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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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三)
年下现代架空·“那……钱花到哪儿去了,您知道吗”·方笃之心下大惊·慢腾腾放下筷子:“一部分从梵西博物馆租借了墨书楚帛,另外的,基本用于购买资料。
钱都分到各个子课题组,具体怎么花,除非查账,我可真不知道·”·“那万一……有人来查账呢”·方笃之哈哈一笑:“都审计过了的项目,谁那么无聊翻旧账要翻也随他翻去,不过两年的事,东西跟人都在,那还不好说。”
洪鑫垚吃两口饭:“方叔叔,跟您说实话,我不是担心您,我是担心我爸·”·“哦”·“您也知道,最近出了不少事。
我身边有数的,比方我们高中一个姓汪的同学,突然悄悄出国去了;前两天姜老先生看见电视里有方敏之小方叔叔,直嚷嚷……要变天·”姜老先生,就是方院长给洪大少介绍的顾问之一。
洪鑫垚说完变天两个字,便盯住方笃之不动··方大院长淡然微哂:“变来变去,变的都是风云,天不还是那个天”话锋一转,“你怎么会认识方敏之”·洪鑫垚赶紧回答:“卫德礼那会儿不就是跟他一块儿抓进去的么卫德礼我能捞出来,他我可捞不出来。”
方笃之啐道:“你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要掺一脚”·洪大少愁眉不展:“方叔叔,我爸可不是您,那是个超级顽固死脑筋。
除了金帛工程,还塞了不少钱在别的地方·我真怕他一头栽进去·可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方笃之心下沉吟,又夹了一筷子鱼:“那你打算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别的都是虚的,赶紧把钱转走是正经。
我都打算好了,地皮楼盘统统让出去,真心堂的藏品尽快卖掉,凡是能划拉到手的全部折成现金……”·“现金又怎样你还能挖个地窖藏金子”·“不是,我准备把现金换成古董。
反正东西本来就不在国内,买下来也先在外头搁着……”·方笃之这回才正眼打量起面前二十郎当的小少爷来··第〇八〇章·洪鑫垚一点不保留,将自己这套国内东西换成钱,再拿到国外换东西的思路坦白交代,跟泰山大人详细讨论怎么在安全至上的前提下利益最大化。
方笃之有真心堂百分之十的“智慧股”,已经尝到不少甜头·洪大少又加送一个人情,提醒了金帛工程账目上的漏洞,本就牢靠的裙带关系无疑绑得更紧。
最难得的,是洪家少爷表现出的信赖和诚意,令方院长十分感动··方笃之权衡一番,在洪鑫垚给自己盛第三碗汤的时候,终于道:“小尧,下个月我可能去一趟花旗国,有机会到普瑞斯,说不定还会见到那个卫德礼。”
原定六月的交流洽谈活动,是和花旗国友好学校续签下一阶段的合作协议,并不需要院长亲自去·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又累,吃得又差,还浪费时间。
本打算按照惯例,派个年轻体力好的副手带队,领一批没出过洋的教职员工开荤玩一圈就算·听罢洪大少的计划,方院长不禁有了些新的想法··听到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洪鑫垚又惊又喜:“真的那……劳您费心,那几件东西,亲自掌掌眼”·方笃之没好气道:“真懒得看见姓卫的那洋鬼子。”
洪大少偷窥他一眼,一脸讨好的笑:“那家伙人品还是靠得住的,就是办事有点儿拎不清·正好您去给当面指点指点,我打赌……他肯定听您话。”
又小心翼翼凑近些,“那个,叔啊,我跟洋鬼子合伙做生意的事,从没跟我哥提过·洋鬼子讲信用,也一直替我保着密呢……”·“不提就对了。
一码归一码,叔叔很欣赏你这点,做什么事都公私分明·”顿一顿,方笃之又道,“真心堂现有的东西,国内肯定不如国外卖得起价·你要是信得过我,倒可以帮你带一批过去。”
“这……就怕太麻烦方叔叔……”·“你要不放心,就算了·”·洪鑫垚赶忙站起身:“您这么说可让我,咳,都没脸出这门。
我就是不敢开口啊,让您替我受累担风险,我心里头,这个……”·方笃之笑:“怎么,难道你还打算让我夹带违禁品不成”·洪大少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这可不敢。
只是您也知道,文物出境管得有多严·凡是共和以前的东西都不让出去,能出去的每一件都要申请出境鉴定证明·到时候过海关,万一……肯定给您添麻烦。
再说您下个月就走,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当年送洪玉莲跟Lewis两人回花旗国,事后才知道,那一背包小摊上淘的民间工艺品被拦住查了半天,几件仿旧的东西因为一没发票,二没鉴定,愣是被扣下了。
真心堂开起来后,也只敢往那边寄共和以后产出的,明确标着年份作者的东西,每次鉴定更是手续繁琐,费税高昂,为此搞了不少公关,是以洪大少很是知道其中难处··不料方笃之轻描淡写道:“你要只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
东西拿给我,跟学院带过去的礼品放到一起,统一开个出境证明就是了·我既然要去,诚实肯定跟着,你直接找他就行·那边具体怎么交接操作,也跟他说。”
筷子在碗里点点,轻笑,“反正他也从你手里分红,交给他办不是正好”·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解决一个大问题,这可是实打实帮了大忙。
洪鑫垚免不了千恩万谢,直把方叔叔捧到天上去··方笃之摆出谆谆教诲姿态:“小尧,这无非是体制内跟体制外的区别,跟我个人没什么关系·不过体制这个东西很微妙,有时候十分方便,有时候又非常累赘,要进得去,出得来,得下苦功夫啊……”·翁婿二人谈话投机,自然顺便解决了胡以心的婚房问题。
方笃之又暗示多来一套:“我虽然无所谓,但小思一直不太喜欢住在校内·我这当爸爸的,也该为儿子将来考虑考虑·”·洪鑫垚屏息凝神,小心接话:“您说的是,我哥那人从来不会替自己打算。”
就见方笃之脸色一正:“小尧,你说你认小思做哥哥,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叔叔从没拿你当过外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跟他合伙瞒着我”·洪大少脑子里嗡一声,强作镇定:“您说的……是什么事”·方笃之认定他是知情人,忿忿道:“他跟谁谈恋爱呢别说你不知道”·“有、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他自己都招了,你还跟我装什么”·洪鑫垚这一惊吃的,心都要蹦出来:“什、什么”·要招也该先跟自己商量啊。
莫非昨晚哪里漏了马脚,被老丈人审出来了没道理跟他爸招了不通知自己,难不成老丈人大发雷霆,把儿子关了禁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跟揣着定时炸弹似的,惴惴问:“他招、招了什么”·方笃之看他一眼:“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他招了什么。”
洪鑫垚忽地笑了·若方笃之真的什么都知道了,绝不可能坐着跟自己安安生生吃饭说话这么久·顶多就是有些蛛丝马迹,讹自己来了··定定神,心底撑起十二分警惕,面上一派诚挚歉意,说出来的话相当欠揍:“方叔叔,对不起,我不能说。”
方笃之筷子拍到桌上:“哼,这么说你就是知道了你觉着你讲义气是不是你们年轻人玩先锋前卫,不觉得是个事儿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对他前程会有什么影响跟个学生搞同性恋,一旦暴露出去,他学位还要不要了课题还做不做了施钟起在这些事上向来保守苛刻,还能借此踩我一脚,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施钟起,是京师大学现任校长,行政级别与方笃之相同。
洪大少这才理解刚见面时对方端着架子憋着气所为何来·看样子是知道了抽象事实,还没落实到具体对象··想了想,小心开口:“叔,这事儿,我答应我哥保密,就是跟您,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我保证,学校里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您不如……告诉我他是怎么跟您说的,我看能不能,在可能范围内,给您参考参考”·洪鑫垚口风如此紧,反而让方笃之觉得放心不少。
语调降下来:“他只说是课题组一个大二的男生·”哼一声,“他肯体谅人年纪小,人肯不肯体谅他的处境别没遮没拦蠢到捅出去,弄得不可收拾。
再说了,对方家里什么情况如果是传统保守家庭,趁早一拍两散,回头搞得跟梁山伯祝英台似的,以你哥的脾气,你忍心叫他受那折腾”·最后长叹一口气,抹了把脸:“且不说将来有多难,就说眼下,现在的小年轻,哪个不是精刮滑溜一肚子算盘小尧,我实在是……怕他吃大亏啊……”·说起来,之前方笃之对洪鑫垚莫名其妙跟儿子示好还有些疑惑,在方思慎坦白恋情之后,反倒去了那点疑心。
最重要的原因,是课题组三个字·因为没有人特意跟他说明,所以方大院长断然想不到,不学无术的洪大少爷,会名列在华大鼎的课题组里·第二个重要原因,是方思慎那句觉得爱情非常美好的表白。
在方笃之的认知里,儿子看中的人,怎么也得有几分灵魂知音精神伴侣的潜质,无论如何联系不到眼前狡猾世故的暴发户家二世祖身上··如此一来,洪鑫垚便被方笃之无意中搁在了儿子恋爱对象的盲点位置。
稳住砰砰狂跳的心,强忍着抬手擦冷汗的冲动,洪鑫垚脑子转得比什么复杂应酬场合都快·福至心灵般想起上次从芒干道回来跟老丈人的谈话,忽然就明白该说什么了。
“叔,我哥他今年多大”·“年底满二十八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您看,我才二十岁,跟这儿瞎捣腾,我爸基本什么都不管。”
洪鑫垚一面观察方笃之脸色,一面试探着往下说,“我哥都二十八了,您不觉得……”·“那他能跟你比吗就他那……”·“叔,”洪鑫垚正经严肃起来,“我说话没轻没重,您多担待。
我是真心觉着,您除了应该多理解我哥,还应该多信任我哥·他都这么大了,您就不能……就不能相信一次他的眼光”·方笃之长久没说话。
洪鑫垚手心都湿了,听见他说:“你替我盯着点儿,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告诉我·”·如释重负,响亮应了声:“嗻!您老放一百个心!”·整个周末,一想到方思慎跟他爸招了那么多,洪鑫垚心里就飘啊飘地扬起无数小红旗。
这充分说明他已经像自己一样,开始为两个人的将来做长远打算·如此振奋人心的好兆头,怎不叫人情绪高昂心情舒畅效率大增气魄大涨·星期一大清早,拎着早点来到华鼎松办公室,果然,门一推就开,却没见到人。
把袋子放到桌上,一转身,失笑,怎么睡那儿了·办公室当中有张摆放资料兼开会用的长桌,两边放着几条长板凳·就见方思慎把四条长凳拼成窄窄一张床,脑袋下枕两本字典,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睡得安稳。
洪鑫垚心说这是昨儿晚上熬夜了么想找点什么给他盖上没找着,衣裳只穿了件单的也没法脱,不如叫醒起来吃早饭·走到跟前,看他安安静静睡得那么好,除却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一动也不动,不由得就怔住了,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干什么。
他慢慢跪蹲下去,魔障般盯着微微开启的双唇,屏住呼吸,低下头,用最轻柔最谨慎的幅度,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就这样停留在原地,仿佛雕塑般凝固不动··年下现代架空·猛然间心中警铃大作。
一抬头,有个人站在门口,是同班的课题组成员江彩云·江彩云双手紧紧捂住嘴,因为惊吓过度,眼睛瞪得凸出来一般·见他发现自己,慌张无措下转身就跑。
洪鑫垚噌地蹿出去,几步追上她,伸手扣住肩膀·手指力度奇大,女孩当场就疼出了眼泪:“放开我”·“你站住,我就放开。”
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被他恶狠狠的模样吓到了,洪鑫垚刚松手,江彩云腿一软,靠在墙上哭起来··两人平时关系其实很熟,曾经一度还传过绯闻·同在一个课题组里,碰了面跟其他人一起吃喝玩闹也是常有的事。
但洪鑫垚仔细观察过,他知道江彩云对方老师很有点意思,只不过表现得非常含蓄,完全没撩动书呆子的神经罢了··江彩云被吓得不轻,抽噎着说不出话来··这时已经有勤快的工作人员和师生出入,以为小情侣闹别扭,瞥一眼也就走了。
·洪鑫垚压低嗓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下个星期论文答辩·”·江彩云抬起头:“我,我不会说出去……”·洪大少全部神经都松了一档,但脑子还抽得厉害,顺口问出个充分暴露邪恶本质和一贯作风的愚蠢问题:“你要多少钱”·江彩云的生长环境阳光单纯,从小到大都是学生干部,属于少有的正义感很强的女孩子。
听见这话顿时气得脸色通红,又或者夹杂了某种无法明言的怨恨,一股恶气激上心头,抬起右手,使出浑身力量,“啪”一声甩到洪鑫垚脸上:“你这个混蛋”·围观路人都吓得抖了一抖。
方思慎被这番动静闹醒,爬下长凳揉着额头走出办公室的门,恰看见洪鑫垚被泪眼婆娑的女孩狠狠甩了一个巴掌··两个都是自己的学生,虽然脑子还不怎么清楚,方老师下意识觉得有责任,开口道:“你们……怎么回事进来有话好好说。”
江彩云看见他,泪珠一个劲儿在眼眶里打转:“方老师,他、他……”说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到底哭着跑了··洪鑫垚心中懊恼到极点,扫视一圈,远近几个围观群众无不被那双阴沉的眼睛惊得一哆嗦,心道这小两口一个比一个狠,静悄悄迅速散开。
洪大少无声逼退闲杂人等,重新走进办公室·方思慎看他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样子,偏顶着半边脸上五个手指印,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随即一点阴影蒙上心头,勉强笑道:“第二次了,看见你被女孩子当众打耳光。”
洪鑫垚回头把门锁好,走过来,忽然伸手抱住他,头枕在肩膀上:“刚才你睡着了,我没忍住,亲了一下,被她看见了·”·方思慎浑身一僵。
“我跟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答应保密·不过这也不好说……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感觉方思慎要说话,将他箍得更紧:“是我太大意了,没控制住自己。
她要说出去,就让她说,我没关系,大不了被老头子揍一顿·但你不行·万一有什么风声,答应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方思慎点了头,洪鑫垚才把他松开。
方思慎望着他:“我可不可以问问,江彩云为什么哭她打你做什么”·“哭大概是吓的,打我……”洪大少挠头,眼神往墙角飘,“大概是因为……我问她要多少钱。”
方思慎听见这话,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瞪他一眼:“不止她想打你,我都想打你·”过了一会儿,慢慢道,“无论如何,去好好道个歉,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觉得江彩云是很讲道理的女孩,既然被看见了,说不说出去,决定权就不在咱们手里·我不能去,那就只能你去,就算是,算是代表我们俩,真心请求她帮忙,保守这个秘密。”
说到最后,脸红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我去·”洪鑫垚知道不该多待,将桌上的纸袋子打开,“还热着,赶紧吃。”
往嘴里塞两个包子,问,“板凳加字典,这你都能睡得着,昨晚干什么去了”·“昨天睡得有点晚,谁知道宿舍楼水管坏了,早上五点多开始抢修,我就上这儿来了。”
“今天能修好吗”·“不知道呢·”·洪大少又塞进去两个包子:“这样,你晚上去四合院睡,那边安静,休息得好,还有人做饭。
距离也近,往返费不了多少时间·”满脸懊丧内疚看着他,“你自己过去,我先避避嫌,暂时不接送你了·以后……我一定小心注意。
你好好准备答辩,别的糟心事都不要去想·你要是通不过,或者表现不够好,不光丢我的人,可是连老师还有你爸的人都丢光了……”·越说越离谱。
方思慎一口包子憋得差点背过去,洪鑫垚赶忙给他拍胸口··去四合院休息,实在是个极端具备诱惑力的提议·咽下包子,方思慎想一想,问:“你去吗”·洪鑫垚有点犹豫,最后下了决心:“等你答辩完,咱俩好好待几天。
