能回答其中的一个问题,他是‘养和集团’的董事长,其他的两个,我听不懂。”
 ·“上海滩鼎鼎大名的恩少爷,会听不懂那两个问题告诉你,我们知道的,恐怕比你预期的,多很多,还要我提醒你么” ·“你这么说,全无原由,我是确实不太明白,不防说来听听。”
 ·“好,既然你想听,我给你分析一下·”那人说着,站起身,朝仰恩走过来,又绕至他的身后,似在偷偷观察他,停了一下,才说,“原尚文是*在上海底下工作的头目,他手里的一批货,确切地说,是两批,其中一批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他运出去了,还有另一批依然藏在上海的某个地方,我们对这批货势在必得,跟你折腾多久都不介意,你好好想想。”
 ·说着,用手指轻轻扣了扣仰恩的头· ·仰恩心中一冷,考虑着尚文偷偷藏了一批货却没跟自己说,又不能给日本人看出自己在琢磨,只草草地说了句: ·“我跟原尚文没有联系,他的一切我都不清楚。”
 ·“别急着回答,”那人做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慢慢想·我的任何一次提审,从来不接受空手而归的结果,所以,今天你必定要给我些什么情报才能结束,否则,我跟你耗,也会让你知道,这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我根本没有你想要的情报,难不成要我编造一个以求脱身” ·看着仰恩没有就范的趋势,那人终于忍不住威胁: ·“你自幼娇生惯养,能挺过这里的各种刑罚怕是一道两道下来便求饶,又何必受那些苦遭那些罪告诉我,原尚文在什么地方” ·“果真是蛮夷之邦,终是要露出真面目了吧”仰恩直视着他,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劫是躲避不过,骨气如何不能丢,务必保留的,是对尚文的支持,和自己的品质。
那人看来有些怒,盯着仰恩目光透露着凶暴,转瞬又吸收了些外露的残忍,阴森地笑了起来: ·“吉野君说,你是特殊犯人,要特殊对待,不能留下伤痕,这不是给我出难题么帝国的军人不能动感情,吉野君犯了大忌,怕是他那嗜好,引得他看上你了吧才会对你诸般照顾。”
 ·“你们的日本人的语言真是滑稽,把朋友送进虎狼之地,任人蹂躏算是照顾那我也很想照顾照顾你呢” ·动作快得象是闪点,仰恩还未看清楚,那人已经欺身上前,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向上一提,再狠狠撞在金属椅子背上,硌得他腰背处“咯咯”地响。
 ·“别试探我的耐心,你再不是叱咤风云的肖仰恩,现在不过是个阶下之囚,别以为吉野君的袒护能拯救你,不留痕迹我也照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何时,左手的尾指已经落在那人的手里,他却没有立刻下手,而是几近变态地观察着: ·“真美,这手恐怕是不事重务,自小保养的吧每根手指长得都漂亮,那我们……”他故意放慢语速,给仰恩充分的时间去消化这种恐怖,“我们从这只指头开始,好不好” ·见仰恩看也不看他,再问了一次: ·“原尚文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小指猛然向外一掰,发出“咔嚓”一声响,仰恩疼得向后一挺身,那疼痛瞬间袭来,如同电击引起的窒息,好长一段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已是憋得头昏眼花了。
对上那双邪恶的,似乎非常欣赏他吃痛表情的眼睛,仰恩张口说话,声音已带颤音: ·“关于原尚文的一切,我无可奉告,你若要继续,我奉陪到底,只是劝你给自己留条后路。”
 ·“无可奉告是因为苦吃得不够,我说过,今日你不透露给我点东西,我绝不罢手·原尚文还在上海么他的家人呢” ·仰恩已没有力气开口,只摇了摇头,那人不再保留,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狠狠掰着仰恩的手指,持续地,不急切,感觉着手下的骨头开始承受不住外力,渐渐地崩在断裂的边缘,心中竟升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吉野君是对的,这完美得象件艺术品,与其弄得伤痕累累破坏了美观,不如折断他身上每一根骨头,悔了他每一个关节,又能挺多久看你又能挺多久 ·十指连心。
感觉断裂的不是关节,而是细长的指骨,骨膜上丰富的神经挣扎着,叫嚣着,导致疼痛象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越是往后越是强烈·仰恩这一生没受过这般大疼痛,直觉耳边似有千万丝竹杂乱做响,又似夏日午后一阵一阵绵延不绝的蝉鸣,疼得竟似要疯了。
轻微的断裂的声音,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仰恩没抵过最后一刻,椎心刺股的巨痛,眼前断续闪过耀眼的几道光芒,终于,黑暗昏然降临· ·意识弥留的那一刻,仰恩嘲笑自己,果然如人所说,还是娇生惯养,吃不得这般苦头,可尚文,我总算对得起你。
 ·第十章(上) ·子渔在公寓的铁门前,用日语问两个士兵玉书今天是不是还在砸东西,得到“今天很安静”的回答,感到一阵错愕·开门进了屋,玉书仰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见他回来,瞅了一眼坐起来,脸色不似前几日那般冷淡,带着点儿嗔怪地说: ·“家里没吃的,我饿了一天了。”
 ·玉书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子渔欣喜: ·“我让人送上来,想吃什么” ·“出去吃行不行”玉书说了又后悔,皱眉显得不耐烦,“随便什么都行,你去叫吧” ·子渔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是不敢带玉书出去吃,一是怕四爷的势力报复寻仇,虽然虹口是日本的地盘,可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还是小心为妙,另外一个顾忌,他怕玉书逃跑。
他怎会不知道以玉书的水晶心肝,早把自己这点心思猜了个明白,才会显得烦躁· ·餐厅吃饭时,玉书虽然没说话,但态度缓和了很多,问他些话也有简短的回答,子渔心中不免高兴,以他对玉书的了解,这人终是自私,看来也是仰恩死去,悲伤一阵,还是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即使放了心,嘴上还是问出来: ·“怎么想开了” ·玉书横了他一眼,筷子在碗边儿划着圈,说道: ·“我跟仰恩不同,他是自己能站直的一棵树,我不行,我就是那缠藤,自己站不起来,总得依附着别人。
小时候是小船儿,小船儿跑了以后,跟了北平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丁崇学没成,倒找到你·现在仰恩也不在了,这世上除了你,我是什么也没剩下·乱世道一个人怎么活不靠你又靠谁” ·说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又问: ·“那天你说的话,就是,带我回你家乡,过一辈子那些的,可当真么” ·灯光下幽幽的一双眼,带着埋怨,也显得绝决。
 ·自那以后,子渔看玉书不如以前那么紧了·玉书自己似乎也明了现在在上海的处境,极少出门,在家里闷得慌了,便没好气地跟子渔为些小事吵个不停·不久之后,心口疼的毛病也犯了,子渔上前安慰几句,询问要不要看下医生什么,他却不领情: ·“你少气我一些就好,看什么医生 你不怕给四爷他们找上门,我还没活够呢” ·“那怎么办”子渔看玉书的脸是一天比一天白了,“以前在霞飞路那里的一间药房开的方子不时很好用么” ·“去那里买药不是找死么”玉书长叹了口气,“方子我留着呢,明儿我去附近的药房开了就好。”
 ·都市情缘·玉书出门也是小心,总带着两个人,瞻前顾后的不敢大意·日子久了,子渔见他不再闹腾,凡事也挺小心,给他的自由也渐渐多了·子渔觉得自己还是把玉书认识得很透彻,这人确实真心喜欢自己,况且这种情况,全上海都在搜他,只有自己能保护他,他是识时务的,不会为了些便宜而不值钱的气节放弃自己的生命和幸福,那时候,子渔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人活一世,总不会事事看得清楚。
 ·仰恩明明看见了窗外一片灰色的天,却又不能肯定自己是清醒还是昏迷,只觉得那一片暗淡的灰,象是坠进清水盆里的一滴墨,渐渐堙散开,成就的那一种让人垂头丧气的色彩。
已感受不到哪里在疼,一只手指而已,连累着整只手,整条手臂,整个身体都象给夹板夹过一样疼痛·并没有任何医治,醒的时候看见形状奇怪的手指,一直肿到手腕。
脑袋里跟被棍子搅过一样,什么也想不了,费了半天的劲,努力地拼凑着,拼出一张即使微笑时候也给人严肃感觉的脸,想起那人粗粗眉毛,在握住自己的瞬间,快乐地,跳动了一下。
他带着枪茧,却永远温暖干燥的手掌,抚摸自己的时候那般无懈可击地温柔,从额头到双颊,到下巴,到颈窝……仰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嘴里喃喃地呼唤出一个名字,很轻很短的: ·“崇学……” ·“你果然跟他有一腿。”
 ·冰冰的话语响起,象是迎面泼来冷水,仰恩只觉得混沌的意识激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面前扩大的一张脸,并不陌生,方文华,鬼魅般出现,此刻正笑得邪恶。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仰恩的脑筋飞快地转着,在把事情想明白之前,只探索地望着他,什么也没说·方文华半晌也不吱声,两人对视着,无声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最终还是方文华先开口,语气里已带了亵渎: ·“你昏迷的时候叫‘崇学’,那神态真是诱人。”
 ·“你也知我神智不清醒,何苦出言不逊” ·不料方文华并不理会,独自打趣道: ·“没想到我们八面威风的丁将军还有这不为人知的嗜好,不知道明日若见了报,人们是否还会拥他如故这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竟然是个兔儿爷呵呵,这事说出去,可真不好听啊” ·“你投降了汪伪,一心打击抗日力量,明白人都知道你是在利用流言中伤他而已。
不信你就试试,看你那捕风捉影的小报是否卖得出去·” ·“那我们就赌一赌,这世上是明白人多,还是糊涂人多·” ·说着,忽然低下头,逮着了仰恩的双唇,嘴里的话越发乱了: ·“你是极品,据说上海好这口的,多少人嚷嚷要试你,今日,恩少爷让我开个洋荤,怎么样你伺候我舒服了,我就不提丁崇学那事。”
 ·仰恩连忙侧头,严厉地说道:“方文华,请你自重” ·他知道方文华并不是这种人,之所以这般说,这般威胁,不过是因为先前自己因为崇学的利益为难过他,这会儿报复回来,侮辱自己,想让自己难堪罢了。
 ·“我不自重么”方文华目露刻薄,在仰恩耳边清楚地说得一字一句:“你用屁股伺候男人的娼妓,有脸这么说我四爷看来也是老当益壮,定不肯落在丁将军的后头吧你给多少人插过”他的手紧抓着仰恩的下巴,逼迫仰恩看着他,“还差我一个么” ·仰恩这一生也没给人这般肮脏下流地数落过,在他苦心维护的自尊上踩了再踩,碾了又碾,那种难过甚至盛过给人折断手的疼痛。
他只感到一口气闷在胸里,眼前一阵阵跳着金星,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洪亮的一句: ·“方部长你怎么进来的” ·是子渔。
方文华连忙从仰恩身上爬起来,好整以暇,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地说: ·“哦,吉野君·我有上面发放的通行证·”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信件,递上去。
 ·子渔大概看了一遍,极端不留情面: ·“这是准许你巡查的通行证,不是强奸的·方部长再去重新申请吧” ·方文华的脸“刷”地红了,心中无限懊恼,本来今天说是日本军官都去开会,他才敢胡来,不想给抓了正着,顿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连忙告辞了。
 ·“方文华这败类,也是你拼了命维护的国人他的气节真是可敬啊” ·子渔坐在仰恩身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语气满是嘲讽。
 ·“你不能因一人歧视一国·” ·与方文华周旋这一会儿,仰恩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加之身上的病痛,左手钻心的疼,神智开始恍惚,与子渔的对话,也不似先前那般锐利。
他的痛苦没能逃过子渔的眼睛,意识到仰恩可能随时昏迷,他直接进入正题: ·“为了原尚文,置个人生死于不顾,又把丁崇学放在心里的什么地方仰恩,我敬重你才华横溢,君子为人,今日见你这么顽固愚昧,觉得可惜。
我们都知道你手里有一条秘密通路,往大后方运输物资,所以不管四爷跟丁崇学如何发动关系,军方是不会放你回去的,扣住你,就是断了那条路·你说不说原尚文在哪里,都不能把你从这里送出去,但是,招了他的下落,至少不用再吃苦。
说吧,他在哪里他手里的那批货,又藏在什么地方” ·仰恩觉得眼前的人影象在水中晃个不停,惹得他头里一阵阵晕眩,他知道自己对意识的控制在慢慢削弱,怕是一张口倒说了自己不想说的话,索性也不去理睬子渔的问题,侧过头,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阵,听见子渔离去的脚步,铁门“哗啦啦”上锁以后,声音远远传来: ·“玉书自愿留在我的身边,感情跟以前一样好·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一人歧视一国,最少已经有两个人,让我歧视你的国家” ·意识没有停留很久,仰恩便陷入了黑沉沉的昏迷,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如同在水火之间挣扎不停,天地没有边缘,抛弃和坠落,无休止,无尽头,只剩一个名字,颠颠倒倒,反反复复……再次醒来,是因为有水滴在脸上,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睁开眼,才发现下雨了。
