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契(天荒卷二) by 暗夜流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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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契(天荒卷二) by 暗夜流光(2)
·都市情缘·此日过后不到半月,宁府果然再传喜讯,宁少爷又要迎娶第五个夫人了·  ·这次的婚宴比迎娶四夫人时热闹得多,府里到处挂着大红灯笼,只因大夫人和二、三夫人都高高兴兴,对这个新入门地五妹亲切之极,也都为婚宴使了不少的力。
 ·唯一没有在婚宴上出现地,便是前些日子入门地四夫人,婚宴上眼尖之人早已注意到她的缺席,少不得私下打听一番,流言就此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知那绝色地四夫人是妖非人。
 ·婚宴进行到一半,宁浅舟还未看到钱宁儿出现,料想她不会来了,心中悄然涌起深深的怜悯·她是打算继续忍下去,忍完这一生一世么这样勉强待在他的身边又有什么意思他不会再去见她、不会再与她说笑同寝,只能保留她一个“妾”的名分,她本不是人,又何必恪守人间的礼法,就算这一切忍耐都是为了他,他也不会感动分毫。
 ·他正在举杯与人畅饮,突然听得身后的席间传来一阵喧哗,他心中微微一松,面色如常的转过身去----全身白衣的女子静静站在距离他几丈之处,面上的神情竟是一派死灰般的木然。
 ·  卷二《同生契》23、义断  ·    在处处大红和众人的满脸喜色之中,钱宁儿的一身雪白显得那般突兀,但人群之间竟猛然变得鸦雀无声,还有许多人悄悄往后退去。
 ·只有一个人敢于向她所站之处走近,正是今日再娶五夫人的新郎官宁浅舟·他强压下心底些微不忍之情,走至钱宁儿近前对她沉声斥道:“今日宁府大喜,你为何穿着这身晦气的衣服赶紧去换了它”  ·钱宁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身上艳红惹眼的喜袍,对他口中之言置若罔闻,只发出声音极低的自言自语,“那一日你也穿过的……那时我真开心……为何今日这般刺眼呢……”  ·宁浅舟看她有点痴痴呆呆地,终是上前一步想要去握住她的手,“宁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可好我有些事想要跟你私下说清楚。”
钱宁儿身子一震,手也躲开了,双眼却仍是直直盯着他的脸,“为何要换个地方我是你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子,有哪里见不得人你想说什么,便当着这些人的面说罢,我也什么都不怕对人说。”
 ·旁观的人群里总算有个人忍不住了,高声插进一句道:“你既然什么都不怕,就告诉浅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高亢的女子声音正是发自二夫人口中,虽然大夫人早已交代过她莫要逞强,她毕竟压不住对那妖怪满心的厌恶。
 ·钱宁儿自然听到了二夫人嘴里的话,但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一径望着宁浅舟的脸,“你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我也有话要问你·你只需清清楚楚的回答我便是。”
 ·宁浅舟听得她那两句话,不由得嘴唇掀动,一个名字临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那少年已然身死·再问她是如何杀害他也只能徒惹伤心,他好不容易才能埋葬那场隐秘又凄艳地幻梦。
安心与妻儿共度余生,此时又何苦再问旧事  ·他思虑片刻,心中只余一片萧索之意,对眼前的女子淡然开口道:“我对你什么也不想问了。
你若有话想问,我定以实情相告·”  ·听得他连一句话也不想与自己多说·钱宁儿原本一片木然的脸上露出了惨淡之极地笑容,“哦你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却什么也不想知道么好……我也没什么话可以问你了。
因为我已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旁观地一众男子即使明知她是妖,仍有人暗起怜惜之心·男子好色本为天经地义,色胆包天也是常有之事。
这等楚楚可怜的美貌女子,就算真是一只妖又如何,只要对自己死心塌地绝不加害,与这绝色女妖做一回夫妻也未尝不可·  ·若是换了别的妻妾对他说出这句话。
宁浅舟定要撒个慌来哄得对方开心·可对这个女子,他已无心去哄,只是紧紧抿住自己的唇·无声默认了自己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情意·  ·钱宁儿仍然在笑,可笑得比哭泣还难看几分。
她苍白的脸因为某种激动而浮起了病态地红晕·手也颤抖着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前排的众人看见她诡异的动作,都吓得面如土色、低叫后退·本来就热闹拥挤的婚宴登时一片混乱。
 ·宁浅舟自然比谁都看得清楚,却一点儿都不想躲开·宁府家大业大,还有不少积蓄,就算他死了,宁府上下也能富裕一世·再者,他已经完成了继承香火的大任,英年早逝亦不算愧对列祖列宗。
 ·短短一瞬之间,他竟发现自己再无牵挂遗憾,干脆闭上了眼睛迎接那只妖的愤怒·  ·耳边传来轻而急的风声,像是什么尖锐之物破空袭来,他的身体出于本能稍稍一缩,那物便砸在了他地脸上,随后又顺着他的脸庞和身体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愕然睁开眼睛,脸上只有很细微的痛楚,他伸手一摸,指尖只有一丝淡淡地血痕,似乎是被那尖锐之物划破了一点皮·  ·钱宁儿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哽咽着声音一字一字的道:“宁浅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掉泪从此以后,恩断情绝,你我再无瓜葛你唯一送我地东西我也还给你了,我那时没有跟你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  ·宁浅舟垂头看向地上,脚边躺着一支漂亮别致地宝石钗子,正是他新婚不久时送给钱宁儿的礼物。
也正是那一日,钱宁儿逼他喝下了一碗用以盟誓地古怪茶水,自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他至今不知为何那紫云花被焚烧之后,自己竟会安然无恙,难道真是那日与钱宁儿所结下的誓言救了他的性命若当真如此,他反倒欠了对方一个大恩,可是他实在不想遭受任何来自于她的恩情。
 ·钱宁儿最后看了他一眼,眉目之间已显出悲伤混合坚毅的神色来,她默然拭干面上的泪水,随即挺直身子转过头去,一步步向着远处走去·  ·宁浅舟脚步一动,跟着她走了两步,嘴里大声叫住她开口问道:“暂且留步你……你那日与我所结下的盟约,是否只为保我性命烧毁那紫云花也只为救我”  ·钱宁儿身子微顿,口中发出低低的冷笑声,“这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既然不想知晓我的事,我所做所为便都与你无关。
你我缘分到此,你好自为之罢·如此干干净净的了结也是好事,总胜过让我心存侥幸,一直傻傻地等着你,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钱宁儿这个人了·”  ·宁浅舟心中难免浮起不详之感,难道这只妖会想不开前去轻生么他既然已经欠了她一番恩情,便不能看着她被自己害了一条性命,他脚下又再前冲,伸手去拽对方的手臂。
 ·“宁儿,你切莫要想不开承蒙你一番错爱,我委实是受不起,但我绝不是想要害你轻生你若是愿意留在宁府,我自当照顾你一生一世……”  ·钱宁儿忍不住愤然长笑,猛地转过身来甩开了宁浅舟的手,一双美目中再无往日的温婉柔弱,而是蕴上了一层淡淡的戾气,“你为何这般婆婆妈妈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明明并无情爱之心,又要照顾人家一生一世怪不得你可以三妻四妾娶上这么多女子,到头来一个也不喜欢,都说人间男子多情,其实全是寡情无耻之徒”  ·  卷二《同生契》24、搬迁  ·    宁浅舟被钱宁儿骂得狗血淋头,但一时间竟不出反驳之言,他的三位夫人却已悄悄湿了眼眶。
这大胆的妖孽虽然抢了她们的丈夫,这几句话却说得不错,令她们大有赞同之感·  ·钱宁儿冷眼看向面前所有的人,无论男女只要被她的眼光一触,便会畏畏缩缩、躲躲闪闪,自己与人类终究不是一族所出,也永远不可成为情人亲友,往日里父母兄弟劝了自己那么多,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们的话。
 ·她收回目光,再也不想停留在此处,转身抬腿一跃便远去数丈,只不过几个纵身之间,背影已飞速变小,众人间登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宁浅舟才眨了几下眼,便被她远远抛在身后,脸上也露出极为惊异的神色来。
虽然早已知道她是妖怪,却从没亲眼见到她施展妖力,因此也就觉得她与常人并无异处·  ·这一刻看着那袭雪白的影子极速远离,他才惘然回想最初与她相遇的情景,脑中似乎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事,却又记得不太清楚。
 ·最初的那个雪天,他莫名其妙的昏倒之前,她好像对他说过话……那正是紫云花让他整日里浑浑噩噩之时,紫云花被烧毁之后,他的记性就清楚多了,但之前的许多事都如迷雾般总也想不清。
 ·仍然有些担心那只妖的命运,他拔腿想追,却颓然停步·莫说他追不上对方的脚步,就算追上了,又能做什么和说什么呢  ·他曾经对那只妖许下了照顾对方一生一世的承诺,也曾与对方结下了同生共死的誓约。
 然而自己的所为正如对方痛骂地那段话---对每个女子的多情温柔,到末了全都是无情辜负·反而不如这干干脆脆的绝情断义,从今往后再不相见·才是给了对方另一条可以重新去走地路。
 ·身后已经传来几位夫人的呼唤,还有许多参加婚宴地宾客·他赶紧压下心头的怅然,回身继续投入那场喜洋洋的婚宴·  ·婚宴有惊无险的办完之后,宁府短暂的回归了平静,再无人提起那只妖怪曾经用过地名字,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宁府过。
 ·众人心里当然还是有些担心·唯恐那妖孽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报复宁家,几位夫人都劝宁浅舟和老爷尽快搬家,最好是举家搬离此城·  ·宁浅舟见众人都是这般想,也就顺了大家的意思,他自己其实也不想再留在这座宅里,因为他不想再记着曾经让自己铭心刻骨的那张脸。
 ·她还在他身边委屈求全的时候,他从未真正的把她放在心上,她只是梦中那张脸的代替品·可她那般激愤决绝的离去之后,他竟许久都忘不掉她那一日所说的话。
还有她掉着眼泪却狠狠拭去它们的神情·  ·她身边地他从不是真正的他,他身边的她又何尝不是若他没有遇到过那个梦中地少年,而是先遇到了那一日的她。
他也未必不会为她动  ·无奈一切都错过了机缘,她终究只是他命中地一个过客·他也只是她错爱过地一个疮疤·他们从此没有任何关系·正如她那日横眉丢给他的决裂之语。
他从没喜欢过她,她喜欢地那个男人又何曾存在过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何时何地招惹了这么一朵邪气的桃花  ·这份孽缘可能只是因为她认错了人,他也一样只把她当作那个梦中少年的影子罢了。
缘尽了,梦醒了,他和她都继续走回自己的那条路,那场短暂的相交既然只能留下痛楚,不如快些忘了吧·  ·在全家一起搬走之前,宁浅舟独自一人悄悄去了西院。
那里已经久无人迹,再没人敢住进去,唯恐沾染上什么妖气·  ·都市情缘·他站在萧条的院里望向那只妖住过的房间,门口的锁早已坏死,锈迹斑斑的虚挂着。
他走过去推开又脏又旧的门,房里的一切摆设都与从前一样·  ·她嫁给他的时间很短,他陪过她的时间更短,在这间并不太像女子所住的房间里,他仅仅留宿过不到一个月。
 ·他送过一支钗子给她,为她梳过一次头发,这也就是他曾经为她做过的所有事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支钗,轻轻放在遍布灰尘的妆台上,既然是送了给她的东西,又叫他怎样收回来呢,它只属于已经过去的那段时光,而不能再在他往后的生活里占据一角。
 ·宁府的五夫人入门三个月后,宁府举家搬迁至远方,从此再没有回到这个城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个城,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买下他们的旧宅。
时隔二、三十年之后,城中的老人还会以阴恻恻的声音吓唬小孩子,“若是不听话,就把你扔到宁府西院去,那里住着一只好吓人的妖怪”  ·宁府的搬迁之地是如此隐秘,因此他们的生活也算得上平安,他们没有住在繁华的城镇,而是选择了宁老夫人的祖居,一家老小带着下人翻修了那个乡间的大宅。
 ·他们从此以买地放租为生,过得个几年倒也成了附近的大户·这些年里的宁浅舟似乎过得很幸福,几位妻妾又给他生了一堆儿女,他身为一家之主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就连收租财务都由妻妾下人办得妥妥当当。
 ·他最大的烦恼只有一点,宁家其他的人也早就看出来了----他整整十几年都没有变老·  ·最小的妾都看起来比他老了,他最大的儿子看起来像他的弟弟,这也是全家人什么都不让他去做的原因。
 ·随着时间一年一年的流逝,他从极少见人变成了足不出户,变成宁家极力保护和隐瞒的一个秘密·他的焦虑和难受不言而喻,他竟想起了曾经嫁给他的那一只妖。
 ·这不老的面容难道是她的馈赠被锁在家中无处可去的他慢慢成为了当初的她·这到底是一种恩情还是一种陷害,他完全无法辨别,直到父亲逝去而他却不能主持丧礼的那几天,他才深深体验到被人群所摒弃的痛苦和悲哀。
 ·可是他仍然无法恨她,他已经想不起她的声音和体态,只记得那张始终牢牢刻在心上的面孔,还有那张脸上比哭泣还要悲伤的笑容·  ·他的人生似乎与外表一起停滞,再没有新的变化,只剩下一些或者清晰或者模糊的回忆。
 ·  卷二《同生契》25、亲逝  ·    凡人易老,韶华难留,大多人都只能存活数十年便要化为尘土·  ·又是三十年过去了,宁浅舟看起来仍然跟六十年前一样年轻,可是他的儿女和孙子们都很少见到他。
他已经默默送走了两个妻妾,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在前几年老病而死,二夫人和五夫人这两年也老得动不了身,全靠仆人伺候着度日·  ·他其实经常想要去看望她们,然而她们并不太适合看到他。
二夫人老得神智有些不清楚了,每次见到他都会以为自己还在旧日的二八年华,拉着他的手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嘴里说出的话仍然带着少女的娇羞·  ·这让他忍不住会感到难过,大儿子也劝告他少看望几次母亲,每一次他离去之后,母亲总是精神错乱,拉着自己的孙子也会认错成自己的丈夫。
 ·连他的大儿子也已六十出头,腰背不再挺得笔直,每次与他说话见面,只有尊敬和客气的疏远·对于这个太过年轻的父亲,所有子女都忍受着共同的尴尬,对于孙子和重孙那一辈,就干脆告诉他们太爷爷早已入土,这也是宁浅舟主动吩咐他们的。
 ·他长期住在主宅附近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由家里最老的下人每日给他送来饭菜,到了那个老仆也寿终正寝之后,他干脆杜绝了家人的看望,转而自力更生,开了田自己种一点菜,每日里种菜、做饭,闲来端出把椅子坐在阳光下看书,如此倒令太过无聊的日子有了寄托。
 ·五夫人那里他极少过去,这几十年来她都有些怕他·新婚的几年间她倒是为他生过三个子女·.16K, 站Wap.16.  可自从发现他容颜不老之后,她就往往会在他面前失态,尤其是他想去触碰她的时候。
她甚至会害怕得发抖·  ·她不愿意让他去抱几个孩子,但又不敢当面忤逆夫君·只敢惊惶又仇视的眼神悄悄瞪他·那种眼神竟然让他心中发怵,愤怒过后便觉得她十分可怜,害怕与常态相异地事乃是人之常情,他本就不该怪她。
此后他便只远远地看上一眼她和那三个子女,因此这一房的子孙至今对他都及其陌生·  ·随着每个四季的缓慢流逝·他地心情越来越平静恬淡,到了二夫人逝去的那年,他已不再感到十分伤心,只是站在宁家子孙地队伍里,与旁人一般给她上了三炷香。
 ·看着须发皆白的大儿子跪在灵前泪流满面,他终是低声劝了一句,“人人皆有这么一天,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而然,何苦太过伤情·”  ·大儿子哽咽着抬头回了他一句。
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着愤然与疏远,“父亲想得倒是通透……您与我们哪里相同我们正是因为自己总会生老病死,才为亲人和自己伤心。
您可是不老不病·”  ·宁浅舟只得住了口,叹着气转身远去·其实儿子说得不错·他与他们早已不再相同·世事总是这般荒谬,无数人都想着那长生不老之法。
连数朝的皇帝也是一样,可若有人当真变得长生不老,便会知道一个人独自枯燥度日的滋味,况且这漫长而空虚的日子不是一天、一年、几十年,而会是无穷无尽地永远·  ·临到他如今的心境,会对世间的切都失去兴致,没有喜悦悲哀、没有愤怒痛苦,没有等待他回家的亲人,也找不到什么还能让他牵挂和担心的事。