那之前我就不过去了,正好最近事情也有点多·”·把餐盒装进袋子:“我先走了·”在他面前站定,“记着,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搞定。
你要是慌了,我才难办·”·方思慎点下头:“你跟人好好说,别急躁,也别动不动威逼利诱……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要提前告诉我·”·四目对望中情思涌动,然而时间地点都不对。
方思慎往后退了退··“嗯·”洪大少不再废话,打开门,一身又冷又酷的派头出去了,纸袋子拎在手里,像拎着黑帮地下交易保险箱··第〇八一章·方思慎直到周三上午才再次见到江彩云来办公室。
女孩子频频看自己,眼神关切又忧虑·他昨晚已经接到洪鑫垚的电话,说是道过歉了,对方也答应帮忙保密·凝神一想,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般表情,偏又没法解释。
趁着问问题的空档,轻声道:“前天早上,没事吧”·女孩儿涨红了脸,几乎咬牙切齿:“没事·您别误会,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看他不顺眼。”
洪歆尧那该死的混蛋,不仅害自己在方老师面前丢脸,而且因为一时冲动抽了他一巴掌,现在更是谣言满天飞,叫人烦不胜烦,百口莫辩·原本上学期孙倩倩大闹国学院,众人尚记忆犹新,不想洪大少没消停几个月,又贡献出新的劲爆素材。
接连被女人当众抽巴掌,这记录堪称空前·才几天工夫,就有人暗地里给起了个光荣称号:“红双响”,昵称“二炮”··这些方思慎当然还不知道,见江彩云这样,也只好暗叹口气,暂且摆下。
这星期他都在四合院住,要干的活儿存在电脑里,不过两站地,走路也就三十分钟,连挤公车都省了·洪鑫垚果然很忙,一直没有来,哪怕在学校,也是下课就不见踪影。
当然,每天至少有一个电话·听那头动静,有时候在路上,有时候像会议间隙,有时候是应酬场所·方思慎几乎不打过去,一来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二来知道他的日程跟自己完全不同,目前这种模式,很合适。
只不过到了周四晚上,酸涩的眼睛暂时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月光竹影同时投映到玻璃花窗上,也许太安静的缘故,忽然很想听一听那个常常不怎么正经,甚至有点儿吊儿郎当的声音。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拨出去,抬头望着窗外·这一晚正是夏历月中,一轮圆月莹光满天,嫦娥玉兔都好像绕到背面睡觉去了··正看得出神,手机响了。
“干嘛呢”·隐约传来戏谑浪荡的笑闹声,估计又是哪个声色之地··“看月亮·”·背景音乐渐渐远了,听见开窗户的声音。
“嚯,真的,这月亮,又大又圆,真他妈好看”·两人都好一阵没说话··“那啥,我得过去了,你早点睡·”·“嗯,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方思慎想起一个词:相思··起身披了件薄外套,上院子里溜达·望见葫芦架下石桌边坐着两个人,停步·正要回转,秋嫂却看见了他:“小方,过来一起坐坐吧。”
等他走近,才介绍身边那位:“这是我的好友,也是洪少的客户,Ms.何·”·方思慎一听,便知是海外归来的夏裔·打招呼的时候,借着月光和廊下的灯,看见这位何女士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模样十分端庄。
跟秋嫂一样,不大瞧得出年纪,气质更加锐利一些,神情却平易亲切··互相介绍过,知道何女士在这边买了一套四合院,有机会便住几天·秋嫂不肯擅离职守,于是邀她时不常过来坐坐。
“我们喝的雪芽,你喝什么晚上喝茶会不会影响睡眠”·“淡一点就没关系,不好意思麻烦您,我自己来·”方思慎接过秋嫂手里的东西。
何女士感叹:“年轻就是好·像我们这种老太太,喝安眠药都睡不着·”·“二位这么……美丽有风度,怎么能说是老太太”方思慎纯属实话实说,自然诚恳。
得到年轻帅哥的赞美,女士们毫不掩饰心中得意,笑得非常开心··两位女士见闻学识修养俱是一流,方思慎对待异性天然绅士,三人赏月喝茶,谈天说地,竟然毫无隔阂,愉快舒畅。
第二天上午,方思慎中间到院子里看花逗鸟换脑筋,秋嫂站在西厢台阶上,问:“小方,中午Shannon也在这里吃饭行吗”Shannon是何女士的西文名字。
又笑,“肯定不白吃,她吃的每一口回头都得叫洪少翻倍赚回来·”·方思慎答了句“当然没问题”,瞧出秋嫂笑得别有意味,脸上一红,赶紧撤退,“我先进去了。”
回到书房坐下,忽然想,秋嫂这样的人,若不是清楚内情,绝对想不到会在他手下做事·继而又想,别的不说,就自己接触所及,他看人的眼光,用人的方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犀利老辣。
淡淡一笑,人跟人,真是不能比·想到这便作罢,低头干自己的事··中午三人吃饭,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江南菜展开·何女士祖上是江南人氏,但早在共和前,祖父那一辈就移居海外,因此她完全是在国外出生长大的。
只因家中长辈坚守故土风俗,自幼熏染,自然而然养出了东西融汇的气派·退休后得闲,抵不住对故园的神往,去年回来一趟,如今差不多变成两边跑··聊到这一步,人家不再细说,方思慎当然不会追问。
双方可交流的话题相当多,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方思慎对何女士印象极好,直觉可以亲近,丝毫没有与陌生人相交的拘谨··何女士与秋嫂近乎闺密,对方洪二人关系心中有数。
她跟洪歆尧是打过交道的,即使觉得也算年少有为,却仍然想不到他选的那一位会是如此人物,真正当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心中对洪大少的评分不由得升了一个档次。
晚上回到家,方笃之把儿子叫进书房,指着桌上几个小铁盒:“回学校记得带上,给答辩委员会那些老头子的纪念品·”·论文答辩事后请老师们吃顿饭,是起码的惯例。
这个方思慎是知道的,早从生活费里预留了一笔钱·至于其他,则纯看学生的“孝心”·有那孝心足的,会在论文送审期间便提前登门,将心意呈上。
答谢宴上再附送一份纪念品,也是常事·而宴会级别高低,当然千差万别·毕竟,读到博士这一步,毕业论文答辩远不是终点,而是入行的起点,只要是能力所及,都会尽量多投入些。
见儿子站着不动,方笃之又道:“我知道华大鼎找的人多半不计较这个,但这是惯例,更是礼数·年轻人不懂事无所谓,你爸爸我不能不懂事——那几个老家伙,谁不知道你是我儿子一点好茶叶,不多,没几个钱,就是个意思。”
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除了感动,什么也说不出了·捧起盒子放到书包里:“谢谢爸爸·”·“还有套衣服,在你柜子里,去试试合不合身。
答辩那天可以穿,毕业典礼也可以穿——你们毕业典礼定在哪天”·“还不知道·”方思慎有些期待地问,“您来参加吗”·方笃之因为身份的关系,几乎从未以方思慎父亲的名义和儿子一起在京师大学公开露过面。
沉吟:“不一定……我们院的毕业典礼定在六月十五号,之后我要去趟花旗国·”方院长当时利欲熏心,忘了儿子毕业典礼的事,这时又不禁有些后悔。
“只要时间不冲突,我就去·”·方思慎笑了:“嗯,好·”这才想起来问,“您要去花旗国”·“去谈几个项目。
对了,小思,你跟姓卫的那洋鬼子还有联系”用的是肯定语气··“是·不过爸爸,我们只是朋友·而且,他最近有男朋友了。”
卫德礼收到方思慎推辞交流名额的邮件,大概实在扛不住了,找了个夏国留学生交往··方笃之哼一声,不置可否,然后催儿子去试衣服·方思慎极少穿正装,穿上之后身体不由自主有点发硬,稍显拘束。
然而他身材比例堪称完美,姿态挺拔,略微偏瘦,更加显得修长清逸·往书房门口一站,方笃之便再挪不开眼睛··“爸,成吗”温文中有一点羞涩。
“转过去,看看后边·”·方思慎依言转身,半天没听见父亲的评语,忍不住回头:“怎么样啊”·方笃之恨恨道:“我这么好的儿子,也不知道便宜了谁”竟是把心里暗暗叨咕无数遍的话说出了口。
方思慎一愣,红着脸磕磕巴巴:“爸,这个,有点太正式了,答辩就算了,还是,还是毕业典礼穿吧,我去换下来……”逃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干活。
睡觉前,接到洪鑫垚的电话·最近的电话都比较简短,没有太多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这也是洪大少忙碌的明显证据。·“我用你的名字在潇潇楼定了个包间,下周五中午,留到两点。
万一耽误了,晚些也没关系·”因为只有周五没课,所以方思慎的答辩就安排在下周五上午··“啊”·洪鑫垚自顾往下说:“你到时候领人进去就行,菜单我已经做主下了,他们会直接找我结账,你别管。
开始进入毕业旺季了,不提前一星期根本抢不到包间·那地方虽然一般,胜在近得方便·本来想安排在翠微楼,就是我这边现在有点乱,再派车接啊什么的,动静太大,我想还是稳当点算了,你觉得呢”说到后面,居然一派歉疚赔罪口吻,请求谅解。
方思慎又磕巴了:“这个,我有准备,你不用……”·“这时候你还分心想这些做什么我不给你安排谁给你安排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跟你面前就这用处,这就我该做的。”
方思慎正举着手机发傻,听见他又说:“下周我请了一星期病假,别急,我没病,好着呢,就是有些事儿得腾点时间一块儿处理了·”·方思慎终于意识到他忙得不同寻常:“你最近怎么忙成这样”·“嘿嘿……”那头忽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又得意又邪恶,“我要趁我爸没空,一脚把洪大踢回老家去丫的老子可受够这厮的鸟气了”·方思慎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叮嘱:“你小心些……”·“没事,放心。
我挂了,你早些睡·”·方思慎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短短几个月发生那么多事,日子似乎离过去预设的轨道越来越偏,很有些蒙头转向·自己对自己笑了笑:无论如何,命运很神奇,生活很美妙。
5月最后一个周五,方思慎博士论文答辩·他的论文题目是《上古夏文异形字谱系校勘及增补》··上古异形字谱系,是华鼎松晚年主攻内容·当年郝奕毕业,论文做的就是战国阶段的梳理。
到了方思慎手中,四年来全部心神投入其间,所有任务无不圈在这个范围里,用心之专一,用力之精深,足当他人八年还不止,竟是差不多帮着老师构建完成整个框架,又考订了许多细节,增补了不少遗漏。
个人陈述部分讲完,方思慎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怎么几位教授都虎视眈眈的,唯独自己的指导老师一派悠闲在那喝茶·不等他琢磨出味儿来,就被接连不断的提问轰得应接不暇。
五个答辩委员会成员各有专精,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尽挑自个儿最擅长的问·或广博,或细致,或艰涩,或尖新,大到历史源流小到基本笔画,广到公认定论窄到一家之言,车轮战般攻得方思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尤其是那位京师大学国学院自己的教授,原本华鼎松一个自己人都不愿用,不巧有位老朋友病了,只能从国学院要个替补,是位不到五十的年轻学术骨干·就是这位自己人,简直跟方思慎有仇似的,从开始就倨傲无比,仗着其他老头都不怎么通西语,拼命显摆洋理论。
可惜他不知道,放眼国学院,论专业西语素养,方思慎认第二,偏没人能认第一·他显摆的洋理论,卫德礼那洋鬼子都跟方思慎显摆过不止一次了……·等到答辩结束,方思慎后背全是湿的,华鼎松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
一行人进了京师国际会堂,才到潇潇楼门口,方思慎把名字一报,大堂经理就亲自迎出来了,领着众人往豪华包厢走··酒菜很快流水价上来,几个老头指着华鼎松笑骂:“老东西,发达了啊收个小徒弟这么厉害,还孝顺,专门用来气我们的。”
方思慎坐在边上只微笑,不说话·华鼎松拍拍他,又指指,才会过意来,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瓶子,给老师们倒酒·有三位带了陪同弟子,也一一满上。
回到华鼎松身边,老头儿看着那瓶三十年青花陈酿汾酒,扯扯徒弟袖子,耳语:“你请,还是赞助商请”·方思慎坦然笑答:“赞助商请。”
“这我就放心了·”华鼎松举起杯子,“来,都不要客气……”·开始都还顾着点面子风度,说话间留了两分客气·三杯下肚,就只听见你争我吵,谁也不服谁。
那位京师大学古夏语教授不断被几个老头激得挑起话题,又被他们齐声嘘下去,最后悻悻起身:“各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方思慎赶紧跟着送出去,道谢,道歉,呈上小小纪念品,那教授脸色才稍微好看点。
送到大堂,来帮忙的课题组学生在这里单开了一桌,立刻有懂事的过来帮方思慎送人··回到包间,就听见华鼎松正大放厥词:“国学,什么叫国学它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你说一国所固有之学术那我问你,演曲唱戏算不算国学院怎么不开个国剧班算命看风水算不算国学院怎么不开个大仙班前朝还把武术叫国术呢,搞什么全民普及。
以为沾上个‘国’字,就高明了就升格了就屁股能当脸脸能当帽子了……”·方思慎忍笑忍得很辛苦。
恰好一位老先生要上厕所,虽然人家带着弟子,还是起身一块儿送过去·再回来,华鼎松正改喷下一话题:“……知识分子什么叫知识分子它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你知道什么人才叫‘分子’吗腐败分子、贪污分子、反动分子、恐怖分子这就是个蔑称什么,你说指有知识的人有知识算什么小学生还有知识呢有知识,还得有技术,有学问,有文化,有修养,有思想,懂吗起码带点儿尊重,都该称一声‘学者’分子分子,”华鼎松边说边比划,“你就是那大坨里肉眼看不见的一小点,就是不把人当人,明白吗……”·等华鼎松喷完,一瓶两升装的汾酒也快喝完了。
鉴于老师的身体,方思慎只给他倒一杯,再没有添·话题转到古夏语专业前景上,在座无不满腹牢骚,四个老头又把华大鼎的小弟子狠狠嫉妒了一番·末了其中一位叹道:“老鼎啊,你十年就带出俩学生,我是十年才见着一个这么像样的啊。
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们啊,还有得熬哇……”·饭毕,四位老先生各有安排,道别离去·方思慎送华鼎松回到疗养院,安顿他睡下午觉。
快八十的人了,喝酒聊天的时候挺精神,过后眼皮就打架·谁知都躺下了,忽然又要起来·方思慎只好扶他:“老师,还有什么事”·在抽屉里摸索半天,摸出一串钥匙:“你这两天抽空,去小白楼帮我收拾点东西。
一时半会收拾不完,钥匙你就拿着,不用着急给我·”絮絮叮嘱一番,这才睡下··方思慎跟护士交接过,看看时间还早,索性回学校去老师的房子帮他找东西。
路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汇报答辩情况,顺便请周末假··方大院长明明忙得跳脚,周末根本没空搭理儿子,愣是哼哼唧唧半天,终于不情不愿表示同意··方思慎找着华鼎松说到的几样东西,归拢一番。
觉得端午节老师也许想回来住住,应该稍微打扫一下,便动手干起来·洪鑫垚来电话的时候,他正顶着废报纸折的帽子扫壁脚··“干嘛呢”·“打扫卫生。”
“你答辩完了不去歇着打什么扫的哪门子卫生”·“反正还早……”·“行了,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不忙了”·“这两天都闲着·”·“那成,我在老师家里·要不,你替我带个扫天花板的长柄扫帚来”·第〇八二章·方思慎开门的时候,明知道来的是谁,还是被眼前架着墨镜穿着花衬衫肩上扛一把长柄扫帚的人闪了一下。
洪鑫垚一扭身钻进来,回手关上门:“怎么,换个马甲就不认识了”·方思慎又打量一眼,笑:“做什么弄成这副样子”·“你忘了,我可是请了病假的。”
再看那长柄扫帚居然是用一根竹竿和一把普通扫帚捆绑而成,方思慎大笑:“你打哪儿找来的”·“公司保洁……长柄的有是有,上不了车,保洁大妈给我支了这招,怎么样绑得有技术吧”得意地挥舞几下,四处望望,吹声口哨,“老头有钱啊,住这么大的房子”·“是学校的公房,不是老师自己的。”
劳动力来了,方思慎接过洪鑫垚手里的扫帚,指挥他当搬运工,“先帮我把二楼几个箱子抬下来·”·洪大少站在楼梯上看看规模,道:“我叫几个人来干得了。”
方思慎摇头:“不用了·老师不在,不好叫别人插手·再说今天也没打算彻底收拾,就扫扫灰尘蜘蛛网·”·箱子居然是极古老的铁骨藤条箱,因为年代久远,擦干净灰尘,一根根藤条油光锃亮。