自己躺着地方靠窗,外面的雨从栏杆间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他勉强坐了起来,尽量不去碰受伤的手,却惊奇地看到,那里上了夹板,包了纱布,好象也用了药,疼痛不似之前那么难熬。
子渔,这里只有他,会忍不住看自己吃苦,找人救治·看来他接受的训练并没有泯灭所有的人性,在关键时刻,依旧会透露一点怜悯之心,这种个性,处在那样的立场,看来他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怕是没什么好结局了罢这么想着,又担心玉书,眉头不禁再皱了起来。
无意间活动了伤手,疼痛“轰”地,象给人迎面揍了一棍子,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觉得一种奇怪的触感,他忍痛再动一下,还是那样,于是四下看了,确定没人,翻开纱布的一角儿,果然有东西,再往里够了一下,在纱布与夹板之间的小空隙里,安静地,藏着一张纸条。
 ·第十章(下) ·慢慢展开,风骨俊朗的字体: ·“吾爱仰恩, ·营救只差一步,请务必坚持 ·学” ·短短几个字,象小小火苗在燃烧,还扑扑地向上窜动着。
仰恩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感觉那热度似要穿透他的手心手背,刚要送到嘴里,又不忍心,打开再看一次,每一笔划,每个标点,都那么地“崇学”,仿佛那人的眼,正透过纸条的字里行间,脉脉盯着自己。
终不敢久留,吞进嘴里,细细咀嚼,将对他的每一缕牵挂跟相思,一下下磨碎,品尝尽其中千万种不同的滋味,才咽了下去· ·窗外的一颗星,陡地闪了一瞬。
 ·子渔到了家,发现一身白衫的玉书正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碌,心情似乎格外轻松·没有立刻上前,只从背后欣赏着稍嫌肥大的衣衫掩着的风流身段,他最近确是瘦了些。
 ·“回来怎么不吭声”笑脸,带着春暖花开的喜悦,“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东西” ·玉书并不经常下厨,仔细想一想,与他这几年,亲自洗手做羹汤也就那么有数的三两次而已。
今日又是什么好日子 ·“楞什么这可叫受宠若惊”玉书似看出了他的疑惑,直言,“那药好用,身上好受了,再说也吃腻歪了你带回的那些东西,才想着自己动手解解谗,怎么,你还怕我这饭菜里有猫腻啊” ·说过又是一笑,带着嗔怪和勾引,似乎初相识的那个人终于算是回来了。
这段时日,整日为了仰恩那事冷战,斗嘴,骂街,气到生病,如今身体的恢复总算给了他些生机·子渔心中虽难免戒备,却又不得不说,期盼这样的玉书,盼得他几欲白头。
 ·都市情缘·“嘴里吃什么呢”帮忙盛饭的时候,见玉书的嘴里“吧唧”个没完,好奇地问· ·“话梅糖,”玉书回头,把嘴凑到他跟前,“你尝尝” ·说着舌尖将那化得只剩一点儿的糖块儿送到他嘴边,子渔犹豫着,既害怕这其中有玄机,又怕悔了这难得的好心情,正为难,玉书却把舌头退了回去,一抿嘴,尖下巴一扬,不理会他了。
似乎刚才那短暂的勾引,只是挑逗,并不真想与他亲热一样·这时候的玉书绝对是让人难以推却,子渔一上前,抱着他的腰身,在他嘴边一嗅,甜甜酸酸的,果然是话梅糖的味道。
 ·“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玉书嘴刁,喜欢吃些稀奇古怪,或者一般男人不怎么碰的东西· ·“嘴里老觉得苦,这个东西提味儿,吃着舒服。”
说着放松地靠在子渔的怀里,“心里却不似几日前那么苦了·可你总这么防着我,有意思么” ·子渔的嘴唇沿着他的发际亲吻,却不说话。
 ·玉书快三十了,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滋润柔和,还是那么年轻,而且他那刁钻顽劣的脾性,更给他凭添了些孩儿的印象·玉书向来极重视外表,有时候子渔取笑: ·“没见过你这么爱臭美的男人。”
 ·他却不生气,只随意抛来一句,“那是因为他们不美·” ·有次子渔心里不服气,发狠一样噎回去: ·“仰恩模样比你还要好,也没见他象你这般爱拾掇。”
 ·不料玉书立刻翻了脸,没好气地撂了句酸溜溜的话: ·“他好你找他去呀” ·便几天也没理他,之后学乖,再不会那么拿仰恩与玉书比较。
当时也是故意试探,慢慢得出结论,玉书愿意与仰恩为友,多是因为嫉妒不成,追赶不上,索性做了朋友,也好逼迫自己接受仰恩的那些好·透过那些琐碎的小事,渐渐建立了信心,玉书断不会为了仰恩的死而记恨自己,看来果然猜对了,这人从社会底层一路打拼上来,果然不会为了朋友而断送自己的前途。
今夜这番情意绵绵也是跟自己表明心意,折腾这么多天,终还是选了与自己一起·这么想着,心中欣喜,不禁冲那酸甜交加的唇亲了下去· ·玉书心中叹了口气,只觉此刻自己再做回台上唱得投入的戏子,神情却无半分漏洞,半睁如丝媚眼说道: ·“你呀,这是疯了,不吃饭有力气么” ·还没说完,已给打横抱起,冲着那卧室走去。
 ·身体象是给蒸熟了一样滚烫,子渔如陷入泥沼般不能自拔,沉溺着,是毁灭也是重生·端地,玉书却嘤咛了一声, ·“糟糕,锅上的汤还没关。”
 ·“管它”以为什么天大的事情,子渔一心只想继续,却被踢了一脚,玉书白了他一眼: ·“瞧你这点出息,一会儿着了火,烧不死你呀” ·子渔却笑了,“好,我去关。”
 ·他知玉书在床上向来情趣颇多,必是又有什么花招,去关了火,回来果然房门已锁了,他倚着门暗笑,等着玉书前来开门,心下又对即将的开始好戏期待不已。
说起玉书这些花招,都是他伺候那么多达官贵人积攒下来的招数,子渔是既受用喜欢,又觉妒恨交加·今夜折腾得久了些,刚抬手要敲门,门却开了,露出红润的一张容颜。
子渔朝屋中看去,却是楞了· ·换了大红的床帐,金钩挑在两边,绣龙凤的被褥整齐垛在床里,红烛高高燃烧,映着柜子上烫金的喜字……竟是洞房。
身边的玉书也换上了一身宽袖的红袍,也递给他一件新郎装: ·“换上·”见他楞着不动,问道,“怎么不愿意” ·子渔这才从糟懵中清醒过来,依旧不知道如何应答,只换上衣服,由玉书拉着,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周身依旧是火热,可玉书的手有些凉,温柔地盖在他的手背之上,幽幽地在耳边似说似唱: ·“今夜与夫君洞房,可好” ·子渔万万没有想到玉书会突然有这一番举动,更不知道如何配合他半演戏半认真的态度。
玉书自是看得清楚,只好收敛了玩劣的神态,聊天一样,却又认真地说: ·“本来没准备充分,怎知道你今夜猴急,想着选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晚吧怎知道你又这番推拒,不是你说的,带我回你家乡,过一辈子清闲日子难道说话不算话” ·“不是,”子渔终于调整了状态,“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嫁与我。”
 ·“你都不嫌弃,我哪有不愿意的道理我现在是一无所有,只剩你,还不想法子抓得牢牢只恨自己没有女儿身,不能与你成家,为你生子,真真过上一辈子。”
 ·“玉书,我若能从这场战争中生还,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呸洞房时说这不吉利的话”玉书抹了抹子渔额前的发,眼神瞬间变得庄严无比,绝决而坚定,“我夏玉书选的路,从来不后悔。
今生愿嫁杜子渔,情定三生,除了这辈子,我们还剩两世·” ·“我杜子渔,今生愿娶夏玉书,情定三生,除了这辈子,我们还剩两世·” ·铮铮话语,竟是连玉书也抵挡不来,恍惚惚,想着,这不是等了多年的话么今时今日听到了,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人世间走了一遭,也不白活了。
 ·“转过头去闭上眼睛”他低低地要求子渔· ·子渔犹豫着,还是依了他的话,转过身,只听身后传来玉书埋怨: ·“交杯酒我们就不喝了,省得你疑我下毒,吃的也统统都省了,只剩这个盖头是要揭的。”
 ·说着似乎又生了气,不吭声了,这夏玉书果是任性,洞房时候也要耍上一番小性儿,闹个别扭·子渔坐了一会儿,见背后的人还是不吱声,征询了一句: ·“我回头啦” ·慢慢转过身,玉书安静地坐在那里,丝绸的红盖头轻微地翻动,透露着他有些紧张的呼吸。
蜡烛燃烧散发在空气里一种炽热的味道,温暖着每一寸缓慢流动的空气,竟似到了春天,那迎面吹来的暖而馥郁的风……缓缓地挑起盖头,是几年来朝夕相对的容颜,曾欺骗他,却演着演着,沉迷入戏。
那双眼眸可能永生也不会回复到年少时的纯真干净,只剩那习惯性的时而是真的,时而是假的,风情· ·嘴慢慢地迎了上去,唇瓣纠缠在一起,再耐心地向深处探索。
玉书依旧是欲拒还迎,既象是往外推拒深入,同时又捉住他的舌,他的唇齿之间依旧流荡着话梅糖酸甜的香味,吸引着他去吸取,那甘甜的汁液,玉书的牙齿之间似乎有个小球,也许是那没吃完的话梅糖头脑中正寻思,忽然玉书咬住了自己的舌,一吃痛,想撤回来,却不能,玉书用了力气,同时一股异样的液体沿着自己的舌,渗进嘴里,瞬间便麻了一片。
想要推开却已经开不及,玉书紧紧咬住他的舌,让他的头部无法移动,口腔的肌肉也无法控制,生生吞了口带着药液的口水,药是很强烈,入喉便似燃烧一样难受· ·玉书却是无怨无悔地看着他,明显也受了药物的控制,无法言语,只一心想咬住子渔的舌头,待蜡丸的毒药已经流尽才稍稍松了力。
子渔只觉得头脑里轰然一片不清醒,嘴巴不利落,还是含糊地出口: ·“这么恨我” ·玉书对药的抵抗明显不如子渔,他只摇了摇头,就已经用尽所有心力,只默默地说:恨你,又怎么肯跟你一起死只是与你苟活已是不可能,唯希望剩下的两生两世里,生在太平盛世,再不为敌,上天若肯怜爱,赐我女儿身,与你名正言顺,恩爱终老,若不肯成全,也要继续与你“不三不四”地厮守,你答应过,不能食言。
玉书嘴边慢慢绽开的淡薄笑容,象是冬日里,颤微微地开出的一朵花,哪怕命运里只有凋谢,也开得无怨无悔,最是一番,妖娆· ·子渔对上玉书静止的眼神,眼里似乎悬浮着泪,终还是不肯流出来,人,却已经走了。
他艰难地合拢双臂,将带着体温的尸体抱在怀里,心中与他做最后的交谈·你生来演戏,可否帮我解答个问题会不会有时候,宁愿自己是戏中人,永远活在戏台上别人的故事里今生,命跟身体发誓献给天皇,但下一世,我只是一个叫杜子渔的中国人,与你上海再相遇,可好我的娘子,我的爱人拼着最后一股微弱的力气,子渔再次吻住玉书的嘴,那里再没有话梅糖的酸,原来,毒药也可以是甘甜的。
 ·身体依旧紧紧依靠着彼此,子渔的头垂在爱人的肩膀上,玉书至死不能瞑目的的眼,透过他的肩,永久地停留在,那对因为燃烧而泪流不止的红烛上·金色的“喜”字,淹没在一片滚烫的烛泪当中,烧得只剩一半…… ·都市情缘·〖Cissy〗 ·第十一章(上) ·仰恩闭着眼,感受着风从外面吹来的时候,捎带进的一股清凉。
自那次受伤以后,再没有提审过,近日来更是连子渔都极少露面·清醒时,尽量集中精力想一想,又觉得事情在悄然起着变化,恐怕高层营救只是个幌子,难不成崇学和四爷那里会想着强来岂不是太危险仰恩自不想死,也不想再受那非人的折磨,那拆骨的疼,然而要崇学与四爷冒着危险,武力救援,他还是犹豫。
何况崇学后方战况吃紧,他莫不要一时按捺不住,做不该做的事·转念一想,崇学那人心思深沉,不是冒然冲动之人,便又觉得宽慰·坐牢的日子太过“清闲”,仰恩只觉得整日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索性这般翻来覆去地想个没完,这么多年,竟没有一段这么连贯的空白,只要伤口不疼得太厉害,他也会静静地把多年来的往事,从头到尾仔细地回想一遍,好似重新走一遭,才豁然发觉,当年看来那么多纠缠和挣扎,如今再去想去体会,竟也不似当时沉痛难耐,曾经郁结在深处那打不开的结,不知什么时候,也悄然解了,原来,对生活里坎坷的释然,来得并不艰难,是心灵在长久的囚禁以后的一种自我营救,茧里困得久了,总要钻个洞,飞出去。
 ·方文华的再次出现,仰恩多少都预测到了一些,这人对自己的杀机是渐渐不去掩饰了·这几年与他明争暗斗,确实伤了不少和气,而且他似乎在汪政府里混得不怎么好了,大概与投奔前的期待有大差距,才会这么浮躁不堪。
有些人走错一步棋,进了死局,便是也不想着去挽救· ·“恩少爷状态不错·” ·方文华带了两个人,守在门口,本来巡逻的日本士兵,也似乎绕开,这让仰恩心里隐约不安。
 ·“托方部长的福,还不错了·” ·方文华讪讪地点头,似乎对仰恩胆淡定的态度有些不满,这几年给仰恩排挤在政治场上的失意,终于找上债主: ·“恩少爷再喜欢,这里也是住不长了,你家里果然非一般能力,连老太婆跟周佛海互相看不上的两个人,都联合给你求情。
可偏偏这激怒了日本人,他们是定不会留着你了·” ·“既然这样,你今日来是替他们执行了” ·方文华没说话,只侧脸向外示意给仰恩,那里站着的两个人,都带着枪。
仰恩明了,依旧假做不惊慌地问道: ·“日本人都不愿意亲手干的事,方部长倒不介意么” ·这话分明就是拆穿了日本人假方之手杀自己,无非是为了推卸责任,一旦有高层责问,只说看守不严,再说行凶的是汪政府的人,自然也不能多追究。
仰恩知道方文华心里是很清楚的,所以给自己这么嘲弄了一下,顿时露出了点凶狠之色: ·“肖仰恩,你生来克我,本来政途一帆风顺,自从你到了上海,‘平社’的一切都成你的,为了丁崇学,你处处排挤方家的势力,还小人得志,处处春风得意,除掉你大快我心,给人利用又如何” ·仰恩叹了口气,这多年来积压的怨气,恐怕今夜要秋后算帐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这么说有欠公平了。
政治上的排挤是互相的,你敢说你没有处心积虑破坏丁崇学的前途么只不过你输了,却又不去检讨自己不争气,反而怨恨赢了的人,未免太小肚鸡肠,显得目光短浅。