若是还能找到,他应该会高兴得很,可惜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就连晒太阳看书都只用来消磨时间罢了,再不似几十年前那般对书中的诗句与故事充满喜爱之情·  ·他确实是老了,若不看自己的脸,他应该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
若只是个平常的老人,他已踏入人生最后地一步,正如他现在一般,悠闲的坐在阳光下,安然等着死亡降临·可如今那个常人最后的归宿对他而言遥遥无期,他竟也不觉得折磨。
 ·他往往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只不过这幅看似年轻地身躯还活在阳光之下,无所求也无所等待,无所爱亦无所恨,偶尔想起某件多年前的旧事才会心间微微一动,就像水面偶尔被风吹过而浮起地一小圈涟漪,转瞬便要回复先前沉寂如死地平静。
 ·他本可以早早离开此地,但确实想不出自己去了外间又要做些什么,于是年复一年始终住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又过了不到一年地时间,五夫人也终于去了,这一次他只远远看了眼送葬的队伍,连自己的院门也没有出。
 ·他的大儿子活到七十二岁才尽了阳寿,他那一日很想为儿子掉一场眼泪,却始终没能哭得出来·心中究竟还是浮起了一点点悸动,他想起了儿子白白胖胖的幼年样貌,还有那几位妻妾年轻时的哀怨。
 ·她们应该都是恨着他的,包括那位从没与他争吵过的正妻·他这一生娶了五位妻子,也辜负了五个女人,他从没有真正好好对待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们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完成所谓传宗接代的大任,令宁家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却从没有得到过他的情爱。
如今她们一个个都去了,连二夫人为他生的儿子也去了阴间报道,他这个早该去向她们赔罪补偿的夫君却仍然赖在阳世·  ·若是她们阴灵尚在,现在都还怨着他吧应该不了……若是真有投胎转世,她们应该早已再世为人,忘却了前一世所有的爱恨。
 ·缓慢地想着、过着,年月仍然一格一格的轮转着,他搬进了远处的深山,渐渐不再知道年份和朝代,也不再去数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有一日山下突然响起了马蹄与兵戈之声,他本不无心理睬,却听到了太多人在哭叫,这才皱眉走到院外往下望去。
 ·山下是一片尘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唯有女子与孩童们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他听得身子抖了一抖,心中也震动起来,总算找到了还能让自己有所感觉的事。
 ·他拨开丛生的野草艰难的爬下了山,到达山脚时已是黄昏·刚刚结束一场杀戮的土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和可怖的尸体,尚未烧光的村庄仍然冒着焦黑的浓烟。
 ·找遍整个村庄竟无一人幸免,凭他一人之力连尸体也埋不了几具·他站在村口茫然看着那块染了鲜血的石匾,上面三个大大的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宁家村”。
 ·  卷二《同生契》26、入世  ·    烈日下的宽阔官道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缓缓而行·  ·他的胡子很长,头发也很脏乱,那双幽深的眼睛更似一缕阴间的游魂,若不是天空烈日高悬,看到他的人都会吓得不轻。
 ·他不知走了多久,肚里早已饿得咕咕直响,看到路边有个茶棚,他赶紧快步奔了过去·长久的不吃东西虽然也饿不死他,毕竟有得吃比没有好得多·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看了他这幅模样都是掩鼻皱眉,茶棚的老板只得挡在他面前道:“你若要讨口茶喝,还请站得远些,莫要赶走了我的客人。”
 ·他看这老板是个好人,便拱手斯斯文文的道:“我不是叫花子,我可以为你洗碗做事……”  ·那老板上下看了他几眼,口中苦笑着道:“好了好了,你也莫要再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一点茶水、几个馒头带着上路罢。”
 ·他还要再度开口,那老板已转身进了棚子,他不便跟着进去,只得静静立在棚外等待·  ·他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要往何处去,又要做些什么事,只是再也不能留在那个村庄里。
他不知道那场杀戮究竟是因为战事还是土匪所为,也并不是想要为自己的后人们报仇,却也不能再若无其事的回到山上去,继续度过漫长又空虚的岁月·  ·茶棚里的客人不再注意这个流浪汉,彼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来。
同一桌的两个书生样男子小声聊了几句后,较为年轻的那一个突然拍了下桌子·  ·“你说如今这世道四处都是土匪横行,朝廷里地大官儿却不剿匪,反而整日只顾着争权夺势”  ·那年长些的面色大变。
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那年轻些地用力掰开他的手,面上神色甚是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此处渺无人烟,他们地耳目哪有这般众多”  ··都市情缘那年长的压低声音道:“总是小心些好。
你我还想图个前程的……”那年轻些的面露激昂之色,声音也愈发铿锵有力,“我想要中举可不是只为谋个前程,我想的是精忠报国,趁着年轻做一番轰轰烈烈地大事那些勾心斗角的贪官……”  ·那年长些的极为头痛。
赶紧挥手打断对方,“好了你自有满腔热血抱负,莫要连累了我这条性命便好”  ·立在棚外的宁浅舟听至此处,心中微微一动,许多年前的自己也曾如这年轻书生一般,满腔都是雄心壮志,可惜后来陷于儿女私情,便逐渐意志消沉,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
 ·他往前移动一步·对那两人拱手大声道:“两位兄台,我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许久没有出过村了……你们二位可是要前去赶考”  ·那年长些的男子斜睨他一眼。
鼻子发出一声冷嗤,头也偏到一旁去了·那年轻些的男子却站起身来对他拱手还了一礼·“我们正是要去京城赶考·新帝登基不久,正在破格选拔人才。
只要是读过书的年轻人都可直赴京参与初考,无需由乡县层层考上·这位兄台,你也想去京城么”  ·宁浅舟哪里知道如今是哪一朝,只得含糊答道:“若能及时筹得路费,去京城试试也未必不可。”
 ·那年长些的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指着他语调刻薄地道:“莫说你这穷酸样一看就凑不齐路费,你胡子老长,年纪怕是也有一大把了吧方才你是没听清楚么皇上只选拔年轻人才,还是回村种田去吧”  ·今时今日地宁浅舟自然不会因为旁人的鄙薄而着恼,只挺直了身子淡然道:“若能高中便可施展抱负,若考不中再回家种田也不迟。
人生在世,无论为官也好、种田也好,都不过是一时高低,能随遇而安即可·”  ·那年长些的男子听得哈哈大笑,“你倒会耍嘴皮子,等真能凑齐路费再来逞能吧”  ·那年轻些地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怒视了自己那个同窗一眼,走前几步对宁浅舟温言说道:“这位兄台,我们同为读书人,在下本该对你鼎力相助,可我自己手头也并不宽裕……你若能自己凑得一些,再与我结伴而行,两人尽量节省应该可行。”
 ·宁浅舟大为感激,这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果然是个热血之辈,连忙拱手谢绝道:“这倒不必……我且再赶些路,到了市镇上便可筹得路费了”  ·那年轻人只道他是不好意思,干脆回身走回桌前,自包袱里翻出好几块碎银,想了一想,又拿出一张皱巴巴地银票来,双手捧在一起送至他面前,“兄台只管收下,他日若能高中,我也算行了一善”  ·宁浅舟哪里肯要,连连摆手,两人推拒之间,那茶棚地老板也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一袋馒头,还有一大壶茶水。
 ·看到客人与这叫花子纠缠一处,茶棚老板本是吓了一跳,看清听清之后才知这叫花子竟然也是个读书人·再听得那两人说了几句,他便走上前把馒头和茶水塞在宁浅舟手里,“你先拿着……我再进去一下,给你凑点路费。”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内室,也不等宁浅舟回个话,宁浅舟大出意料,望着那老板脚步匆匆地背影出不得声,那年轻人也趁势把银子赛进他怀中,“兄台还是收下吧我看你确然是个读书人,说话行事都有理有据,你我相识也是缘分一场,何必一再拒人千里连这位茶棚老板也愿意对你援手,你可要好生珍惜这入京的机会。”
 ·宁浅舟心中极是感动,如今的人间也仍与数百年前相同,有极端险恶凶残之事,亦有路遇善良好人之幸,正因如此,这颗心也该是百味杂陈,苦乐同在,大不该死气沉沉、平静无波。
 ·沉思片刻,他面上露出极浅的微笑,对那年轻人拱手再道:“我久未出门,路也记不得了,可否与兄台一齐赴京啊……请问兄台贵姓大名你我说了半天,连姓名也未曾相告。”
 ·那年轻人也是“啊”了一声,笑着再次拱手道:“在下名唤齐子恒,请问兄台”  ·耳中听着这年轻人的名字,宁浅舟心中泛起恍如隔世之感,齐子恒么……往日为了他丢命的那个小书童也是姓齐。
此刻恍惚看来,这年轻人的样貌也似乎眼熟几分,越发与记忆中那个少年玩伴相似了·  ·  卷二《同生契》27、交友  ·    “阿齐……”宁浅舟眼神迷离,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仿佛如此就能唤回那逝去已久的友人。
 ·看着年轻人脸上露出略带尴尬和羞涩的神情,宁浅舟才猛然回到现世,结结巴巴地施礼解释道:“呃……子恒兄,我叫宁浅舟,我昔日有位少年旧友也姓齐,长得与你又有几分相似,因此我一时唤错,还请莫要见怪齐子恒面上浮起的微红瞬间淡去,目中浮起微带好奇的神色,“哦真的么你那位旧友如今过得怎样若也是个读书人,可与我们一齐结伴赶考。”
 ·宁浅舟叹了口气,正待回话,那茶棚老板已提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出来,把包袱往他怀里一放,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既然是读书人,穿成这般可不行……快随我进去洗个澡吧”  ·宁浅舟愣了一愣,齐子恒已“噗”地笑了出来,“宁兄,你便好好去洗洗吧我看这位老人家也是个热心人,想必不会害你。”
 ·宁浅舟也只得傻傻地点了点头,跟在那老人家的身后走进内室·两人才进内室,外间的齐子恒与那年长的同窗就争吵起来,宁浅舟隐隐约约听到几句,知道是那年长的男子不肯与自己同行,因此齐子恒与对方极力争辩。
 ·那年长些的男子虽然为人浅薄,对齐子恒却似乎很有些情意,吵得几句便服了软,不再发出什么声音·这也算一物降一物罢,宁浅舟不由抿嘴笑了起来,往日的自己带着阿齐出门赶考时。
一路上也是小有争辩,但阿齐很快就会老实服软,什么都以自己的意愿为先·.1*6* 路边的茶棚本就狭小简陋·宁浅舟脑中想着事,脚下随着那老人家走到了户外。
前面的人一停·他也跟着停了下来,往前一看登时苦笑----几乎是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架着一口大铁桶,下面烧着些不太旺地柴火,显然是个简易的露天澡堂子·  ·眼下正是盛情难却。
即使露天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洗·他对老人家大声道谢,向着那个铁桶走了过去,老人家这才笑了一笑,神情慈祥地对他说道:“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赶紧趁着无人脱衣跳进铁桶,里面的水已经很热。
多日未曾享受如此轻松地感觉,他泡了片刻便舒服得呻吟出声,身后突然响起已经有些耳熟的声音,“衣服放在树杈上,你洗完自己穿……还有刮胡子地刀。
我给你放在旁边,你记得自己取来用·”  ·他吓得缩紧身子回头看去,那老人家却也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嘴里低声说道:“我也有个儿子,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了许多书……到得十八岁上。
他却再不肯读书·反要去参军打仗,第一次出战便阵亡了……他身材跟你差不多·旧时的衣服你也穿得……你可怪我拿他的衣服给你穿”  ·只不过寥寥数语之间,宁浅舟已知这老人家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慷慨,原来是挂念自己已逝的儿子,又心心念念儿子往日本是个读书人,理应上京赶考,而不是投笔从戎。
 ·“老人家,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呢我也曾经有许多家人,她(他)们一个一个的都死了,如今就剩下我一人……老人家,我们这些活人总要好好地活着,只有我们才能记得那些死了的人,如此一来,他们也就还在,你说是不是”  ·那老人家痴然想了想,对他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说。
他娘去得早,他也在十九岁就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若是我也死了……却有谁还能记得他们呢那样的话,他们就真的不在了。
年轻人,你是个好人,他日若能高中,记得告诉我老头子一声,我也好为你高兴高兴·”  ·宁浅舟也不顾自己正是赤身裸体,转身对老人家拱手应道:“一定、一定”  ·待到宁浅舟再次出现于茶棚之中,坐在桌边闻声回头的两个人都不禁呆了一呆。
这玉树临风、肌肤润泽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是先前那个大胡子流浪汉完全像变了个人般·他对那正在倒茶加水的老人家笑了笑,又缓步走至两人桌前施礼,“自此而后,上京之路便要与二位同行,还请相互照应。”
 ·齐子恒起身相迎,笑容可掬,“原来宁兄只与我一样年纪,呵呵,我们两人倒要称焦兄一声大哥了·来来,我且为你们介绍,这位宁浅舟,这位焦明义……”  ·那焦明义脸都气红了,嘴里只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先前那般鄙薄宁浅舟,哪知对方现下看起来比他还小上几岁,真有些颜面无存之感·  ·宁浅舟随着齐子恒坐下,对那焦明义亲切温和,半点看不出芥蒂之心,“不知齐兄与焦兄是何方人士听口音我们家乡也隔得不远。”
 ·那焦明义至此才好受了些,自己下个台阶搭话道:“宁兄说是从村里来,家中恐怕离此不远吧我们是附近镇上的,走到这里也花了不下三、四个时辰。”
 ·宁浅舟其实已经在自小到大的路上独自行走了许多日,才会风尘扑扑、衣衫破烂·他出村地时候心情混乱,也不记得回到祖宅里找些钱银带在身上,才会落得身无分文的窘境。
若要对两人说出所有实情,只怕会吓坏了这两个书生,他自身的经历也委实太过离奇,并不好告知他人·  ·他寻思着告诉两人,自己地村庄离此甚远,整个村极为富裕。
前些日村里遭了土匪洗劫,唯有他那时在山上采集茶树树种,因此才逃过性命之危·等他从山上下来,村里所有的亲人全都被杀死了,他连那些土匪是哪里来地都不知道,只能独自一人伤心离开。
齐子恒待他说完,眼中又是愤慨又是悲怆,拍着桌子破口大骂,“那些没人性地禽兽抢劫财物也就罢了,为何要血洗整个村子朝廷也太不像话,西南土匪成群,他们都不派官兵下来剿匪”  ·那焦明义拉了拉齐子恒的衣袖,手显得有些抖,似乎被宁浅舟所说之事吓得不轻,“子恒,别太大声,不管被土匪还是朝廷地人听到了,我们都要惹祸上身”  ·宁浅舟也觉齐子恒太过单纯,微微叹气劝道:“焦兄说得也是,齐兄,我们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心中所想未必要全部显露于外,他日得展宏图,再收拾河山也未为晚。”
 ·齐子恒这才平静了下来,望着宁浅舟露出亲近敬佩的神色,“宁兄说的是”  ·  卷二《同生契》28、涉险  ·    三人边聊边吃,用完午饭便该上路了。
宁浅舟让齐焦二人稍等,自己去了之前洗澡的后院,说是要拿一样东西送给茶棚的老板·  ·都市情缘·他从换下的衣物间搜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回到茶棚内双手捧给那位老人家,“此为上好的茶树树种,是我村里的特产,老人家只要悉心栽培,它将来定能身价不菲。
我出门匆忙,什么都忘了带,身上只有这树种可以相赠,还请老人家莫要嫌弃·”  ·那茶棚老板笑眯眯地收了,拍着他肩膀大声道:“好,好你们路上小心,愿他日你们三人都能高中到时衣锦还乡,可要从我这茶棚过呀”  ·三人对老人家齐声道谢,挥着手出了茶棚,走出甚远后宁浅舟回头一望,老人家兀自站在路边目送他们。
他心中又是怅然、又是温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大道,路还很长,完全看不到尽头,这般走在路上也比前些年闭门不出要好得多罢·  ·走了许久,三人都觉得很是疲累,身边倒是路过了两架马车,三人一问价钱又委实负担不起,尤其现在从两人变成了三人,更要尽量节省开支。
 ·那焦明义沉了脸色不住看向宁浅舟,显然又对他心生不满,若不是被他所累,齐焦二人早可以搭上马车了·宁浅舟心底暗自苦笑,自己当日匆匆离村,身上除了那一小包树种,就只带着平常随身赏玩的几样小玩意,那几样东西颇有些年份,到了大城之中的古玩玉器店里自可换来不少银两,可在寻常人手中却换不来一个铜板。