“装的什么玩意儿这么死沉死沉……”洪鑫垚走在前头下楼梯,绝大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箱子都有锁,钥匙在方思慎手里·他想老师虽然没特地交代,但自己理所应当不能随便说。
“主要是旧书·你要没来,就先搁楼上了,我一个人可弄不动·”·方思慎这副自己人神气,叫洪大少心里熨帖受用到发酥·故意翻个白眼:“合着我就是给你做牛做马的苦命……”·方思慎放下箱子,擦把汗:“你不愿意”·立马狗腿了:“愿意怎么不愿意快,还有啥要干的”不用问就能感觉出来,上午的答辩很顺利,他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洪鑫垚个子高,举着扫帚很轻松就够到天花板·经过方思慎指点之后,手脚轻巧许多,终于不再把灰扑得满墙都是·大致打扫一遍,又检查了下有无漏水发霉虫蛀鼠咬,结果被方思慎找出一个之前没发现的蛛网密集地带。
餐厅通往厨房的走廊里,几盏吊灯从二楼垂到一楼·因为花式繁复,根本就成了蜘蛛大本营··年下现代架空·距离太高,洪鑫垚搬张桌子过来,方思慎站上边清理,他就在底下扶着。
一团团蛛网浮灰往下飘,间或几只半死不活的蜘蛛荡来荡去··“靠这屋子多少年没收拾过了”洪大少抬脚踩死一只蜘蛛。
“上次大扫除,估计还是郝奕师兄一家子在这里陪老师过年的时候·这都三年多了,中间也就回来过三四次吧,每次都是我帮着扫扫卧室……”笑,“你觉得老师很在乎屋子里有蜘蛛吗你看他那个搪瓷缸子里的茶垢,还不许我刷,还千古余香呢……”·自认为有学问的人都免不了有些古怪德性,洪大少如今也算见得不少了。
心说要没有书呆子这徒弟,姓华的老头得混成什么邋遢样子,忍不住也笑··方思慎双手高举扫帚,空荡荡的衬衫下摆里露出一截细白腰身·边说话边哈哈乐,腹部随着声音起伏颤动,看得站在地下的洪大少使劲咽了口唾沫。
“咳……”方思慎笑得分了心,一时不察,灰尘吸进鼻腔,立刻呛得站不稳,纸帽子也掉到地上。
洪鑫垚一把抱紧他的腰··“帮我,咳……捡一下……”·那一个恍若未闻,不着痕迹地将裤子往下扯扯,浑圆可爱的肚脐恰好就在嘴边。
先拿牙齿磨了磨,然后突如其来整个含在嘴里,伸出舌头舌忝弄中间的小窝··“咳啊……”声音一下变了调,“你干……咳什么……”扫帚“啪”地掉落,腾起一片尘土。
洪鑫垚不说话,一只手紧紧扣在后面,一只手挤到前边来松他皮带··方思慎的咳嗽被吓回去了:“别不行……”仿佛意识到他坚定迅速的动作里饱含的决心,而身体因为两个星期的忍耐正经历着爆炸式崩塌,唯有脑中残存的理智碎片支撑最后的挣扎,“放开……这是……是老师的家……”·洪鑫垚将他抱下桌子,嗓子干得往外冒烟:“我知道,回去再做……我就先垫一口,解解馋……老头子不会在乎的。”
“都是汗……太……脏了……”·“没关系,挺好……”洪鑫垚狠狠吻住他,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左手借着桌沿的支撑托住臀部,右手极其灵巧地松开彼此拉锁,弹性上佳的两个小东西便迫不及待地蹦出来互相打招呼了·把小哥俩握在掌中逗弄安抚,让它们欢快地贴在一起扭打翻滚。
后边那只手还不安分地直往深处探,指尖在山谷丘壑间潜行··脚没法沾地,悬空战栗的感觉慌得人头皮发麻,方思慎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整个瘫倒坠落,胳膊不自觉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就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的树干一般。
快感来得又急又猛,许久之后,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只能坐在桌子上,靠着他慢慢平复呼吸··洪鑫垚把两人身前的液体尽数揩在自己的花衬衫上:“没事,看不出来。”
给方思慎理好衣裳,等他回了神,在脸上蹭一蹭,“走,回家”架上墨镜,拎起他的书包,接过钥匙锁好门·车子就停在路边,为掩人耳目,这趟特地跟下属借了辆普通车。
方思慎靠在椅背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汽车开进四合院,洪鑫垚抱着他从车库后门直接进了内院··秋嫂看见,惊问:“这是怎么了”·“睡了,累的。
饭可能要晚点吃·”·洗澡的时候,方思慎被热水泡得浑身发软,渐渐苏醒··听见他问:“饿不饿”摇头:“午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一点都不饿。”
“那就好·”·有点不解:“好什么”·“不用等你吃饭,我可以放心吃我的了嘛·”·“我不吃了,你吃你的……啊”某个地方忽然被碰触,一点酥麻从尾椎顺着脊柱往上爬。
胸前也被咬住,品尝似的一口接一口,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许久不得轻松,今天更是精神紧张,身体劳累,到这会儿只觉得每一寸筋骨肌肉都又酸又软·被他一口一口这么磨着牙啃咬,方思慎真切地感到自己就是砧板上一块肉,饭桌上一盘菜。
他咬到哪里,哪里就彻底失去力气,仿佛当真随着他的动作被吃下去了似的,只剩下魂魄飘飘忽忽在水里无助地浮着··“嗯……哼……”连声音都是细弱无力的。
那一种任人宰割的姿态,足够激起为所欲为的恶念··洪鑫垚忍得眼前直冒血光,哗啦把他翻过来,正面抱在怀里,找准位置,将自己的小兄弟一点一点送进去··方思慎感到自己终于有了支撑,再不是之前那般不上不下没着没落的难受劲儿。
下意识往力量来源靠过去,然而新起的鼓鼓胀胀麻麻痒痒,更加叫人不得解脱·他不知道是要确认,还是要逃避,轻哼着开始挣扎··“乖,别急……”洪鑫垚爱死了他这副迷离失措模样。
长吸口气,慢慢试了几把,等他声音和表情都舒缓起来,才猛然挺身,“来吧,咱们起飞……”·这一飞,耗时足够飞遍大江南北·其结果就是,洪大少饥肠辘辘爬到餐厅去吃饭,把两人份统统倒进了自己胃里。
半夜,方思慎发起烧来·五月末温度已经不低,就盖了床薄薄的羊毛毯·洪鑫垚本来睡得挺沉,做了个掉在刚出炉的炭渣堆里的噩梦,热醒了,立刻觉出胸前一片火烫。
探手进去把他前胸后背都摸摸,打开灯,从抽屉里翻出温度计塞到腋下,又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床厚毛毯,密密实实裹住,这才打电话管秋嫂要冰块和毛巾··“洪少,东西来了。”
洪鑫垚打开门:“麻烦放床头柜上·”接着给方思慎灌水喂药,然后从秋嫂送来的小保温箱里拣出几块冰,拿毛巾裹了敷在额头上··秋嫂有心帮忙,竟插不上手。
“怎么突然发起烧来了”·“可能是洗澡着了凉·”洪鑫垚心里明白,肯定是在浴室折腾太久搞出来的恶果·又一想,两个星期没做,那会儿就算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只怕也收不住。
所以节流不行,还得开源,要下大力气给他补··秋嫂犹豫着要不要委婉提醒一下,毕竟这位东家还太年轻·看他动作熟练体贴,明显久经锻炼,又忍住了,只问:“用不用去医院”·“没到四十度,应该不用。
他一着凉就爱发烧,处理好了,下去得也快·先这么着看看,不行再去·”·到早上的时候,温度差不多就下去了,洪大少觉得自己真是英明无比·后半夜没怎么睡,心头一松,立马困得昏天黑地。
把裹着毛毯的人往怀里一搂,倒头就睡··方思慎一口气睡到晚饭时分,睁开眼睛,愣愣躺了半天·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直到靠在床头被人喂饭,终于重新拾回意识,红着脸呐呐道:“真是……太过了……以后不能这样……”虽然自己比较被动,但只要稳住立场,事情绝不可能发展到这种程度,所以两个人都有责任。
洪大少点头:“嗯,是该吸取教训,不能这么久不做,会死人的·”喂他一口,自己吃一口,边东拉西扯地闲话,心里有一种源源不断往外冒的舒坦和满足。
方思慎看见窗外昏暗的天色,隐约能回想起昨天半夜的情形·谢谢已经没法说出口,便微笑道:“你都能当医生了啊”·“可不是,回头等我再研究研究,准保叫你……”对上他清澈的双眼,洪大少把半句浑话咽下去,贼兮兮一笑,吃饭。
方思慎知道不能追问,换话题:“老师们都很喜欢你准备的酒和菜·”·“喜欢就好·那你呢,你喜不喜欢”·“嗯,喜欢。
你这两天不忙了”·“不忙了·”洪鑫垚满脸掩不住的得意,“知道我为啥不忙了洪大跑回河津跟我爸告状去了,我爸这会儿走不开,怎么也得下个月才能来,所以这两天我赶紧偷空清闲清闲。”
“那……你爸要来,没关系吗”·洪大少脸色郑重了些:“有关系是有关系,倒也没那么大关系·揍一顿是免不了的,你看我这两年健身馆跑那么勤,基本为的就是这一顿……”·听着简直就像充满期待似的。
看见方思慎满面忧色,洪鑫垚哈哈笑:“我是他儿子,再狠能狠到哪儿去打一顿能让他出气,能解决问题,没什么不好·”·方思慎莫名地不安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放心,反正不是坏事。
等过些时候,了结得差不多了,我再慢慢告诉你·”·吃了一会儿饭,洪大少忽地嗤笑:“你知道吗,江彩云来找我要钱了·”·方思慎吃惊:“真的不是说……”·“好像她家里什么人突然得了大病,说是想跟我借十万。”
“那,你准备借吗”·洪鑫垚反问:“你觉得我要不要借”·方思慎思量片刻,蹙起眉头:“事情变成这样,很麻烦……不过,到底借不借,你的钱,当然你做主。”
·洪大少舒服不少,哼道:“借不借,不是问题·问题是那时候我听你话去跟她道歉,这妞把老子好一顿损我他妈就跟孙子似的,从头到尾忍了下来。
一想起这个,我心里头就觉着憋到肝儿疼”·方思慎没想到还有这段,轻声问:“她说你什么”·“说我对你那啥,这个就不提了。
主要是损我没人品,反正卑鄙无耻下流都用上了·还说我,那话怎么讲来着,嗯,穷得只剩下钱,还有什么,啊,用金钱侮辱他人,其实侮辱的是你自己,一大堆这个那个,我学不全,总之没半句好话……”·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方思慎心中涌起十分怜惜。
拍拍他脑袋,那一个顺势就趴他身上了··一边想,一边慢慢开解:“她不理解你,所以误会了·也是你自己说了一句错话,导致了她的误解·人不知而不愠,没必要为别人几句话生气。
关键在于,你觉得自己是她说的那种人吗”·“当然……”洪鑫垚吐出两个字,停住··方思慎以为会得到一个确切而坚定的答案,没想到竟是长久的沉默。
意外之余,认真思考起来·联系到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耳濡目染身体力行的一切,明白了,江彩云的指责只怕相当贴近某种事实,虽然令他委屈难过,却更令他反思动摇。
这真是件好事··“洪歆尧,我知道,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人·可能你身边确实不少那种人,你跟他们在一起,免不了用那种方式做事,也许……偶尔忘记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但是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别的不说,就说江彩云的事,你去向她道歉,这是知错能改,还忍受她并不符合实情的批评,这就相当有涵养·我觉得,非常……非常男子汉。”
洪大少一骨碌爬起来,捧着方思慎的脸狂亲:“唔,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只要你知道……就行了……”·共和六十一年六月,端午节前一天,方思慎陪华鼎松在小白楼整理了一些东西,送到银行保险箱里存放。
他第一次知道老师居然在银行有个尺寸不小的保险箱,吃惊归吃惊,却没多问·放东西的时候,华鼎松领着他一起进去:“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密码你帮我记着点儿。”
方思慎这回是真惊着了:“老师,这不合适……”·年下现代架空·华鼎松拍拍他的手:“你不帮我记着,谁帮我记着这些个零碎杂物,除了交给你,还能给谁这事儿啊,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包括你郝奕师兄、你爸,还有姓洪的那小子,什么人都不要说……”·方思慎听得心惊肉跳,这俨然就是交代遗嘱的意思·心里一忽儿凉一忽儿热,生怕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你看我最近精神头不错我琢磨着,也就不错这些时日了……有生之年,怕是没机会去看看小安·这几日我天天想,怎么就那么愚蠢,非把时间花在别的乱七八糟事情上,临到死也没想起来去看看儿子呢……”·方思慎当即下了决心:“老师,我计划计划,咱们放暑假就去。
夏天去芒干道最好,风景好,还凉快·”·六月中,京师大学毕业典礼,日子与人文学院并不冲突·方思慎兴冲冲回家邀请父亲,却不想方大院长面露难色。
“小思,对不起……爸爸恐怕不能去了·最近有些事,我不适合过去露面……”·可能清算金帛工程的风声已经漏出,这时候,能多低调就得多低调。
方大院长已经打算好了,先到花旗国躲一躲,回来就装病住进医院去··只是如此重要的时刻,却不得不对儿子食言·方笃之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个终生遗憾。
他很无奈,无奈到说不出更多解释的话··失望之下,方思慎只能说:“没关系的,爸爸·”·于是毕业典礼当天夜晚,被某人脱了正装压在床上,发誓以后衣服都归他买。
六月下旬,方笃之出差去花旗国,方思慎终究还是顶着父亲的黑脸给卫德礼捎了件礼物··没了毕业论文的压力,本科生的课也已近尾声,只须盯紧课题进度即可,方思慎比之前轻松许多。
论文答辩结束后,他也结束了长住四合院的日子·父亲一出差,连周末回家都省了,天天泡在学校弄课题·洪鑫垚怕洪要革随时杀到京城来揍自己,也就没有反对,只定期约个会便罢。
星期天早上,方思慎接到洪鑫垚电话:“我在廖钟大哥的诊所,哥你有空来一下呗·我们都没吃早饭,你顺道带点过来,我想吃糖油饼和豆腐脑·”·虽然没说什么事,但方思慎知道肯定有事。
听语气挺高兴,不疑有他,挂了电话就出门·周日清早,公车快得像火箭·拎着早点推开“便民诊所”的铁门,迈进“门诊部”,看见洪鑫垚右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胸前,手一松袋子就往下滑。
廖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洪鑫垚冲方思慎咧嘴:“没事没事,就是骨折,我爸揍我,伸手挡了一下,不小心就咔嚓,折了·”·听见“咔嚓”两个字,方思慎觉得自己胳膊也好似随着那声响,猛地一阵剧痛。
第〇八三章·“嗷,疼、疼、疼……”·方思慎换了一团药棉,动作更加轻柔:“这样呢,好一点没有”·“嗯……好点……”·看看伤痕多数已经开始结痂,稍稍放心,问:“什么时候的事”·“星期五晚上。
老头子这回是真气坏了,下手那叫一个狠·揍来揍去不解恨,棍子照脑袋就扑下来·我当时都傻眼了,这不是要我命吗想都没想,抬起胳膊就挡——真的是咔嚓一声啊,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咔嚓一声,疼得我满地打滚。
洪大他们全在边上看着,别提多丢脸了,简直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皮肉伤最疼的时候其实早就过去了,开始上药时不过嚎得吓人·真正让人烦躁的,是骨折处连绵不断的胀痛。
洪大少喋喋不休说着话,反倒忘了叫疼装可怜··方思慎想既是那种情形受的伤,怎么会跑到廖钟这里来·皱眉:“你爸难道不送你去医院”·“去了啊,医生看我那倒霉样儿,都被吓蒙了。
在医院待了两天,我琢磨着,也就是胳膊断了他暂时放过我,回头肯定还得找我算账·总不能坐着等死是吧,所以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干脆偷了片子跟病历,今儿早上天不亮出逃。
想来想去,也没个合适地方,最后就躲到这里来了·别说,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为我准备,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方思慎最担心骨头没接好,听他这么说,是在正经医院接的,廖钟此处设备简陋也就不是大问题了。
绕到他前边坐下:“你爸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你究竟干了什么你总不能不回去,接下来怎么办”·洪鑫垚扯起嘴角,带点儿嘲讽跟无奈,还夹杂着些许狠绝意味:“你问我爸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大概——他觉着我把他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吧。”