今日凶相毕露,恐怕也是在周佛海那里吃了鳖,早知道我被捕,却没跟他汇报,给他当成替罪羊了吧你这人机关算尽,最后还不是把自己算了进去背叛了‘平社’投奔日本人,却什么好处也没捞到,现在给周佛海卖了出去,怕重庆那头是永生不会再接纳你,走进死路了,呵呵,我倒是做鬼也要睁眼看着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仰恩心里看得清楚,仇恨是日积月累的,想消除已是不能,不如死前,图个嘴上的痛快,也绝不能让方文华舒服了。
方文华着实吃惊,他没想到,肖仰恩这人在牢房里关着,竟也把事情看得如此明白,心中不免恼恨,今夜之行,怕是多此一举·本来自己不用动手,却想着在肖仰恩死前,狠狠羞辱他,不料却给他称了意,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数落一番,心中之气难以平息,他恨恨然地盯着仰恩的因病痛带着血丝的双目,忽然抓住了那只受伤的手,狠掷到墙上仰恩“啊”地叫了一声,疼得眼前一黑,喉咙发紧,再不能发出完整的音节,只蜷缩在地上,期待着排山倒海而来的疼痛快快撤去,连方文华的话也未听清楚,只觉得他似乎撤了身,向门外走去,大概想离开,让行刑的人动手。
仰恩素日里胡思乱想得多,这一刻,头脑却分外简单,甚至没有去遗憾,心里只默默念了那人的名字,也觉得安详·让该来的,来吧 ·第十一章(中) ·疼痛久久不去,仰恩已不去想即将面临的死亡,似乎听见方文华短暂的惊呼,接着有人,或者说几个人围了过来,扶着他坐了起来。
勉强睁开眼,却是不相识的面孔,眼角瞥见外面方文华带过来的人已经伏在地上,仰恩聪明地没开口询问,只疑惑地等着他们下一步行动·对方对他的戒备早有预料,一人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信笺样的一张纸,迅速展开,竟是崇学的字,千真万确: ·“跟他们火速撤离 学” ·来不及细想,已给人拉着站起身,脚上的链子也用钥匙打开,忽然自由的脚步,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却也随着来人猫腰冲门外摸了出去。
这些人是利用了方文华今夜要下手,日本方面配合着,改变了巡逻的方向,因此牢房外的一段走廊,撤离的十分顺利·仰恩抬眼看见高墙上的哨岗,探照灯半个圆周状地反复巡视,要利用栏杆墙壁的阴影避开灯光,以免惊动哨岗里的日本兵,也并不是简单的事,冷汗从毛孔渗出来,打湿了一片衣裳。
远远地,看见巡逻兵持枪一层一层楼地行走,开始是绕开了自己所在的那层,因为也过了好一会儿,已经慢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想着牢房里的尸体和被绑的方文华,一旦被发现,就再也别想跑出去,仰恩心中分外紧张,实在是太冒险,避开敌人的视线闯出大门,这一刻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能。
可这些人进来又没有惊动哨兵,应该是有另外的秘密通道,心里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也忘了先前手上的疼,转眼到了转角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小屋,一人在门上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了三下,门开了,露出的人竟是驼背。
 ·几个人刚闪进门,就听见外面嘲杂的声音,大概是发现了越狱·仰恩心中一紧,竟有种想呕吐的冲动,却突然地,怀中给人塞进一只枪,那个看似带头的人严肃地说: ·“一会儿到了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你尽量往东的方向跑,这附近日本人戒严,车进不来,东边第一条大马路,就会有我们的车等着你,一看见车立刻上去,谁也别等,一个人走中途会转另外一辆车,带你去花旗俱乐部,那里有人接应,送你出上海记住了么” ·仰恩郑重点头,也没有时间多问。
 ·驼背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是个秘密出口,因为驼背的房间靠边,这个出口就直接通到监狱的墙外·仰恩他们一露头,就沿着墙跟儿,趁着第一道探照灯扫过,第二道还没到来之前的这点空隙,向东快速前进了一段。
 ·“看见亮灯的那里了么”身边的人小声指给仰恩看,“一会儿你便往那头跑·” ·话音刚落,听见带头的发出一声号令,身边的几个人瞬间围住了他,仰恩正觉得诧异,雪亮的灯光,刹那间正照在他们身上,短暂间,似乎失去视觉,他忍不住闭目,侧脸躲开。
高空传来呼喊,接着警笛象刀子象噩梦划破静悄悄的黑夜,高墙上立刻人影幢幢,枪声在片刻之后响了起来,隔着远远的夜色,象是一声声的爆竹·仰恩是被推着前进,挺立高处的探照灯如同影子一样追随着他们,那听起来不甚响亮的枪声,却在空气中撒拨了浓厚的火药味,身边的人渐渐少了,剩下的依旧以他为中心,向着远处那亮着灯的大马路前行,对面黑暗丛林又多出些人,飞速地向他们靠近,仰恩分不请敌友,但身边的人并没有去防备,便当做也是来救自己的,果然凑上来,弥补了刚才中弹倒下的空缺,他们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不管人数如何减少,始终保持着四面挡着仰恩,虽然也有还击,日方居高临下,却也是无济于事,多数是充当盾牌,挡住那四处飞奔而来的子弹,仰恩听见子弹入体时的闷响,听见人倒下时压抑的呻吟,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一步走错,便要迈进地狱。
 ·监狱的大门沉重地敞开,几辆坐满日本兵的吉普车吵闹地开了出来,雪白的车头灯照得马路上一片通明·仰恩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目标遥遥,身后的车却是分秒间就要追上来,这下完了,脚下却又没敢放松,在五六个人的掩护下,没了命一样朝前飞奔。
四个轮子的车并没有很快追上来,相反在身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的爆破的声音,仰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经给人压着,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停了多久,再被人拉着继续朝前跑,刚刚从背后扑住自己的那人,却再也没站起来,仰恩回头去寻,却见两辆吉普车中了埋伏,引起了爆炸,剩下没有中弹的,也给爆炸阻挡了前进,生还的日本兵拎着枪追上来,时不时停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射击。
瞬间四下里的枪声响了起来,因为距离比刚才高墙上的射击近了,也显得格外响亮,身边的人留下了两个,蹲下还击,牵扯了对方一部分注意力,只是监狱里留守的士兵似乎倾巢而出了,夜空里很快给警笛,枪声,还有轰隆隆的引擎占满了,再不剩丝毫安宁。
 ·正在这时,对面连着开来三辆黑色轿车,大概是看情况太紧急,也没在原地等,而是临时冒险开过来·仰恩被推搡着上了其中一辆,真的是不做片刻停留,三辆车立刻向着不同方向开出去,刚才保护着仰恩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上车,藏进暗处的丛林,向着追来的日本兵发起了猛烈地攻击。
仰恩转身从车后窗看出去,那一行人是渐渐少了,日本人很大一部分给他们牵扯了精力,剩下绕开的,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在哪一辆车里,也只能分开追踪,所以,威胁一下子少了很多。
车子开得飞快,转了个弯,司机突然停了,让仰恩立刻下车·因为先前通知过换车的事,仰恩没犹豫,按照司机嘱咐的,走过一小段弄堂,果然出口有辆银色轿车· ·这次再上车,开上了与那几辆车完全不同的虹桥西路,转了无数个弯,走的都是平日里不怎么熟悉的路,竟鬼使神差地绕出了日本宪兵的管辖区,当仰恩看见“法租届”的路牌时,紧紧揪着的一颗心终于放松下来,靠上椅背的瞬间,才感到背后一股粘腻腻的痛,此时竟已是酸酸的麻木了。
他向后一摸,血,沾了满手· ·都市情缘·第十一章(下) ·花旗俱乐部是美国商人聚集的地方,因为先前给七十六号的特务盗取过会员手册,因此不再录用中国工人,一切打扫清理工作都由每日来沪的“胡佛总统号”上的水手来负责。
“胡佛总统号”穿梭港沪之间,仰恩正是要乘坐这艘邮轮去香港· ·“受伤了”花旗俱乐部负责接应的是美国使馆的艾利丝小姐,她看见仰恩被血渗透的后背,脸上布满为难之色,确实是没有时间治疗,“能挺上船么” ·“没问题,”仰恩勉强挤出个微笑,“先让我换下这身衣服就行。”
 ·“哦,当然可以的,” 艾利丝递给仰恩一身水手服和干燥的毛巾,“你也可以简单清洗一下,水手在半个小时以后上船,你要跟他们一起走。”
 ·“知道了,谢谢你·”仰恩一边接过一边偷偷打量着艾利丝,她四十多岁,棕色头发,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话语间干练却不失温柔,不知怎的,让仰恩想起仰思,也是几年没见,不知她过得如何。
艾利丝很细心,没错过那短短的注视,脸颊抹了股淡淡绯红: ·“我这里有急救箱,先帮你止下血吧” ·她个性还是爽朗,毫不顾忌地面对着仰恩裸露的上半身,看见伤口时,不禁皱了皱眉头: ·“子弹在里头” ·“嗯。”
仰恩低声回应,“应该不深,不碍事·” ·“上船以后,要找个医生看看,条件允许的话,要尽快把子弹取出来·”伤在肩背的关节处,不能拖得太久,艾利丝心里也不禁为了年轻小伙子的耐力充满敬佩。
她虽然参加过红十字的集训,也只能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主要是暂时止了血· ·包扎的时候,仰恩想起玉书,于是拜托艾利丝: ·“我有个朋友夏玉书,也还在日本人的手里,能否麻烦您帮忙打听,或者可以转告四爷,让他务必想办法把玉书送到后方玉书在上海除了我没有别的亲人朋友,还希望您能再努力一次。”
 ·“救人的我帮不上,不过如果四爷能救出他,我可以再利用这个渠道,送他去香港·” ·仰恩连忙感谢,心里想着应该给留给四爷一封书信,又苦于没有时间,只好想着到了后方,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系到他。
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样,艾利丝忽然递给他一封书信·原来,四爷本来想来送他,却担心家里附近有特务监视,所以为了不连累他的行踪暴露,只好按兵不动· ·“信也是辗转托人送来的,你上船再看吧” ·仰恩在浴室清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臂,已经疼得无法移动,加上左手先前受过刑,至今未愈合,竟弄得没手可用,忍着疼别扭地换上衣服,胳膊疼得实在抬不起,水手帽子是无论如何也戴不上去了。
再往镜子里瞧了一眼,却觉得陌生,连忙低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觉得整个人干净不少,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窗外浓黑的夜色重重,东方已经隐约透了点青青的鱼肚白。
 ·上船以后,天刚蒙蒙亮,避开众人的注意,仰恩被安置在一处秘密船舱,入口极端隐蔽,不知道内情,几乎完全没有发现的可能·他没有多问,找了个空地坐下,里面还算宽敞,地板的一角放了铺盖,算是临时睡觉的地方。
按照艾利丝的交代,这船上应该至少有二十多人是便衣,天亮以后上来的客人里还有更多,她再三劝慰自己上了船只要不随便走动便很安全,看来确实如此,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因为一直紧张而忘却的伤口,终于点滴不漏地找上身来。
 ·船舱里没有窗口,只有一盏不甚明亮的灯,在一角处黯然地亮着·想起四爷留给自己的书信,仰恩艰难地调整了坐姿,朝着光源蹭了蹭,这一动,才显出肩膀出伤的严重来,竟是动一动,也能疼出汗。
之前紧张得完全没感受出这股强烈的疼痛,如今放了心,松了气,倒是抵不住伤口的难熬·忽然过去的一夜,这一刻开始慢慢地在脑海里还原,所有的画面都象是无声的电影,黑白的画面,那一只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次次地离开,人命在仓惶的逃逸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象是与命运的赌博,可为什么输的只有我们自己一想到为了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人,仰恩心胸之间塞满了沉重的罪孽感。
这种感觉如同发酵一样慢慢渗透到四肢百骸,加上伤痛的阵阵折磨,仰恩只觉得手脚抖个不停,好似那痉挛的毛病再找上身,他勉强坐直身子,右手轻轻抚上胸口,感受着突出肋骨下跳动的心,一下,再一下,又一下……以前每次手脚痛的毛病发作的时候,那人会用烧过的酒耐心地给自己揉搓,会帮着疼得闹心的自己平静下来,他耐心地说: ·“闭上眼睛,按着胸口,摸到什么” ·“心在跳。”
 ·“跳了几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别停,继续数,现在跳了几下了” ·“五下,六下,七下……” ·他的大手依旧在酸痛处揉捏着,总能找到最难受的地儿,然后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用酒暖手,再不轻不重地捋着顺着……他还跟自己说:“闭着眼睛,世界就只剩你的一颗心。”