.    也只有到了附近的大城·他才能还了齐子恒那份散财相助的恩情,从前地他负人太多,他从此不想也不愿再亏欠任何人·  ·三人辛苦步行了好几日。
夜间都只能宿在路边的树林之中,好在三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倒没有那许多顾忌,生起一堆火靠着大树,也就能睡足一晚·起初是齐子恒与宁浅舟轮换着守夜,焦明义后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主动与他们轮换值守。
终于走到附近一个城郊之时·三人身带地干粮也差不多吃完了,一看到远处高耸的城门便齐声发出欢呼·疲累地身体似乎又有了力气,三人大跨步走向城门所在的前方,沉默的气氛也一扫而光,心情轻松的相互间说笑起来。
 ·因为已近城门,道路两旁都是绿草红花,不再种着许多密集的大树·三人此刻也不再心急,放慢了脚步细细欣赏起来,齐子恒甚有童心·还跑到花丛中摘了两朵野花,笑嘻嘻地将它们分别插在宁浅舟和焦明义耳边。
 ·宁浅舟微笑莞尔,焦明义却气得涨红了脸·伸手把那野花拽了下来,“子恒莫要乱来·我又不是妇人你再别这般调笑我了”  ·齐子恒大呼着去检那朵可怜地小花。
“明义,你这才是辣手摧花男子就不能戴花么状元郎的帽子上也一样要戴你见识太浅·孤陋寡闻”  ·焦明义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又对宁浅舟道:“宁兄,你来评评理,子恒说得对是不对明明是他居心不良,调笑你我二人,这么一说还是他有理了”  ·宁浅舟谁也不得罪,打着哈哈含糊地道:“呃……都有理,都有理……这个,天色不早,我们快些入城罢,若是错过时辰,就又要在野外过夜了”  ·齐子恒弯起嘴角正要接口,面上神色却突然一凛,头也侧向另一边,过得须臾又伸指在唇边一“嘘”,“莫要说话,我似乎听到有女子呼救之声……”  ·宁浅舟心中一惊,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不远之处果然传来女子尖叫哭泣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看焦明义,对方也苦着脸点了点头,齐子恒已伸手轻拍他们两人,“走”  ·宁浅舟当下跟着齐子恒向着传来声响的所在奔去,焦明义阻挡不及,也只得跟着他们身后追赶上来,一边追一边出声劝阻,“莫要冲动看清楚再说安全要紧呀”  ·他嘴里不住大呼小叫,只想拉回那两个打抱不平的同伴,唯恐惹来天大的祸事。
 ·此处本无大树,只有些高及人身的花花草草,跑在前面的两人不多时便看到了案发之地,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大喝着跳了出去·  ·齐子恒想也不想,义愤填膺地指着对方大骂:“住手禽兽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良家女子你们心中还有王法么”  ·宁浅舟眼神极快扫视那几个大汉,其中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与人不同,应是出自官府衙门。
他手指这两人,随着齐子恒出声骂道:“执法犯法,罪加三等你们不怕掉脑袋么”  ·那四五个汉子暂且放开了两名哭泣地女子,其中一个衣饰华丽的满脸凶相瞪着他们骂道:“王法你爷爷就是王法”  ·被宁浅舟痛骂的那两人面上倒是有了惧色,相互一望便对那衣饰华丽地汉子道:“张少爷,我们两人在官府当差,若被这两个书呆子上告……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咔嚓了”  ·焦明义此时才跑到近前,正好听见了“咔嚓”那两个字,登时呼吸急促、身子发抖,惊叫着去拉齐子恒与宁浅舟的衣袖,“赶快跑啊要杀人了”  ·宁浅舟与齐子恒对视一眼,瞬间心意相通。
两人都觉自己身为男人,此时此地万万不可抛下受害地女子,否则与面前这几个禽兽也没什么差别·  ·眼看那几个汉子对着他们围了过来,齐子恒转头对焦明义道:“明义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若害怕,自己跑吧我与宁兄拼死也要保你离开”  ·那焦明义呆了一呆,看了看那几个面目狰狞地汉子,两条腿不住发抖,却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不跑,我也不跑”  ·齐子恒与宁浅舟都大为吃惊,一起拍上焦明义肩头,“好汉子”  ·这一拍之下,焦明义险些软倒在地,那几个汉子也已大叫着奔了过来,围着他们三人好一阵拳打脚踢。
 ·  卷二《同生契》29、复生  ·    三人都不过是文弱书生,哪里敌得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匪徒拳拳到肉的痛楚之中,齐子恒还记得死死抱住凶徒的腿脚不放,口中对那两个受害女子大呼,“赶快跑啊”  ·宁浅舟也是如法炮制,不管身上伤得多重也只死抱着对方的腰腿不放。
焦明义胆子虽小,这拼命的当口倒也表现不赖,只管闭着眼连抱带咬·三人与那群匪徒缠在一处,那两个受害的女子竟抽空跑远了,两个身着官府服色的男子甩开三人追了一阵,却哪里还追得到那两名女子  ·他们盛怒之下回到原地,双双操起了随身的大刀,把已被打得神智不清的三人拖至草间。
三人那时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全身的骨头都似断了一般,看到眼前刀光直闪,心知自己今日定要命丧于此·  ·宁浅舟看了看身边血污满脸的齐子恒,再看了看低声哭泣的焦明义,身体虽动弹不得,心里却是波涛起伏,只觉自己这许多年便像是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多年前的那一天,他早该死在匪人刀下,是阿齐舍弃性命救了他,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恍如梦境·莫名其妙地苟活了好几百年,如今再因为一时义气丧于匪人之手,也许是这场梦总算要醒了吧。
 ·刀光一劈而下,首先砍在齐子恒的背上,宁浅舟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自己胸前,面上露出了难以辨认的微笑,“宁兄……你我萍水相逢,引为知己……下一世……我要与你结拜兄弟……一起施展抱负……”  ·宁浅舟勉强伸手托住了他的头,低声回答他道:“嗯……下一世。
我们结拜兄弟,一起赶考、一起高中·”  ·方才还在小声哭泣的焦明义一见齐子恒被杀,登时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大叫:“子恒子恒你们这些禽兽。
.1*6* 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下了阴间也要被阎王爷剥皮抽筋下辈子做牛做……”  ·他骂至此处,声音曳然而止。
一小段沾着鲜血地刀尖自他胸前冒了出来·宁浅舟惨然而笑,勉力扶着身边两人的尸体半坐起来,挺着胸对那持刀的两人道:“下手吧你们迟早也有这一日。”
 ·那两人已杀顺了手,半点不露畏惧之色,反而举刀嘿嘿狞笑道:“好·我们等着你们这帮孤魂野鬼来找我们索命哈哈”  ·语声一落,刀刃已对着宁浅舟颈间砍下。
他只感到眼前一花,颈间也突然一凉,一股热暖粘稠地液体便从他体内涌出·  ·那下刀之人见他脖颈间刀伤极深,大片血液不断奔流而出,显然没了半点活路,当下便一脚把他的身子踢倒,与同谋两人扬长而去。
 ·被留在草丛里地宁浅舟似死非死,呼吸之声极浅却久久不停·鼻间也一直闻得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很想呕吐,但又想着莫要吐到那两个朋友的尸身之上,只好极力强忍疼痛与恶心之感。
试着想些曾经快乐的片段·  ·他与这两人相识不过几日,可以记挂的事情也少得可怜·但他们与他共历死亡之路·尤其是齐子恒临终前地那句话,更让他感念至深。
感情深浅本就不能以时间而论·这位齐子恒在他心中已不亚于昔年为他而死的阿齐·  ·假若真有来生,他应该再遇到阿齐,还有这个想要与他结拜却尚未来得及的齐子恒。
至于那些他错待过的女子们,他也愿意用其他的方式好好补偿她们,只是再也不能用虚假的爱意去欺骗她们·  ·在这即将死去的时刻,他脑中最后闪现的仍然是那个名字,他对死其实半点也不害怕,他终于可以去见对方。
那个曾经占据他梦境的少年,这一生只与他相处过一夜地少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对方的面容和名字,无论在什么时候,即使是被紫云花迷失心智的日子里·  ·他感激过那丛恶毒地花朵,是它们麻痹了他的神智,让他得以见到那个牵挂地人,然而它们同时也令他变得软弱和虚假,让他忘却了去关怀生命里其他地人与事在无边的寒冷与疼痛之中,宁浅舟苦笑着否认了自己方才地话,那只是无耻的推脱罢了。
负人的向来便只有人,何来的花负人那只被他深深伤害过的妖才是最了解他·对方一针见血的痛骂至今还能被他回想起来,他正如对方口中所说,是个毫无担当的薄情寡义之徒。
 ·若真有下一世,他还要好好向那只妖赔罪,她不是他心中所爱,却是他真正的知己·如果不是结为夫妻,而是结为挚友,那只妖与他的情谊想必可以十分长久。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前变得黑暗一片,他应该马上就要死了·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就要流尽,他终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一觉不知会睡上多久,再睁开眼时也许已是隔世。
 ·天色从黑变亮,清晨的阳光也温柔的铺洒而下·  ·鼻间首先闻到了青草的味道,其次是浓浓的血腥味·  ·难道这一世的他竟会出生在野外他好奇又困惑地缓缓睁开了眼。
 ·他艰难的转动着眼珠,努力想要看清四周的一切,片刻之后他不由愣住----身边什么也没有变,还是那丛血迹斑斑的野草,草间也同样躺倒着两个朋友与他的身体。
 ·都市情缘·他绝望地想要捏紧拳头,惊奇地发现手指竟然能动,他又是一愣,努力移动另一只手,慢慢移到脖颈之间轻摸了一下·  ·脖间只摸到一道很浅的疤痕,也不再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原本粘稠的血液已经枯干成屑末,随着他手指的抚摸掉落下来。
他脑中一片晕眩,看来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复生了,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那只妖·  ·妖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所以曾经与对方结下同生契约的自己也不会死那么受了重伤的自己在挣扎疼痛时,那只妖是不是正在忍受与自己同样的痛苦  ·“若你与我结下这个誓,我便再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被人所害……你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我若能活着,你便可以复生”那是对方当日说过的话,他起先并不是记得很牢,那只妖离去之后,他却不知为何回想过数次。
时日越久,越不能忘怀,那只妖对他的情意曾经烈如火焰,如果他也能这般爱着对方,那该有多么美满情爱一事实在阴差阳错,待一个人再好也未必能以心换心。
 ·世事总是难全,即使是妖是神也难遂心如愿·他的长生会让多少人羡慕不已,但他和那个少年之间只有错过与遗憾·他宁愿拿十年甚至一生的性命去交换与那少年相爱一场,可对方早已逝去,如今不知投生为何人何物。
 ·他痴痴想着这些重新涌上心头的旧事,把两个友人的尸体埋在一起,摘了许多花儿摆在他们身上,他们化为泥土之后也能再去护花·  ·  卷二《同生契》30、进京  ·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些杀人灭口的匪徒总有一日会落网。
宁浅舟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与仇恨,不动声色绕着城外走了远路,以免一入城中就被那些人认出来·  ·他辗转多日、餐风露宿,身上带着那无辜枉死的两名朋友的随身财物与信件,有空时便一一翻看。
齐子恒虽然出身寒微,包袱中却有好几封举荐信,收信人都是京城中小有官职的昔日同乡·料想齐子恒此人定是学业有成、满心热血,因此本地人缘极好,才会有数人为他写下举荐信。
 ·他看着那些言辞恳切,充满赞美之语的信,一时微笑、一时怅惘,齐子恒年纪轻轻,稍加历练定能前途无量,却如此英年早逝,死在那几个禽兽不如的恶棍刀下·那些信件中也有一封是齐子恒父亲所写,无非嘱咐儿子要尽力争气,努力求个一官半职,代替没本事的大哥和二哥出人头地。
 ·他看了这封信后,才知齐子恒乃是家中幼子,前面两个哥哥都是苦读多年却名落孙山,最后不得已回到镇上做了小生意·齐子恒已是家里最后的希望,两个哥哥为了培养幼弟成才也不遗余力,宁浅舟看着又是感动,又是伤情,不由暗自下了个决定----他要冒名顶替前去参考,以齐子恒之名做一番事业。
 ·齐子恒临去之前,也曾满怀遗憾的望着他说出那段话,下辈子要与他结拜兄弟,再去一起参考一起做官,如今齐子恒已死,他们却还是可以一齐上京赶考·只要他还在,齐子恒的家人便是他的家人了。
 ·他想得十分清楚,一颗心也有了寄托·.1  ,1.  振作精神继续前行,一路奔京城而去·  ·他途经繁华的大城之时·把身上几样小玩意都在古玩店变卖了,换得好几张大额银票傍身,才去市集租了一辆马车。
 ·此后他赴京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但一路上所见地征令都标有时限·新帝登基至今不到两月,已在各路赴京的年轻人里选拔了不少可用之才·最后一次大选的报名之期乃是本月月底,他不得不叮嘱车夫尽量快马加鞭。
 ·赶到京城地第一日已是当月三十,进城时的拥挤盘查又花费了小半日,他进城之后半刻也不敢停,直奔征令上所说地报名之地·  ·那条路上他看到不少与他相似的年轻男子,个个都是一脸期待与紧张之色,脚步匆匆而神情激昂,一齐奔向他们梦想中的大好前程。
 ·报名处果然是人山人海,无数从全国各地赶赴京城的学子都及时赶来·宁浅舟排了许久的队,报名却只花了片刻,发回给他地竹牌上写上了他的姓名·简简单单刻着一个号码,还有考场的准确地址与时间。
竹牌背后是几行小字·说明考试的规矩和禁忌·  ·他拿着这块小竹牌看了半天·不由得佩服这位新帝所行的妙法·无论何等出身之人,都可以统一报考。
考试时便只按照临时的号码安排座次,考卷上的姓名一律写在最左侧,全部收上后再由多人一起重排考卷顺序,以粗线载死每份考卷的姓名与号码·  ·如此一来,即使是皇上也不知道自己御笔所点的究竟是何人。
到得公布结果地那日,官府再当着众位学子之面一一拆开试卷,现场由高到低取卷点名·  ·这等新法比之从前的科举厉害得多,即使出身名门、带着数封举荐信也无后门可走。
宁浅舟笑着把这块竹牌收进腰间,那几封举荐信也不准备用上,且试试自己旧年所学的那一点点文章,是否可以入这新帝地法眼他在客栈中停留了五日,买了几本近年大儒所出的书籍翻看,到了第六日,他便以齐子恒之名参考去了。
 ·卷上地考题果然刁钻,竟是要求学子放开怀抱,议论时政·此等考题当真前所未有,连那些满心壮语地学子也不敢随便下笔·  ·古往今来,妄论时政都极易惹上杀身之祸,即使上位者想要甄选人才,至多也只令其议论前朝政事。
这个新帝不知是何用意,竟大喇喇给出这么一个考题,这些考生们若是一句话写得不好,非但做不了官,还会人头落地·  ·许多考生都久久提笔不落,眉头深皱,额前汗落如雨。
开考不到一炷香时间,宁浅舟所在的考场内已有两人昏倒、六人弃考,十数人面如土色地僵直坐着,敢于下笔写字的不到五人·  ·宁浅舟也是久久未曾下笔,他哪里知道当今时政如何若是乱七八糟的胡诌一通,自己倒不怕杀头,却怕连累了齐子恒一家大小。
 ·但若是就此弃考,他也未免太过窝囊,齐子恒那一番热血抱负也从此付诸东流·思索良久之后,他终于默然下笔,投机取巧地将“时”与“政”二字分开而论。
 ·考完走出那个偌大的考场,宁浅舟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料想那份考卷即使不中也不至于给齐家惹来大祸·  ·他仍然住回了那间中等大小的客栈,整日窝在客栈里看书,偶尔出门也只是购买新书,以此恶补这许多年未曾知晓世事的遗漏。
 ·在客栈中窝了整整一月,他总共才出了两三次门,身上带的银票花去了一小半,那放榜之日已近在眉睫·又是一日上午,他刚刚在客栈二楼常住的那间房内起身梳洗,便听到楼下传来大声喧哗,敲锣声和报喜声几乎响彻了整条街。
 ·他心中一喜,推开窗子往下望去,却正好听到那些报喜人口中的名字----庆贺新科状元刘某某高中了·  ·整队人马和锣声都向着街尾奔去,他苦笑着伸手关上了窗户。
看来自己非但运气不济,才学也确实不济,这番科举无望,愧对了已入黄泉的齐子恒·  ·到得再过了两日,一封红帖才由一匹快马送至客栈之中·客栈掌柜满脸堆笑,陪着送帖人亲自上楼,他打开门后拆帖一看,他原来还是中了,只不过中的名次实在不高,排在一百四十几位。
 ·他微笑着谢过了掌柜与送帖人,将他们送到楼下才悄然回返·无论如何,这个结果算是极好的了,没有太过出风头,也没有名落孙山·  ·  卷二《同生契》31、再见  ·    接下来的日子便繁忙起来,不停有京中各色人等前来相邀,那些饭局大多是无聊的应酬,也有同乡上门相约请他前去小住的,他一律以礼相待,却不过分热络,以免为清净的生活徒增烦忧。
 ·短短半月之内,他也结交了不少新的朋友,只是值得真心结交的一个也找不到罢了·他往往想起死去的齐子恒与焦明义,虽然焦明义为人那般胆怯怕事、浅薄虚荣,却能为了朋友抛舍性命,仍称得上一条好汉子。
 ·他早已照着报喜贴上所写之地前去报道,那是京中专门管理新晋人才分配的部门,他前后去了两次,那管事人都是不冷不热的让他继续等着,他心中有些怀疑对方的用意,便对自己一个同乡说了,那个小有官职的同乡果然呵呵而笑,明示他应当送钱送礼,方可尽快安排官职。