就着方思慎的手喝水吃药,咕咚咽下去:“你看看外边有人不,我再慢慢跟你讲·”·因为廖钟的门诊部异常忙碌,住院部病床紧张,在收取高额诊金之后,默许了洪大少鸠占鹊巢,直接霸占“患者止步”廖大夫自己房间的恶行。
方思慎打开门,撩起帘子:“人不少,都排队了·”·“你把门帘放下,门开着,窗帘撩起来一点儿·嗯,就一点儿,够了·”洪鑫垚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坐我边上来。
这样谁过来咱们都能瞅见,外边可瞅不见咱们·”·方思慎无语·简直就是天生的阴谋家,没法比·又觉得他即将要说的不知牵涉到什么机密,一瞬间竟有些想要退缩。
揉揉额头,过去坐下:“你说吧,我听着·”·“先说洪大为什么回去告状吧·我爸在京里的投资,花里胡哨有不少,但名头最响最挣钱的,是鑫泰地产。
从前年开始,就从洪大手里分了一些给我做;到去年,名义上我是副手,但只要不捅大篓子,一般的主意就随我拿了·最近俩月,我找了些事缠住洪大手脚,然后偷偷把公司最值钱的楼盘和地皮卖掉了。”
方思慎听得很认真,忍不住一惊:“啊……为什么”·洪鑫垚却没回答,还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讲:“因为不能让人知道,又卖得急,多少吃了点亏,不过总数还算过得去。”
奸笑,“本来还想从银行再圈一笔出来,没来得及,只好算了·等洪大回过味儿来,气得跳起脚追着我问钱在哪里,我告诉他炒古董上当受骗赔掉了,这丫就连夜赶回河津找我爸告状去了。”
方思慎看他表情,实在不像赔光光的样子·奈何道行太浅,小心翼翼问了句:“真的……都赔掉了”·洪大少难得地严肃起来:“不好说……就是上次你跟老师看了照片的那批东西,我让人帮我买下来了。”
方思慎愣了半晌才说话:“会不会……太冒险了”·洪大少打个响指,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这种事,总有点运气成分,不过我觉着赔不了。
万一赔了……只好假话变实话了·”·“你不能现在跟你爸说实话么”·“哈,那话就是骗骗洪大那种傻缺,我爸才不会相信我真把钱炒古董赔光了呢这不是要做样子给人看嘛。
京里的公司被我弄得只剩个空架子,总要给边上人一个交代·你是没看见,我爸揍红了眼,把洪大给吓得,就跟揍的是他似的·开始还等着看好戏,到后来都扑上去拖着,怕他真把我打死了……”·方思慎立刻听出问题来:“既然是做样子,为什么当真生这么大气,要把你胳膊都打折”·“他确实是真生气,因为我借着这事儿,再一次向他表明,宁可炒古董赔掉裤子,也绝不回去挖矿的坚定决心。”
方思慎又一愣,望住他:“绝不回去挖矿你不回去继承家业”·“嗯,不去·”·“那怎么行……”·洪大少挑眉:“怎么不行也就老头子自己,挖了二十多年乌金,这辈子哪怕死也要死在矿洞里。
我没他那种深厚感情,也不觉得那玩意儿还够我再挖一辈子·再说矿上的事自来就是大姐夫两口子跟二姐帮他管,这一年二姐回婆家养胎,主要就是大姐大姐夫在管。
你也知道,我大姐夫是倒插门进来的,帮他干了二十年了·我三个外甥都姓洪,老大九月就上高中·你说我回去跟他们一大兜子抢什么抢有人白干活让我干拿钱,我非抢了人的活来干,这不有病呢是吧我爸是年纪越大,脑子越抽,跟他明的暗的说过好几次,就是不肯放过我,没辙。”
听他这么一说,家族关系之复杂,恐怕不是外人可以揣测·方思慎有点理解这个家业大概不是那么好接的了··洪鑫垚舔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我再跟你说件事,明年春天上边不是要换届么,我爸担心换个主儿政策大变,特别是跟乌金这行有关的,风声不太妙。
我压根儿无所谓,问题是老头子把矿山当成洪家的命,非跟人死磕·他是信心十足,我可怕他磕出事儿·反正能偷出一点是一点,省得万一搞砸全赔里头……”·因为没法坐,他一直趴在床上,右手吊在床沿外边,左手撑着脑袋跟方思慎说话。
这时忽然一声叹息,松了左手,垂头看地,整个人顿时显出一种跟年龄极不相称的萧索意味来··“我跟你讲,凡是和挖矿沾边的事儿,全他妈没有不黑的……你不是叫我不要做坏事我就想啊,要真接手干了这个……嘿迟早有一天,你非得跟我掰了不可……”·方思慎原本听得一阵阵心惊,这时只觉那些所谓内幕争斗无不宛若浮云,唯有这一句重如泰山。
慢慢蹲到他面前,对上他的眼睛:“你真的这样想”·“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又不是非我不可,谁爱干谁干去·老头子顽固得要死,我跟他讲真的,他当我是放屁。
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当众来这么一下子,他怎么可能真听进去”·方思慎摸摸他的头:“所以你就故意激怒他,挨了这顿打”·洪鑫垚伸出左爪抓住头上的手,拿到嘴边啃啃,挤眉弄眼:“我们老洪家的男人,有这传统。
据说当年我爸打完高句丽,我爷非不肯他回来,让他留在军队里,还托老战友给他安排路子·那他还不是转头就回了老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挨打·后来他背了一屁股债承包矿山,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听说我爷也是跳起来反对,扛着锄头追出几里地,哈哈……”·得意洋洋总结:“我们家就这作风,要不我跟你说健身馆跑那么勤就为这个呢。
我都动过念头去练个金钟罩铁布衫你知道吗可惜没找着人教……”·方思慎被他逗乐了·过了一会儿,手指轻点那石膏模子:“不管怎么样,也太过分了。
这么没轻没重,万一……难道你爸爸就不会后悔么”·洪鑫垚忽然不说话了·把他那只手也抓过来,手指尖一根一根挨着轻轻啃过去。
啃完最后一根,慢腾腾道:“以前后没后悔我不知道,这一回十有八九气还没消,就别提后悔了·”·“胳膊都打折了还不消气,莫非真的要,真的要……”如此残暴的家教,方思慎不能想象,也无法接受。
“咳,我都跟你说了吧·我给了江彩云十万块,让她冒充我女朋友找到我爸,当着一堆人的面告状,说我搞同性恋·我爸审问的时候,我坦白认了·所以,这条胳膊折得一点也不冤枉。”
方思慎站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洪鑫垚注意到他的脸色,心头跳了跳,故作轻松得意:“星期五下午,我爸跟洪大他们在翠微楼吃饭,我把地址给了江彩云。
他们一直以为我在学校有女朋友,她去得正好·这妞胆子忒大,跟我爸面前,放泼放得那叫一个专业……”·方思慎明白了·炒古董赔钱也好,不肯回老家挖矿也好,怎及跟男人混在一起,断子绝孙来得厉害这条胳膊,果然折得不冤枉。
想起他星期四晚上跟星期五上午都和自己在一起,竟是从头到尾半点马脚也不露·这等城府定力,干出的偏是那鲁莽玩命的事,不禁气得一阵阵心口疼··年下现代架空·指着他脑袋问:“这件事我跟你怎么说的,你还记不记得”·“记得。
你说……要提前跟你商量·”洪大少抬起头,露出可怜兮兮模样,“我想反正是要挨打,不如好好利用利用,升一升性价比,搁一块儿一次性了结算了……”·“你这能放一块儿说么这次是你运气好,只断了胳膊。
如果运气不好,谁知道会打伤什么地方,有什么后果再说万一把你父亲气出病来,你怎么收场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你这样乱来,真是,真是……”·方思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你坐下来,别生气……”洪鑫垚小声说着,伸长左手去扯他衣服·方思慎转得自己头晕,只好坐下··“我爸以为我在外边卖的地方跟男人鬼混呢,就当是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你知不知道,为了挨这顿打,我可是足足准备了两个月·江彩云这个算是意外,那也计划了一星期,哪能真让他揍出终身残疾来·我爸被我从小到大气了这么多年,早免疫了,没那么容易气出病。
我可是运那啥,就是在帐篷里琢磨那个,叫啥来着”·“运筹帷幄”·“没错,运筹帷幄,跟诸葛孔明好有一比……而且你都给你爸说了,我不跟进一下,岂不是显得你男人太怂了么……”·方思慎已经气得完全不愿理他了。
廖钟的诊所地方紧张,正好隔壁院子有空房,当晚就租了下来·从这天起,方思慎除去上课和课题组固定活动,剩余时间全部搭在了这里··洪鑫垚身上血痂结得后背屁股大腿一道道全是,没法仰着睡。
胸前吊着骨折的胳膊,更不能趴着睡,只得每天晚上同一个姿势,左面侧睡·方思慎怕他睡着了乱动,临睡前拿毛巾把右胳膊固定在床框上,早晨再解开·自己则躺在他身前,因为洪大少只要怀里贴着人,就不会翻身乱滚。
这么绷着神经几天睡下来,受伤的挺惬意,没受伤的骨头都僵了··饭菜有时从学校食堂带过来,有时方思慎抽空回家做·实在顾不上,洪大少就上廖大夫那里去蹭。
这天黄昏,洪鑫垚啃着方思慎炖的排骨,望着院子里几个同住的民工光膀子冲凉的冲凉,煮饭的煮饭,几排破衣烂衫挂在斜牵的电线上,龇牙:“我打赌我爸死活也猜不着我躲在这儿,哈哈让他找,看他挖地三尺还是翻遍京城,等他再被催回河津去,我就暂时安全了……”·此地本属鱼龙混杂场所,洪方二人虽然显眼,但也不致太过惹人注目。
民工们一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死狗,又知道是廖大夫的病人,没人来管他们的闲事··方思慎看见他这副欠扁模样就来气,添了碗饭,不锈钢勺子狠狠戳到碗里:“吃”·洪大少眨巴眨巴眼,觉得提出喂饭要求多半会被驳回,左手刚要抓起勺子自己吃,被捉住了。
看他板着脸拿过湿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满手油腻,不由得涎皮赖脸道:“我就说你喂我不是更省事这么一遍二遍的,回头不小心沾衣服上还得你洗……”·方思慎额上青筋直跳:“闭嘴”·吃完饭,到院中公用龙头下接了桶水进屋,烧壶开水对热,在耐性和容忍度的持续挑战中帮他擦洗。
擦到最后,连他爸怎么不把两条腿也打断这种念头都冒出来了……·晚上,搬出书本督促复习·照方思慎的想法,期末考试肯定没法参加,只能下学期开学补考。
洪大少表面敷衍得十分到位,心里却另有打算:能替考的就找人替了,不能替的左手出场糊弄一下,事后跟老师打点打点·如此算来,非得补考的科目,顶多剩下两三门,当然,包括眼前这位上的那门。
日子欢快而充实地飞速流逝··期末考试前夕,洪要革返回河津,洪锡长等原驻京骨干也跟走大半,洪鑫垚于是吊着胳膊大摇大摆出现在校园里·洪大少如今在京城的形象,已然彻底崩坏:男女通吃的花花公子,暴发户二世祖,愚蠢又无能,两年搞垮自家公司,败掉钱财上亿……一时沦为圈内笑谈。
方笃之从花旗国出差归来,因旅途劳顿,身体欠安,住进医院休养·方思慎担心了几天,终于看出端倪,父亲这是把高干病房当了旅馆·却也只能配合着时不时过去陪陪,再时不时往四合院照顾那一个,心中万般无可奈何。
等期末考试结束,又安排好假期课题进度,方思慎就跟父亲商量陪华鼎松去青丘白水还愿的事·他以为阻碍会颇大,不想方笃之只稍微思量一番,就同意了··这天方思慎留在四合院,时近中午还睡着。
洪大少胳膊受伤,反把其他健康部位的功能发挥得愈加生龙活虎淋漓尽致·一脸餍足,歪在客厅沙发上给老丈人打电话··“叔,听说我哥想陪华老头去趟青丘白水,您同意了那件事怎么办肯定瞒他不住,您说,还是我说”·方笃之很为难:“早知道会这样,就不答应他去了,谁知道事情偏偏赶得这么寸。”
想想,“还是我来说吧·他总归要知道,伤心是难免的,过去了也就好了·”·“正好我二姐快生孩子了,我要替爸妈过去看看,争取跟我哥顺道走。”
“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把这件事商量妥当,方笃之闲闲道,“小尧,查账的果然来了·”·洪鑫垚坐直身:“查到您那儿了”·“目前还没有,怕是快了。
要不我答应小思出门呢,就是免得他撞个正着,白担心·”·“情形怎么样”·“哼,上百个子课题,几千名参与人员,还有那些根本没法确切估价的原始资料,随他们查去想要查个明白,看他耗到哪年哪月……”·第〇八四章·为了华鼎松青丘白水了却夙愿之行,方思慎花了许多工夫做准备。
在疗养院医生那里详细咨询一番,开出航空公司要求的身体状况证明,把凡是能想到的可能要用的衣物药品都打点齐全,自己的东西全部加起来却只有半背包··等一切妥当,正好洪鑫垚拆了石膏。
他坚决不肯回家,他妈只得把捎给未出世小外孙的东西让人带到京里··临走前两天,方思慎在医院陪父亲·方笃之无微不至地叮嘱过后,忽然语重心长唤了儿子一声:“小思。”
“嗯,爸爸,还有什么事”方思慎正把父亲给的接待人联系方式存到手机里·方大院长并不认为洪家大少有义务全程陪同,故而联系了辽州青丘大学国学院的一位熟人帮忙,安排个本地学生接待。
以华鼎松的身份地位,这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对于地方二三级院校来说,尽管纯属私人事务,能有机会接触泰斗级老学者,也一样相当重视··“小思,这趟你还打算去阿赫拉吗”·“可能先不去了。
老师只需要到也里古涅,再往里走怕他身体受不了·医生也不赞成久待,住几天就回来·不过,如果接待的人稳妥的话,也许我自己抽出一个白天……”·方笃之打断他:“小思,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方思慎抬头:“什么事”·“你连叔没了。”
“您说什么”·“你连叔没了·”·方笃之看儿子好像没听懂似的望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心里顿时针扎一样难受。
他跟连富海并没有深厚的关系,却很清楚这个人在儿子的人生中是什么地位··方思慎喃喃道:“上回不是好好的……怎么会没了呢爸,这……是真的吗真的是连叔您怎么知道的”·“一个多月了,我上星期才得到消息。
大概两个月前,阿赫拉镇长跟林管所所长都下去了,不想新换的两个对棚区改造更加上心,为了动员居民搬迁,拆了许多旧窝棚房子·可能是误拆了个人自家盖的砖房,闹出了人命。
那家人本是林场退休的工人,跟连富海怕是有些关系·谁也没想到,他会拿枪去射击新上任的镇长跟所长,然后自杀……”·方笃之握住儿子冰冷的手:“小思,如果不是你又要去,我情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当地对相关消息封锁很严,你这趟过去,就是纯粹陪华大鼎怀旧,到了也里古涅马上止步,懂吗那边基层人事变化很大,只要不张扬,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们。
实在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洪歆尧·无论如何,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把儿子的手紧紧攥在掌中:“小思,你要明白……没有用。”
“连叔……就这样没了……我明白,没有用……”方思慎的眼泪不自觉涌出来,一串串落到地上。
“他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再大的冤屈,也洗不白了·等过几年,事情沉下去,再设法安葬吧·小思,爸爸知道你难过·你一定要陪华大鼎去,爸爸也不拦你。
但是你得记住,别让爸爸担心·”方笃之揩去他面颊上的泪水,“爸爸只求你这一件事,别让我担心·”·“好……”方思慎红着眼睛木然点头,“我不让您担心。”
晚上,他静静躺了很久,忽然道:“爸爸,难道公理正义,真的只能存在于信仰之中”·方笃之沉默许久,回答他:“小思,如你所言,还须以信仰尚存为前提。”
连信仰都不复存在,更遑论信仰是什么··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而悲恸的答案··过了一会儿,做父亲的又道:“小思,别想了·人只能为自己做出选择。
你所提及的东西,一曰公,一曰正,都需要他人的配合,不是做好自己就能实现的·力所不及,如之奈何别太伤心了·你得知道,你伤心,爸爸就担心。”
第二天,方院长很欣慰地看到儿子渐渐恢复正常··去图安坐的是头等舱,华鼎松坚持不接受赞助,连徒弟的份一起包下,洪大少不得不妥协·从上飞机起,老头儿就莫名激动,方思慎万般小心陪在身边,直到他打起瞌睡,才有工夫跟洪鑫垚说话。
双手盖住脸,低声道:“连叔的事,你没告诉我·”·洪鑫垚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空调温度有点低,又把毛毯搭在他身上,然后在耳边说了三个字:“我不敢。”
觉出他情绪低落到极点,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满含安慰的吻·一排四个座,因为人不满,华鼎松占了两个,他俩挨着,因此不用担心被后面看见··“操蛋的事总是那么多,不怕你伤心,只怕你伤心不过来。
你一难过,混蛋们就高兴了·连叔的后事有人盯着,只是现在不能提,你别着急·下飞机我先送你们去宾馆,明天上午等我一起走·别想那么多,好好陪老师溜达。
这把年纪,等不到第二回了·”·因为不敢让老人赶得太急,整个日程安排得十分松动··方思慎打起精神笑笑,摸摸他的脸:“我知道·”又问,“你真的要跟我们一起去也里古涅”·“嗯,一起去。