 ·世界只剩一颗心,心里却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终于平静下来,虽然对抗伤痛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却不似刚才那么慌乱无度,仰恩长长换口气,掏出四爷留给他的那封信: ·“吾儿仰恩, ·恐有监视,也为了你能顺利出行,无奈要压抑心中切切,不能前去为你送行。
此去一路多险阻,万万要学会保全自己,上海之事勿再挂心,我身体很好,从此以后会更加深入简出,一心研古学佛,修身养性,你自不必挂念,唯盼早日抗战胜利,再与你相聚,共享天伦之乐。
 ·这几年的相处,甚感激你的细致孝顺,上天赐我缘分与你结为父子,定会再助我长寿,活到与儿重逢的将来· ·保重 ·父胡孝存字” ·世间事,仰恩最恨别离,偏偏你越恨越怕,它越是要跟要随。
乱世漂浮,中国又如此之大,一别之后,要多少年才能再走回从前父母,尚文,四爷,玉书……谁又能说清楚,哪一次匆忙分手就无意成了永别只是匆匆地说了再见,便永生再不能相见,这人世之间,我们能把握的究竟有多少 ·船舱的门,被有规则地敲了几下,艾利丝确实跟他说过敲门的暗号,可当时因为心惶,却没怎么记住,仰恩被那细小的敲门声惊得全身紧绷,急忙掏出了怀里的枪,因为上满膛的子弹,有些重,又一次向他受伤的肩膀提出挑战,只是紧张时刻,已经想不了那么多,手臂是颤动不止,枪也抖个不停,连呼吸也全然忘记,门外的人却没了动静,片刻之后,门才被慢慢地拉开了。
光线象是泄洪闸的水一样涌了进来,原来不知不觉,外面亮了天他也不知,那人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镶嵌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之中,象个巨大的发光体,让人难以直视,仰恩不禁侧脸避开强烈的光线,手上的枪却不敢放松。
直到他听到一声低沉却无比熟悉的亲切呼唤: ·“仰恩” ·第十二章(上) ·一别三年,之前构思的种种重逢,都与今时今刻这般不同,这种难以预料的差异,让两人一度无法确定,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眼前,而不是多次梦里水一样缥缈的相逢,梦醒时,雾般消退得无影无踪。
 ·崇学贪婪注视着仰恩的精疲力竭模样,心里又觉温馨,体力已经透支到如此地步,听到自己从赶过来并未通知上级的时候,还不免似批评一般地说了一句: ·“你可是疯了” ·“一见面就给你用枪指着,现在又说我疯,我看你不是真心想见我吧” ·“哪有想见就能见那么简单的事说老实话吧,你是不是给人撤了” ··都市情缘“三年不见,倒变得多疑,不是跟你解释三战区的防务转交他人,重庆调我去新开辟的六战区,这次是去香港接待一个国际代表团,他们要两个礼拜后到香港,我呆不住,就顺便来接你。”
 ·仰恩的责怪完全是出于对崇学的安全着想,只琢磨着他确不是莽撞之人,似乎一直也没离开这船,大抵也是躲在哪个秘密船舱里,等着自己·再想这船上的部署,必定是安插了不少保安的人手,既然连关系密切的艾利死小姐也不知道他到上海的消息,恐怕也是极端保密,就算四爷也未必知情,如此看来,确实没有外人能得知,自不会有太大危险了。
这颗心百转千回,才慢慢放下来·虽然巴不得时时刻刻这么盯着爱人,无奈这一夜的折腾却累得他睁不开眼,崇学明显也不想打扰他,只沉默看他闭目养神,长久的分离,那本来以为积攒了满腔满腹的话语,此刻竟不急于表达,只要安静地坐在一处,只要手与手相连,只要呼吸在一起,心跳在一起,只要我们都还为了彼此,勇敢地活着…… ·仰恩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会儿,又似乎很清醒,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崇学的味道春暖花开一般包围着自己。
他的手摸索了一阵,抓住那人略嫌粗糙的掌,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船开了· ·“我想你,丁崇学,” 迷迷糊糊地,仰恩说着,“想了你三年了。”
 ·崇学嘴上没回应,只伸手抱住了他,又碍于他的伤,没敢抱得太紧,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任他听自己沉重连贯的心跳,每一下,都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久有人规则敲门,崇学没立刻开门,等了一会儿,才拉开道缝儿,门口隐蔽处放着两份午饭。
仰恩那会儿的体温已经升上来,没什么胃口,却依旧在崇学的帮助下稍微喝了点汤水·由于双手完全不能用,这般就着崇学的手吃东西又觉得尴尬,只好说: ·“你放在一边,我手松快松快就自己吃。”
 ·怎料那人全不理会他合理的要求,一勺汤水又送到嘴边: ·“也不看看你那两只手肿得跟猪蹄差不多,等它们能用了,估计你也饿死了·快吃” ·仰恩皱眉怒视着,还是乖乖地张了嘴,喝得有些堵气。
稍微吃过之后,精神不济,他先是小睡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格外不舒服,咬牙忍了阵,只感到身上没一处不难受,想翻身又没气力,喘气都费劲,冷汗如雨,慢慢湿透了衣衫。
一直观察着他的崇学很快发现他的异样,在耳边小声地询问: ·“挺得住么” ·仰恩勉强点了点头,说道: ·“帮我翻个身好么” ·话一出口,发现嗓子已是一片嘶哑。
崇学知他睡得不舒坦,把他汗湿的外衣脱了,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汗,这才帮他翻了身,又脱了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赤裸的上身,顺便看了眼他的伤势,心中不免担心,暗暗寻思着,香港还远,等到那里再治疗,怕要太晚,看来怎么也得从船上找弄个医生过来瞧一下。
 ·仰恩给折腾得不安生,伤患处不住传来的痛,却是连呼吸都显得艰难,干脆睁开眼,努力跟崇学聊天转移注意力,说着便谈到玉书,仰恩的意思是在香港等他们救他出来,再一起去后方。
 ·“还是去后方再等吧” ·崇学说的时候,心中也觉得难过,玉书出事之前,辗转给四爷送过信儿,让他派人那晚去他的寓所拿子渔办公室的钥匙,那时候还在想办法救仰恩,需要监狱的火力部署安排。
不想四爷的人按照他安排的时间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与子渔同归于尽·这人到死,绝决的性子也不肯改·四爷跟他通过气,玉书的死讯暂时向仰恩保密,不想惹他这时候伤心,于是又说: ·“杜子渔对他还不错,没有囚禁,挺自由的,也要看他愿意不愿意了。”
 ·“哦,”仰恩微微想了想,“也是,毕竟是玉书自己的一辈子,要怎么走,我们也不能替他说了算·我是怕他那脾气,有时候死心眼,想不开,子渔已不是以前的子渔,他若惹了玉书死了心,以玉书那脾气恐怕……” ·仰恩说着又觉得这么想不吉利,便不再继续,只下了决心到了后方以后,怎么也得把玉书从上海接出来。
 ·“他对你时而刻薄,你也不记恨” ·“不会·”仰恩想着与玉书认识的这许多年,“你是不跟他交往,不了解,他的出身成长的环境又与我们不同,是跟人拼着抢着,能出卖的都卖了,才出人头地,有了名声,要不是那好强的性子,恐怕早给人吃干抹净,连骨头也不剩。
他本性不坏,全是给这吃人的社会逼的·” ·再说,我在他身边,无须任何努力,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自然会有嫉妒之心,可他若真厌恶我,自然不会与我做这么多年的朋友。
他有他的好,要亲近了,细细品味,剥开他多刺的外表,里面是跟你我一样,肉长的心·仰恩心里想着,却又无力说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一刻想到玉书的瞬间,心里怎会疼得这般厉害,象是今生再不会相遇,而自己竟想不起与玉书说的最后的话,想不起最后的时光,彼此做过什么。
 ·崇学发现仰恩的神智渐渐不支,整个人开始恍惚,手掌下的身体热得那么不正常,一双勉强睁开的眼,目光却是慢慢地扩散,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我是比玉书幸运,他竭尽心力不能争取的感情,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得到以后,又该怎么办崇学……” ·那一瞬,心似乎给冰凉的手抓个紧,跳与不跳,都不由自主,崇学摒住呼吸,怕惊扰了仰恩微弱的气脉。
 ·“到香港,坚持到香港·”凑近仰恩的脸,“仰恩” ·呼唤着,没有回应,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目,竟已无法集中地看着自己,仿佛一束雪白的月光,照上人间草木的时候,向着四周分散了,散了。
 ·12 中 ·“胡佛总统号”上的随船医生是个印尼华侨,中文不错·看过仰恩的伤势,皱紧眉头,直说耽误不得,等到香港的话,恐怕伤口要恶化。
子弹夹在肩钾骨和肋骨之间,不深,应该可以拿出来· ·“船上有手术的条件么”崇学忧心忡忡· ·医生摇了摇头,又低头查看了一下伤口: ·“没有麻药,也无法提供输血的条件,但子弹射得不深,也没刮伤大血管,割几刀取出子弹,再缝合就行。
消炎药不多,但坚持到香港应该没有问题,上岸以后再做进一步治疗·” ·崇学摸了摸仰恩滚烫的脸,经验告诉他,子弹留在身体里,可能引起很多麻烦,可这么生生往外拿,又怕仰恩吃不了那苦,他向来果断,这会儿心中却难免犹豫不决。
 ·“你要不要跟他商量一下”说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受伤的人看上去也没什么神智了,医生于是说,“我回去取些药品过来,不管你们怎么决定,他的伤口需要消炎。
手术器具我会一并拿来,做不做,你们说了算·” ·说着出门取东西,有人随身跟上他,他心里自然明白,在到达香港之前,是不会有什么人身自由了。
虽然船长没坦白吩咐,这人怎么看怎么象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医生一离开,崇学把仰恩从床上扶起来,喂他喝了点水,见他在怀里蠕动了几下,才凑在耳边问道: ·“把子弹取出来好不好能挺得住么” ·仰恩微微睁了眼,布满血丝,似乎看着他,却又没给什么回应。
崇学一下下抹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挺一挺,我知道你能行”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并没有数,毕竟仰恩自幼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大苦头,无论如何赌上一把,否则这般昏迷着熬到香港,再想抢救恐怕就来不及。
于是暗暗地拿了主意,把帐都算我头上吧,崇学寻思着,等你好了,怎么报复我都答应· ·刀割下去的时候,仰恩骤然握紧了崇学的手,每一个骨节都绷得如同随时会断裂地那么紧,身上的肌肉僵硬着,衬着那肩钾骨尖尖的下端象把尖刀一样要刺穿淡薄的皮肤。
每一次颤抖和痉挛都传达着那具身体在承受着怎样无法负荷的痛苦,可仰恩又是那般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崇学几乎粗鲁地镇压着身体自然产生的挣扎,感到手下的肌肤正迅速给汗水打透,身体接触的地方,能听见仰恩身体里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和哭泣,而这人趴在那里,死死咬着枕头,竟是一丁点的呻吟也不肯泄露出来,时间变的无比漫长,崇学只觉得自己是从里到外,无一处不疼得钻心。
 ·完成了最后一针缝合,医生也是大汗淋漓,这时候双手才敢公然地发抖·伤口敷了药,仔细包扎好,仰恩的身体却依旧僵硬着,无法放松,右手依旧紧紧地抓着崇学的,象是抓着救命的稻草,青色血管从苍白的手背上挑出来,仿佛要崩开一般,就连受过伤的左手混乱中也扭转成个可怕的角度,崇学试着想放开他的手,却一时做不到,只好用空闲的手,慢慢把仰恩的身体翻过来,沾满汗水的脸,眼睛半开阖着,也说不清是清醒还是昏迷。
崇学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药片,无奈仰恩象是给疼痛逼疯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嘴·试了好半天,怎么都不行,只好有差人去寻了些福寿膏,船上富贵人极多,这玩意儿不难找。
烟枪点起来,崇学吸了两下,感到烟上得匀称了,才递到仰恩的嘴边· ·都市情缘·仰恩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着,但他感觉自己似乎是睁着眼睛,至少他努力睁着,想着要每一分每一秒都盯着那人,可他确实什么也没看见,也说不出一个字,这让他觉得好象自己应该还在昏迷。
只是身上就象给冻僵了一般,完全移动不了,不管碰到哪里,不管碰得多么轻柔,在他看来,都与疼痛无异,整个身体依旧处在警惕和戒备状态,只想跟他们说, ·“别碰我,我疼。”
 ·可似乎没人理解他,他们搬他的胳膊,掰他的嘴,他想躲避,身体又给人紧箍着,象锁在框架里,完全无法移动·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耳边开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响着那熟悉的声音: ·“吸一口,仰恩,吸一口就不疼了。”
 ·勉强吸了一下,呛人他咳嗽着,却很快给那股香甜勾引住,忍不住再吸了几口,回甘无限,象迷药一样入口便进了口腔的粘膜,钻进沸腾的血液,带来前所未有的平和,先前那种紧张和僵直慢慢松软下来,人如同腾云驾雾般浮动着,再没有拉扯和沉重,轻飘飘的,象是一股空气……正想着再吸,那东西给撤了,他直觉向前去追寻,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的手摸上他的额头,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 ·“不能抽了,傻瓜,要上瘾了。”