 ·若想当真有所作为,自然要想法子留在京中,宁浅舟近日来也学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京城一个小鱼小虾也胜过在外省任职·  ·他思虑了好几日,终于决定随波逐流,向那些狐朋狗友打听起那分配职务的高官有何喜好。
得知对方只爱古玩字画,他便出门在京城各处寻找合适的礼物,以他旧日的丰富经验,这件事倒是不难·  ·他心中只想着一个目的:自己终有日要获得权力,将世间那些穷凶极恶的禽兽们一一判罪。
新帝所行的科举制度虽然大有变革之意,奈何帝王眼皮低下便有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若自己现下不肯同流合污,连皇上的面恐怕都见不到,更别说什么大权在握·  ·若想施展抱负,做一个百姓眼中地好官。
  只有走上这条捷径最快·贿赂高官以求入仕的自己说不上什么清白,但他所求之物也并不是自身的清白,而是有朝一日能够惩治那些极恶之徒·  ·他收集到一件极好地礼物之后。
由那位同乡引荐着上了某位高官的门·那年近六十地大官儿笑容和蔼,府宅也并不十分豪华·书房里每一件摆设却都是价值不菲,令人暗自心惊·  ·宁浅舟双目一扫他书房里的摆置,便已明白眼前这老头极为奸猾贪心,当下毕恭毕敬地自怀里拿出那样宝贝,双手捧着献于对方。
 ·那老头先只是随便“嗯”了一声·看过两眼后却面色郑重起来,同样以双手接过他手中所捧之物,凑近眼前细细查看·那物件不过是个高约三寸的小玉人,色呈鸡骨白,头作方形、大眼阔鼻,与现今之人外貌极为不同,常人根本看不出此物来自哪个朝代。
 ·宁浅舟也不多说,只对这老头微笑施礼,“学生不才·只对这些小玩意颇有心得,那日偶然得见,便死死求着物主让给了学生·此次借花献佛。
还请先生莫要鄙弃·”老头正在眼神发直的抚摸着那尊小玉人,连手也有些发抖了·像是忘了身边还有旁人·听到宁浅舟的话·他才动作极快地把东西揣进怀里,望向宁浅舟地目光片刻间变得极为亲近赏识。
“好说,好说……你年轻有为,将来前程大好,呵呵……你叫什么来着”  ·宁浅舟又再恭恭敬敬的一躬,“学生名叫齐子恒,皇上御笔亲提第一百四十二名。”
 ·老头笑得很是慈祥,“不错、不错你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既然已有功名在身,自然要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啊呵呵”  ·宁浅舟正色续道:“学生一心报国,不想回到家乡去,只想留在京城闯荡,趁着年轻求一番作为”  ·那老头仍是呵呵而笑,“不难、不难……你对那些小玩意深有心得,正适合留在京中,否则也浪费了你这么个人才。
老夫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多多美言,你只管放心……明日你若无事,且与老夫一起喝茶如何”  ·都市情缘·宁浅舟亦是笑得开开心心,“多谢先生赏识,学生不才,于饮茶一道也有些许心得,呵呵。”
 ·对方温言更是笑得老脸开花,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好,好”  ·那陪伴宁浅舟一起前来的同乡也是喜出望外,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齐兄竟是个天生的钻研高手,赶紧赔着笑用力点头,还不忘记沾亲带故、推波助澜,“赵大人,我这齐兄可是天生的聪明种子,幼年时便颇显才名,只是**后渐渐喜爱古玩玉器、痴迷茶道字画。
他常常叹息自己小时了了,大时不佳,若能拜入大人门下为徒,定能再成大器”  ·那赵大人略一寻思,微笑着低声说道:“他方才一直叫我先生,你却叫我大人……你们两人可是事先串通好的打定注意诱老夫入毂,才刻意投我所好”  ·宁浅舟面色不变,双腿却已跪了下去,对这赵大人沉声唤起了“先生”,还咚咚有声的磕了三个响头,“先生,我久闻先生之名,早想拜在先生门下,奈何出身低微,委实不敢不自量力。
此次上京参考,学生足不出户,全靠着自身才学谋取功名,想着凭此便可向先生一展学生拜师的诚  ·那赵大人心中大动,这眼前地年轻人确是皇上御笔亲提,自己就算收入门下,也不是徇私偏心,说到底不过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  ·想至此处,他笑着伸手去赴面前跪着的宁浅舟,“快快起来,你既然这么心急行此大礼,为师就收下你了。
只是明日你仍需做足全场,当着所有同门再给为师奉上拜师茶·”  ·宁浅舟顺势起身,得知自己已然顺利地走上了这条捷径,心底却是一片平静,半点欣喜激动也无。
自己如今所为只是些下作虚伪的手段,到了真能为民除害地那一天,才值得欣喜高第二日的上午,他便正式拜入这赵大人地门下,从此结交地都是同门官员·到了中举之后的第三个月,他才被安排做了一个小小地京官,也第一次见到登基不足半年的新帝。
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的男子高高在上,对底下跪着的一大批新晋官员只轻轻点了个头·  ·他一句话也没能说上,便又跟着旁人从金銮殿退了出来,一众人跟在带路的内侍身后行了一段路,人群里突然响起低低的惊呼。
众人都顺着那人的眼光瞄过去,都与那人一般纷纷发出惊叹之声,唯有宁浅舟全身僵直,一时间脑中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悠然漫步在宫廷之中的美男子,长着一张让宁浅舟牵挂了几百年的面孔。
对方表情恬淡、衣袂飘飘,身上穿着一件道袍,其潇洒出尘之态竟不似真人·然而宁浅舟知道,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影,因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那个方向·  ·  卷二《同生契》32、探秘  ·    宁浅舟身边的人开始小声窃语,胆大些的已在揣摩那个年轻道士的身份,“这么个美道士,又在宫中出入自如,且不知他是谁”  ·众人中自有听闻过一些民间传言的好事之徒,一见有人发问,便凑近那同僚身边挤眉弄眼的道:“听说先帝最为宠爱的国师便是一位姿容出众的美道士……不过年纪与这人似乎对不上。”
又有一人凑近他们多嘴说道:“那倒未必……传言之中也常常提起,宁国师驻颜有术,虽身居高位多年,看来不过二十许人,如今的新帝也是十分宠爱他……”  ·此人说话间神色极为猥琐,双眼骨碌乱转,不住斜斜瞄向那个道士。
 ·宁浅舟听至此处,哪里还忍得住,冲上前沉声喝道:“住嘴宫廷之内岂容人乱嚼舌根那三人愣了一愣,个个都是面带怒色。
那神情猥琐的男子已然手指他脸上低声骂道:“老子们说说闲话关你屁事,你可知老子的父亲是谁”  ·宁浅舟此刻也知自己方才十分冲动,却半点也没感到后悔。
他眼神轻蔑地在这人面上扫视而过,这等不学无术之徒也能谋得官职,实在是大大的笑话·无论这人父亲是谁,有这么个儿子总是可怜,自己虽然算是惹祸上身,好在也不是势单力薄。
 ·他那冷冷一瞥过后,果然有两个同门的官员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语瞪着那个口出狂言之人·  ·那走在前面带路的内侍也慢悠悠的转过头来,对着聚做一堆的三个无聊人尖声说道:“你们既然知道皇上最宠信地人是谁,还请好自为之。
这位宁大人倒是为了你们好,嘿嘿·.16K,  .16.  ”  ·那三人相互对视几眼·登时泄了气彼此分开,面上虽是怒色犹存,却不敢当着皇上身边的内侍挑起事端了。
这内侍身份虽然低微·可出入都在皇上身边,说不定只要一句进言便能取人首级·还是忍下一时之气为妙·  ·众人在这厢一番嘈杂,那在远处独自前行的美道士似乎也被惊动,转过了头瞄向这一边。
 ·那道士地目光从众人脸上都是一掠而过,似是看清了每一个人,又似只望向他们头顶的天空·如此淡然一扫间·只有入眼之物,但无入心之情·  ·唯有宁浅舟与他双目相对地那一刻,他面上的神情才微微一变,须臾之间却又化为一片空茫,面无表情的转回了头去。
宁浅舟早已动弹不得,犹如身入梦中的幻境,险些叫出一个冲到口边的名字,可惜那道士在他叫出之前便已移开目光·  ·他心头一片混乱,只想冲上前去拉住对方细细询问。
可这禁宫之中戒备森严,如何容得他胡乱大闹只怕还未近得那人地身,他便会人头落地·方才那三个无赖也说了,那道士乃是先帝与当朝两代皇帝先后宠信的国师。
 ·他在这厢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接近那个宁国师·身边众人却已挪步前行,只有他的一个同门用力拉扯他的衣袖·“齐兄,齐兄快些走吧你怎么失魂了似的”  ·他如梦初醒的应了一声,跟在众人身后提步而走,到得一个转角之处,那带路的内侍便让他们跟着侍卫出宫,自己转身离去。
他先前走在最后,现下自然离那个内侍最为靠近,此时终究忍不住追上两步,小声唤住那内侍道:“公公还请留步下官有一要事相询·”  ·那名内侍头也不回,只停了脚低声答道:“宁大人请问,若是说得的事,我自可坦诚相告。”
 ·宁浅舟嗫嚅片刻,仍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下官昔年有一旧友,面目与今日所见的宁国师长得十分相像……下官只想知晓那位宁国师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又是什么年纪”  ·那名内侍静默须臾,声音极轻地回道:“这也宫内不是甚么秘密之事,宁国师尊名千羽,年纪与来处却从来没人知道。
宁大人,你若当真与宁国师有旧,自可当面问他,何必向旁人打听他地府邸就在宫外,出宫不过两里便是·”  ·这内侍久居宫内,一颗心玲珑剔透,早是人中之精。
他方才也看得分明,宁国师见到这位宁大人时面色大异,定是旧日的老相识·宁大人初入官场,就得了朝中老臣的力捧,今日又显然与国师有旧,前程正是不可限量,自己又何必得罪对方能助上一臂之力自然更好,也可留待日后所用。
 ·宁浅舟此刻已是僵立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耳中听到地那个名字令他只觉恍如隔世·那内侍久未听到他开口,终是转过了身来,只见他面上濡湿、双眼发直,身子也不住轻轻抖动,忍不住出言唤他,“宁大人宁大人”  ·宁浅舟回过神来,对这内侍极为感激,向对方深深一躬,“多谢公公公公的援手之恩与指点之恩,下官日后定会相报”  ·跟着众人一起出了宫,宁浅舟心中再也无法平静,只匆匆去了自己新拜地“师父”府中报了报今日入宫地情况,便拉了个年纪大些的同门京官打听那宁国师地事。
 ·那个小官儿乃是京中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虽然多年未曾升官,所知之事倒是不少·近日里宁浅舟对这些“师兄”都甚为大方,动不动就接他们看戏喝茶,私交也都好得很,对他自是知无不言。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那师兄废话虽多,口齿倒还清楚,“说起那宁国师啊,入宫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传说那时他的容貌年纪看起来便跟现在一模一样。
先帝那时才入中年,并不宠爱当今皇上的生母,还险些在得子之日便把那位贵妃的父兄一家满门抄斩……也不知是宁国师当真有天眼,算得出这名刚刚出生的皇子乃是真龙,还是因为一时恻隐之心,才从跪在皇上寝宫之外的贵妃手上抱走了皇子。
总之他抱着刚落地的皇子走入寝宫,不过两个时辰之后便改天换地,皇上非但赦免了贵妃的父兄一家,还从此对贵妃与皇子宠爱起来……”  ·宁浅舟赶紧抓住他稍稍停顿的机会插嘴问道:“那宁国师的府邸究竟在何处”  ·“哦……你原来是想知晓此事啊,早说就是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知道,国师府就建在宫门南侧不到两里之处啊想那宁国师当初住在宫中,先帝……”  ·宁浅舟大为头疼,却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不管这人言辞如何嗦,说出来的话总算还未跑题,也算是他想要打听的事。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  卷二《同生契》33、夜访  ·    宁浅舟与那师兄闲谈许久,对宁国师这些年的所为已然知晓得七七八八。
但那位师兄所知之事的大半毕竟也是道听途说,那宁国师极少与闲人相见,更莫谈甚么结交朋友,朝中文武虽不缺有心巴结奉承之人,却哪里摸得到他的喜好  ·据说除了皇上亲临,国师府无论是谁求见都一径闭门谢客,连皇上也要让着国师三分。
先帝驾崩之后,太子求国师继续住在宫里,国师却执意搬出宫外,道是宫里人多吵闹,还是另觅清净的住处为妙·  ·又有传闻说,即使皇上亲临也往往碰壁,若带足人马造访便会吃个闭门羹。
国师只喜皇上微服来访,还要从国师府偏门而入,此事被一众八卦之徒传得极为不堪,都说宁国师先后与先帝和当今圣上有染,才会连得这两代皇帝、一对父子的极度偏宠。
 ·所幸国师极少参与政事,自入宫朝以来也未曾害过甚么人,反而从先帝刀下救过不少人的性命,因此虽有妄幸之名,却无祸国之实,朝中老臣也忌讳他圣宠太深,至今无人敢上奏本弹劾他。
满朝文武都对国师与皇上之间的传闻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是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如此才可保得朝政安稳、上下齐  ·宁浅舟听完了那师兄所讲的历年诸事,心中虽知这些大半只是流言,却仍然忍不住半信半疑起来。
一种莫名的酸味从心底浮上,扰得他心烦意乱,只想即刻便与那人相见,快些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他昔日梦中的少年·  ·那匆匆的一瞥之间,他看清了对方的五官容貌。
.16K, 站Wap.16.  千真万确就是他牵挂至今、刻骨铭心地那一张脸·只是对方的样貌虽然仍如少年,那双眼神却与他记忆之中大不相同,不再是梦中的天真单纯、痴情凝视。
而是一片不染尘埃地空无淡然·  ·都市情缘·但那人的名字就是千羽,世间地巧合哪有这般奇怪除了容貌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字不差,而且对方竟然也姓“宁”。
那人看向他的时候,明明面色曾经微微一变,但转瞬就转过了头去,显然并不是与他当初一般忘却了旧事·对方应该早已见过他·也知道他是谁,只是不肯认他罢了。
 ·他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无数谜团,与师兄分手之后便早早赶往国师府·天色未暮的晚霞之中,他痴痴看着国师府门口那个偌大的“宁”字,那人若是当真忘了他,怎么会把自己地名字叫做“宁千羽”  ·国师府占地极少,府门前也没有任何华丽威严的装饰,整个院子看来只有京城寻常人家大小。
他看得轻轻点头,如此正说明那人不是爱慕荣华富贵之徒·那传言中的以色侍君之语又变得不可信了一些·  ·他在府门前转悠半天,终于走上前叩响了门环,隔了许久才有一个老者缓缓拉开大门。
上下打量他几眼又不发一语准备关门·  ·他连忙伸出一脚抵着门,满脸赔笑的恳求那老者道:“老先生·在下有要事求见宁国师·烦请通传一声”  ·那老者只管摇头,以双目示意他抽出脚去。
他自然不肯抽回,反而把整个身子都挤进门内,“老先生,我与你家主人乃是故交”  ·那老者竟是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极为鄙薄的神色,口中慢慢悠悠地道:“每日来找他的人多了去,个个都如你这么说的。”
 ·宁浅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转念却想如此正说明那人品性高洁,非是流言所说之不堪,面上便开心得笑了出来·  ·那老者愣了一愣,似乎有些吃惊,望着他摇头叹道:“原来竟是个疯子,可怜可怜……不过,比起趋炎附势之徒,疯子倒还不错……”  ·宁浅舟面上的笑容曳然而止,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回被人认作疯子。
心中虽有些发窘,他也不会与这老者计较,脑中念头飞转,竟抓住这老者衣袖大声道:“老先生,求您让我见国师一面吧实话不相瞒,我确实患有那失心疯之症,此症时好时坏,看尽名医也治不好,我爹妈都不要我了,让我自生自灭……我听闻国师乃是仙人下凡,这些年救苦救难,治好了不少疑难怪病,想求他开恩救救我”  ·那老者又是一愣,望住他再度打量一番,“你这番话却又不像疯子了,看来当真是时好时坏。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主人,看他今日愿不愿意见人·”  ·宁浅舟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眼巴巴的目送那老者进门关门·  ·等了起码有一炷香时间,那扇大门才又被徐徐拉开,老者无比亲切地脸对着他微微笑道:“进来吧……主人今日心情不佳,但听说你病症极重,还是叫我唤你进去。”
 ·宁浅舟自然知道那“病症极重”几个字是这老者在主人面前为他添上的,心中虽极为感激,却不敢太过聪明,只得傻乎乎的笑了一笑,老老实实跟在对方身后进门。
 ·国师府内果然甚为简陋,半点也看不出奢华之气,直至进了房间,内里地摆置也简单质朴·不过是几张普通的木椅子,还有一张小小地茶几,坐在椅上地那人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门口的响动才慢慢转过头来。
 ·宁浅舟猛然想起对方不肯与自己相认地事来,赶紧趁着对方还没见到他的脸时便深深垂下头去,耳中听得对方清醇悦耳的嗓音,与那晚梦中的少年嗓音似乎有些相似,音调与节奏却又低沉缓慢许多。
 ·“你便是那个病人走上前来,我为你好好看上一看·”  ·宁浅舟脚步不稳的走了过去,一颗心也跳得极快,手心里须臾间满是汗水,只怕自己立时就要被揭穿。
 ·那人果非寻常之辈,竟似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咦,你平日里心跳也是如此之急么那可不单单是失心疯了,恐怕还有性命之危……”  ·宁浅舟此时已走至那人身前不到一尺,不但手心满是汗水,额上也有热汗往下滴落。