七八十岁的老教授,俩跟班不是很正常我姐听说是陪老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等送走你们,我再回她家去住·反正要躲到开学,她别到时候嫌烦撵我就成。”
有人举着牌子站在大厅,是青丘大学国学院负责接待的一位行政助理,自我介绍姓孙,古夏语专业在职博士·接到华老先生,十分高兴:“车就在外面。”
·出来一看,是定好的出租·洪鑫垚便道:“我们有车,麻烦你跟着就行·”招招手,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下·杜焕新想得周到,开车的还是小刘。
见有外人在,小刘沉默着笑一笑,便去搬行李··图安夏季凉爽宜人,气温比京城低了足有十度不止,幸亏在飞机上就提前加了衣服·坐在车里,方思慎又拿出一件外套给老师穿上。
华鼎松从下飞机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十分恍惚,一句话也不说,总是不停东张西望,每一步都得人提醒搀扶··年下现代架空·“我们先在图安住一晚,明天早上出发去也里古涅。
路上要走五个小时,今天去的话太赶了·”方思慎温言细语给老师解释·他知道老人这般反应,是心理冲击太大,需要时间慢慢缓和,故而声音放得格外低柔。
指着车窗外面道:“这一段是草原,再过一段就是森林了·这边的城市,没有哪一座不是被山林包围着,草原其实非常少·冬天来都一样,全是白的,现在多好看,您瞧那一层又一层,色彩流溢变化,是不是真的像锦绣一般”·洪鑫垚前两次来都是在冬天,头一回见识林区夏季美景,几乎目瞪口呆。
“我娘真漂亮……早知道这么漂亮,早就该这个时候来才对·”·方思慎抿嘴微笑:“还有更漂亮的·也里古涅那边比这里美得多。”
华鼎松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那黄的……是什么”·一大片金色自天边流淌而下,仿佛阳光化在了大地身上··“是油菜花,这个时候开得正好。”
方思慎心里松了一口气,老师终于出声说话了··到达预订好的宾馆,后边孙博士一下车,立刻跑过来帮忙拿东西办手续··办到一半,才想起过来问是不是三位都住。
洪鑫垚道:“我有亲戚在这边,今天先住亲戚家里·去也里古涅的车他们也帮忙找好了,不用出租·”·“啊,那好·”孙博士小跑几步,继续去前台忙活。
洪大少看了一会儿,心中评价这人虽然不算十分伶俐,但胜在殷勤·本打算连人带车一块儿退掉,这时想一想,倒不急了·毕竟这趟再去也里古涅,不适合暴露身份。
有这么一个人出面,光明正大,方便许多··等他们安顿好,打个招呼,转身和小刘走出宾馆,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刘哥”·小刘显然也非常高兴:“洪少,杜处让我这几天跟你。”
洪玉兰在家等着他,八个月身孕,尺寸已经相当可观·看见一大堆娘家捎来的东西,又哭又笑,抓着弟弟瞅来瞅去··“姐,这才多久,你就想我想成这样”·“臭小子爸好不妈好不大姐他们,还有小龙小虎小凤都好”·洪鑫垚笑嘻嘻地应付着二姐,心里却一丝丝发凉。
洪玉兰怀孕后,洪母屡次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希望能接回娘家住住,这边却始终不肯放人·开始都以为是杜家对未出世的长孙太过看重,不愿冒丝毫风险·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洪鑫垚相信父母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们的亲家恐怕是懒得趟浑水……·晚饭席上,杜焕新对小舅子一如既往地热情亲近。
只是每当洪鑫垚暗示某些问题时,总会被这位滑不留手的姐夫拐到别的地方去·他有些失落,又感到放心·无论如何,二姐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第二天,小刘换了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车牌竟然是也里古涅市的。
见洪鑫垚打量,道:“样子一般,性能不错,舒服·”·开到宾馆接人,洪大少发现孙博士比起昨天倍加殷勤,方思慎这正牌弟子都快要没机会靠近老头儿,偷个空笑问:“你失业了”·方思慎也笑,悄声答道:“昨天老师拿了两千块劳务费。”
从昨晚到今早,每每他要做什么,那位孙师兄马上就抢过去·他实在争不过,看华鼎松冲自己挤眼乐,索性放手,只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口头指导··孙博士是图安本地人,一路都在向华老解说家乡美景。
五个小时的车程,加上中间在休息站歇半小时,华鼎松竟从头撑到尾,且有越来越亢奋的趋势·方思慎暗暗担心,下了车,见孙博士还打算继续介绍街头风物,赶紧道:“孙师兄,老师有睡午觉的习惯,能不能抓紧时间吃饭,然后让老师好好休息”·“啊,对,先吃饭,让华老好好休息。
对不起,我疏忽了……”·为方便省事,午饭就在宾馆餐厅吃·饭桌上孙博士谈兴又起,洪大少见状,扯出一个笑脸靠过去,兴致勃勃虚心请教,好让那师生二人清静吃饭。
方思慎给华鼎松盛了一小碗汆鱼肉丸子,把素拌柳蒿芽端到他跟前,又夹了一小碟炝炒五花肉酸菜下饭·老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他:“这就……到了”·“是的,到了。
这里就是也里古涅左旗·”·“那……芒干道在哪儿啊”·“在也里古涅右旗边上·从前芒干道林场名气最大,所以整个也里古涅统称芒干道,大家叫习惯了,也就没有特地区分。
您吃完饭先睡会儿,我跟孙师兄打听下左旗老林场还在不在,咱们明儿再去看·”·又吃了一阵,华鼎松开始靠着椅背犯困·方思慎放下筷子,把老师送到房间睡下,出来接着吃饭。
洪鑫垚招呼服务员,加了两个清淡的热菜搁他面前··孙博士这才发现他去而复返:“咦,华老呢”·“老人家容易累,先休息去了。”
“啊,也是……”·方思慎望着他:“孙师兄,老师这次来,其实是想祭拜一位亲人·”·孙博士有些意外:“啊,不知道坟墓修在哪里”·“没有坟墓,是在共和二十七年的森林山火中不幸去世的。
想麻烦孙师兄,帮忙问问当年的老林场还在不在·如果能打听到那场大火的具体位置,更加感激不尽·我们到地头看看,拜上一拜,也就这样了·”·“共和二十七年这可够久的了。
我倒是有同学在这边,恐怕还得问他们家里长辈才行·”·“劳烦师兄了·”·“看你说的,这么客气做什么·”孙博士被他一口一句师兄叫得浑身轻飘飘,当即拿出手机联系熟人,打听情况。
一圈问下来,还真有那记性好的过来人,说得一清二楚··“老林场还在,虽然每年采伐指标就那么一丁点儿,倒也没关门·地方好找得很,顺着市区大道出城,拐弯往东一直走,道边就能看见,一面挨着大道,一面挨着河滩。
当年那场大火,就是从河对岸烧起来的,一直烧到河边,幸亏有河挡着,才没烧到林场来·问到的人亲自上山扑过火,说的准没错·不过据他讲,现在对岸不好去,根本没路。
不如……就在这边河滩看看”·方思慎点头:“行,就去林场,在这边河滩看看吧·”·吃完饭,大半天路途奔波,都有些累了,无一例外回房休息。
入住手续是孙博士办的,五个人三间房,华鼎松独自一间,洪鑫垚抽走两张房卡,顺手给方思慎一张,剩下司机小刘和孙博士同住·方思慎先去看了看老师,回来对洪鑫垚道:“这里不是疗养院,晚上我得过去守着。”
洪大少正仰面躺在床上,闻言一把将他拉下来趴自己身上:“麻烦……早知道,不如带个护工·”·没听见回答,撑起头一看,他闭着眼睛静静伏在胸前,寂然无动。
心里忽地一酸,双手圈上他的腰··许久,听见他问:“胳膊还疼吗”·“偶尔有一点·”·“别忘了按时做复健。”
“嗯,记着呢·”·“你二姐还好”·“挺好·肚子大得像热气球·”·方思慎笑了。
他对那个泼辣能干的女子还有印象,想象不出来肚子大得像热气球什么模样··“暑假这么长,真的不回去”·“不能回去啊,我爸气消没消是一回事。
胳膊没好全,不敢让我妈知道·要让她知道了,还不得哭死·”·“那抽点时间看看书,准备补考·”·洪大少低声哀嚎:“我就知道……”·“我爸还在医院住着。
我总觉得……他有事·”·“你爸是人精,不用你操心·”·方思慎叹气··“老师这些天迷糊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洪鑫垚下巴蹭蹭他头顶:“人老了,免不了的。”
方思慎睁开眼睛:“他可能要睡到晚饭后,咱们也都歇会儿·”起身要去旁边的床,被洪鑫垚拉住··“太窄了,不好睡·”·那一个把他拖下来:“再大的床,不也就睡这么点儿宽嗯,凉快真好,使劲儿挤也不热……”·第〇八五章·第二天,方思慎起早去市场买了白烛线香和几样新鲜水果。
吃过早饭,一行人直奔目的地,原也里古涅左旗林场··沿途景色极佳·出了市区,林海碧涛随风起伏,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将蓝天白云放逐到视野极限处。
偶有河流水泊隐现,如玉带明珠闪耀·无限清新远大气象,寥廓耳目,涤荡心胸··大概知道是去祭奠逝者,加上当事人沉默肃穆的神态,爱说话的孙博士居然也安静下来。
只有方思慎偶尔向老师解说几句,声音轻缓低回,叫人不敢随意开腔破坏··“看这些树的大小,都不会超过三十年·我小时候,芒干道那边还有些原始林子,随便哪棵树,一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
人走进去,真正遮天蔽日·最深的地方,白天也要打手电……”·方思慎无法预料华鼎松到了目的地会是什么反应·看他偏头望自己一眼,知道是想接着往下听,稍感放心。
“夏天最有意思,什么好吃的都有·蘑菇最多,咱们昨儿晚饭吃的就是·那个新鲜白蘑,我可是十几年没吃到了,味道还跟以前一样好·我小时候不爱采蘑菇,嫌累,就爱采野果。
林子里野果干净,不用洗,摘下来直接送嘴里·水葡萄、山丁子、羊奶子、蓝甸果、面果儿、还有松塔,这个得拿回家煮着吃……明天咱们上市场,我一样一样指给您看,都买点儿尝尝。
就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的卖·”·孙博士终于等到搭话的机会:“有,应该有·图安都有卖的,这儿更该有了·”他比方思慎还大几岁,因为父母都是外调来的文职人员,从小在图安市里长大。
虽说近在咫尺,方思慎所描述的森林生活,其实从来没有经历过·他昨天一个劲儿展现家乡自豪感,没想到同行有个真正的林区人,惊奇归惊奇,倒并不尴尬·忍不住好奇追问,方思慎只说少年时随长辈去了外地。
华鼎松忽问:“夏天……长不长”·孙博士赶紧回答:“夏天好,可惜就是太短,最多两个月,过了八月就降温,十月就该下雪了。”
“冬天……很冷吧”·“确实冷·不过不出门还好,屋里暖气足·就是出门,只要不刮风,别在外头待太久,衣服穿够了,也没有冷到受不了的地步。”
华鼎松望着窗外:“要伐木头……怎么能不出门呢”·孙博士哑口··方思慎斟酌着道:“工人们真干起活儿来,冷其实是次要的。
深雪伐木,劳累和意外比寒冷更危险·特别是力气不够,经验不足的人,很容易受伤·树干倒错方向,工具机器故障,路面结冰打滑,诸如此类,都可能危及性命……”·华鼎松等他说了一段,又问:“森林山火,你见过”·“远远见过几次。
烧得最厉害的那次,近处全是黑色的浓烟,远处红得像彩霞·大树就是一根根火炬,天都好像要烧化了·那个时候,设备技术都不够,这样的大火,根本没办法,只能用沙土堆出隔离带,等着它烧完烧尽。
小一点的,也全靠人工扑灭·只要着火,除了老人小孩,林场所有的人都去·有时候几天不下山,下山都黑得跟黑瞎子似的·不过只要及时撤离,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除非是……”·年下现代架空·见华鼎松稳坐不动,顿一顿,声音更轻更慢:“除非是……被烟熏着眼睛,辨不清方向,迷路没走出来;又或者,突然刮风增大火势,没来得及撤退;也有余火没扑净,放松疏忽,结果复燃烧着人的情况……”·接下来,再没有人说话。
到达林场,孙博士打了个电话,看门的啥也没问,就把他们放进去了··几个人下车慢慢往河滩走·马路与河滩之间,一大片夯实的平地上,零星堆着些木头。
白色蒲公英和雏菊与紫色的杜鹃花交相辉映,纯洁而又艳丽·越近河滩,花儿就越密集·放眼望去,以绿波碧草森林为底色,怒放的花丛宛若堆锦云霞,绚烂缤纷到令人失语。
·如果之前方思慎所形容的森林火场是地狱,那么眼前美景,就是天堂··方思慎指指对岸,波光潋滟映衬下,有如童话幻境般迷人··“老师,应该就在那里……孙师兄说那边如今已经没路了,进不去。
咱们就在这儿看看,好不好”·见华鼎松没表示,方思慎回头望望··洪鑫垚明白他的意思,招呼小刘就地取材,搬了几截树桩子过来,架起两块木板,一个简易祭台便搭成了。
方思慎请孙博士搀着华鼎松,自己弯下腰,把香烛水果一样样摆好,然后采了束野花供在台前··洪鑫垚掏出打火机,方思慎摇头:“不点了,林中慎火·”·搀住华鼎松:“老师……”·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天堂般的美丽与宁静:·“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嶤。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竟然是陶潜的挽歌··质朴苍凉的诗句,剜心剔骨的哀伤。
止不住的泪水消失在泥土里,方思慎紧紧扶住身边衰弱龙钟的老人,不知这千秋挽歌,究竟为谁而唱··为华安时,为华鼎松自己··为连富海,为何慎思,为蒋晓岚。
为所有含恨而终的生命,为一切不得永安的灵魂··一曲终了,华鼎松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小安,快了……爸爸很快……就能见到你跟你妈了……”·午饭吃得相当沉闷。
华鼎松被劝着勉强吃几口,便回房间躺下了·方思慎看孙博士接了好几个本地熟人电话,道:“今天下午不出去了,明天上午稍微逛逛,下午回图安·孙师兄有什么活动尽管去,没关系的。”
孙博士推托一番,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洪鑫垚干脆给小刘也放半天假,随他自己找地儿消遣··方思慎照例探看老师一番,才回到房间··洪鑫垚坐在床上,抬头看他:“你中午也没吃几口,饿不饿”·方思慎摇头,挨着他坐下。
洪鑫垚定定瞧了他一阵,伸手把脑袋扳过来冲着自己:“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捧起他的脸,大拇指从眼窝下的淡淡青影上滑过:“夜里没睡好是不是”·“嗯,睡不多久就醒。”
“那现在睡会儿”·方思慎闭上眼睛,旋即睁开:“脑子里总像绷着一根弦,嗡嗡响,睡不着·”·“你这样不成……你看我脑子里成天绷着十七八根弦,简直跟开音乐会似的,那还不是只要想睡,闭眼就着,天塌下来都不管。
你得跟我学……”·方思慎笑了··洪鑫垚低头碰碰他嘴唇,忽道:“来,我让你没工夫瞎想,就能睡着了·”·不由分说,舌尖顶开门户,变换角度越过重重阻碍,探进去追逐纠缠。
一只手环住肩膀,一只手开始解脖子下的纽扣··“别……嗯……”·洪鑫垚猛地收紧胳膊翻身压倒,顺势扯过被子:“真凉快,盖上点儿。”
方思慎伸手撑住:“不……”·对上他深邃明亮的眼睛,满溢着依恋与担忧,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失去了任何抵挡的愿望,双手放弃般垂了下去。
——也许,唯有浓烈而又纯粹的爱情,可以驱散人生腐骨蚀心的凄凉吧··微微偏过脑袋,合上眼睛,把修长白皙的侧颈暴露在对方唇齿之间··这个动作让洪鑫垚一愣,随即颤抖着去脱剩下的衣服,竟似比第一次碰触更加激动。
他是这样温柔小心,剥下来一点,就亲一亲,立刻用被子捂上·好像孩子得到了最心爱的宝贝,爱不释手,又生怕被别人眼红抢夺,于是连自己都舍不得多看··仿佛感觉到他全心全意的对待,方思慎不由得彻底放松,什么也不想,任凭他如何摆弄。
自己能给的,不过就是这些·他这样喜欢,何不倾尽所有·终于脱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阻隔,洪鑫垚张开手脚,将方思慎密密实实拢在身下,再一点点从下往上亲吻,最后停留在脸上,永不厌倦般一遍遍掠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终于,当他又一次亲到嘴唇的时候,方思慎抱住那颗滚个不停的脑袋,轻轻咬了回去。
“哼……”好似陡然一阵狂风,掀起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平息··不知什么时候,下边已然湿成一片·洪鑫垚就这样把自己送进他身体里,然后将他整个搂在怀中死命箍紧,似乎如此就能把他也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方思慎,你以前问我,心里慌不慌……今天看见你陪着老头子哭,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就像掏空了一样,慌得要命……人太可怜……太渺小……没办法的时候,就真的没办法。
打个比方,我只想要你高兴,这么一点小事,居然……居然愣是他妈做不到……”·华鼎松那一曲似懂非懂的挽歌,令洪鑫垚犹如置身冰天雪地的芒干道,回到自己以为方思慎死去的那一刻。