 ·感到怀里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也顺利地就着水吃了药,崇学小心把仰恩放在褥子上,外面有人送了清水和毛巾进来,仰恩素爱清洁,容不得汗腻,崇学拧干水,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
他自小就瘦,监狱里这些天,身上跟是一分肉也没剩下,崇学擦着擦着,不禁为那瘦骨磷峋的身体,皱起了眉·擦完上身,他刚要伸手去解仰恩的裤子,却不知为什么,只稍稍向下褪了褪,沿着腰线擦干汗迹,再继续犹豫了片刻,拿着毛巾的手才探进他的裤子,就在这时,仰恩的腰轻微地拧了下,崇学一抬头,碰上一双略带捉弄的眸子,血丝还没退尽,却显出清明了,眉梢淡挑着,嘴角却噙了个如同晨曦初露的微笑: ·“你在做什么” ·12 下 ·“帮你擦汗。”
 ·“以前又不是没擦过,怎么这次犹豫害羞” ·仰恩刚到上海的时候生病,崇学确实不止一次照顾过他,这些活计不陌生。
 ·“谁害羞了”崇学说着,竟觉得脸上带了热度,迅速地在仰恩下身擦了几下,腾出手来,从一边拿过餐盘,里面放着稀饭和小菜,“醒了就吃点东西,船上没好吃的,你将就着点儿,上了岸再找些你爱吃的。”
 ·仰恩这才发现双手都上了夹板样的东西,不能移动,只好任崇学喂他一口一口喝稀饭,吞咽时困难重重,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扯到伤口,疼得他弓着身子不能说话。
于是草草喝了几口,便顾不得肚子还又空又饿,不肯继续吃了·崇学见他疼得白了脸,也不忍心逼他,却变魔术般变出一颗糖果,塞进仰恩嘴里· ·仰恩向里缩了缩,示意崇学也躺下来,这人强装出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日夜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眼神里却掩藏不住身体的疲惫。
崇学没推拒,合衣躺在仰恩的身边,也不怎么说话,只看着那一盏晃来晃去的桔色小灯,象是看电影时正片上映前,剧场里暗下来,等光线再亮起的时候,已经是故事的开始。
那盏晃悠悠的小灯,引导着两人在黑暗里慢慢摸索,时光在试探中,回到从前,北平的那个夜晚,两人也曾如此亲密却纯粹地近距离躺在一起,只是此时,彼时,却又是这般迥乎不同,兜兜转转这许多年,物是人非,变了多少没变的,又是多少 ·“觉得陌生。”
崇学的声音在黑暗里,与面对着他聆听时,显得有些不同,“刚刚看到你的刹那,不敢相信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你·然后又怕你变了,不再是三年前的仰恩,不知如何再与你相处。”
 ·“所以碰我也会觉得尴尬” ·“有点儿,”崇学诚实地坦白,又情不自禁地提起从前,“可能是我认识你那会儿,你很小,感觉每次看见你,都跟上次不一样。
然后你跟尚文出国,回来的时候,是真的没认出你来,觉得尚文领回来的是完全另外的一个人·所以我在船上等你的时候就想,三年了,也许你又变了也不一定·” ·“二十六七的人,还怎么变”仰恩说着笑了,“你的话怎么好象比以前多了” ·“当初传出消息,说你已经遇害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在武汉,正要从那里飞回重庆待命·有那么很长的一段空白,感到那么多命令和任务,都没什么意义,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只觉得遗憾,自己笨笨的一张嘴,要跟你说的,都没说过。”
 ·要怎么跟你说世界有一瞬间是全无意义,要那么反复地说服自己消息是假的,是不可靠的,不要去相信·崇学转过身,面对上仰恩明亮的眼睛,他挺拔的小鼻子,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不是十年前那个弱不经风的富家孩童,不是那过早成熟,喝醉时会透露出哀愁的十八九岁少年,面前这个紧紧依靠着自己的人,是个用生命捍卫信仰和坚持的男人,他为了家族的事业,死心塌地留在上海与敌人周旋,因为尚文入狱受刑,因为自己被侮辱诋毁,可他坚韧不拔地挺过来了,为了一个名字,为了一句话,从那么多艰难中挺过来了。
嘴唇无意地碰在一起,有些干,崇学伸舌滋润着仰恩的唇,温柔地含进嘴里,轻轻吮吸· ·“你很了不起,仰恩,很了不起·” ·象微风吹过水面,撩掀起阵阵波纹,吻轻柔如梦,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去,仰恩沉浸在那久违的呼吸和味道的环绕里: ·“我只是幸运而已。”
 ·两人相拥而眠,睡得都不安稳·仰恩是因为伤口一直不消停,崇学也不敢放松警惕,但辗转反侧中发现对方就在身边,又觉得很踏实,夜里结伴去厕所时,看见甲板的栏杆间的一条窄窄的夜空,仰恩竟也兴奋了半天。
按时有人送饭菜过来,主要还是崇学一个人吃,仰恩跟着象征性地吃两口,依旧不多食·医生过来换药打针,见仰恩微笑跟他道谢,有些惊讶他的精神状态保持这般好,心里不禁为这年轻人惊人的生命力赞叹。
到了第二天晚上,仰恩的烧已经退了,自己也能靠着墙坐上好一会儿,船行中,很难保持正常的作息时间,崇学小心地计算,争取让仰恩每隔三四个小时休息一会儿,哪怕闭目养神也好,清醒的时候,偶尔也聊聊天,谈到三年里各自的生活,崇学依旧没有告诉仰恩玉书去世的消息,反正乱世分散很正常,还是让他以为玉书依旧好好地活在人海之中吧 ·仰恩为着忽然偷来一样,平静的海上生活感动着,虽然一整天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话,这种静静地靠着彼此的安宁,毕竟是三年没有享受过,如今,那种初初相逢时的陌生和尴尬慢慢适应,长久分离的鸿沟正在这日夜相伴中悄悄地愈合着,两人开始找回分离前的感觉,心灵深处埋藏的独送给对方的关爱,开始在微小的细节里,不停地跳显出来。
 ·“怕你骂我,”仰恩靠着崇学坐了好一会儿了,“肯定会说我自作主张,才惹来这么多麻烦·” ·“真奇怪了,怕挨骂的人都比较乖,怎么你害怕,主意还那么大的” ·“我是认真的,”仰恩说,“你不会怪我,帮尚文的事没跟你说吧” ·“怎么怪你那脾气秉性,跟尚文在一个城市里,不帮他我才会觉得奇怪。
你若真能铁石心肠,也不是我认识的那肖仰恩了·你自己把握,不是跟他纠缠不清就好·” ·“纠缠什么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家庭,我有我的。”
 ·“哦是么”崇学难得调侃仰恩,“你的家庭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仰恩斜视着他,眯缝着眼睛好象要把眼前的人看个清楚,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我手上可握着某人的一辈子” ·那一夜,仰恩睡得挺好,比先前睡得沉,还梦见春天到了,一片片雪白的梨花开得铺天盖地,看上去又象是隆冬,天地间覆盖着无休无止的雪。
都说梦是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所以也很难去判断,究竟是春是冬,仰恩心里是愿意相信春天,总是比较象好运跟重生吧睡得迷登登的,却给人摇醒。
 ·“来看看外面·” ·所住的船舱的一角本来有个排气扇,却给崇学不知怎么弄停了,透过排气扇的空隙可以看见外面的海天一色,船向西行,他们在船尾,看的却是东方,本来很难辨认的一片深色混沌,也在远远的天海一线处,渐渐扩大了一片浅色,那是即将要到来的黎明,是太阳就要升起的方向。
仰恩觉得头脑中的睡意没了,这两天闷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整个人都开始糊涂,忽然见了这么清秀新鲜的晨光,竟是情不自禁地出声笑了·崇学站在他的身后,脸稍微侧着,可以看见仰恩幸福的容颜,微笑的侧脸,也从他秀丽的眼目中观察着逐渐明朗起来的晨曦,那双眼里映出的世界,正在慢慢被朝霞点燃,光明和温暖正在从仰恩几近崇拜的眼神里,降临人间崇学终于相信有人说过的,一生只为一刻。
不管生命多么漫长,总有那么一刻,让人觉得一生不会白白走过,仿佛一世为人,经历无数劫数和考验,为的只是一个瞬间,多年后一遍遍地追想,回味,是生命赋予的唯一奖励。
丁崇学一直认为,那个在从风扇缝隙露进的晨光笼罩下的仰恩,他眼眸中映衬出的纯净的晨曦初露,便是点亮他整段生命的一段记忆,是神明留给他的一颗果,寂寞时候尝上一口,总觉得甘甜 ·都市情缘·13 ·第十三章(上) ·船一到香港,崇学便把仰恩送进港岛的一家教会医院。
他与那里的院长十分相熟,说明了尽量保密,也不准仰恩与别人接触·在回到重庆之前,崇学不想他再发生任何意外,而他身上的伤,虽然先前硬撑着,依旧到了不能不治的时候。
所以,崇学忙碌接洽即将到香港的外交部欧洲司的要员和从海外飞来的特使,也只好按捺着心中的不忍,将仰恩一个人扔在医院·临时办公室设在九龙的半岛酒店,而他每日完成公事以后,必定要乘坐渡轮,去香港那头看望住院的仰恩,晚上偶尔也会留宿在附近的酒店。
 ·仰恩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怎么欢喜,心里虽然也体会崇学到香港是公干,有任务要完成,两人隔着海峡总是觉得远,无奈刚住进来便给打了什么针,昏昏沉沉睡得没完没了,即使崇学来探望,也是迷迷糊糊,想与他说些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终于忍不住向崇学提出抗议, ·“你们给我打了什么鬼针害得我整天想睡觉” ·这人却全不当回事: ·“哪有打什么针是你自己累了,需要休息。”
 ·“真的么”仰恩怀疑地瞅着崇学,“你没有在背后使坏” ·“我哪敢” 说着终于笑了,“再说,我骗过你么” ·仰恩慢慢也觉得大概是自己真的太累,自从入狱,便整日绷得紧紧,加上逃难,船上的手术,没一件事不掏尽他的精力的,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香港,似乎太平日子总算到了,身体到精神都放松着,才会觉得疲累不堪,睡个没完吧也便不跟崇学计较。
 ·这日难得清醒,适逢礼拜天,崇学下午过来看他,进门遇上一个开心的笑脸· ·“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水果食物放下,同时在病房门口放了“谢绝打扰”的牌子。
 ·“睡了好几天,今天却精神,所以高兴·” ·仰恩是觉得身上有力气了,不似前两天那么病恹恹地难受,而且他住的病房在半山靠海,开窗便可见温柔的海湾,景致悦目,人更加倍地觉得开朗, ·“带了什么好吃的正饿着呢” ·崇学在窗口摆了小小的茶几,把带来的外卖的三菜一汤摆上去,想着过去掺仰恩过来,仰恩腿脚却麻利,自己蹦下床。
 ·“脚是好用的·”他坐在桌前,却又不看饭菜,只往窗外贪婪地瞧,心里想着,香港虽不如上海繁华,自然风光却是好的,尤其这样一个初冬的下午,天气依旧算是怡人,从这里看出去,海水显得那么地蓝。
再回头,见崇学正专心地往自己的碗里布菜盛汤,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如墨入水,再缓缓化开·向来强硬威风的那么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竟温柔至此,当下仰恩心似给馥郁的风扑个正着,连呼吸都香甜起来。
 ·“我自己可以吃·”他拿起汤勺,虽然还是不太灵活,但起码能自己吃饭,给人喂了几天,依旧觉得别扭,总不如自理来的方便· ·“不疼了” ·崇学刚跟仰恩的医生谈过,左手还是很难缠,小手指高位折断,因为没有及时治疗,导致整个手掌都感染发炎,所以需要长时间的休整和治疗。
右手因为伤口在愈合,已经消了肿,可以小范围动一动,没想到已经能拿汤匙自己吃饭,崇学觉得十分欣慰· ·“昨天就不疼了·”仰恩一边喝了两口汤,象崇学证明自己的手恢复得有多么好,一边问道,“我们要在香港逗留多久” ·“外交部的专门人员已经到了,只等美国的特使一到,我们立刻动身。
大概还要一个礼拜吧”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住去九龙” ·“港岛这里空气和风景都比九龙好,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在医院里住着,总比较有把握些,万一半夜发烧什么的,治疗也能及时。”
 ·“哦,”仰恩本来想说,一个人住在这里很闷,现在觉也睡够了,那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对着外面发呆崇学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继续说: ·“我明日让人送些书籍来,给你解闷。
或者你还有什么主意,可以跟我说·” ·仰恩知道崇学公事繁忙,又怎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他于是只应了“有书看就行,”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吃过一餐,两人终于坐在一处。
 ·窗外红日西沉,水面波光磷磷,映衬着一片桔红,如同随着流光漫舞,而迎风扬着高大白帆的渔船从海湾的一端,缓慢地驶向另一端,象一只活泼的音符,划过桔红色的五线谱……崇学的手在两人身体间的空隙里抓住了他的,十指扣在一起,不是很用力地紧握,只是轻柔地揉搓着,感受着他指腹稍硬的枪茧,彼此淡淡的体温在轻握间,融合在一起。
仰恩只觉得一颗心在弥漫着温和秀丽的日落之色里沉醉着,每一个细胞都尽情享受着难得的闲适安宁,祈祷着这一生,都能过得这般斯文淡雅·小径上散步的人渐多了起来,抬头可以看见窗前并肩而坐的一对男子,看起来那么自然平常,既象兄弟,又象朋友,只是那一刻,他们的手却如同天下恋人一样,牵着彼此。
时光徐徐,静静地,向着不可预知的明天,流淌· ·那夜,两人坐到月亮升起来,仰恩睡着了·崇学没有惊扰,任他的头搭在自己肩上,呼吸听来那么匀称,直至夜深,才搭乘最后一班渡轮回到九龙。