 ·他双眼不敢抬高,眼下却有一道白光晃过,原来是那人伸出了一只颜色如玉的手,口中温言说道:“伸出手来,我且为你诊脉·”  ·  卷二《同生契》34、玄机  ·    宁浅舟头不敢抬,偏着身子坐了下去,默默伸出自己的一只手。
对方指间微温的肌肤又软又滑,却十分有力的摁在他腕上·  ·他心跳更急,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为他探脉的人又叫他换了只手,探过半天才沉思着道:“你脉相奇怪,时快时慢,心跳也似乎与常人有异……你除了失心疯的症状之外,自身可有感觉到其他不妥”  ·宁浅舟实在不能再不说话,只得咳嗽了一声,刻意压低嗓子胡乱说道:“呃……有时会气闷、胸涨……头疼……”  ·他眼睛望着脚下,自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色,他才刚一开口,那宁国师便身子微微一震,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冰冷十分,只是未曾开口,仍然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胡诌,同时抬头以目示意,让那守在一旁的老者先行退下。
 ·等宁浅舟住了口,那宁国师面上才露出一抹极浅的冷笑,口中却柔和平缓地说道:“嗯,我看你也是病得不轻·你不久之前是否惹了大祸上身险些命丧黄泉”  ·宁浅舟大吃一惊,登时抬起了头来,“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这一抬头,那人便把他的脸面看得再清楚不过,当下冷冷望着他闭上了嘴。
 ·他心中大为尴尬,但事已到此,又何必畏畏缩缩他来此本就是为了见到这人,以求揭开多年来深埋心底的谜团,好不容易能与这人当面相见,不如干脆开门见山,看能不能问个水落石出。
 ·宁浅舟心思既定,倒也不再慌张窘迫·反而正了面色大大方方对着眼前这人深深一躬,“国师大人,实不相瞒·下官来此是有要事相询·.16K,  .16.  ”  ·宁国师偏开了头,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你与我素昧平生。
有甚么好问的·我不追究你私闯我府宅之罪,你快快离去吧·”  ·宁浅舟见对方急于撇清与他并不相识,心中怀疑更甚,哪里肯就这么走了  ·他胆大包天的凑近对方,眼神贪婪查看这人的五官肌肤。
越看便越觉与那梦中少年更为相似,口中喃喃低唤那个许久未曾说出地名字,“千羽……”  ·宁国师如玉的面上似乎泛起了微红,神情也变得恍惚起来,转瞬却回头怒视了他一眼,身子猛然往后缩去,全不似先前那般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大胆你竟敢这般直呼我地名讳,若是还想要头上这颗脑袋,便马上给我滚出去·”  ·宁浅舟痴痴看着对方隐含愤怒和羞涩的眼神。
心中越发怀疑对方正是他几百年之前苦苦等待过地那个少年·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彼此都应该变了许多,但毕竟还是有些东西化成灰他都记得·  ·对方望向他的眼神明明带着哀怨与恨意。
若是与他素不相识,如何能有这样微妙的情感他望向对方时也同样心情混乱·胸口涌上半是悲伤、半是喜悦之感·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般似痴还傻的望着对方不做声,那人倒骂不下去了。
只得抿着唇站起身来,脚步发颤地向着门外走去·  ·宁浅舟眼看对方地脚步越来越快,这当口可不能一直发傻,赶紧追上去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千羽……你是千羽,我等了你好久、找了你好久你姓宁……也是为了我对不对”  ·那人的腰非常细,身子也似乎软了下去,声音却冷得像冰,“不是。
我昔年亲手埋葬过一个少年,他才是你的那个宁千羽·我看他活得可怜,死得孤单,才用了他的名字替他活到如今·”  ·宁浅舟身子一僵,手便有些松动了,但立刻又再度抱紧身前那人,嘴里嘶声驳道:“不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你不但名字与他一样,长相也与他一模一样你便是他,他便是你”  ·那人连声冷笑,发力将他一把甩开,待他摔倒于地才回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口中语气又似厌恶鄙弃、又似嘲讽怜悯,“世间人总是如此,送上门来便弃若蔽履,失去了才痛悔当初。
是你忘了他,忘了当日誓约,不到四年便娶了那么多女子,如今怎么又眼巴巴的想起他了他死的时候,身旁可没有一个人,只有冷冰冰的漫天大雪·”  ·宁浅舟早早便以为千羽已死,这几日才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肯再信自己地那个千羽当真是死了,急急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那人脚边,“娶妻之事非我所愿乃是家父趁我病重之时为我安排的,我当时病得糊里糊涂,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  ·那人又退开几步,似是再也不愿与他相触,“这个借口倒是撇得干净,好……第一个是你家父安排,后面的第二个、第三个……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总之你地那个千羽早已死了,你也滚吧”  ·宁浅舟哪里肯滚,心中唯恐错过今日只怕再无相见之期,干脆死皮赖脸的坐在地上不起来,还伸手保住对方地腿发起花痴,“千羽,无论你怎么说,你便是当日地千羽我不会认错,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得出你”  ·哪知此言落地,那人竟气得浑身发抖,飞起一脚重重踹开了他,“混账你还有脸说这等话化成了灰你都认得出……只换一套衣服你便认不得了世间最为薄情寡义之徒非你莫属”  ·宁浅舟被那一脚踢得摔出好远,极为艰难的支起身子,嘴角已有鲜血渗出。
那人见他受了伤,不知为何脸色也变得苍白,伸手捂住了自己地嘴·  ·他只道对方是后悔伤了他,因此心生怜惜,才捂着嘴不想再出唾骂之言,当下便爬起身来舞动手脚道:“我没事千羽,莫说是打我骂我,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甘之如饴”  ·那人闻言却无半点感动之意,望着他的眼神中恨怨更炽,终是忍不住放开手来对他痛骂,“恶心、无耻似你这等卑鄙虚伪之徒,根本不配被我杀莫说你的千羽早已死了,就算还活着,也会羞愧当日怎么就选上了你这么个泼皮无赖”  ·这几句话一骂完,那人口中竟涌出艳红色的液体,似是硬生生被气至吐血一般。
宁浅舟又是惊奇又是心疼,倒不敢再开口刺激对方,只得叹口气道:“好好……我卑鄙无耻,你也莫要气坏了身子……我今日便听你的话先滚,下次再来时给你带些调养身子的补品可好”  ·都市情缘·那人面上绯红、呼吸急促,动作快如鬼魅的掠到他身前,伸手拧着他的衣领便把他扔出了门外。
 ·待他在门外的花草丛中辛苦爬起时,那扇门早已关得严严实实·他只好苦笑一声,摸摸自己被摔痛的尊臀,顺着来时的路走向外间·  ·  卷二《同生契》35、复仇  ·    宁浅舟官职已分,住处也由朝廷另行安排,只是每个月的那点俸禄实在太少,连几顿应酬的花销也远远不够。
他这个小小的虚职本无什么进账,所幸十分清闲,多的是空闲去办他心中所想的正事·  ·他既然精于古玩字画的鉴赏,在一众京官里正是人缘极好·同等官阶的小虾米多有求他帮忙购买好礼进贡;上位的大官也常常与他聊上几句玩赏宝物的心得,但他最为巴结的却是有权立案判案的那些官儿,更想往那些可以做点实事的地方调职。
 ·平常不管有事无事,他都在那些重要之人身旁勤于走动,轮到有用的时机也好顺水腿舟·  ·他正式领职后不过刚刚三日,便有个大好机会从天而降,他陪着一个刑部官员喝酒吃饭时,竟听得对方带醉讲起了某地一个被压下的大案。
 ·他一听到那个地名,心中便是大大一惊,整个身子在酒桌下都绷得极紧,面上却声色不动的继续劝酒·那个官员为人半清不浊,年纪也还极轻,因此对恶人恶事多少还有几分义愤,才会私下与年纪相近的友人发发牢骚。
 ·“说起那件案子,却也不是一件案子,每年密函与上京来告的人都有不少,偏偏他家中权势滔天,他亲姨丈乃是三朝老臣,至今仍掌管着兵部大印……连皇上也要忌讳三分啊那张少爷简直便是禽兽,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却不能把他处刑,唉”  ·宁浅舟听得又怒又恨,与那官员继续说了下去,几番印证之下。
张少爷果然便是那光天化日强暴民女的恶徒,那两个身着官服的匪徒也正是当地官员、张家走狗·  ·如此一手遮天的大恶之徒竟然无法处刑,众人都知皇上其实早已心里有数。
.1^6^^ 只是不便也不敢与那张家太快撕破脸皮·那张大人在京中地势力根深叶茂,多少武将都是出自他门下·与那掌管吏部的赵大人同为三朝元老,再加上当今皇上的亲外公,正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位赵大人门下多是文官,宁浅舟也是他地新门生之一,赵张两派争斗已久·表面上客客气气,内里却常有嫌隙·  ·自这顿饭吃完之后,宁浅舟前思后想,终是把那连环大案再被压下之事传与了赵派的一些同门听。
众人自然“义愤填膺”,文官们向来多嘴敢说,一传十、十传百,没隔上两日便传到百姓那里,也传到赵大人耳里去了·  ·赵大人听闻了此案又被压下,再见到民愤似乎不小。
也不禁心头有些发痒,召集心腹门生们商量起来·宁浅舟只管推波助澜,早怂恿着诸位同门力劝师父出面除此大害·这一场连日地商议虽然极为隐秘,结果却不出宁浅舟所料。
 ·赵大人果然也想借助东风·大大挫一下张派的气焰·只说手中若无证据,未免师出无名·宁浅舟当下挺身而出·自愿为那些人犯下的另一件血案做证,还道自己两位朋友的尸身至今仍埋在那处城外,自己早已做了记号。
 ·赵大人自此才知这位门生是有心而为,却已骑虎难下,只单独留下了宁浅舟与他长谈一宿·  ·宁浅舟无所畏惧,直视赵大人为自己辩道:“学生身经的这场血案是真,想为友人和自己报仇是真,但一心惩恶扬善也是真,拜入师父门下想要报效师门亦是真诸事之间并无冲突,而恰可相辅相成,学生因此问心无愧,敢于挺身而出为血案作证。”
 ·赵大人森然看着他良久,终是深深了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不成功便要成仁·子恒,你我已是同坐一船,也只能齐心协力了·你可不要临门变卦,害了师  ·宁浅舟“咚”一声跪了下去,“师父只管放心,我与那张家是血海深仇,要我改口,除非身死魂灭”  ·过了这一夜之后,京中风云大起,赵大人联合了好几个重臣,联名上奏张大人门下一众子侄之辈地恶举。
 ·那一众张姓的外省小官儿不但做案颇多,而且案情都是令人发指,更有被害人的尸骨和幸存者的证言,秘密呈到了皇上的面前·  ·新帝连日接见了他们多次,被那些案情与证据气得龙颜大怒,在御书房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秘密排遣了一群大内高手直接去外省抓人。
 ·待到犯案的一众人暗下里押送至京城,张大人才后知后觉听到了风声,不得已丢卒保车,来了个大义灭亲之举·他老泪纵横的求见了皇上,自列了数条罪状,又哀求皇上重判那个瞒着自己胡作非为的畜生。
看他这等老奸巨猾,把自己屡次压下案情的罪行撇得干干净净,那年轻地皇帝也只有放了他出宫,先忙着将一干人犯治罪·  ·那一众重犯被斩于菜市口的当日,宁浅舟全程挤在人群里睁大了眼睛观看。
被绑在刑台前受死的两个犯人看到了他地脸,竟表情恐惧、精神错乱,双双哑着嗓子大声惊呼:“鬼啊他是鬼啊”  ·这当口哪里还有人听他们胡言乱语,明晃晃的大刀就在他们地叫鬼声中急速劈下。
刀光过处,人头落地,宁浅舟终于泪湿了眼眶,对那两位冤仇得报地友人合掌相告,“你们瞑目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当可安心投胎了·阿齐……齐兄,我不知你究竟是不是阿齐的转世,无论是不是都好,但愿我们下一世可以结为兄弟。”
 ·他至此总算去了一个极大地心事,满身轻松的离开刑场,在人群中挤了一段,他突然看到远处有个身着道袍的男子,一瞥之间很像那位酷似千羽的宁国师。
 ·他心中大喜,拔腿向着那方追了过去,对方似乎也不急着走远,竟慢吞吞的任由他追上了·他追到一个小巷之中,看到对方已然停住脚步,登时受宠若惊的大步赶上,“千羽,你是在等我么”  ·那人并不回头,只冷冷丢下几个字,“大祸将至,好自为之”  ·他愣了一愣,虽不知对方所指为何,仍是微感甜蜜地回道:“多谢千羽关心你心里有我才这般好言相告,我晓得的……”  ·那人怒极回头,一巴掌打在他的面上,“我对你有什么好关心我……我是答应了你那个千羽,要为他保住你这条性命你若再胡乱参与朋党之争,便会万劫不复”  ·他抚着脸痛叫一声,还待开口辩解,一抬头已看不见那人所在。
他心中微惊,随即又恍然一笑,那人既是身入道门,学了些道法也是情理之中·若要劝得对方还俗,只怕路还长得很,他长叹着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却燃起无尽的希望。
 ·  卷二《同生契》36、山倾  ·    自从为了两位友人报得大仇,宁浅舟可算夙愿已了,却不得不安分下来,尽管整日里都是满怀心事。
 ·他心里想着快些调职去刑部,还想要见到皇帝,更想再次去见宁千羽·无奈私访了好几回宁府,非但没有看到宁千羽的影子,连那个曾经为他开门的老者也对他一顿唾骂,说是被他这个骗子连累,遭了主人的训斥。
他大大得罪了这个老者,宁府的门自然再也不会为他而开,每次都只换来一连串痛骂和大门“砰然”闭紧的声音,他也不甚着恼·  ·他想得很清楚,时间对他和千羽来说都还长得很。
他自己已有几百年未曾变老,今后恐怕也不会例外,千羽看起来也只比从前大了几岁的模样,他虽不知其中奥妙所在,但千羽很显然也有长生之体·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千羽定然不是个普通人,从前初遇的那一晚,他也隐隐约约想到过对方乃是下凡的仙人。
可那时他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语,还嘲笑过自己那般不切实际的幻想,到了自己遇上那只女妖,又从此不老不死之后,才亲身体验到人间当真有不可言述的奇人怪事·  ·千羽自然不会是一只妖,无论当初那一晚的天真善良,还是如今那等淡雅出尘的风神,都不可能是性情偏激、为祸人间的妖怪。
他曾经遇上的那只女妖应该见过千羽,所以才会化成对方的容貌,但她所做的那些事只能让他同情怜悯,却无法得到他的心·  ·他的情爱之心早已遗落在那一夜、那一个人地身上。
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一模一样的容貌都不能真正代替·.16K, 站Wap.16.  他娶过好几个女子·二夫人、三夫人身上都有着那人的影子,做过他四夫人地那只女妖更是长着那张让他刻骨铭心的脸,奈何都只是给了他短暂地抚慰。
 ·那只女妖心碎时曾骂他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实在骂得一针见血·娶了好几个女子,心中却另有他人的男子确然薄悻无情·只是自己也未必快活。
他的痛是始终得不到,即使能娶尽天下女子,也得不到自己所爱之人,更因那得不到而越发无法忘怀心上的那个人·  ·他已苟活了几百年,这几百年间无论情爱还是个人作为上。
都失败得一塌糊涂·等不到所爱之人,便丢掉了最初的雄心壮志,之后又糊里糊涂地娶了好几个女子,还沉湎于那迷人心智的毒花,心甘情愿在幻境中醉生梦死·如今回头看去,过往的他简直是一滩烂泥,唯有那女妖对他乃是真心真意,不但烧毁了那丛毒花救他,还想法子给了他不老不死的身体。
 ·至今想起那只女妖·他仍然只有感激和内疚,他不曾恨过对方也不曾爱过对方,只能祝愿对方能好好的活着·再遇到一个值得她去爱的男子·他与那女妖既有同生共死的契约,对方应该如他一般安然无恙。
他虽对她无情·一条性命却与对方紧紧相系,这让他心中总会涌起奇妙的滋味·总想再见到对方一面,也好知道对方到底过得怎样·  ·千羽那日丢下的警告,他也并非抛诸脑后,千羽如今身居国师之位,总有些神秘莫测地道法。
为防近日将有劫难,他连着多日都是少有出门,白天里规规矩矩在那清水衙门里当值,晚上除了时常偷偷私访国师府,再就是偶尔参与赵大人府中的同门聚会·  ·他心知千羽警告他少参与朋党之争的用意,但即已身入其中,再要脱身已是不能,唯有敷衍着慢慢疏远,不再主动介入那些你争我夺、勾心斗角地事。
 ·他这些日非但与同门们见得少了,连赵大人府里也是经常借故不去·众人都看得出他这番躲闪之意,也只以为他之前锋芒太露,得罪那位张大人太甚,因此近日里老实许多、明哲保身。
连赵大人也默许他最近收敛锋芒,非要事不召他入府了·  ·他只好独自一人留在自己的居处,夜里挑灯读书也颇有一番乐趣·施展抱负不在一时之间,心急也没有捷径可走,只有耐心静观其变,等待合适地时机再做打算。
 ·又是一个清净安静地早晨,他梳洗过后精神饱满地开门而出,方走出十余步便站住了脚,背脊后串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数个带刀地武士挡住他的前路,看服色应是官府中人,而且个个都挂着腰牌,为首的一见他便冷然发话:“就是他,拿下”他一个文弱书生,躲也不是、打也不是,只得眼睁睁任由他们围上来锁了。
他的嘴自然不会闲着,大声与那为首的武士争辩道:“你们是何人哪个衙门的身份也不报便出手锁人我身有官职,亦是皇上亲笔御提的……”  ·都市情缘·他话还未完,那为首的武士已把手中之刀架上他的脖子,“闭嘴你们这些文官儿就会耍嘴皮子到了阴曹地府再去跟阎王说吧”  ·他大吃一惊,登时身体发凉,看情形他们竟是要杀了他即使是死也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暂且住口随着他们往院外走去。