时隔半年,洪大少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人生无常,谁也没有资格恣意嚣张,偶有所得,不过是老天仁慈施舍的报偿··平生头一回,在无惊无险中尝到了心慌的滋味。
“我就想……让你高兴点儿,为什么……一点办法也没有……”·方思慎忍不住要流泪:“你很好,我很高兴,真的。”
他想,付出的同时,得到的永远更多,何其幸运··回抱住他:“来吧,让我没工夫瞎想,然后睡一觉……”·方思慎这一觉,直睡得错过晚饭。
·孙博士和小刘都没回来,就最老的跟最小的两个·洪鑫垚拿着菜单,一样样问过华鼎松意见,点了两荤两素·菜上了桌,要回房去叫人,当老师的慢悠悠道:“别去了。
他晚上陪着我老头子,睡不安稳·”·洪大少又坐下了,问服务员餐厅供不供应夜宵,得到肯定答复,点点头,拿筷子吃饭·一边吃,一边不忘照应长辈。
他本是惯于应酬精于殷勤的主,这时上心伺候起人来,虽不及方思慎真心实意,却还要更加圆滑周到几分,把服务员使唤得团团转··华鼎松睡了半天,似乎放下精神包袱,看上去振作许多。
闲谈中问洪鑫垚:“上次那批东西,怎么样了”·方思慎准备答辩期间,洪大少曾经百忙之中抽空,把花旗国传过来的详细资料呈送华教授过目,最终拍板决定买下那批古董。
“已经拿下了·”·华鼎松哦一声,吃两口菜,叹道:“我这辈子,恐怕是看不到了·”·“哪能呢,您健康长寿,回头咱一块儿上花旗国看去。”
都知道大夏国文物许进不许出的规矩,短期内洪鑫垚是不可能把东西运回来的··华鼎松哼道:“又拿瞎话哄我老头子·”·洪鑫垚笑笑,盛碗汤送上去:“您尝尝这个汆羊肉,特别嫩,一点不膻。”
华鼎松眨眨小眼:“我是不指望看了·不过花旗国太远,谁看都不方便·你没想过把东西转到明珠岛古物不要捂着,之前的主就是捂得太厉害了。
东西得给人看,让人研究,把它附属的价值都挖掘出来……”·“那万一……有人说是假的呢”·华鼎松唏哩呼噜吃着汆羊肉,含含糊糊道:“就当交学费了呗。”
直到晚饭吃完,洪大少恭恭敬敬端来水杯,请教授吃药,才从鼻子里哼一声:“真的假不了,你怕什么”药丸咽下去,盯住眼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老头我还有一句话,听不听当然在你。
东西既然已经拿下,就不要轻易让出去·实在要出手,也别再卖给外人了·”·次日,几人将也里古涅市区悠闲从容地逛了逛·那些过分沉痛的悲伤太不适于持续,只适于封存在心海深处。
华鼎松仿佛一夜间回到平时谈笑恣肆的派头,比身边任何一个晚辈都兴致高昂·洪方二人拎着心陪他说笑,殷勤的孙博士更是鞍前马后效劳··早饭在本地一家老字号品尝有名的砂锅馅饼,然后去市场把各色野果都尝了尝。
洪大少迫不及待抓起一把果子塞进嘴里,酸得眉毛鼻子皱成团·三个有经验的笑完才告诉他,得拌白糖吃·买了一堆松塔,老少两个纯种外地人又学习怎么嗑松子。
华鼎松嚼着徒弟孝敬的松仁,看洪大少半天吃不到口里,乐得嘴角都咧歪了··午饭稍微提前吃的,饭后让老人睡了会儿中觉,开车返回图安·半路洪鑫垚接了个电话,只嗯一下,再没有出声。
车子开出好长一段,方思慎无意中瞥一眼,看见他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脸上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心中没由来一紧·终于等到他放下电话,很想问一句,看看左右两边坐着的人,忍住了。
华鼎松在打瞌睡,途中路过休息站干脆没停·天气好,路况也不错,车速比来时快不少,四个半小时就回到了图安宾馆·孙博士约好明天早上来送机,暂且告辞回家。
夏季是旅游避暑高峰,图安到京城,每日两趟航班对开,定的是第二天上午的机票··洪鑫垚让小刘守在门口,和方思慎一起跟进华鼎松房间·不等他坐下,问:“你手机呢”·方思慎掏出来。
他马上接过去,手指噌噌点按几下:“我把跟我有关的内容全删了,回去换个手机,这个先不要用了·”·方思慎看着他,等下一步解释··“这机子国内没货,不便宜,万一有长眼睛的认出来,会很麻烦。”
看方思慎要说话,抓住他肩膀:“我家里出事了,我得马上回去·记住,我们只是凑巧同一班飞机来的,下飞机以后,再没有见面·我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
这只是以防万一,应该不会有人问到学校去·假如真的……”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一下,“真的有人去学校打听,最多……就像江彩云看见的那样。
归根到底,你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向华鼎松鞠一躬:“老师,对不起,明天不能去机场送您了,您多保重·”·向门口迈出两步,又回头,仿佛知道方思慎要说什么:“放心,没什么大不了,总要摆平的。
还有,千万不要找我,我会找你·”··年下现代架空直到房门关上,方思慎还处在极度恍惚之中··老师的声音好似从无限遥远处传来:“这小子不是一般人,你别操空心。”
【第二卷终】·    【卷三 与君笑看龙蛇走】·第〇八六章·方思慎买下好几份政经时事类报纸,等着老板找钱·因为经常光顾,那老板已然认得他,边数钱边搭话:“这南边干旱北边大水,老天爷完全倒了个个儿抓多少个贪官也没用瞧见没有,又揪出一个,今儿头版……”·“谢谢。”
接过零钱,方思慎把大标题翻翻,过马路进了医院·这些都是给父亲买的,方笃之更习惯看报纸,不像年轻人愿意上网·边走边浏览,等出电梯到病房门口,主要目录已经看得差不多。
几个星期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河津矿难,不过月余工夫,竟然销声匿迹,字里行间找不到丝毫线索·头版除去重要人物动向,就是某位高官贪污获刑的报道·国际版有则夏国留学生在花旗国遭遇绑架的新闻,因为跟自己无关,方思慎匆匆扫过,并未在意。
前些日子时不时进出的陌生人最近消失了,方思慎还是无意中听见护工们背后议论,才知道是来调查监视自己父亲的官方人员·小心问了问,方大院长一派清高倨傲打发了儿子。
方思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或者相信多少·待见门庭重新冷落下来,大大松了一口气··方笃之接过儿子递来的报纸,一面喝茶一面随意翻看,悠闲自在中派头十足。
“爸,您说,河津的事……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呢”悬心等待是最磨人的,方思慎的心情比一个月前更加焦虑不安,却只能强自压抑,生怕多余的情绪被父亲看出异样。
根据官媒的说法,七月下旬,晋州河津一乌金矿洞发生爆炸,引起塌方透水连环事故,埋在底下的矿工无一生还·然而在那之后,整件事很快在各执一端的描述中变得模糊混乱。
事故原因、遇难人数、救援措施、调查经过……任何一个环节都涌现出各种不同说法·连官媒都常常自相矛盾,更别提网络上离奇诡谲的口水战,叫人莫衷一是。
·方思慎上心留意,实在看不明白到底如何情势·方笃之也很关心洪家,追了几天新闻之后道:“现在还难说,只能等……咱们使不上力,别多想,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
就撇开了··方思慎却无法这般潇洒,天天刷网页关注·他等闲不看这些社会时事,不由看得十分难受憋气,心想那么多条人命在里头,希望能够稳妥善后。
不料个把月过去,竟似不了了之了似的,相关内容一条也看不到了··此刻,方笃之听儿子这么问,悠然回答:“没消息,那就是压下去了·再僵持一阵,等各方面条件谈好,自然就会了结。”
针对金帛工程的调查最近也消停不少,好些日子没来啰皂。方大院长略加综合分析,认为于此相持阶段,守成派积极防御策略奏效,优势明显。因此说这话的时候,心态放松,语气平淡。·父亲语调间不加掩饰的势利倾向和强者逻辑让方思慎很不舒服·但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过去如此,以后也必将如此·至少知道洪鑫垚应该是平安的,也就放心了··他便不再管这事,还用心做课题·华鼎松从青丘白水回来之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疗养院跑得比以往勤得多,当真分不出太多精力。
九月第一个周末,梁若谷忽然抱着花篮水果来看方院长··按说他一个小小本科学生,即使成绩再好,也没到跟院长攀私交的程度·听了他跟父亲的对话,方思慎才知道,原来梁若谷获得的普瑞斯大学资助计划名额,正是方院长暑假前谈下来的最新项目。
第一批过去留学的学生都经过院长的亲自审核,并写了亲笔推荐信··礼貌而诚恳地道过谢,梁若谷很快便告辞·方思慎替父亲出门相送,梁若谷望着他问:“方老师有没有空后天就走了,想跟您说说话聊会儿天。”
这是没法拒绝的请求,方思慎跟着他下了楼,来到医院附近一家优雅安静的咖啡馆·他在医院进进出出无数次,也没注意到旁边有这么个地方·梁若谷十分熟练地点了咖啡,方思慎把饮品单子从头到尾看一遍,要了杯原味奶茶。
“去那边接着上吗念多久”·“是2+2项目,直接到那边读三年级·”·这种留学模式,要跟上课程进度并不容易,方思慎鼓励道:“那要加油了。”
梁若谷笑笑:“大概会比较辛苦,不过钱给得大方,不用出去扌丁黑工·”·“读完准备继续深造还是回来”·“当然要回来,我妈还等着我呢。”
方思慎心里犹豫一下,没有提卫德礼的名字·他对梁若谷善于条分缕析的本事记忆犹新,这牵线搭桥的事还是免去算了··两人闲闲说几句话,梁若谷冷不丁问:“开学了,金土没回来上课吧”·方思慎一愣,不由面带忧色:“我不知道。
应该没有·”·梁若谷沉默一会儿,低声道:“汪浵在那边出了点儿事,隔这么远,还在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就什么都敢干,更别说在国内了。你可千万别沾上金土的事。他们圈子里的人,有的是办法周旋,你没见城门哪那么容易烧掉?倒是池子里的鱼,一不小心就烤干了。”·方思慎觉得汪浵这名字有些耳熟,半天才想起来见过。当初同时被梁若谷招待,在琼林书院里喝茶,事后洪鑫垚还曾特地做了一番介绍。
又琢磨片刻,才反应过来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对方到底在说什么··“汪浵现在在花旗国?出了什么事,严重吗?”·“嗯,被人绑架,不过及时救下了,受了点伤,不算严重。”
方思慎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你过去也是为了看他”·梁若谷嗤一声:“我正正经经去留学,跟他有什么关系”·连方思慎这样不会拐弯的人都听出话里的别扭来,盯着他看。
梁若谷脸有些发红:“总之你老老实实待着就对了,别瞎操心·我行李还没收拾完,先回去了·”·方思慎结了账追出去:“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祝你一切顺利”·梁若谷挥挥手,走了。
方思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和佩服·转身的时候,一股冷清寂寞油然而生,身边车来人往,头顶烈日炎炎,都无法冲淡分毫··依旧照常上课、做课题、探望老师、陪伴父亲……生活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他自己知道,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早已澎湃汹涌,冷硬的地表下,冻土正在悄然消融·只是他什么都不能做,日复一日累积的心事,总觉得压得胸腔里某个地方发痛。
他认真思考后,断定这个叫做思念··只要稍微得闲,就会有一个幻化出的身影搅扰听力和视线·那些直白的、深情的、粗鲁的、温柔的、狡猾的、诚恳的、无可奈何的、忍俊不禁的……各种声情并茂模样,提醒他某人曾经强大到铺天盖地的存在感。
方笃之知道华鼎松快不行了,便不计较儿子总往疗养院跑·看他总有些郁郁寡欢,无从开解,只好盯住饮食起居·方思慎陪着老师,每每反被老人家安慰,惭愧又伤心,愈发投入地狠抓课题进度,一星期总有几天住在学校里。
最近养成的习惯,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会稍微绕个圈子,从本科新楼经过,抬头看上一眼·也正是据此,他断定洪鑫垚没有回学校··去年教过的学生已经升入大三,不再上他的课。
课题组里也换了许多新面孔,只有少数坚持留了下来,于是关于洪大少的八卦难得听见一回·问了同班的学生两次,比网上流言更加不着边际,方思慎就不再打听了。
这天忽然看见顶楼多亮了一个窗户,陡然一阵激动·他知道洪鑫垚的宿舍号,但从没上去过·定下心神仔细数了数,应该没错·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来的并不见得一定就是本人,即使是本人……方思慎掏出手机看看·新买的中低档实用款,号却还是他给的那个·既然他没有联系自己,那就说明不是合适的时候。
方思慎知道自己的短处,凡属现实事务,除非涉及原则立场,一向非常尊重身边人的意见·尽管心里很不平静,还是什么也没做,直接回宿舍·坐在电脑前敲了几个字,猛地站起来,换上运动鞋去跑步。
出来早了,校园里热闹得很·下晚自习的,吃夜宵的,约会的,来来往往·走到操场,人才少起来·不知是因为太久没锻炼,还是因为近来太累,跑了几圈,就觉得脚步沉重。
放慢速度,仿佛故意拖延,又仿佛有所期待,在操场上不停兜圈子·直到浑身湿透,腿都抬不动,才靠在双杠上歇息··一步一步往回走,总觉得有点儿不对。
忽然想起来了,今天居然没听到“夜叉王”的喝骂声·初秋的晚上还不算冷,回头望望,风从树林中吹过来,拂过汗津津的额头脖颈,凉爽舒适·然而枝叶深处墨一般浓重的夜色,却如同深不可测的黑洞,令人发怵。
过了一天,见到课题组大三的学生,方思慎忍不住问:“洪歆尧回学校了吗”·“回来了吧,前天‘邪贱’课点名好像是他自己应的,不过就露了个脸,转头就不见了。”
和谐社会构建理论,被学生们简称邪贱(谐建),方思慎是知道的··“方老师找二炮做什么他手里有课题资料吗”洪鑫垚在的时候跟这帮人打得火热,其实不过是些酒肉交情。
没了往来,关系自然就淡了·洪家出事的流言传过一阵,但洪大少既已回归,还是从前那副嚣张德行,便也没人真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思慎摇摇头,他手里有个现成的理由:“我要通知他来补考。”
国学院的补考安排在九月底,方思慎已经接到教务处通知,准备上交试卷,填写名单··“那您不如给他打个电话·就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哪儿找人去”·“好,谢谢你。”
说是这么说,电话却拖着没打··过了两天,到教务处填表,领取补考安排·按照惯例,补考名单由教务处统一整理,通知到人·但实际上,谁该考谁不该考,上学期期末就已经明了,师生心里都有数,有些老师还特别喜欢单独通知学生。
方思慎的做法,是期末成绩出来后给学生发封邮件,提醒假期复习··有鉴于此,教务处难免懈怠,把这项工作省了·当方思慎问起,那动辄师太便不乐意了:“自己考试不及格都不放在心上,念的哪门子书这么多人,每一科都挨个打电话,我们这还干不干正事了都改接线员得了……”来者不过一个博士后,连起码的职称都没有,教训起来十分酣畅。
数落半天,见方思慎默然受着,大概有点良心发现,态度软下来:“外间就有电话,你要用就去用·严师出高徒,学生都是你这种好好先生惯坏的……”·方思慎听见她的话,心里就跟开了扇窗似的,陡然变得亮堂。
高高兴兴道过谢,捏着补考名单来到外间,拨打第一个学生电话时,竟连着错了两次··洪鑫垚留在最后一个,熟悉的号码拨出去,盲音一声跟着一声,那头终于接起:“喂,哪位”·因为太过紧张,嗓子好像被扎住了似的,方思慎第一个字居然没能吐出来。
那边声音大了些:“喂请问是哪一位”极其正经礼貌,带着隐约的试探··这样的洪鑫垚令他感到陌生,不由得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这里是京师大学国学院教务处,请问,”停一停,“请问,是洪歆尧同学吗”·那边没说话。
呼吸在话筒中渐渐同步,听见他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9月30号下午两点在‘学而楼’201举行音韵训诂补考,请你按时参加。”
“好·”过了片刻,才问,“要带什么吗”·“请带上学生证和相关文具·”·年下现代架空·“好,谢谢。”
方思慎吐出一口气,正要放下电话,就听那边急急追问一句:“不知道监考老师是哪位”·“补考人数低于二十,由本科目任课教师监考。”
“啊,好,谢谢”·教了好几年课,方思慎头一回盼起补考来·临到考前那天晚上,突然想起他肯定没复习,只怕根本考不过。
心底闪过一丝动摇,随即释然:毕业前还有一次机会,实在过不去,叫他重修算了,反正多学一轮也不吃亏·眼前出现某人撒泼打滚死乞白赖模样,独自对着试卷笑起来。
第二天下午,方思慎准时来到考场·201是个小教室,因为补考音韵训诂的一共不过八个·然而这个比例在国学院已经算相当高了,像文学概论、当代经典之类科目,都是百分百通过。