 ·第二天早上,正在酒店的餐厅用早点,觉得小笼包和一些点心实在精致,料想着仰恩必定喜欢,刚要向伺者打包了,托人送过海,却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声,震得门窗筛动半天,周围有人猜测是英军在试炮,他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连忙起身去楼上。
果然,刚回到房间,就收到消息,日本空军轰炸启德机场,日本正式对英国宣战 ·十三 (中) ·国民政府在香港滞留的官员不少,重庆方面几乎在接到消息的同时,就派了民航机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冒险降落前来营救。
按照官衔级别,丁崇学自然是要首批撤离的,无奈香港九龙两地已陷入一片混乱,政府在事前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停止了港九间的渡轮,这使仰恩被孤立在对岸·崇学一边频繁与各界人士联系,一边差人不停向对岸拨电话,因为线路问题,电话接得很不顺畅, ·“拨,不停拨,直到拨通为止。”
 ·空袭警报高声回荡不停,这使一惯临危不乱的崇学心头难免烦躁,明明知道后悔无用,却又禁不住狠狠把自己骂个遍,吃了亏也不长记性,怎就没把他带在身边 ·重庆发来电报,第一架营救的民航将在中午左右降落启德机场,注明"丁崇学将军务必首先登机"。
国防部和外交部的驻港人员都聚集在崇学的房间商量撤离方案,本来为了执行任务带来的二十几个便衣,紧紧跟从在他左右,特殊时期更加严阵以待·当崇学说他赶不上首批离开的时候,身边的官员纷纷为难,这首架飞机明摆着就是来接丁崇学,顺便搭上几个官员而已,如今他若不肯登机,其他人虽然心急如焚想离开香港,却怎么好意思独自占了飞机再说回到重庆,丁将军仍滞留香港,他们却返回,上头肯定也要追究责任。
无奈崇学定了主意,别人也改变不了· ·“我弟弟还在香港,你们先走,我接了他,等明天的飞机·” ·“战争瞬息万变,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局势民航机能否降落都成问题,重庆主要让您返回,主管第九战区的防务,我们能不能及时撤离是次要的。”
 ·“别争执了,我心意已决,我会与港澳的军事代表冯先生保持联系,无论如何,一定能及时撤出香港,你们先走吧切勿再挂念我。”
 ·说完已不愿再与他们消耗时间,转身到了隔间的会议厅,吩咐人去准备私人船只,他要去港岛· ·“将军,现在空袭还在进行,海上目标太明显,您去太危险了,不如让港岛那头送人过来。”
 ·“电话能拨通么” ·“哦,还没·” ·崇学瞪了那人一眼,却忍着没发火,“去准备船吧现在” ·船还没张罗到,重庆的飞机却是到了,随机到达的还有杨副官,他此次没有跟到香港,接到上级命令前来接人,听说崇学不肯撤离,便留下来,飞奔至落脚的半岛酒店。
 ·“回去也交不了差,不如留下来,跟将军一起撤离·” ·他跟随崇学多年,是个办事的好手,所以他的到来多少让崇学放宽了些心·杨副官联系了港澳军事代表冯主任,他现在是全权负责滞港的官员的撤离。
冯主任帮着弄到了船只,本来大家是不同意崇学亲自过海,无奈崇学坚持,他们也不敢忤逆·下午的时候空袭竟然很配合地停止了,崇学所在的船只启程的时候,远远看见青年会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申请过海通行证,而他确实已经不能再等。
电话时断时续,非常难拨,好不容易拨通一次,却又没人接听,崇学表面沉着,心里如在火上煎,这么大张旗鼓的空袭警报,仰恩又找不到自己,必定要慌张害怕,他身体还没好,先前又遭遇过日本人的折磨,心存恐惧,这会儿恐怕早已六神无主,只恨不得自己能眨眼飞过去。
 ·都市情缘·仰恩却比他想象中沉着很多,东西已经收拾好,安静坐在窗口,崇学从小径上一路奔来的身影都看在他的眼里· ·“我知道你不会扔下我。”
 ·仰恩说话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却也着实叹了口气,他是希望崇学能第一时间安全撤离,只是既然不可能,又何必去勉强崇学什么也没说,拿大衣把他裹了严实,急忙带他离开,时间紧迫,处处危险重重,很多话,尽在不言中,只要,你信我,只要,我也同样地,相信着你。
 ·“为什么要去九龙香港岛有海峡的天然屏障,不是应该更安全么” ·船劈波斩浪向九龙前进的时候,仰恩问道。
 ·“我们要的是安全撤离,九龙是半岛,连着大陆,不管日本人能不能打进来,我们起码还有别的通路,混到广东,再转去后方·” ·崇学坐在仰恩身边,两人的身体是紧密靠着的,虽然没有任何亲昵接触,却都没有犹豫和胆怯,心,赤诚一片地交给对方,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至少所有的困难,他们都能并肩面对,至少他们的心灵之间,在这一刻,没有距离。
 ·崇学再次回到半岛酒店,不同的是,这次是秘密入住·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已经随国防部外交部的官员们一起,首批退回重庆了·而他滞留香港的消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因为一旦无法即使撤离,日本军队如果打进来,而他落入日寇手中,这对国民政府将是个严重的打击。
九龙已经陷入一片狼籍,商店关门,公车停驶,无法返回香港的市民惶惶然,没有亲属投靠的话,俨然已经无家可归……一切都不去想,只等明天,看重庆的飞机是否能成功降落,看着混乱的四周,仰恩隐隐不安,心中暗暗做了最坏的打算。
 ·入夜,灯火管制·整个城市漆黑一片,下弦月,星月渺茫,连海浪也是乌登登地,没一点波光·室内点了蜡烛,随从不敢睡,都守在外间屋,崇学与仰恩在里间的卧室,也是辗转难眠。
 ·“睡不着坐一会儿吧”崇学在仰恩后背安慰地拍了拍,“晚饭吃饱了么” ·昨天还是主餐,汤水,尾食样样俱全,今日已经减到只剩一道主餐,可见粮食供应已经要成燃眉之急,加上担忧明日的计划,仰恩吃得很少,从早上发生空袭,他其实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却也不觉得饿。
 ·“明天若走不了,我得内疚一辈子,”他坐起身,左手的石膏还没拆,右边身子靠着崇学,“怕呀怕的,还是拖累你·” ·“我今天要是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那我就得内疚一辈子,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大难临头却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跑,你认识的丁崇学是这样的人么” ·仰恩给他说得笑了,“所以你宁愿让我内疚着” ·“不是让你内疚,我只是不想我们两个任何一个,这辈子留下什么遗憾。
仰恩,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嗯,你逃出去就行·”仰恩心里暗暗地说,“你肯为我留下来,我这一生就已经没有遗憾。”
 ·黑暗里闪烁的两双眼,沉默地凝望着彼此,好象把这几年亏欠的,都看了个够本·一夜无眠,天亮前一阵翻天覆地的轰炸声,空袭警报象是针扎一样尖叫起来。
这让仰恩想起上海陷落的时候,日本人空袭闸北,当时玉书不知怎么陷在那头,自己前去找他,混乱的人群,尖叫和嘶喊,炸弹在街道中间爆炸,着火的树木,血和残破的尸体……当他在一片嘈杂中找到玉书的时候,子渔已经赶到他身边,他们抱得那么紧,似乎已经不去害怕近在咫尺的死亡。
其实仰恩也不怕,只是他宁愿是一个人去死,他想崇学能活着,完成他抗日的梦想,想他有完整的人生,享受太平盛世的宁静安康……你若真爱一个人,并不是只想跟他如何携手终老,你更想他不管有没有自己,都能快快乐乐地活着,你甚至害怕自己会成为他幸福的一部分,你怕万一自己不能,他的幸福会不完整。
所以爱,总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仰恩闭了闭眼,将头缓缓抵上崇学的颈窝,感觉崇学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地印了一个,吻· ·第二天消息传来,昨夜的轰炸已经完全破坏了启德机场,中国航空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撤退,空路离开香港的希望已经完全被碾灭了。
 ·第十三章(下) ·第二天消息传来,昨夜的轰炸已经完全破坏了启德机场,中国航空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撤退,空路离开香港的希望已经完全被碾灭了·这使得留在香港搜集情报的工作人员万分紧张,在水路陆路都别切断的情况下,既要保证丁崇学在港期间的安全,又要绞尽脑汁想法子将他安全送回后方,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形势渐渐变得危急,半岛酒店的最低三层给政府征用,作为临时的战地医院·半岛酒店的洋经理已经过海,临行前过来征询丁崇学的意见,问他们是否愿意也避过去。
崇学自不好点名港岛也是守不了多久,只委婉拒绝了,仍拜托对方能将自己的行踪保密·剩下的中方经理,暗中依旧照顾着一行人的饮食起居· ·港澳负责人那里也是焦头烂额,九龙失陷近在咫尺,可滞留在这里的大老,要人,还有北洋政府时期的大员,一旦落入日本人手中,加以利用,对将来的抗战必有负面影响,而丁崇学的保护也成了问题。
九龙守不了多久,日本人攻打进来,半岛酒店的目标太大了,转移是势在必行,只苦于目前全九龙流氓横行,各自都盯着周围的重庆分子,为将来邀功做准备,要把人好好地藏起来,再悄悄地逃出去,是让人颇费脑筋的问题。
 ·而此时的崇学与仰恩,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急躁,虽然没有明说,各自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两个人盘算的结果,却又是非常不一致,恐怕说出来,难得要惹起一番争吵,所以各怀心事,也未与对方商谈,加上仰恩伤势未愈,崇学日间忙碌与与各方取得联系,夜里悄悄地照顾着他。
外面兵慌马乱,剑拔弩张,两人依旧相处得平淡安宁,只觉得每一天都显得格外珍贵· ·入夜,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目标似乎是港九之间的渡轮·有节奏的三声,炮起,腾空,击中目标时巨大的爆炸……丁崇学靠着床头坐着,刚毅的一张脸在炮弹升空带来的短暂光明里,时而清楚。
虽然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他仍断定仰恩还未入睡,伸手在额头摸了一把,热而干燥的,丁点儿汗也没出,烧了整天也不见起色,医生已经是请不到,就连楼下的战地医院也只剩几个护士在照看而已。
从港岛医院撤离时候太过匆忙,忘了向医生要仰恩吃的药,他手伤未愈,加上连日心急如焚,今日一早开始发烧,却不吱声,下午的时候崇学才发现,想责怪,又没忍心开口。
 ·“九龙能守几天”黑暗中,仰恩转过了头问他,嗓子也不似以前那么清亮,咳得沙沙地,带着嘶哑· ·“就这一两天的事,打进来也好,我们混出去的可能性大些。”
崇学说着长手一揽,拉着他坐起来,“要不要喝点水” ·仰恩点头,就着崇学的手喝了大半杯,肚子里空空的,感觉水“咕咕”地就掉胃里去了。
他心里清楚日本人占了九龙,会再向香港进攻,那样的话,九龙就是后方,疏散居民,是安定后方的主要手段,那时候可以趁乱逃出去·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明日转移去胜斯酒店,然后再想办法。”
 ·“哦,”仰恩低低应了声,静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怕是不怕” ·“不用去怕·逃得出去就逃,给日本人逮到了,他们也不会怎么样,大概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关起来,等他们的指挥官被俘虏,再做交换。”
 ·“你想的美”仰恩不禁给崇学轻松的语调逗笑,“把你换回去不是放虎归山么你当日本人是傻瓜不是说日本进攻香港的指挥官是南京大屠杀的酒井隆,你说他会不会再来个屠城” ·崇学开始感到仰恩有些不对劲儿,低头确认他脸色如常,才放了心,知道他曾经离死亡那么近,如今才会惶恐不安。
摸索着仰恩的脸,崇学尽量放松情绪地说: ·“别胡思乱想,有精神就好好养身体,撤离的事情交给我筹划好不好” ·“嗯,”仰恩闭着眼,嘴角挑了一下,“我是瞎操心,现在是没用的废物,就听你差遣了。”
 ·“这可是你说的,凡事听我的安排” ·崇学连忙确定,他深知仰恩这人骨子里也是倔强,这几年又自己做主惯了,他也怕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这人有了自己的主意,恐怕自己也不能说了算。
 ·“只要你的安排合理……” ·仰恩还未说完,就给崇学冷不丁地按回床上,传来的声音里竟有些微愠: ·“别说了,睡觉” ·这人竟敢说气就气呀仰恩心里纳闷,难道你没道理的决定也要我遵守么仰恩的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脑海中寻思考着,我可以只属于一个人,可你,是整个中华民国的,我分到的也只是一小份,又怎能自私地,容忍你为了我做出牺牲和让步 ·都市情缘·睡得不安稳,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又热得难受,神智还算清醒,感觉得到崇学一直在身边,他一离身,仰恩就伸手抓住,害得他连忙低身在耳边解释: ·“我让人去楼下的医院偷些药来,别怕” ·脑子没太分析他说的话,只知道他离开了一小会儿,便返回了,于是也不去计较。