 ·被那些人拉扯着撞撞跌跌的走了几步,他看到有个平日里私交尚可的同僚也刚出门,赶紧抓住机会对那人挤眉弄眼,又扯着嗓子开口高呼,“我乃朝廷命官你们竟敢胡乱抓人你们可知我乃赵大人门下……”  ·那为首的武士一拳打在他腹上,他后面的话哪里还说得出来,那同僚只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便快步离开了,耳中听得那武士哈哈大笑道:“赵大人嘿嘿,他可是自身难保了我们张大人带着多位武将面见皇上,将他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的罪状全部呈上,他眼下正被皇上亲审着呢哈哈”  ·宁浅舟被那武士一拳打得腹间剧痛、汗落如雨,现下更是浑身冰凉,心知大厦已倾。
那张大人本就是个收受贿赂的贪官,自己更曾亲自上门贿赂,罪状之中少不得已有自己那一份·他那般得罪张大人,对方怎么可能放过他千羽所说的大祸原来便是这时这刻。
 ·做了的事就无法抹去,他是千真万确使用过不法的手段,所以事到临头,他也只有认了·他所犯绝非杀头大罪,让他受死他又怎能服气只要皇上亲审,他便一切都实话实说,将自己心中所想和近来经历原原本本的告之皇上,或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  卷二《同生契》37、私狱  ·    心中打定了主意,宁浅舟再不挣扎大叫,只平静下来任由那些武士押送行走·  ·出了大院之后,武士们把他推上了一辆马车,车身四周都盖着深色布帘,也没有任何府衙的标记。
他只道这辆马车来自宫中,是要押着他入宫面见皇上,才如此隐秘遮掩·  ·才刚刚坐上马车,那些人又在他眼睛上带了黑罩,他这才有点慌张起来,大声出言问道:“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我要面见皇上我只要皇上亲审”  ·不知是谁打了他一个耳光,嘻嘻哈哈地道:“你想得美你这等小官儿还想叫皇上亲审哼,若不是张大人非要活的,我们早就把你一刀两段了”  ·他心中惊惧更甚,原来是那张大人要对他处以私刑这些武士也算狗胆包天,竟公然抓人押走,也不怕他人上报朝廷么  ·可是转念一想,他那点希望又沉了下去----方才那个同僚明明看到了他们,却像什么都没瞧见一般远远遁走。
赵大人这座大山已倒,他们这些门生自然失去倚靠,不落井下石已是十分厚道,哪里还有人敢于为他们出头  ·他希望已绝,脑袋低垂,也不再大呼小叫,倒有个声音在他耳旁发出叹息,“这个小官儿实在笨得很,敢那般得罪张大人,不如干脆点早早自绝了事,非要等到大祸临头、求死不能。”
 ·另一人的声音低低喝斥道:“住嘴,话可不能乱说,小心你自己的脑袋·”  ·发出叹息的那人赶紧住口,马车内一时变得安静下来,宁浅舟犹在回想方才听到的那一句“求死不能”。
.1  ,1.  不由自主揣度起那张大人将会如何对付他·  ·对方既然恨他入骨,想必寻常地皮肉酷刑是跑不掉了,自己本来无亲无故·奈何上京至今都是冒着齐兄的身份,若是连累了齐家满门。
自己当真罪孽深重了·他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唯恐那张大人已然对齐家亲眷下手,只急得浑身发颤,冷汗横流·  ·押送他地那些人自然以为他胆怯害怕,一个声音鄙夷说道:“你这小文官儿。
现下知道怕了不是条汉子便莫要胡乱逞能,明明是头狗熊,还想险中求富贵”  ·他心头涌起怒意,却勉强压下恳求对方道:“这位大哥,我即已落到如此地步,也不存生望,只求你们代为禀告张大人,我根本不是齐子恒,只是假冒他身份求取功名。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不能无端害了那齐子恒一家大小,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要多但罪责”  ·马车内又是一片平静。
半晌后才响起一人声音,似乎是那为首的武士终于开口·“嘿嘿·如此你便犯下欺君之罪,即使面见皇上也是难逃一死”  ·宁浅舟轻声叹道:“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我所犯之罪已难保命,又何必再拖累他人几位大哥,求你们将此事上报于张大人,我来世再来报答你们地大恩大德”  ·那为首的武士又静默须臾,方才发出一片轻轻的笑声,“张大人早已派人查明你是个西贝货,只是查不出你的真正来历,这才要你活着去向他老人家交代。
我看你敢于承认冒名之事,倒也算得上是条汉子,待会见了他老人家,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吧,也好求个速死·”  ·宁浅舟只得苦笑,他不是不愿说真话,只怕实话实说更难取信于人。
他无语垂下了头,在心中细细寻思应该如何应对那张大人,马车骨碌骨碌的继续前行,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众人将他押出马车,动作都比先前轻了些,那为首地武士最后一次低声相告,“你我也无冤无仇,只是各为其主。
张大人最恨不老实的人,你若想少受些罪,便一句假话都不要讲·”  ·他只好对着传来声音的方向默默点了点头,之后便被另一群人接手押送,那群人比起先前那对武士可粗鲁得多,一路对他推推攘攘,稍走得慢些便拳打脚踢,把他整治得浑身是伤,极为狼狈。
 ·黑着眼睛走了许久,他感到一阵阴冷的风掠过身边,两边耳侧不断传来惨叫呻吟之声,有远有近,直听得他毛骨悚然·  ·直到那群人挺下脚步,七手八脚把他锁在一物之上,他眼睛上的黑布罩才被人用力扯下。
他转动着眼珠四下一瞄,心底已是忍不住一抖---狭小的囚室内摆满各种刑具,形状怪异狰狞,带着血腥之气,显是不知对付过多少人了的·  ·围在他身旁之人也都是目露凶光,神色间充满异常的亢奋,已有人狞笑着伸手摆弄某个刑具,刻意在他眼前晃动恐吓。
 ·他苦笑着极力保持镇静,只把一张嘴紧紧闭着·如今就算再怕也逃不过了,与其窝囊求饶,不如坦然受死·若待会熬不过了,也只能顺其自然,该叫便叫,那求饶之举却是半点用也没有的。
 ·众人纷纷出言逼迫,叫他老实交代自己到底是何身份,否则便要把他剥皮抽筋云云·如此吓了他一会,众人仍没见他露出胆怯神色,囚室外终于传进一个苍老地声音,“好,你也算有点胆色,不枉老夫亲自会一会你。”
 ·沉着脸走近囚室的老者须发皆白,一对眼神却利如鹰鸷,直直盯在他脸上半晌未曾移开,便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看着老者遣散了囚室中其他的人,只与他单独相对,他便也与这老者他他坦然对视,心中自然知晓这便是他未曾见过地那位张大人。
 ·横竖已是注定一死,只求能死得硬气些罢,只可怜那只与他结下同生之契的女妖,又要与他同受一番痛苦……若自己熬不住酷刑真地死了,那女妖岂不是要与自己同赴黄泉  ·他此时才暗叫一声不好,那女妖实在冤枉无辜,但要讲那件事讲与任何人知晓,都会被斥为胡说八道。
他这才是有苦说不出,只得皱眉细想如何骗过眼前这个张大人·  ·他双眼眨也不眨,直视那张大人朗声说道:“张大人即已查明我乃冒名之徒,想必不会迁怒于无辜闲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两位好友都是被贵姨侄残害而死,我也身受重伤。
我能苟活多日,为自己和两位好友报了仇,心愿已了,只求速死,就当那日伤重不治罢了”  ·  卷二《同生契》38、秘审  ·    听了宁浅舟那一番话,张大人只冷笑两声,口中慢慢吞吞地道:“我那姨侄死得也不冤枉,他平日与多人积怨,迟早是那个下场,只是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我派遣多人查你身份,竟查不出你从何而来,真名叫什么,嘿嘿……不如你亲口对我说罢·”  ·宁浅舟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仍硬着头皮沉声答道:“我本姓宁,乃是西南境内一小镇附近宁家村人。
数月之前,我全村人都被土匪杀尽,唯有我一人上山采集茶树树种,才逃过一死·大人尽可派人去查,我村里人的尸体都是由我所埋,我无能把他们各自殓葬,只得花费好几日挖了个大坑把他们同葬,那个大坟之前插了块木板……”  ·他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一大段,其中八分皆都是再真不过的细节,唯独隐去自己已然存活多年之事。
那张大人静待他说完,才又盯着他看了半晌,面上浮起一点冷笑,“你讲得倒十分真切,我只觉一事太过蹊跷·你全村被屠,唯有你一人逃过死劫,之后被我那姨侄遣人追杀,你又是唯一幸存之人。
世事哪有这般巧你莫非是神明附体不成”  ·他仍是坦然直视那张大人,苦笑着回对方的话道:“张大人,我自身也不想独活于世,奈何世事便是如此之巧。
宁家村新坟尚在,我那两位友人也是我亲手所埋,这些都可速速查证,我对大人当真是言无不尽·”  ·那张大人嘿嘿一笑,已自身旁取了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手,对着他阴恻恻地说道:“若不是我早已私下问过那两个对你下手之人,今日定会被你骗过。
那两人都道你是鬼非人·当日明明一刀砍在你脖颈间要害之处,鲜血狂喷,如何也活不成了的·你却活生生又站在他们面前·你倒给老夫解释解释,你是如何治好那等重伤的老夫根本不想知晓你姓甚名谁。
只想知道你这死而复生的奥妙·”  ·他心中大惊,终是望着那烧红地烙铁露出怯意·他本只是个文弱书生,哪里见识过这等逼供酷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敷衍之言,只得一口咬定自己方才说话的话。
“我哪敢欺骗张大人方才所说句句属实人总有运气好与运气不好的……我先后两次逃过大难,想必也只是凑巧罢了”  ·那张大人笑得阴森,举起手中烙铁更加贴近宁浅舟胸前,“那你便想想,这次地运气好还是不好老夫并不心急,只想亲眼看看你是如何治好自身伤势的。
嘿嘿,老夫已是七十岁地年纪,最稀罕的便是这死而复生,你若不肯交代·老夫便慢慢割你的肉来吃,说不定也能多活几年·”  ·宁浅舟只吓得魂飞魄散,世间竟有这等食人魔他出于本能开始用力挣扎。
奈何整个人都被紧紧锁在身后的木架上,只能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见他怕得厉害·那张大人地笑容更显狰狞·动作极快地将那块烙铁狠狠摁在他胸前肌肤之上。
 ·未除的衣衫混着被烧焦的肌肤发出一声“嗤”地轻响,一阵皮肉糊烂的气味也随之飘散·宁浅舟登时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被那烧灼的剧痛折磨得险些晕去。
 ·他惨叫之后又呻吟了好几声,那张大人已不耐烦地凑近他眼前,伸手狠拍他惨白的面颊,“你若再不肯说,老夫便拿刀取肉了,你身上肉虽不多,慢慢用却也能支撑一阵子。”
 ·都市情缘·这张大人哪里还是个人,简直比禽兽还不如若当真被慢慢割肉而死,岂不是活生生的凌迟想至此处,他只求激怒眼前这只禽兽,但愿对方被气急而动手杀了他。
他极力抬起双眼怒视那张大人,语不成声的嘶叫痛骂:“你这老匹夫……禽兽不如食人者终被人食你他日就算死了……尸体也会被狗吃”  ·他满口唾沫飞上那张大人之面,对方竟半点也不着恼,反而笑眯眯地慢慢回道:“呵呵,你这是只求速死老夫怎么舍得……你死了就不新鲜了,万一无法延年益寿,老夫岂不白担了那食人魔之名老夫是前世有德,今生才能遇到一回唐僧肉,若吃了你之后当真能长生不老,老夫自会给你奉上神明牌位,还会天天拜你。”
 ·这无耻禽兽竟让他怒到哭笑不得,胸口又痛得无法忍受,他只得继续一阵乱骂,“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来世也只能投生猪狗”  ·骂了好几句,那张大人仍是毫不气恼,他实在无法,干脆满口胡诌恐吓对方起来,“我……我乃神人之子,才可长生不死,你区区一介凡人竟敢亵渎仙体你若吃了我地肉,非但会肚破肠穿而死,还会连着许多世都投生畜道、被人活宰而食”  ·这几句虚言恐吓的话一出,那张大人反而愣了一愣,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意来。
可惜不过片刻,那张贪婪的老脸上便又显出奸猾地笑容,“不错……老夫是该谨慎些·好,我割了你的肉煮熟之后,先哄着我最宠爱地小妾吃,若她吃了无事,便可容颜不老地陪着老夫;若她不幸死了,老夫也好再娶一房更漂亮的小妾,嘿嘿。”
 ·听到耳旁这等无耻至极地话,宁浅舟反而骂不出来了,只喘着粗气怒视对方·  ·那张大人又看了他一会,便似看着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语声也变得“慈祥”起来,“是了,老夫刚才真不该伤了你,你须得好好休养两日,养得肥肥白白才好下刀,以免折损了仙肉的效力。”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大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囚室,之后便闯进几人把他解下了刑架,又抬着他离开囚室,去往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只是脚上带锁,无法离开室内方寸之地。
此后只要是所见之人,都待他客客气气,体贴备至,还有专门为他疗伤看诊的大夫,每日的饮食也极尽美味奢华·可这一切他如何受用得下只要一想起那张大人临去前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恶心欲呕,恨不得马上自尽了事。
 ·可怜他用尽心思,身处的房间里竟是半点锋利尖锐之物都找不到,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唯恐他有此一着·他束手无策,只能希望天降奇迹,即刻落下一道天雷将他劈死算了。
 ·  卷二《同生契》39、获救  ·    在那华丽的囚牢里忍耐了一天,宁浅舟当真是求生无门、求死不得,只有一个办法---绝食以对·  ·他饿了两顿都不肯吃东西,到得晚间便有好几个男子如狼似虎的摔门而入,把他四肢摁住强行灌食。
 ·他独力难支,挣扎不得,被那几人边骂边灌,“不识抬举的东西有得吃还不肯吃下了阴曹地府便没得吃了”  ·他只能不住发出“呜呜”之声,被打了好几拳再加好几个耳光才脱力软倒,那几人赶紧抓起食物对着他嘴里一阵猛塞,噎得他连声咳嗽,险些背过气去,  ·直到那几人扬长而去,他兀自倒在地上咳嗽喘息,连眼泪都咳了出来,周身也是一片狼藉。
 ·好不容易把自己整理得干净了些,他坐在椅上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这逃也不能逃,死也不能死,难道真要被那禽兽凌迟碎剐的吃下肚去  ·正当满心沮丧之时,窗外似乎突然传来轻轻一响,有个熟悉的声音冷声启口,“宁浅舟你在不在”  ·他狂喜着一跃而起,奈何脚上拴着铁链,只得尽量靠近窗边颤声应答,“在千羽快救我”  ·那人不再开口,过得半晌,大门处才“咔”地一响,之后便被两边推开。
宁千羽一身青衣,面色沉郁,快步闯进这间房中,看到他脚上的铁链才微微皱眉,“那张大人竟不杀你还是要折磨你够本才舍得杀”  ·他苦笑着回道:“那张大人要把我生吞活剥,慢慢地吃进肚子里去。”
 ·宁千羽微微一愣,走近他身边双手操起那条铁链·   只略一用力,便把极粗的铁链分为二段·宁浅舟吓了一大跳,千羽竟是神功盖世的大侠客么  ·铁链一断。
宁千羽即刻拉起宁浅舟,“废话少说·赶紧走”  ·宁浅舟自然也明白此时此地的凶险,点点头再不多言,只跟着宁千羽快步走出门外。
 ·门外乃是一个极大地庭院,院内不远处正有几人巡逻戒备,两人急急提步·边走边躲,总算向着高高的后门处靠近了·  ·见到后门两旁也有多人看守,宁浅舟心中一片冰冷,不由轻拍了一下宁千羽,望着对方黯然低语道:“不如你自己走吧,带着我这累赘,恐怕还会害了你。”
 ·宁千羽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以同样压低地声音轻轻道:“我进得来便出得去,你少杞人忧天·对方话声一落·宁浅舟便觉自己颈后一紧,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他强忍住惊呼的欲望,伸手把自己地嘴紧紧捂住·双眼只看到四周景物不断向身后掠过,停下来时已在一处屋顶之上·  ·宁千羽跟他挤得极近·清醇的声音也贴在他耳旁。
“我们从上面走,料得他们无法察觉·你胸口的伤现下如何了”  ·宁浅舟又是大惊·千羽莫非真的是个下凡神仙么,竟对自己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压着声音试探道:“那伤已经快好了,只是还有些痛。
千羽,你怎知我伤在胸口莫非你那时便已潜伏在囚室之中”  ·千羽却不再回答他,只默然偏开头去,半晌才冷冷说道:“我是受人所托前来救你,你莫要以为我是关心你地安危。”
 ·宁浅舟只得苦笑,他在京中哪有什么真心朋友又有哪位朋友能够请得动国师大驾但千羽既然不愿承认待他其实也有关心,他又何必自讨无趣  ·两人在屋顶静待片刻,看到下面一队巡视之人走得远了,千羽这才再次起身,一把揪住宁浅舟的腰带,拧着他飞速而行。
 ·这一次宁浅舟看得分明,千羽竟似脚不点地,在屋顶上滑行一般,寻常人绝不可做到这等动作·他实在忍不住,在风声中大声相问,“千羽,你到底是武功高手还是真的做了道士若是真做了道士,怎样才能还俗”  ·千羽正在全力前冲的脚步一滞,也不知听清他的话没有,却带着他纵身跃下了屋顶。
将要落脚之时,千羽只把手一松,宁浅舟登时摔了个狗啃泥,整个身子都痛得像散了架·  ·冷眼看着他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宁千羽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快步前行。
宁浅舟别无他法,只得忍住呻吟全力跟上,身处之地应该已在京城郊外,距离那刚刚逃脱地的牢笼却显然极近·  ·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敢出什么纰漏,若跟丢了千羽,再次落到那张大人手上,他宁愿刚才就被千羽狠狠摔死。