才到门口,就听里边有人喧哗谈笑:“是兄弟就罩哥们一把,考完了我请客”·方思慎出现,那几个学生都幸灾乐祸地瞅着洪大少··“方、方老师,”洪鑫垚一愣,旋即涎皮赖脸凑过来,“您什么也没听见,对吧”·就是这一挑眉一动眼,整个世界都轻松了。
恍若置身往昔某个人前相处闲暇时刻,方思慎把手往身后一背:“我应该听见什么”·“嘿……刚我们开玩笑呢,”说着,洪鑫垚拿起书包坐到墙角,“您看,我就窝这儿了,谁也挨不着,这可够清白了吧”·其他学生也嘻嘻哈哈找位子坐好,抓紧考前五分钟念叨背诵。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教室里只剩下“刷刷”写字的声音··之前种种焦心忧虑惦记思念,真见着人,闹哄哄热腾腾在眼前活蹦乱跳,忽然就烟消云散,甚至有些不知那些沉重忐忑所为何来了。
方思慎站在前边,悄悄看向洪鑫垚·本以为他定要干熬枯坐两钟头,不料正在奋笔疾书·明显变瘦了,五官无端锐利几分,看去反而更加成熟·此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答题,收起装傻卖乖嬉笑模样,沉着中满是无法忽视的张扬跋扈,一点忧郁气息也无。
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属弹簧的,压得越狠,反弹力越大,果然用不着别人操心··洪鑫垚似乎感应到什么,猛然抬头·视线胶着片刻,冲讲台上那人招招手。
他坐在最偏的角落,除了方思慎,谁也看不着··方思慎抬腿往前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什么,从另一列座位绕过来,低头装作查看学生答题状况,其实什么也没瞧见,磨磨蹭蹭踱到角落的位子前。
洪鑫垚从桌子底下伸出胳膊,抓住了垂在边上的那只手·顺着手指一点点往上交缠,渐渐全部包在掌心里,搓捏揉弄·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好似包含着说不尽的柔情密意,浓稠得令人窒息。
方思慎只觉左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热,指掌间湿滑粘腻,竟至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冷不丁清醒,狠狠反捏一把,把手坚定地一点点往外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讲台,端坐在椅子上。
对老师来说,监考的时间本是最难熬的,方思慎却觉得这一场异乎寻常地快·提醒学生还有十五分钟交卷,照例做最后一圈巡视·洪鑫垚举手,他只好走过去:“有什么问题”·洪大少指指卷面:“写不下了。”
方思慎低头一看,最后的论述题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可惜字太大,直挤到最边上··“写背面吧,标清楚题号就行·”·“哦。”
方思慎正要离开,忽见他摊开左手,掌上写满了字:·“别担心,你之前要我背的一个也没忘,肯定能过·别打电话,有监听·他们没拿我当回事,所以能回来上课。
我爸还没放回家,我得忙这个,搞定了告诉你·你瘦好多,要多吃饭,好好睡觉·”·方思慎看完,鼻子微微发酸,冲他轻轻点头·就见洪大少一口唾沫吐到掌心,在裤腿上蹭蹭,字迹顿时不见了。
方思慎呆呆看着,莫名想到,他真要作弊,自己恐怕是抓不住的··第〇八七章·共和六十一年国诞假日前一天,方思慎没课,忙了一整天课题,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出来。
黄昏时分,办公楼走廊里没什么人,光线也暗,布告板上贴着的白底黑字一张大纸反而格外显眼·“讣告”两个字墨汁淋漓,一眼望去,仿佛哭泣的鬼脸。
因为挂念着华鼎松的病情,乍看见这个,方思慎心里头不由自主就咯噔一下·放慢脚步凑过去,默诵一遍:“我院古典文学退休教授叶遂宁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十月十六日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遵逝者遗嘱,一切从简·欲参加遗体告别仪式者请速与院办联系·联系人……”·方思慎不是没见过德隆望尊者的讣告,相比之下,这张寥寥数行的白纸寒酸到了极点。
望望冷清的走廊,明天就放假了,这个时候贴出来,能有几个人看得到他并不认得这位叶教授,如果退休后没有继续活跃在学术圈,不被年轻人所知十分正常。
享年七十八岁,与华鼎松同年,这一点让方思慎感到更加凄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惦着这事,又想老师肯定认识这位教授,不知关系如何,到底说还是不说呢忽然脚步一顿,他想起来了,叶遂宁三个字,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曾经夹在某些八卦秘闻当中出现在自己耳边过。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京师大学操场边树林里指天斥地的夜叉王,大名鼎鼎··这么一个人,居然死了·怪不得前不久去跑步,清静得不习惯·方思慎想了想,决定不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老师。
到食堂随便要了点吃的,坐下来心不在焉地嚼着·思绪纷乱延绵,不经意间想到,在这个物质变换迅速而又彻底的世界,一代人逝去,那一个时代也就真正随之而逝,连追思怅望的凭据都灰飞烟灭,历史似乎到达了虚妄的新顶点。
如此消极的念头可能摧毁一切原动力,他便不再去想·今年国诞日连着秋假,一共放十天,洪鑫垚想必已经回家,不知道他家里的事怎么样了·兴衰起伏,史书上数不胜数,现实中随处可见。
至于金钱权势,方思慎一向看得淡,因此他心底里觉得只要人还在,就不算什么·见过洪鑫垚一面后,猜测他父亲那里多花些钱,估计最后总能换得人出来,便不怎么着急了。
这时候想一想,纯惦记··第二天去疗养院看华鼎松,恰巧在走廊里碰见主管大夫,当场就被拦住··“小方,你做好准备,拖不过这个冬天·”·方思慎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悲伤的情绪很快压下去·理智清楚地告诉他,有许多准备要做,然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曾经两次送别亲人,如今回忆,只留下若干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程序上的内容根本想不起来。
何况那时候有连叔一手扶持,几乎包办了所有实际事务·眼下老师身边唯一能够主事的就是自己,真到了那一刻,应该怎么办·华鼎松早已移入看护病房。
方思慎等了很久,才等到老师清醒·他知道,这是老人家身体机能衰竭的表现·老头儿认出他,眨眨眼睛,拍拍一边枕头,再把脑袋挪开一点·方思慎伸手轻探,枕头底下有个薄薄的文件袋。
抽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内容极其简洁:一应后事均由学生方思慎负责处理,所有个人财产都归学生方思慎继承··从跟着华鼎松去银行开保险箱那刻起,这一切就已经决定了。
方思慎看过遗嘱,红着眼睛,默默将文件妥帖收进书包里··老头子笑起来,呲牙咧嘴指指自己鼻子,意思是我还没死呢,然后摸出助听器戴上:“中秋节国学院来了人,看我还活着没有,问小白楼里的东西。
倒是提醒了我,趁着还不糊涂,做个交代·哼,这帮兔崽子,这时候想起‘探望老教授’了,我呸”·毕竟虚弱,话说得张狂,气势却大不如前。
几句话又得意起来:“我告诉你,压根没人知道究竟有些什么·当初没收的东西就是偷摸发还的,经手人比我老头子短命得多,死了怕有十好几年·谁问你都不要理,把自己喜欢的先搬回去。
郝奕若是回来,就在剩下的里头叫他挑几样·”华鼎松早年脾气更臭,毕业的学生都断了联系,最近十年,不过一个郝奕,一个方思慎··“书太多你没地方搁,也可以考虑卖个好寄存到图书馆……”·亲祖孙也不过如此。
方思慎便只是点头,听完了,体贴伺候老师吃点喝点··自此课题先扔开不管,每天除去上课,间或回家陪陪父亲,就在华鼎松身边守着·方笃之等国诞日一过,神采奕奕出了院,光荣返回工作岗位。
秋假结束后两个星期,某天从食堂出来,方思慎忽然意识到,一次也没在校园“偶遇”过某人,洪鑫垚竟似根本没有回来过··一旦发现这点,立时就忍不住了,疾步回到宿舍,上网搜索消息。
《晋州查处7.23河津重大矿难事件》·《7.23河津重大矿难事故嫌疑人已被拘捕,即将审判》·《黑色的眼泪——7.23河津矿难之觞》·《晋州州长指示妥善安置遇难者家属,充分合理赔偿》·《金银海矿业集团涉嫌包庇瞒报事故,阻碍调查》·《金银海矿业集团董事长自辨与矿难无关》·《晋州金银海矿业集团可能面临起诉》·《金银海矿业集团被举报严重偷税漏税,或面临巨额罚款》·《是谁为乌金黑幕撑起保护伞》·《金银海矿业集团历年行贿一览》·…… ……·仿佛一夜之间,打开了某个封锁关卡,有关河津矿难及洪家的消息喷涌而出,惊得屏幕前的方思慎半天没能动弹。
他再不通世务,也明白,事情只怕……糟糕透了……·发生事故的是一家小乌金矿,遇难矿工二十几个,刚够“重大”级别,远不到“特大”档次。
表面上看,与金银海矿业集团并没有直接关系·然而这家矿主是从洪要革手里转租的开采权,单凭这一条,就严重违反规定·矿难发生后,消息瞒了好几天,直到有人辗转捅到首府晋阳,才得以公之于众。
谁都知道,整个河津就是洪家的天下,事情能够瞒得住,自是洪要革一手遮天的缘故··即便如此,事故本身,与洪家还是没有直接关系·若无意外,无非是动用人脉,多砸几个钱而已。
方思慎并不知道这里边的曲折,却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比起三个月前,矛头所向,已经悄然转变·一场义愤悲情的矿难渐渐落下帷幕,而金银海矿业集团的税务及行贿丑闻,被大力推动,前台亮相。
方思慎望着满屏新闻标题,开了个文档窗口做笔记,拿出研究课题的架势,一条条细看起来·经过一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归纳概括演绎推理的工夫,又找出相关法律条文研读几遍,最终得出结论:只要媒体报道的偷税金额和行贿情节大半属实,洪要革就可能面临现行法律规定的最严厉惩罚: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没收财产。
这个结论让他呆坐许久,才从电脑前站起来·也许新闻里说的那些并不完全属实,但也可能实情比报道出来的更加严重·何况……方思慎如今也懂了,很多时候,属实不属实的,其实并不重要。
方笃之见儿子没按时回家,便打电话来催·方思慎匆忙动身,路过一个报刊亭,想起最近方院长照常上班,办公室里最不缺报纸,那么父亲应该早就知道了,竟然一个字也没提。
“爸爸,洪歆尧家里的事……”·不等儿子说完,方笃之便点头:“你也看到了”·方思慎答得很小心:“我今天才看到。
您说……”·方笃之放下手里的材料,抬起头:“洪家恐怕好运气到头了·连地方官员都未能幸免,看这意思,怕是有人想把河津一锅端,重新洗牌。”
这话说得冷酷又无情,方思慎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爸爸”·方笃之不管他什么表情声调,自顾道:“洪大少爷这个学,不见得还能上圆满。
你也稍微注意点,在学校别跟人多说·”·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心里一阵刺痛·望了父亲半晌,撑着门框慢慢道:“爸爸,洪歆尧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方笃之不说话了·低头沉默许久,才道:“小思,出了这样的事,你我都无能为力·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洪家的实力,就是倒了,也不至于山穷水尽。
再说洪歆尧本人这几年一直在京里,应该不会受太大牵连·他是救过你,但咱们也并非没有回报过·他还年轻,又有能力,过了这一坎,以后要东山再起,未必不是指日可待。
这会儿正乱的时候,旁人谁也凑不起这热闹·将来有机会,再看能帮上什么忙吧……”·方笃之泛泛地安慰着儿子,心里却想:连媒体都公开宣称是有人举报,洪家只怕出了内鬼。
两军对垒之际,偏偏后院起火,洪要革垄断河津乌金二十余年,想必早有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伺机已久·这会儿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甚至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都不是没有可能。
皱了皱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厌烦情绪·党部提倡的举报体制,每逢必要时刻,其显著效果便彰显无遗·方大院长装病住院期间,他自个儿当然觉着是韬光养晦,落在某些人眼里不免理解为潦倒失意,就有那喜欢锦上添花的,几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学政署高教司监察处。
前些时候金帛工程审计复核不了了之,才松了一口气,不想这几封举报信又被翻了出来,隔三岔五请方院长说明情况··好比厨房里的蟑螂,不时在眼前恶心硌应一下,杀不光赶不尽,有什么办法方笃之一面谨慎地应付着上面的调查,一面不动声色寻找背后捅刀子的罪魁祸首。
儿子面前,他自认还不到要交代的地步,暂且瞒住··方思慎极少看见父亲摆出这样阴沉的脸色,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房间·无情的话往往也是有道理的话,在现实的世界里,百无一用是书生。
然而知道归知道,对于父亲如此势利的态度,心里忍不住有些发寒·与此同时,他又非常确定,父亲之所以把态度摆得这样清楚,乃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爱护··这样别扭着,接连几天没回家,在疗养院过夜。
华鼎松精神明显好转,方思慎来不及高兴,医生就暗示他,回光返照而已,不过是两三天的事··这天刚下课,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听出是高诚实,方思慎奇道:“高师兄,你换号了”·那边答得又轻又快:“不是,临时借的。
小方,你听我说,你爸爸这边有点事,这两天可能不会回去……”·方思慎心头一紧:“我爸高血压又犯了”·“不是不是,教授身体挺好的,是,是工作上的事。
有人乱说话,污蔑教授,我们正在配合上级调查,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你可千万稳住,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高诚实停了停,咬牙,“事物都有多面性,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不过管窥蠡测,根本不能算是知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爸爸在院长这个位子上,办了多少大事,难免招小人嫉忌·你是他儿子,这种时刻若是都不站在他这边,只怕他要伤透了心……”·高诚实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在耳边化作嗡嗡回响。
方思慎好不容易听明白话里暗含的意思,莫非他在担心自己会“大义灭亲”么·定定神,问:“高师兄,我爸他还好吗”·“还好。
方教授的品格,上面也是信得过的·一切行政及学术职务照旧,对外只说出去开两天会·”·既没有公开,就是预留了回转余地·方思慎虽然不了解监察处的作风,听高诚实这么说,也稍微放下心。
“师兄,谢谢你·我爸的公事,我确实一点都不了解,不可能乱说什么·”·高诚实还是啰嗦了几句,匆匆挂断。·原本就沉甸甸的心情,这时又多压上一块石头,方思慎觉得腰好像有点直不起来·既然父亲不在家,他也就决定不回家,潜意识里想以此躲开所谓来“了解情况”的人··然而第二天下午,他准备去疗养院,刚走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
“请问你是方思慎吧”·方思慎看一眼,不认识·见对方一脸正经,便回答:“我是·”·“能借一步说话吗”那人说完,站到路边树后比较僻静的位置,很有耐心地等着。
方思慎这时候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了,老老实实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书店街一家茶馆·窄窄的门脸夹在两家书肆之间,不留神根本注意不到·茶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那人在角落里的桌子前坐下,等方思慎也落座,从口袋里掏出印着徽章的证件,打开给他看看,又默然收起。