天亮的时候,高烧却又不药而愈,温度降了不少,也忘了询问昨夜偷窃的结果如何·早饭只剩白稀饭,看来粮食供应已经出现问题,香港一贯依赖广东进口蔬菜粮食,如今战争切断陆路,水陆,粮食能坚持多久,也是难说了,恐怕饿肚子的日子不远。
警察都已全数退到香港岛,九龙基本上成了无政府状态·夜间炮声轰鸣,整夜未停,天亮时弥敦道上一卡车一卡车的英军从前线回来,纷纷向香港岛撤退·九龙失守了。
 ·《青山遮不住》第十四章(上) ·九龙失守,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好事·密云不雨的局势对老百姓的生活已经造成慌乱,地痞流氓打家劫社,无恶不作;粮食供应已经切断;饮水供应也倍受威胁;由于粮食供应有限,日军进入九龙以后,必定大批向内地迁徙难民,打算在那时候混出九龙的人很多。
 ·日本陆军很快占领新界,进入九龙,并以九龙为基地,向港岛发起攻击,日本海军在浅水湾,香港仔一带展开行动,日日硝烟弥漫,空袭警报不断·九龙形势也并不乐观,半岛酒店果然被日本人征用,做为对香港作战的指挥部,大街小巷汉歼带着日本宪兵到处抓“重庆分子”。
丁崇学带着仰恩连夜搬出半岛酒店以后,先是寄住在胜斯酒店,很快也遭到搜捕,幸亏有人提前报信,才在日本人进入酒店大堂的时候,在随从的掩护下从后门逃出生天,负责掩护撤退的人,恨不得在地下挖个洞,将丁崇学藏起来,已是头疼至极。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九龙一带四五十名的社会名流,被日本宪兵从各处搜了出来,均集中在“半岛”酒店管制·不仅如此,南京与上海已经派了人过来监管这些人,南京的主要是争取下野的势力加入“和平运动”,上海的主要都是“七十六号”来抓逃出上海的“通缉犯”。
而这一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警告着崇学与仰恩情势已经危急到怎样的程度,虽然暂时找到新的藏身的地方,但因为水路一直没有最后联系好,一时间无法立刻结束这日日行走在刀刃上的逃亡躲藏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精神上的紧张,仰恩低烧的毛病持续了数日依旧没有好转的趋势,医院中偷来的药也没少吃,却也没什么效果· ·“陈将军那里传了消息过来,‘维持会’那里已经安插了耳目,以后搜索的区域我们能提前知道消息。”
 ·‘维持会’无非就是汉奸组织,日本人侵占以后,还是要依赖当地人的渠道,一方面肃清重庆潜藏的情报人员,一方面加强对沦陷区的战时管理。
而既然要用中国人,就很难避免被安插入耳目,战争时代双方的情报工作是无孔不入的·因此崇学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稍微放心,那日从胜斯酒店与日本宪兵几乎擦身而过的艰险,如再经历几次,必定在逃出香港之前要落入敌寇手中了。
 ·“这一代安全那头说了什么时候能出去么” ·“这里前几日搜过几次,相对是比较安全的·一切都在准备之中,同时撤离的还有四五个,他们分散在尖沙咀、油麻地一带。”
杨副官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说,“恩少爷打着石膏,太显眼,又一直生病,找医生来,怕会引起周围居民的注意,现在‘特侦’搜得很频繁,怕对您的安全有威胁。”
 ·崇学开始就知道他有什么要说,才会让仰恩避去另一间屋,如今听着听着,眉头已是情不自禁地皱个紧,杨副官虽有些忌惮,又一心为了崇学着想,才冒着惹将军生气的危险继续说,“陈将军那头的意思也是,希望将军您先跟其他几个人集合在一起,等路线确定了,再把恩少爷接过去,一起撤退。”
 ·“这话你跟仰恩说过了”崇学话语平静,深知他脾气的杨副官却了解,这人已经生气了· ·“当然没有,没跟您汇报以前,我怎么敢私自与恩少爷说” ·“这事到此为止,勿要再提。”
 ·话不多,已经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丁崇学向来说一不二,杨副官见他丝毫不作考虑,也再去打扰,他更不敢自作主张去与仰恩商量,虽然可能那样的效果更加直接。
 ·崇学到了隔壁,仰恩坐在窗前,他们住在八楼,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得很远,孤独的香港岛又冒起了青烟,大概是刚刚经历一场空袭·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免得惊吓了正看得出神的人。
 ·“晚饭怎么吃那么少不舒服么” ·放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手摸向仰恩的额头,不料仰恩转身躲了,脸上却怎么也看不出不悦,甚至好似为了成功地躲开自己的手,调皮地笑了出来,那样的一瞬,崇学感到一阵恍惚,似回到了十多年前,仰恩与尚文一起出现时,那活泼的孩子一样的笑颜。
时光象是错乱的机器,忽然在某个刹那间与从前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无法分清眼前这张容颜,是从前,还是现在,又或者将来,是否还会属于自己 ·“坐下来”仰恩拉着他的手,靠窗坐下,却有重新拉下帘子,只怕外面的人看见,“巧不巧香港的‘香’拆开差不多就是十八日,从八号开始算,可以守到二十六号呢你说准是不准” ·“又胡思乱想你还成半仙儿了能掐会算的” ·“那你敢不敢赌一赌我猜前后误差不过三天。”
 ·“好,你说吧你要赌什么” ·“赌你顿晚饭吧如果我们还能回上海,你请我去那白俄菜馆去吃饭。”
 ·“行·一言为定” ·月亮从东方升起来,崇学感到身边仰恩的体温也跟着上升,但烧得不象开始那几天那么厉害,只隐约觉得热,用两床厚被包着,渴望着能发点儿汗,仰恩身上却十分干燥,一滴也不出。
 ·“再喝点热水吧” ·崇学心下焦急又不好表现出来·下午杨副官的话响在耳边,他知道身边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全,确实费了不少脑筋,可他们把主意打到仰恩身上着实让他有些不悦。
仰恩是有些醒目,尤其还病着,手上打着石膏,走哪里都有人看上几眼,可因为这个他几乎闭门不出,就是因为跟自己在一起,连找个医生都不敢,说拖累也是自己拖累他了。
 ·“喝也没汗,只想解手而已·” ·“那你怎么不出汗的” ·“大冬天哪里会流汗”仰恩说着说着,发现崇学因为跟自己靠得近,额头上竟真的汗湿一片,连忙改口说,“要是象你就好了。”
 ·崇学憨笑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既然发不出汗,出来坐一会儿吧” ·剥开身上的被,把穿着薄衫的仰恩拉起来,随手批了件厚实的外套。
夜深了,烛光渺茫,窗上的帘子已经拉开,巨大的窗户似乎把整个夜空都迎了进来,月亮挂在中天,未圆,却明亮,雪白的·日本陆军在九龙太子道北面,正对香港中区的九龙塘,设立的炮兵阵地此刻正在与香港那头紧张炮战,这种炮战近日几乎夜夜进行,足见日本人的耐心已经所剩不多。
在窗口的角度正看见炮弹升空,带着火光,穿越海峡,轰鸣中烟雾弥漫· ·仰恩似乎习惯这种日子,开始几天听见空袭和炮战会发抖,现在却是泰然自若,看着远处的目光完全不受惊扰。
崇学也觉得这样的日子难得,两人这几年聚少离多,如今好不容易历尽艰辛到了一起,却又赶上香港陷落,说来也是讽刺,乱世里求平安,能否仰恩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快地说: ·“这不是挺好我们能这么老实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如今也算花前月下了。”
 ·“月亮倒是当空,这花在何处” ·“那不是么”仰恩指了指墙上的一幅画,上面画的是幅“荷欢”,真还应了景儿。
想这兵荒马乱的三四年间,两人竟是长久没有“合欢”过了,重逢至今,若不是自己一直病着,崇学该早就想了,他这人素来擅长自律,这点连仰恩也觉得佩服,只心里又觉得遗憾,总觉得两人之间,如今这无聊而漫长的夜晚,总该做点什么可又羞与开口,正怔忡之间,崇学忽然拉住了他,那手掌竟也象发烧般炽热: ·“想出一让你发汗的法儿” ·青山遮不住 第十四章(下)大结局 ·   “啊”仰恩惊叫着坐起身,狠狠撞在一个人的胸前。
瞬间睁开眼,目光依旧惊恐不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崇学开始还觉得好笑,又给他铁青的脸吓到,不得不柔声安慰道: ·“做噩梦了大白天的,醒过来就好了,没事儿” ··都市情缘说着伸手帮仰恩擦顺脸往下淌的冷汗,渐渐意识到好象吓得挺厉害,目光呆呆的,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仰恩,怎么了是做梦,不是真的·仰恩” ·灌了杯水,又低声与他唤了半天,才见仰恩抬头,眼睛里有了点人气儿,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颤音儿: ·“我梦见我死了,给日本人从八楼扔下去了。”
 ·抓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有我在,你别怕·实在不行,抓着我的手,有多少力气用多少力气·行不” ·仰恩没回应,只是用自己的手,狠狠抓住了崇学的一只手掌,久久地不肯放开。
 ·“我不怕,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生命交给你,因为我信,你能带我找到光明·陷在香港的这些天,两人渐渐建立起的信任,如城池般巩固,炮火袭击中不做丝毫妥协,为了对方的顶天立地,自己首先要站得笔直。
 ·崇学在仰恩情绪稳定下来以后,才与他说了个消息,肖仰思从广东和澳门派出营救的六艘船只,其中两艘已经秘密入港,这几日便要登船·仰恩开始觉得兴奋,毕竟困了太久,终于看见希望露了一小面儿,象是天边一线浅白的黎明。
梦境里的恐慌,让他认识到自己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分别·之前在上海,反正看不见,倒不觉得艰难,如今见了,又粘乎乎地守了这些天,朝夕相对,尽情享受着偷来的一份空闲和温柔,既然偷来了,就不想再还回去。
 ·然而离开市区的路线制定得并不顺利,原因是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带,日军分段控制交通,每隔几小时,放行一次·这几个地方是交通中枢,要避开岗哨很艰难,所以研究路线成了很头疼的问题,几个计划都因为危险太高而被否决,同时,战争的形势开始向极其不利的方向发展,次日,传来消息,日军占领了黄泥涌山峡,那是香港自来水的唯一来源,也就是他们遏制了香港的咽喉,战争接近尾声了,而丁崇学必须趁现在日军集中精力攻打香港的时候尽快撤离,再也等不得最安全的方案,决定冒险经过日军检查的关卡登船。
 ·那年的耶诞节,没人庆祝,也没有人来拯救战争中绝望的人类·上午,破例地日方没有任何进攻·崇学与仰恩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携带了身份证和简单的行李,按照之前制定的路线,尽量选择走小路,过了这段设卡的区域,便有车来接着去上船。
十几个随从各有分工,有人近身跟着,有人远距离观察·上午气氛显得挺轻松,两人混在人群中,等着放行,岗哨那里有三四个做“特侦”的中国人,他们多是帮助日本人识别“重庆分子”或者有利用价值的闻人要客,负责检查他们这一排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
轮到仰恩和崇学的时候,后面忽然有人拥挤起来,崇学知道他们是在制造混乱,好容易脱身,日本兵跟那个中国人果然往后移动,制止骚乱·然而那么多的人,一旦拥挤起来,并不是几兵几卒能阻止,崇学与仰恩连忙趁乱往前挤,过了关卡,所有的日本兵都集中到混乱的后面,他们两个随着先挤出来的人群里,也有两个自己的随从,撤进小巷。
刚要急步奔跑,却见两个日本人小跑着截住了他们,明晃晃的刺刀,抵在胸前· ·似乎只针对仰恩与崇学,旁边的两个随从假装害怕,抱着头蹲在一边,日本兵踢了他们两脚,示意让他们走开。
然后,用刺刀拍了拍仰恩的手臂,意思跟他们走·装着不明白,两人都没动·日本兵见他们不动,转念头决定搜身,崇学庆幸自己身上并无武器,当初也是以掩护身份为主要,觉得一把枪并不能解决什么大问题,反倒泄露了身份。
没搜到武器,也查看了两个人的良民证,两个日本兵似乎也在嘀估着商量,崇学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暗处的人先别行动,因为一旦开火,会吸引更多的日本兵,到时候更难脱身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高楼上,忽然跳下一个人,高喊着“中华民国万岁”,横尸皇后大道中·两个日本人回头看了看,转头目光再回到两人身上,正犹豫不决的时刻,远处传来枪声。
这下,日本兵再也不迟疑了,转身冲着枪声响起的地方跑了过去,留着仰恩跟崇学站在原地,只楞了短暂的片刻,见日本兵不见踪影,才松了口气,竟觉得全身如同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搏斗,每块肌肉都是酸的硬的,而身上也挤不出丝毫的气力。
 ·终于按照路线,过了繁华的街区,有辆车等在那里,坐上去直奔海边的小码头,那里船和一些早到的人都在焦急地等着,见到他们现身,不禁激动地鼓起了掌·香港的海岸线算绵长,日军正全力进攻港岛,还无暇顾及全部的海路,因此成了国民政府工作人员撤离的主要途径。
当船推波前行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西边的天空一片燃烧的晚霞,“扯旗山”上终于扯出白旗,英军在耶诞节美丽的夜晚,投降了·一行人,水路进入广东,由惠阳经韶关脱险。
 ·那夜,迎着微凉的晚风,月郎星稀,江面开阔,黑暗中隐隐的丛林,象水墨的背景,一舟直下,穿越落在江面之上的雪白月光;微风徐徐,如缓慢的人生,长衣因风而满,兜起沉沉一帆湿润而纯净的风。