 ·跟在千羽身后跑了一阵,他周身血脉渐活,出了细细的汗,先前被众人拳打脚踢的伤势也都痛了起来·尤其是胸口曾经被烧烙的那处,被汗水一浸更是痛得钻  ·他步履艰难、咬牙苦忍,也不肯再在千羽面前因为伤痛而叫出声来。
走在前面地千羽却也脚步变慢,一只手似乎捧在了胸口,发出了极低的喘息之声·  ·他勉强大步赶上千羽身侧,只见对方如玉的面庞上已浮起一层薄汗,神情也颇带苦楚之意。
他不由自主大觉心疼,伸出手臂想以衣袖帮千羽擦汗,谁知千羽一把推开他横眉怒视,说话地声音却是断断续续,显然身子极为难受,“少假好心……都是……都是你害我适逢大劫……还要被你所累……滚得远些”  ·宁浅舟被推出好几步远,身上也痛、心中又是一阵委屈,当下便大声辩道:“我怎么害的你你若不想救我,只管看着我被那张大人吃了算了何必冒着危险救我出来,又对我这般鄙夷冷淡我自问从来没有错待过你,只有你负我,多年前是如此,现下还是如此你却说是我害了你”  ·宁千羽紧抿嘴角斜睨他须臾,面上半点心虚愧疚之色也看不出,反而露出淡淡地嘲讽之意,“不错,是我自己愿意来救你,本不该将其他事迁怒于你。
我既然不是你那个千羽,也不该为了他与你从前之事牵动心绪·”  ·看着对方面上转为平淡地神情,宁浅舟不知为何又怒又怕,“你明明便是千羽我若有哪里做错了,你只管当面讲清楚便是,为何要三番五次的否认身份若千羽真地死了,我也要亲眼见到他的坟墓”  ·宁千羽却不肯再度开口,只以一手抚着胸口向前行去。
宁浅舟用力一脚跺在地上,恨不得赌气任由对方走远,过得片刻却仍然眼巴巴地跟上,“等等我……你好狠的心”  ·  卷二《同生契》40、历劫  ·    一条长长的古道之上,两个年轻人慢慢行路。
他们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肩平行,虽然脚步都有些蹒跚,却又并不相互搀扶·  ·其中一人倒是经常伸出手臂去,但另一人每次都能及时避开,只气得那伸出手臂之人咬牙切齿,握紧双拳直发牢骚。
 ·天色已是接近黄昏,他们从那囚牢中逃出还不到一个时辰,宁千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眉间隐含担忧之色,待宁浅舟开口相问时却一语不发,似是打定主意再不理睬他。
 ·两人别别扭扭的继续前行,不多时身后便远远传来嘈杂之声,宁浅舟心中一惊,只怕是追兵将至,宁千羽面上也露出凝重的神色·  ·宁浅舟苦着脸挨近身旁之人,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袖,“追兵来了,你也莫要再与我生气……快些使出那绝世轻功来,带我逃远了再说罢”  ·宁千羽轻轻拨开他的手,总算愿意开口说话,哪怕只是沉着脸一边摇头一边告诉他最坏的消息,“你以为那是说书人口中的武功么施行法术是要耗损灵力的,我先前身子受损,能救出你已是不易,眼下只能找地方躲一躲。”
 ·宁浅舟赶紧极目四望,只能见到道路两旁矮小的草丛,应是近处行走之人甚多,连野草也长得不密,莫说什么极好的躲藏之处,方圆一两里连个土丘都看不到。
 ·宁千羽轻叹一口气,住了脚步走向草丛之中,拽下一根野草拿在手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诀儿·只在一眨眼之间,那片草丛便燃起大火·红色的火焰烘然烧向道路中间,直令宁浅舟吓得拔腿跑开老远。
 ·都市情缘·留在火焰那头的宁千羽却从那片大火中穿行而过,全然不管宁浅舟嘴里发出的惊叫声·   到得好端端站在宁浅舟的面前,他才冷冷丢下一句。
“少见多怪只是个小小地障眼法·”  ·宁浅舟仍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这才定下心神信了对方毫发未伤,只是看到他脸色比起先前更显苍白,又忍不住出声问道:“你脸色有些难看,是累了么”  ·宁千羽只管向前提步。
嘴里话语变得极为简短,“走少说话”  ·宁浅舟这便住了口,却赶上去伸手搀扶对方,宁千羽不知是乏了力而躲不开,还是不想再躲,竟任由他挽住了自己的手臂。
 ·天色渐渐变黑,两人路上虽然见到偶有人家,却不敢连累他人,只得路过而不入·宁千羽时常停下脚步凝神细听身后·随即面色稍安,走得也更慢了些。
 ·宁浅舟也实在走不动了,全身又痛又冷·腹中也委实饥渴,只是一直强忍着未曾说出·宁千羽抬头看看头顶地月亮·再看看面有菜色的宁浅舟。
只得叹息着出言说道:“追兵已被截断,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宁浅舟赶紧用力点头·跟着宁千羽走向草丛之中·郊外月下地风景虽称不上秀丽,反而透出几分森森鬼气,但总比那可怖的张大人可爱十分。
 ·两人在草丛里走了一段,总算看到一颗稍稍高些的树,宁千羽在树下盘膝而坐,神情恬淡安然,只是面色仍显苍白·  ·宁浅舟也跟着坐下,不过片刻便觉寒冷,看着对面那人也是一副虚弱憔悴之态,当下自告奋勇地道:“千羽,我身上带着打火石,不如我捡些柴禾来生火”  ·宁千羽微微睁眼,对他的态度虽然冷淡却平和许多,“我不冷。
你有伤在身,若不想拖累我便早些休息·”  ·宁浅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千羽这也算变相的关心自己么他苦笑一声,心头极为担忧,自己确实身上有伤、不宜劳累,但这寒冷地长夜要他们两人怎么熬得过去  ·“你无须担忧,你我二人都不会感染风寒。
你这几百年来,可曾得过任何病症只管闭上眼睡吧·”  ·宁浅舟又是一惊,千羽到底如何知晓他这么多事既然对方什么都知道,又为何这么多年不来与他相见就算再见也装作不认识他呢他心中思虑万千、疑惑万千,俱都缠绕在这近在咫尺的人身上,可无论问出什么话来,对方总是不肯好好答他,此刻也已闭上眼陷入假寐之中。
 ·宁浅舟也只好闭上了眼,在周身的伤痛与迷惑中渐渐睡去,极度的惊吓与疼痛之后,身子毕竟疲累至极,怎么都能睡得着了·  ·心中诸事太多,他自然睡得不稳,睡至半梦半醒之间,他耳侧似乎听到了低低的呻吟声,挣动几下便睁眼瞧去。
 ·一片银色的月光下,他看到了千羽隐忍而痛苦的表情,对方面上全是冷汗,衣衫也似乎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整个人都醒了过来,挨近千羽伸手探向对方额上,触手处竟是火烫灼手,简直不似活人体温。
他吓得惊叫出声,摇晃千羽的身子连声问道:“你怎么了先前都好好地”  ·千羽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掀动了好几下嘴唇才发出嘶哑地声音,“我……我早说了……今晚有劫……你不必管我……去得远些罢……”  ·宁浅舟这才想起对方似乎提过,不该将其他事迁怒于他,可那时他怎想得到眼下会是如此情景他只以为宁千羽是身体有恙,摇着头守在对方身边道:“我不走,你身子不好,还冒险来救我,我若走了还是人么”  ·宁千羽喘息连连,仍是勉强使力推他,“走啊你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何必多管闲事我……我若是发起狂来,说不定会把你杀了”  ·宁浅舟半信半疑的看了对方几眼,到底还是摇头坐了下来,“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会丢下你……我那时便是因为与你分开,便许多年不能再见到你了。”
 ·宁千羽实在无奈,横眉便待大骂出口,可一时间竟大声呻吟起来,额上冷汗也是如雨而下·他咬牙避开宁浅舟再次伸过来地手,终是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言,“你赶快滚我乃修炼多年的妖怪从来不是你那个千羽”  ·宁浅舟身子僵了一僵,随即打着哈哈笑了出来,“世间哪有那么多妖怪你只救人,不害人,你若也是妖,那全天下岂不人人皆妖千羽,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怕……不管你会变成何等模样,就算发起狂来杀了我,也是我心甘情愿。”
 ·宁千羽望过来地目光似恨含怨,又带着几分迷惘之色,片刻后竟紧闭双眼大声喝道:“住口我不听你休得满嘴胡言乱我心神”  ·  卷二《同生契》41、蜕变  ·    宁浅舟无论说什么,总不能让眼前那人感怀动容,自己心中不禁也凉了下来。
 ·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嘴,坐得离宁千羽稍远一些,却不肯当真远远走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对方·  ·宁千羽双眉紧皱,闭着眼不住发出低声呻吟,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双手揪住身旁的野草一阵乱拽,显是在极力忍耐身体的痛苦。
宁浅舟实在看得心疼,又忍不住靠近了些,只觉对方身上一阵热浪扑来·他吓得手都开始发抖,干脆站起来四处寻找可以帮助对方降低体温之物,向远处跑了一阵才看到一处小小的水塘,赶紧脱下身上外袍浸入冰凉的水中。
 ·等衣服浸满了水,他又提着湿漉漉的衣物跑了回去,稍稍拧干后覆在宁千羽的额前与两颊·宁千羽似是已热得神智不清,主动伸手碰触冷物,无意间抓住宁浅舟被冷水冻得通红的手,登时发出愉悦的喘息。
 ·宁浅舟恍然而悟,即刻动手为对方除下身上衣衫,宁千羽已是无力躲避,只微微睁开了眼,那原本清亮乌黑的眼珠竟也变成血红之色,把宁浅舟吓得惊叫出声·  ·宁千羽此刻虽然意志模糊,却仍能分辨对方面上惊恐的神色,于是苦笑着想要挣动身子往旁挪开,奈何周身软得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宁浅舟惊呼之后稍稍定神,望着对方红色的双眼勉强说道:“我……我不怕……你别再乱动,我会一直陪着你·”  ·宁千羽软倒在他双臂之中不得动弹,已被解开的衣衫下露出了热烫发红的肌肤,胸口竟有一块尚未痊愈的伤痕。
  宁浅舟又是一惊·抱紧对方大声询问,“你胸口怎地也受了伤与我所伤之处一模一样”  ·宁千羽嘴唇掀动了几下,却哪里能够开口说话。
只得极力摇了摇头,看着他地眼神却是无比伤心怨恨·  ·他被那妖异的红色双瞳如此一看·心中自然而然起了惧意,双手不由自主松开了好些·宁千羽满身热汗涔涔,面上却浮起古怪之极的笑容,用尽全身之力才能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来,“你……怕了……放手……滚……”  ·宁浅舟低下头去犹豫了短短一瞬。
随即抬起头直视对方地双眼,语声虽然还在发颤,神色却是一片坦然赤诚,“我心中其实并不在意你是人还是妖,或是什么下凡的神仙,我自第一次看到你时,便知道你就是我今生所爱之人……我是有些怕,但就算是怕,我也不走。
每个凡人遇到这种事总会有些害怕·即使心中不怕,身子也会自顾自地发抖,可我对你之心从来未曾变过·更不会因为害怕便抛下你不管”  ·宁千羽此时非但双目赤红,连脸上的肌肤都已变得艳红如血。
纤长的身体也似乎热得快要融化·周身都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抱着他的宁浅舟也是热得快要晕倒,心中却只想着不可放手·反而比先前抱得更紧了些。
 ·热到神智晕眩之际,宁浅舟察觉自己怀中地身体有所变化,赶紧极力睁眼想要看清·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到对方身上原本滑嫩的肌肤已然干枯皲裂,还纷纷从对方身上大片大片的掉落。
宁浅舟已被连番剧变惊吓到麻木,此刻倒是不再害怕,只觉得一阵心疼·热得满身皮都裂了,千羽岂不是痛得很么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总算神智清明了些,抱着怀中的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千羽身上越来越烫,只能偶尔发出极低的呻吟声,双目也紧紧闭住,即使大声呼唤也听不见·宁浅舟只能咬牙强撑,花费了许久才把对方拖至那个小水塘旁边,然后把那滚烫的身体放了下去,自己继续用衣物沾满冷水为其降温。
 ·他也不知此法到底有没有用,料想总会让千羽觉得好受一些,即使破裂的肌肤遇水会更加疼痛,也总比被活活烧死地好·  ·他以拧至半干的衣物为对方轻轻敷擦周身,如此重复多回,宁千羽身上的热烫之感总算慢慢降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呻吟得越来越大声。
他心中又痛又怕,只得不住轻拍对方地脸,“千羽,千羽,醒醒,别再睡了”  ·待他实在无计可施,再一次把衣物浸满水而回过身来,眼前的景象竟令他张大了嘴,手上地衣物也掉落在地----那具被烧得火红地身体上,出现富丽的七彩颜色,凑近细看却像是一些绒毛,而且还在不断生长出新地,也全部都越来越长。
 ·几乎只是片刻之间,对方身上的绒毛便已变成了一片片艳丽的羽毛,原本乌黑的头发也迅速变长,更与身上的五彩羽毛同色·只有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恢复了原本样貌,从艳红的血色回复到一片玉白无暇,紧皱的双眉却仍然未曾舒缓,整个身体都在扭动颤抖。
 ·宁浅舟此时才不得不信,眼前的千羽与他当真不是同类,对方气急之时曾说自己是只修炼多年的妖怪,他现下看到的难道是对方的原形  ·他突然间想起了那只女妖,从最初的痴缠直到最后的分离,他也没能知道对方到底是一只什么妖,有个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近在眼前,然而他绝对不愿相信,只能后退着颓然倒在地上,双眼直直盯住那具美丽而妖异的身体。
 ·不过那又如何呢当初是他负了对方,若眼前这个真不是他曾经的千羽,也是他曾经的遗憾·他本就想再见对方一面,归还对方太过沉重的恩情,如今是不是正当合时  ·一阵胡思乱想之中,那具扭动的身体又再发生巨变,在对方痛苦而嘶哑的喘息声中,一对小小的翅膀从背后冲了出来。
彩色的双翼不断变大变长,伸展着拍打扇动,直至覆盖住对方的整个身体,最终慢慢静止下来·  ·身边只有风声吹过草丛的声音,头顶高悬的明月让宁浅舟如在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具静止的身体微微一动,那双艳丽炫目的翅膀也缓缓分开·  ·坐起身来的那只妖表情平静,眼神却带着淡淡的迷茫和疑惑,“宁浅舟,你为何要这样待我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都市情缘·  卷二《同生契》42、表白  ·    与眼前非人的异族近在咫尺,宁浅舟本该畏惧躲避,可他心里就是知道,这只妖绝不会伤害他。
他也有太多的话想要问清楚对方,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心中在想,你到底是谁你明明叫做宁千羽,却又从不承认曾经与我相识……难道……你……你是”  ·这哑谜般的话语换来对方嘲讽的轻笑,那只美丽的妖喃喃自语道:“从头到尾,我不知你,你也不知我,如此竟能结下同生之契……笑话,真乃天大的笑话。”
 ·宁浅舟的心又是一沉,对方话中之言已承认了他便是当初那只女妖·自己为何这般愚笨痴傻,一见到对方就铁心认定那是自己所爱的那人,其实也只是为了欺骗自己,那人还好好活在世上吧。
对方既然是妖,幻化阴阳又有何难从前却为何要变作女身来接近自己  ·“你……你到底是男是女又叫什么名字”  ·那只妖仍是连声发出轻笑,望着他的一双眼却蕴上晶莹的泪意,“我非男非女,也没有名字……我本不存于这天地之间,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宁浅舟,你呢你又何曾知道你喜欢的那人到底是谁你一时忘了他,一时想念他,一时又能娶上好几个女子你只在我面前才不厌其烦,说什么爱他入骨,甘之如饴,却不知当初杀他的人原本是你”  ·宁浅舟气得身子颤抖,大声争辩,“我从没有忘了他我……我是被那紫云花所害,才记性不好;又是被家父安排了婚事……明明是他负我,当初约定之期乃是三天。
 我等了足足三年他都不来我实在熬不过相思之苦,还险些病故,家父才给我安排婚事冲喜”  ·那只妖斜睨他冷笑道:“你们当初立下爱誓。
此生此世绝不变心,是你自己不信他·才等了三年便意志消磨,你为何不想想,他若是被家人阻隔,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找到你,却发现你不但忘了他还娶了好几个妻子。
他又该如何自处”  ·宁浅舟顿时语塞,顺着对方的言语一想,连指尖都忍不住发冷,“不错……我只想到他负了我,却未曾想到过这些……他、他当初难道真的来过宁府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那只妖凄然而笑,偏头低语,“人间诗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亦不识。
说的便是你和他了……他那般心高气傲,如何肯与几个女子同享一个夫君……但他又早与你立下爱盟,一颗心牢牢系在你身上……宁浅舟。
你总问我是谁,你心中可曾喜欢过我一分一毫你若喜欢地是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你若心中无我·又何必知道我的名字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我自会将他地下落如实告知。”
 ·宁浅舟不禁惊喜至极·对方这般讲便是那人还没有死他哪敢随口回答,仔细寻思对方的问话,沉吟着开口说道:“我与他相遇地当晚,便已认定他将是我一生所爱,之后娶进家门的女子都是我害了她们……可世间男儿莫不如此,即使心中另有所爱也都是三妻四妾,他也应当与我一样。
你却与人间女子不同……就算我知晓了你的身份,我仍愿照顾你一生一世,可你的情意实在太过深厚,我委实受不起·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但我真心所爱地只有他……对任何女子,我都只有怜惜喜爱之情,对他却是一眼瞧见便已刻骨铭心。”
 ·那只妖眯着眼听他慢慢说来,面上不住露出古怪的神情,又似伤心又似高兴,更多的却是略带嘲讽的笑容·  ·“哦你看我与他有什么不同莫说现在,就说从前那时……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你为何能分辨我不是他你与他不过相识一夜,与我却真真切切做过夫妻,你只爱着他,视我和其他女子如同无物,你当真是爱着他么还是说你只爱那得不到的人”  ·被对方这般贬低自己真爱的心意,宁浅舟气得涨红了脸,挺直胸膛大声辩道:“我虽与他只相处一夜,却永远记得他那时的模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我都回味过无数遍”  ·那只妖指着他笑出了眼泪,“哈哈,若他本不是那般的声音,也不是长着那一张脸,又或者他根本便是个女子……甚至是一只妖怪,你这番情意又算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着他,他只要换身衣服、换一张脸,你就认不出来了你所爱地不过是那晚所见的一个幻影,你所谓的情意也只是想入非非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实实在在地来到你身边,掏心掏肺的待你好,你却只觉得我卑微下贱,是不是”  ·宁浅舟咬唇不语,待要摇头时又被对方挥手打断,“你不用再说了,宁浅舟,你不过如人间传说故事里地那些书生一般,为突如其来地艳遇所迷惑,什么苦苦相思、辗转反侧,都是因为从此再也没能见到那人。”
对方虽有些话算得上一针见血,但终究太过偏激,宁浅舟上前一步愤然驳道:“不是你所说之言虽也有几分道理,但我对他的情意绝非如此浅薄”  ·那只妖淡淡笑道:“好,那我现下问你,你是想要见到他呢,还是想要知道他地下落若你想即刻见到他,当可与他春风一度,只是明早醒来时便会从此忘了他;你若只想知道他的下落,我这便告诉你,但你永远不会再与他相见。”
 ·宁浅舟听至此时,不由怀疑自己所爱的少年早已落在这只妖的手里,登时膝下一软,向着对方直直跪了下去,口中软语恳求,“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与他何关我愿意以命相抵,只求你放了他”  ·那只妖身形晃了一晃,面上总算露出惊异之色,声音也微微发颤,“你说什么你愿意为他而死他不过与你相处一夜,啊……你是要还了他当初救你一命的恩情么”  ·宁浅舟极为震惊的抬起头来,对方竟连这等事也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那晚便已潜伏在他们身边  ·那只妖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神却迷幻之极,“你……他若是变了样貌、变成了一个女子、变成一只妖、一棵树……你还愿意为他舍弃性命么”  ·  卷二《同生契》43、梦断  ·    宁浅舟断然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他明明便是个男子,怎么会变就算他老了、病了,我总也认得出他来。
他于我虽有救命之恩,我却从没把他当作恩人,我……我第一眼见他便心摇魄荡,不能自已,想要永远与他相伴·”  ·“第一眼……若你第一眼所见的乃是一个女子,或是我现下这般模样呢你还会不会心摇魄荡宁浅舟皱眉想了一想,苦笑着摇头道:“这叫我如何答得出来情之所钟全凭天意造化,哪里由得人心设想”  ·那只妖也凄然一笑,顺着他话头低声说道:“不错……一切都是天意造化,从来不由人心设想。
人心何来什么有情无情,不过是天意难测、戏耍人心·你不是什么坏人,他也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好……宁浅舟,他本是出身羽族的一只妖,与我同族,原形也与我相似。
你现下可算知道了,心中还是放不下他么”  ·宁浅舟后退一步,那“羽族”二字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原来千羽那晚所说的“羽族”竟是妖族,难怪千羽还说自己父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胡乱杀人。
 ·千羽并没哄骗自己,是自己硬要自欺欺人,那样的密林中遇到了那样的一个少年,寻常人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什么精魅妖怪·自己只想沉迷于千羽的美色和情意,这才一直不肯去怀疑,说到底还是害怕知晓自己所恋的乃是非人异族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对眼前那只同出于羽族的妖轻声道:“他……我……我不在意他到底是人是妖,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我自当永不揭破他的身份。
.16K, 站Wap.16.  你既然与他同族·应该不会害他,他如今到底身在何处求你赶快告诉我·”  ·那只妖眼神诧异的看了他半晌,面上又露出先前那种嘲讽之意。
“原来如此……哈哈你其实早已怀疑他并不是人,却要假装不知道·你舍不得他、也舍不下人间种种,便想两全其美、糊涂度日。
宁浅舟,你可知羽族不可与外族通婚地规矩若要与外族婚配,只有叛出本族,从此非人非妖·更不能修入仙籍”  ·宁浅舟忍不住“啊”了一声,如此说来,眼前这只妖竟曾经为了他叛族而出  ·“你……你昔年是叛族而出才嫁给了我你为何要为我做这等事那他呢你到底与他是敌是友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那只妖惨然低笑,“我与他亦友亦敌,若没有当日的他,便没有今日的我。
身而为妖,本不是什么苦楚之事,苦地是我们无法如你一样左右逢源·若要学着做人,便不能再做妖;若铁心要与凡人婚配·便会修为尽丧、万劫不复·人间男子可以左拥右抱,喜爱多人,我们却终身只能选择一个伴侣。
无论男女·”  ·宁浅舟看他面上神情极为凄楚哀伤,不由大起怜惜之心·这张与千羽一模一样的脸虽然只是幻象·仍令他心生涟漪·  ·他伸出手轻触对方冰冷地脸蛋,口中柔声劝慰道:“其实不然。
你本为妖·如今却在人间身居高位,无数百姓都敬畏敬重你,你既是一只好妖,也是一个好人·至于情爱之事……辜负了你是我没福气,你命定的那人也许尚未出现呢”  ·那妖也并不躲避他的抚摸,只看着他露出神秘的冷笑,“你说的不错,你我缘分太浅,本非佳偶,还是干干净净地断了好。
你等得累了,我也伤得累了,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一时地阴差阳错·宁浅舟,你到底喜爱他什么地方,是面孔是心肠,还是体态声音你若说得出来,我马上带你去见他。”
 ·宁浅舟凝神苦思,他自己也不知那一夜到底有着什么魔力,竟对那少年一见倾心,从此情牵·  ·“我说不出……一个人的面孔心肠、体态声音,这些难道是可以分开的么它们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千羽,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那只妖竟是哈哈大笑,身形一闪便变换了形态声音,令宁浅舟刻骨铭心的那个少年登时显现,连身上的衣衫和表情初见时完全相同·非但如此,连两人身边的景象也都大起变化,与多年前的那晚分毫不差。
 ·“怎么样,浅舟,别来无恙么”坐在水边的少年含笑相问,那清脆中略带童稚地嗓音当真如梦如幻·  ·宁浅舟猛然用力眨眼,心知眼前这一切都是幻象,不由得含怒大声斥道:“你为何要这般戏弄我、折磨我我想见的乃是真正的千羽,不是你所施地障眼法”  ·那少年嫣然一笑,眼神又似悲哀又似讥讽,嘴里轻声说道:“即使对面亦不识,你我久已如此。
你说对所有的女子都只有怜惜而无真情,我真不知伤心还是高兴·浅舟,你喜爱地乃是身为人间男子地那个千羽,救你一命、与你立下爱盟的那个千羽·可是,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个千羽……”  ·都市情缘·少年地语声微微一顿,转而加快了语速又道,“若是他为了你不再想做妖,而一心想着做人;为了你不再想做男子,竟想变作女子嫁给你;为你抛却一切,连自身的脸面也不要,性命都要分你一半,还不惜与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到头来,天地间哪里还有一个他呵呵,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错,不错”  ·少年慢慢站起身来,面目瞬间变得成熟好几岁,语调也转为沉郁沧桑,音色更低了许多,一袭朴素的道袍在月下随风舞动,脸上带着淡淡笑容。
 ·“南柯一梦,早该醒觉,是我太傻,是你太痴·宁浅舟,你所爱的那人根本不存于世上,只是老天幻化出来迷乱你心智的影像·真正曾经死心塌地爱过你的那人,你却从来没有喜爱过她,也正因此才还了她一身自由,终可潇洒遨游天地之间。”
 ·宁浅舟听得满头雾水、疑惑不解,心底却不由自主涌起一股寒意,想要清楚细问的那些话竟一时间不敢出口·他再次看向眼前那人的面貌,只觉不似千羽又似千羽,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这犹如即将消失的影像。
 ·那人仍是面带笑容,任由他拉住自己衣襟,伸出手指抵在他额前道:“我大劫已过,灵力充沛,这便带着你回京·朝中风云正起,你自己小  ·宁浅舟心下稍安,正要回话,但觉脑门一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卷二《同生契》44、前尘  ·    待宁浅舟悠悠醒来之时,眼前只有一张昏昏欲睡的老脸·他吓了一跳,细看几眼才认出这人正是国师府中那个老仆。
 ·那老者见他醒来,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醒了主人交代,你若肚中饥饿便随我去吃饭·”  ·宁浅舟愣了一愣,“老伯,你家主人何在这里是国师府么”  ·老者甚不耐烦地点了个头,“不是国师府难道还是你的狗窝主人说你如今处境堪忧,收留你在府中暂住,他出府有事,两三日后方可回返。”
 ·宁浅舟只得“哦”了一声,“如此多有劳烦老伯了,在下……”  ·老者沉着脸一挥手,“少来这套,收留你的是我家主人,不关我事。
人心险恶,只有主人才会对你们好·”  ·宁浅舟心中一突,这老者的语气令他感到十分异样·他盯着老者看了半天,对方面上大显不悦之情,“看什么看主人交代了,你已知道他的身份我只是主人收留的一只小妖,早上过你们这些人类的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出卖主人或是伤他的心,我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宁浅舟也不怎么害怕,只叹息着苦笑道:“是、是……我区区一个凡人,怎敢得罪大仙我受你家主人恩惠太多,如今又再次被他所救,若恩将仇报岂非禽兽不如。”
 ·那老者仰头打个哈哈,“我这小妖便是禽兽修炼而**形,你们这些天生便有人形的,做出的事却时常不如我们禽兽·若不是为了陪着主人,我老早便回复原身归去山里了。
 免得见到你们这些人心里憋气·宁浅舟大感窘迫,人类所为之事确然有不少滔天罪孽,但无论如何·世间的好人总比坏人要多些吧,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不光是残害异族。
连对同族甚至亲人都残暴至极,可妖族乃至仙界中难道就没有那等大恶之徒  ·他心中自有想法,却不好与那老妖辩驳,人与妖之间本就难以平和共处,还是迁就些的好。
“呃……在下肚子确实饿了请问老伯在何处用餐”  ·那老妖这才被他扯开了话题,等他起身便带着他去了府中饭厅。
 ·他就此在国师府中待了整整三日,非但过得平淡无聊之极,还时常蒙受那老妖地冷眼·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未曾表露任何不满,那老妖待他的态度总算变得温和少许,到得第四日上午,桌上饭菜明显多了点油水。
 ·其实他心中思绪万千,时时都觉度日如年·他无数次回想宁国师那夜所说的一席话,每次深想下去都忍不住害怕·  ·趁着那老妖对他有所改观,他自然抓紧机会刺探对方。
用尽旁敲侧击地手段打听宁国师的事·那老妖其实十分单纯,三两下便把自己所知悉数相告·“哼·主人那夜正要历经羽族成年之劫,还眼巴巴地跑去救你。
说是再不救你,你便要被人杀了·我想替他出手,他却不让,说我道行太浅,敌不过那张大人生来的邪恶之气·”  ·宁浅舟忍不住悄悄发了下抖,那张大人确属非人之辈,身上的邪气竟连普通小妖亦抵挡不住。
 ·“呃……是我连累了你家主人,我心中亦深感不安,不知那日回来之后,他身子可有什么不妥他出府好几日还没回来,不知有没有危险”  ·那老妖面色稍稍和缓了些,抚着长须点头道:“还算你有些良心,记得问一声他的安危。
主人交代,此去乃是拜访几位昔日好友,顺便拜见一位从前很宠爱他的羽族长老·我听得主人出门前独自叹息,同生契易结难解,却不知此去是否能得解契之法·”  ·宁浅舟身子一僵,原来那宁国师竟是想解除与自己曾经立下地同生契约那自是理所应当,自己多年来都是另有所爱,本不值得对方结下同生共死的盟约,也是自己劝告对方挥剑断情,再觅良缘。
 ·他定下心神,继续试探问道:“那同生契是妖族共有,还是羽族独有那羽族成年之劫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妖斜睨他面上,倒显出几分另眼相看的意味,“你竟当真不怕倒与常人有几分不同,主人这么多年来除了对那个皇上,也只有待你不错。
我看在主人的分上私下告诉你这些事,你可莫要在主人那里卖了我”  ·宁浅舟已是多次听到宁国师与皇上之间的事,从前都是道听途说,这次却是对方身边的心腹仆人所说,自然不会有假。
他努力回忆那年轻皇帝的样貌,虽看得并不清楚,却也知对方不失为英俊威严,若站在宁国师身边倒是相当般配·  ·他想到那两人站在一齐的画面,不知为何胸口竟觉得有些憋闷,连忙在脑中抹去那两人的形貌,又再开口对那老妖道:“在下绝不在你家主人之前胡乱说话,只想多关心些他地事罢了。”
 ·那老妖这才接口续道:“嗯……我姑且信你·我初见主人之时,正值自身遭遇天劫,主人出手救我,却为此身受重伤,休养许多日才渐渐好起来。
主人那段日子难以支撑人形,我才知主人乃是出身羽族,可不知为何在成年之前便失去双翅,因此灵力大损·我问了主人多次,主人才说自己曾与凡人结下同生契,为求契约生效,不得不化了双翼,让那凡人喝下肚去。”
 ·宁浅舟身子登时冰凉,自己多年来无病无痛、不老不死,怎会只因一个誓约便有此奇效原来是对方付出如此代价,才换得自己数百年性命,自己何德何能,实在消受不起这等深情厚意。
 ·那老者拍了下桌子,面色狰狞的道:“哼,可那凡人终究是辜负了主人,我若有朝一日找到那个女子,定要整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我家主人报仇”  ·宁浅舟神情尴尬地缩了缩身子,转念却有一处大惑不解,“你怎知道那凡人乃是一名女子”  ·那老妖白了他一眼,“我家主人乃是男体,那凡人自然是个女子他常常责怪自己,道是羽族千年来只出了他这么一个叛族的子弟,实在对不起族中父兄。
嘿嘿,我们这些妖都是一样,为了心中所爱当可抛却一切,到头来只落得众叛亲离,不妖不人地下场”  ·宁浅舟此刻已是全身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混乱、悲喜莫辩,不知自己此时该是大哭还是大笑。
 ·  卷二《同生契》45、陌路  ·    那老者一开话匣便不肯停歇,说了许多许多惊心动魄的陈年旧事,只恨不得把主人和自己所遭受的那些委屈尽数讲给旁人知晓。
 ·宁浅舟一直呆呆傻傻的听着,听到动容之处不禁湿了眼眶,那老妖只道他为了主人而伤心,还颇为欣赏他这与众不同的凡人,直夸他算有几分良心,不似那些只贪恋美色却薄情寡义的混账。
他被那老妖夸得无敌自容,却又还想继续听对方说下去,只得硬着头皮苦笑陪坐,时不时“嗯”上一声以示自己仍然饶有兴趣·  ·那老妖讲到羽族乃是妖族中灵力最高的族群,对待情感婚配也最忠贞不渝,无论男女都是终身只找一个伴侣,长老以上的家族中人还可与伴侣相互结下同生之契。
同族间结契乃是彼此献出性命与灵力,合体之后再一分为二,与异族结契乃是千年未有之事,连羽族中人也不知该当如何施行·  ·主人昔年能找到与凡人结契之法,自然经过好一番艰苦探寻,结契之后却落得伤心远走,孤零零的游荡在人间,再也不能回到羽族,也不能修入仙籍。
羽族本为妖族,只有保得童贞之体、从不屠戮生灵,才可修得仙籍,主人早与凡人婚配,并说自己曾经动过孽火,杀死一丛妖花,之后更在游历人间时杀过数名匪人,再无修仙之格。
 ·非但仙道修不得,如今的主人连魔道与妖道也修不成了,当初为了急着结契,主人尚未熬过成年之日便自断双翼,大大损伤本体·结果又花费数百年才在前日里迎来成年之劫。
这次大劫虽是有惊无险,主人总算重生两翼,但若是当初不结那个契·  主人如今已能置身羽族长老之列,岂是现下这等几界难容的处境  ·宁浅舟只能不住苦笑。
他先前怎会以为对方在人间活得尊荣快乐·人妖殊途,对方入朝多年,除了与两朝皇帝可称熟识,竟不与任何其他人交往,心中又会是何等的寂寞这国师府里也是冷冷清清。
除了两只妖朝夕相对,找不到半个人影,如此置身人间却又远离人类的妖,又能快活到哪里去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正聊得起兴时却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胡伯,住口。
你既然这么闲,便去把整个庭院好好扫上几遍”  ·那老妖吓得变了脸色·赶紧住口站起来,垂着头快步离开·  ·宁浅舟也随之站了起来,痴痴看着门口那个纤细修长地身影。
逆光之下看不清那人面貌,只看得到对方清雅悠然的体态·是自己太过浅薄愚笨·只靠样貌性别来寻找曾令自己深深迷恋的梦中人,却从来不曾细细探究眼前人忧伤嘲讽地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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