一人若是青山,一人甘做流水,黑白的画面,一切,渐渐远去· ·——漫长岁月,如细水长流,你,留住了什么 ·——我留住过一颗心,并且在里面,装进了我的,一辈子。
 ·(完) ·尾声 ·旧金山难得的明媚早晨,那日日从海上升来的雾今日奇迹般地缺席了·崇学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个上午,都在温暖的阳光里温习一本陈旧的“宋史”,那是多年前,仰恩在北平书市赠他的一套,算是答谢陪他逛书市花去的下午。
五十多年了,书页已经发黄,纸张也变脆,翻阅时要格外小心才不会碰坏·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慢慢靠在椅背上,明亮的光线里,每一道皱纹都显得那么深刻。
五十多个春秋,弹指一挥间,连那城市都已经改了名字……仰恩离开他,整整三十五年了· ·眼睛慢慢地合上,仿佛只是进入一段短暂的睡眠,又或者终可以,永远随他而去。
 ·一九四五年(民国三十四年)抗日战争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崇学送仰恩回上海疗养,战争中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仰恩旧患新伤全数复发,身体状况一度十分危急·到了上海又得知四爷胡孝存心脏病发,两年前逝世于海格路寓所,父子团圆尽享天伦,终成南柯一梦。
而玉书与子渔的事情也再瞒不下去,与他说时,仰思崇学都在身边,仰恩心中却似早有准备,也未多言,只苦苦寻了一年多,在郊外一处乱坟岗找到玉书的骸骨,再重新安葬,逢年过节,必在路口烧些纸钱,盼望这一世尘归尘土归土,来生玉书能够再重新开始。
 ·一九四七年夏天,肖仰思嫁给了瑞士外交官,定居欧洲,临行反复征求弟弟意见,无奈仰恩依旧宁愿与崇学生活在一起·次年,崇学与仰恩撤退至台湾,安家台北,崇学政途一帆风顺,仰恩专心研究西方文学,朝朝暮暮,日出日没,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年,直到一九五四年春,仰恩病重入住台北医院。
卧病期间,肖仰思从欧洲赶到台北,悉心照顾了半年多,而弥留之际,身边只留丁崇学,两人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这段扑朔迷离的感情,除了亲近的几个人之外,再没人了解真相。
同年冬,仰恩病逝,终年三十九岁· ·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原尚文因“走资派”罪名被抄家,因其不合作态度,遭到红卫兵殴打,后因治疗不及时,病逝家中,临死前,手中仍然紧紧攥着不肯交给组织检查的私人物品,由于握得紧,直到火化以后,才在骨灰中发现是一枚指环,熏得发黑,也有些变形,上面的字迹再也无法辨认,那是西班牙文刻着的,“TE AMO”。
 ·一九五六年,崇学辞去行政院职务,移民美国,定居旧金山,直到九零年在寓所寿终正寝,至死未娶,孤独终老·他一生所积甚丰,因无子女后代,均有原尚文在国内的一对子女,原海心,原海因继承。
两人赶到美国以后,处理了后事,并按照崇学的遗嘱,将他与另一坛骨灰并装在一起,运回国内,安葬故乡沈阳·丁崇学遗物不多,一套古董般的“宋史”,里面夹了一张旧照片,跟书页一样陈旧而发黄,上面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眉目清秀飘逸,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才华风流。
两人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是谁,早已淡忘当年在上海曾有过几面之缘的,恩叔叔· ·岁月从容如流水,走了的,留下的,分开的,团圆的……时光了了,聚散依依。
你我都淡如微尘,无人识记,只要我识得你,你识得我,生生世世,都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得出彼此,然后结伴漂浮着,漂浮着,管它山重重,水迢迢,跟着你,翻山越岭,飘洋过海,天涯海角为家,好是不好? 笑着点头吧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雪味儿,我喜欢那味道,干净·” ·end··都市情缘 青山遮不住(春寒续篇1-7) BY:晓渠 第2楼 ·    作品简介:·    大上海,十里洋场,昼夜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中,渐渐开始的一段爱情,还未来得及成长成熟,就必须面对战争的考验·两对恋人,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你是我的一辈子。”
    为了这样一句誓言,肖仰恩只身留在沦陷之后的大上海·丁崇学不在身边,原尚文再次出现,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该帮助别人,还是先保住自己旧爱新欢,责任选择,排山倒海而来。
    要怎样突围,回到他的身边··    我本是一潭死水, ·为了你, ·已然决堤; ·你若是我的河流, ·可真能为了我, ·改变流淌的方向 ·第一章 ·民国二十三年冬,阴雨连绵。
法租界,吕班路万宜坊· ·上海的冬天,远没有北方的严寒,却是湿漉漉地阴冷,加上南方室内没有齐全的取暖设备,屋子里有时候甚至要跟外面一个温度,让向来畏寒的仰恩有些吃不消。
碰上湿寒天气,身上每根骨头都叫嚣着难受,疼得喘不过气·折腾了一天一夜,此刻似乎消停了些,他裹着两床棉被缩成一团,倚靠床头坐着,呆呆望着外面是一大片灰朦朦的天,有几日没见过日头,人都要发霉了。
手里的一卷书,颠颠倒倒看了一整天,里面写的什么也是没读进去,仰恩难耐地换了个坐姿,头脑里翻来覆去都是玉书前日里有心无心的一句: ·“不会吧丁崇学对五太太的感情你楞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那我还真是高估你了……你当他心里那个人是谁” ·仰恩压根儿就没往那个方向猜想,他以为……他以为,崇学喜欢的,是,男人。
心里无缘无故纠缠的一股不耐让本来就滚烫的脸颊变本加厉地燃烧起来,整个身体都似着了火,涌上心头却成了酸酸的,似是烦躁么还是别的什么四处乱窜着,找不着发泄的出口。
 ·窗外,黑色卡迪拉克冒雨停在大门外,丁崇学抛开准备为他撑伞的杨副官,急步向这边走过来·仰恩心里不禁呻吟: ·“这死大翠儿,又自作主张……” ·他到了上海不久,肖仰思就把大翠儿给送了过来照顾。
仰恩本来以为是姐姐不放心,才在自己身边安排个耳目,确保自己跟崇学之间的交往保持在她可控制的范围内·不料这个丫头跟丁崇学穿的竟是一条裤子,完全成了他的内线。
偶尔气不过,责问她怎么总向着崇学,她还理直气壮地,“我本来就是原家的下人,他是原府的二少爷,不听他听谁的呀” ·很快,浑厚的男中音从走廊的一端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飞快靠近: ·“怎么会发烧看医生了么” ·“周末从盛家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就是恩少爷不让请大夫,没办法才叫您来……” ·大翠儿还没说完,仰恩就听见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仰恩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丁崇学的耐性极好,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却从没在仰恩面前发过脾气·因此仰恩并不畏惧他,并且故意保持沉默·崇学再敲了敲门, ·“你不看病也把饭吃了,大翠儿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就不说话,看你能撑多久仰恩紧紧地握住手里的书·崇学又试了几次,见仰恩是铁了心找别扭,只好对站在一旁的大翠儿说: ·“你下去准备些吃的,一会儿送上来。”
 ·大翠儿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他才低声对里面说: ·“仰恩,别使小性子,吃饭吃药,我让医生……” ·“砰”地一声巨响,象是一本书给狠狠掷在门上,崇学没准备,不禁给那声惊得往后撤了一下脸,连忙闭上嘴巴。
仰恩向来擅长自持,是个非常能沉得住气的人,今日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丁崇学心神转动,便猜八九: ·“夏玉书跟你说什么了” ·“你自己去问” ·虽然语气极端不悦,却终于开口了,崇学心里松了口气: ·“不是跟你说,他的话别全信……” ·门“忽”地给拉来了,露出仰恩带着愠怒的脸,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火焰: ·“不全信 该信哪一句不信哪一句” ·“他到底说了什么了” ·仰恩倔强地抿紧了嘴唇,他不知道心里那种落空的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身体不适引来的迁怒,谁让他在上海只认识丁崇学,活该他倒霉。
可被崇学这么一问,他自己先楞住了,难道自己的火气都是因为玉书的一句话么 ·“你走吧”这一刻面对崇学让他心虚,“见你心烦。”
 ·门“砰”地又合上了·看来两个人太熟了也不好,时不时给仰恩深藏的尖利小爪子冷不防地伸出来抓一下,能疼半天·丁崇学对着门呆立了一会儿,只得下楼。
自从到了上海,仰恩精神上休养得很好了,全新的城市,与玉书的重逢,陆续接了些翻译和家教的工作,这一切都帮助他又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看着他一天天开朗起来,一直低调回避各路访客的丁崇学从月中才开始正式的一些社交活动。
谁知道本来好端端的一切,又给夏玉书这个麻烦精扰乱了,他怎么就改不了兴风作浪的本性既然祸是夏玉书惹的,他就得来收拾残局,走出门时,丁崇学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不是为了你好么我还真好心赚了个驴肝肺,一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抱怨,夏玉书来到仰恩的卧室门前,扬手敲门: ·“肖仰恩你有种给我把门打开我上辈子欠你们两个是不是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啊” ·仰恩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渐渐地看了点书,却给玉书几乎带着哭腔的高声呼叫给惊个正着,连忙开了门,心急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呀” ·不料门外的脸带着狡猾的微笑,轻轻扔了句,“跟你演戏呢”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不这么手你能给我痛快地开门当天底下人都跟姓丁的木头那么傻”说着自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给你买了奉记馄饨,你趁热吃点儿。”
 ·仰恩身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不少,正觉得有些饿,也没推让,拿起来便吃·他深知为了感情糟蹋身体的苦处,发誓无论如何都得对得起自己的健康,无奈当那种情绪排山倒海倾轧上来的时候,想控制自己竟是那么的难这会儿再去回想下午对丁崇学的态度,难免尴尬,怎能如他所说,跟他耍小性儿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崇学无所顾忌的那双坚定厚重的臂膀,不勾言笑的脸庞无意间透露的温柔……那份塞藏不住的关怀,和为此付出的忍耐……并非始于上海,仔细想想,其实可以追溯到北平,甚至奉天了。
那些是他不想再碰的东西,此刻却似乎梅雨季节弄堂里的霉印,潜滋暗长,努力不去思考,不做无端的猜测和总结,可仰恩的心里渐渐地,有些惴惴不安· ·夏玉书看着仰恩默默吃饭时,再度陷入沉思的眼神,想了又想,终于没忍住,开口问: ·“姓丁的对你的心,现在是司马昭之心,可你是怎么想的啊” ·其实玉书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到他与崇学的关系,只是他向来不正面回答,颠三倒四地便换了话题,玉书这次才说得如此明了,让他无从推脱回避。
可仰恩心中确是没底,捋也捋不清,索性继续保持沉默,他知道玉书沉不住气,必定要唧唧喳喳说下去·果然不出所料,玉书似乎并不急于迫他说穿答案,自顾自继续: ·“是因为你对他压根儿没感觉呢还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原尚文” ·“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故意告诉你丁崇学喜欢五太太的,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没想到你醋劲儿还挺大,楞把姓丁的给踢出去了,哈哈,好看他也有今天,我心里其实痛快着呢可我跟你是真朋友,不能看着你受罪,还在一边幸灾乐祸,怎么也得开导开导你。
人呀,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一棵树不结果,你就不会换棵树原尚文有什么好我打一开始就没看上他,以为自己什么高级品呢”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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