“别紧张,只是向你了解一点情况,实话实说就好·”态度很温和,甚至还笑了笑·又招来服务员要了两杯茶,自己喝一口,伸手示意方思慎别客气。
方思慎没有动,抬眼道:“您想了解什么,请问吧·”·“听说你是国学博士果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方思慎摇摇头:“我爸爸的研究领域是文学文献,我的专业是古文字,和他并不一样。”
那人微微一愣,笑道:“都是国学,一脉相承嘛·听说方博士曾经参与甲金竹帛工程的研究工作”·没想到问起这个,方思慎虽然意外,但没有犹豫:“是。”
“能说说具体是什么时间,负责哪个部分吗”·方思慎边想边道:“我是硕士第一年就开始跟着导师做预备,那是共和54年10月。
第二年,也就是共和55年,3月的时候,金帛工程正式启动·我的导师主要负责梳理秦汉简帛,我帮助整理民间这块儿,前后加起来,做了两年半的样子吧·”·“怎么只有两年半,金帛工程不是去年才结题”·这番明知故问装腔作势,连方思慎都看出来了,直直盯着对方,道:“跟导师研究理念不合,主动退出了。”
那人也不再装下去:“听说你发现了工程作伪的证据,后来却遭人诬陷,迫不得已退出项目,所有研究成果都被人拿走,难道你不想公布真相,洗刷冤屈”·因为带了警惕心,方思慎很容易便听出引诱的意味来。
他点点头:“想·”·“不如这样,你写份材料,我们可以帮你·”·方思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那人被他看得有点没底:“你可以相信我。
我们只尊重事实和真相·只要你的陈述属实,就一定能还你清白·”·这时方思慎开口了:“刚才看您证件,是学政署监察处的调查员·而竹简真伪,属于学术问题。
我不知道,原来国学领域的学术问题,归监察处管·”·这话一下噎住对方,方思慎却又接着道:“学术问题,终究要在学术领域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提请最高学术委员会成立专项调查组,请权威专家研讨鉴定即可。
但我个人并没有这个资格,以金帛工程的地位,至少必须三名以上本专业高级教授联名,才能申请调查·您若真的肯帮我,不知能不能动员动员那些教授委员”·没有人比方思慎更清楚,最高学术委员会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一申请。
金帛工程把整个国学界都拉了进去,转身来这一出,不等于自己抽自己耳光么·果然,那调查员期期艾艾几声,换了话题··“听说你父亲对古董文物很有研究”·“研究说不上吧,毕竟不是他的专业。
不过做国学的人,感兴趣是肯定的·”·“不知道方博士是不是也对文物收藏感兴趣”·方思慎长期钻研学问,条件反射般发现对方偷换了概念。
“对文物感兴趣,并不一定对收藏感兴趣·收藏成本太高,我和我爸爸都没有那个钱跟时间,有空的时候,不如多逛逛博物馆·”·调查员摆出一副咨询口气:“文物收藏成本确实太高,不知道当代艺术品投资怎么样”·方思慎摇摇头:“我对这个不了解。”
三番五次绕不出成果,调查员不耐烦了,直接道:“你父亲持有‘真心堂’百分之十的股份,想请方博士解释一下这件事·”·方思慎陪他说了半天废话,眼看天色暗下来,着急去疗养院看华鼎松,闻言不由得反问:“什么‘真心堂’你要我解释什么”·话说出口,隐约觉得这三个字在哪里听过,一时也想不起来,更懒得特意费神去想。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爸爸在哪里有什么股份,要么你弄错了,要么他没告诉我,总之我没法给你什么解释·”·那调查员看他实在不似作伪,旁敲侧击问起了别的话题。
一场调查无果而终,方思慎急急忙忙冲到门口,电话在书包里尖锐地叫起来·他一边小跑一边接通,是疗养院的大夫··“小方,马上过来,也许能赶上见你老师最后一面。”
一句话逼退了下班高峰时段水泄不通的人群和车辆,只剩下无边暝色,托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第〇八八章·京师大学国学院办公区入口处的主布告栏上,一张讣告占据了近半面积,十分醒目,过路师生都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看个究竟。
有人顺口就读了出来:“著名古文字学家、夏文字演进史专家、国家卓越贡献学者、高级教授、党员华鼎松同志于十一月十八日因病医治无效逝世……”·方思慎远远站着,越过堆叠的人头,看见白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笔画,仿佛干涸大地上坼裂出数不尽的沟壑,倾九天之水也无法注满填平。
人群渐渐散去,他才一步一步走过来··老师的去世,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懂得死亡是怎么回事·年少时经历双亲离世,因为有过于广阔的空间和充裕的时间给他缓冲,供他想象,于是死亡好比天边缥缈的云,夜晚朦胧的梦,回味再三,才懂得伤心,用哭泣加以宣泄。
而在如今所处的复杂现实里,死亡一旦发生,无数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提醒你料理后事,催促你认清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个过程中,悲伤被飞快地碾压踩踏烤干,根本来不及凝成泪水。
方思慎站在布告栏前·单就这张纸而言,华鼎松的死,不论内容还是形式,都比叶遂宁气派得多··这张讣告,是方思慎自己写的,也是他自己贴的·那时候,院办的工作人员为死者头衔争执半天,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请示领导。
方思慎本来一脑袋浆糊,反被他们吵得回了神,对“党员”二字提出疑议··恰逢党务办好不师太在场,冷笑道:“华大鼎可是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了,他又没退过,怎么不是”·方思慎疑惑:“我从来没帮老师交过党费……”·院办的人接话:“现在都是直接从工资里扣。
党员才好,很多手续办起来要方便得多·”抄出一张大白纸,“这个是有称号的高级教授,用对开,上上周那个叶遂宁,是普通教授,就只能用四开·”·说着,扯张公文纸打草稿。
方思慎看他明显只会写简体字,试着道:“您起草好稿子,我来抄行么”·“怎么不行学生替老师写,天经地义。”
稿子拟得很快,并不问他意见,“那边大桌子写去,贴正对着大厅那块布告栏上·”·方思慎取了笔墨,像临摹竹简帛书般一笔一画写起来·谈不上多少书法艺术价值,可取之处不过在于凝重方正,有种类似雕刻的效果。
围观几人应景般赞了两句好字,方思慎充耳不闻,只在心里一遍遍回放老师临终时拉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话:“硬扎些·人活着,要硬扎些……”·贴好讣告,还回头咨询院办老师其他事宜。
华鼎松治丧委员会头三位是院长、主管古夏语研究的副院长、院办主任,然后就是院办这位邢老师和方思慎自己··“小方啊,按照华老的级别,进西山公墓是毫无疑问的。
追悼会就定在东礼堂松柏厅,过去不少高级教授也是在这个地方·你知道,虽说丧葬费全额报销,但上边规定的数目许多年不变,现如今顶多能负担起几项最基本的开支。
一般家属为了办得稍微像样些,都会再补贴一点·添多添少,是个心意……”说罢,一脸真切期待望着方思慎··年下现代架空·“可是……老师自己的意思,一切从简,连追悼会都不开。
是黄院长说……”·华鼎松怎么可能在身后留一摊琐屑俗事为难自己的小弟子·早在中秋节国学院派人去看他,就表达了这个意愿·奈何撒手一去,到底说了不算。
“连追悼会都不开,像什么话·你也听见黄院长的指示了,华老是院里古夏语这块泰山北斗级的老教授,连个让人追思悼念的机会都不给,叫外边怎么看咱们只是费用这块儿,追悼会安排在头七之后,光是这些天停灵的租金,一天就是八百。
还好不是夏天,否则租冰柜什么的,至少翻倍·回头火化,再加上骨灰盒,还不知道什么价码·当然,这些算是基础项目,肯定能报,但松柏堂可是计时收费,何况到时候用什么棺、摆什么花,钱不一样,那效果差别大了。
你不是一直帮他管着私人账目总不至于一点积蓄都没有·”·方思慎实在不喜欢他说话的内容和口气,但还是解释道:“老师的积蓄是有一点,不过已经交代了去处,不敢动用。”
“华鼎松无亲无故,能有什么去处”·方思慎正视着他:“老师虽然没有亲人,故人并不少·那点积蓄已经说好,要用于资助几位生活困难的老朋友。”
对方一脸愕然·半晌,将信将疑道:“这样啊……那我再请示一下院领导……”·方思慎站在自己亲手写就的讣告前,恍惚觉得老师不是被医生宣布了死亡,而是被面前这张纸终结了生命。
离追悼会还有三天,关于丧事安排,他有一箩筐的事要做,却突然生出一股浓重的悲恸,机械地迈开脚步,往华鼎松办公室走去··没想到居然有两个学生在里边坚持干活。
从老师病危到去世,方思慎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怎么过问课题了·学生跟他打完招呼,说了说进度,才问起华老的追悼会·虽然都知道这个课题属于华鼎松教授,但实际上,这些学生连老头的面都没见过,当然谈不上任何感情,也不受什么影响。
只不过还是明确表态,追悼会当天一定会去送别华老··紧接着一个学生道:“方老师,昨天有两个研二的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搬·他们说这屋子院里拨给了楚风教授做办公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方思慎大惊:“什么”·楚风就是在他毕业论文答辩会上锋芒毕露的那位京师大学国学院古夏语教授··另一个学生道:“他们是不是弄错了,这地方不光是华老的办公室,也是我们课题组的根据地,怎么可能说搬就搬再说他们什么凭据都没有,我看就是信口瞎说。”
方思慎站了片刻,道:“我去问问·”恍恍惚惚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学生,“再有人来,你们不要理,第一时间通知我·”·办公楼是栋后现代风格建筑,整个国学院办公区呈U字形,领导都在另一边的楼上。
方思慎不可避免地再次路过那张讣告,停住脚步凝神想了想··老师说:“硬扎些·人活着,要硬扎些·”·他并非没有人情世故经验,心里非常清楚,那两个学生透露出的信息,很可能是真的。
甚至,仅仅只是个开端··忽然想到,如果是老师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一定挥舞着拐杖,把他心目中的小兔崽子痛骂兼暴揍吧……想到这里,居然不觉露出一缕微笑来。
找到院长办公室,秘书说:“黄院长正在开会,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结束”·“这可不好说……快的话半个小时,慢的话两三个钟头也有可能,这个会结束,后边紧接着还有检查工作……”那秘书说得几句,敷衍拖延腔调毫不掩饰就出来了。
“谢谢·”方思慎转身就走·秘书以为他要离开,待见是反方向往走廊里头去,才追在后面叫:“哎你上哪儿你要干嘛”·国学院的会议室都在这条走廊尽头。
方思慎疾行几步,把门挨个敲两下推开,敲到第三间,果然一帮领导正围坐在豪华气派的圆桌旁··“黄院长,”暗中吸口气,“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领导们被意外惊到,表情都有些呆滞。
这时秘书赶上来了,气喘吁吁要拖方思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快走快走,别干扰领导工作”·方思慎抓住门框不松手。
那秘书一时拖不动他,拉扯起来也不好看,僵持着等领导指示··黄印瑜露出和蔼的微笑:“啊,是,是小方是吧十分紧急吗要不是十分紧急,你看这,我这正说到一半,能不能请你在我办公室稍微等等”因为华鼎松去世,方思慎最近跟院长有过直接交道,是以还认得他。
·方思慎有些为难·他知道这些人待人接物,故作姿态、信口开河,根本不用底稿·但真坚持不让,事情说不定会越来越糟糕··黄印瑜生怕华大鼎的学生发起疯来跟死老头子一个脾气,温言安抚道:“放心,不管是什么事,该怎么办一定怎么办,你要相信组织。
我这边很快就结束了,稍微等一下,啊”·方思慎望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默然退出,顺手带上了门,回到院长办公室外的小客厅等着·那秘书十分不忿,但因了黄印瑜最后的态度,也不敢发作,冷着脸忙自己的。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会终于开完了,方思慎如约得到院长接见··“院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今天找您,是因为听说院里要把华老师的办公室,也就是我们这个课题的研究室,收回分配给别的教授。”
黄印瑜微微一怔,随即慢条斯理道:“听说听谁说小方,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这可不好·”·“是楚风教授的两位硕士,到课题组来说的。”
黄印瑜心底暗骂一声沉不住气的蠢货·楚风自从评上高级之后,按规定应该配备独立的办公室,因为院里地方紧张,一直挤在集体教研室里,已经为这个闹了许久。
前些时候黄院长被闹得头疼,觉着华大鼎反正活不长了,没多想就许了他·随口那么一说,姓楚的竟然等不及上门去赶人·原本就是真分给他,也没什么,然而最近刚得了点新消息,事情还须慎重些才好。
挤出一脸无奈:“咳这个楚风,真是……他评上高级这么久,院里确实需要给他分配办公室,不过具体哪间,还没研究讨论,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动华老那间。
你尽管放心好好带着课题组·这个课题虽说挂在华老名下,谁不知道你是他衣钵传人,具体负责的也一直是你·回头写个报告送到教务处,就由你正式接手吧。
把这个课题做完,差不多也该有资格申请职称了·”·黄印瑜眼中满溢着殷切关怀:“年轻人,好好干,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心血和期望·”·方思慎愣住。
没想到几句话意思急转,好似天上砸下个馅饼··呐呐道:“谢谢院长,课题我一定会认真完成的·”·黄印瑜只当他受宠若惊,接着道:“华老的葬仪规格,也不能太寒碜。
费用方面,院里已经研究决定,给予相应的补贴,绝不会要你动用老人的私人积蓄·总之,凡是我们能做的,一定尽力做到,让老人家走得安心·只不过……”·黄印瑜停下。
方思慎看他刻意做出那副犹疑难过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这回事··“只不过,小白楼的房子,是学校的公房,人不在了,交还给公家,理所应当。
别说房子,像华老这样的著名学者,是国家和民族的财富,他的一切都是属于国家的,也是国家给了他荣誉和地位·华老本人向来深明大义,对党和国家,对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他也曾亲自表示,百年之后将身外之物全部捐献给国家,以发挥最大的作用……”·方思慎心中震惊不已,原来他们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强自镇定:“请问院长,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中秋节院办去疗养院探望华老,老人亲口说的。
可能原话有出入,但意思是错不了的·”·“可是,中秋节之后,”方思慎捏了捏拳头,“老师给过我一份亲笔遗嘱,一切后事由我负责,所有个人财产……由我继承。”
“哦,”黄印瑜看看他,“这并不矛盾啊·刚才也说了,华老的积蓄我们一分也不动,都归你·至于小白楼和这边办公室里的东西,你觉得能有多少私人财产哪一样不是拿国家给的研究经费买的要不是国家给了机会,给了荣誉和地位,又从哪里来的私人财产年轻人,光做研究不行,要懂道理,要有点大公无私的精神。
德才兼备,德毕竟排在才的前头,你将来的路还长着,把握好了,前途不可限量……”·方思慎盯着对方翕辟开合的嘴,一阵木然·纵然他早知道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再一次当面见识,依然惊异于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讲不出道理,也说不过对方·闹僵了谈崩了,老师的葬礼怎么办尸骨未寒,就要为遗产吵个不得安宁么·黄印瑜苦口婆心动员半天,正准备再来一轮恩威并施,方思慎开口了:“老师所有的藏书和文字资料,捐给学院图书馆,我没有意见,但希望挑选一部分手稿保存。
文玩字画以及日常用品,也想留两样作纪念·另外老师曾亲口交代,要让我的师兄郝奕挑几样纪念品·”·黄印瑜赶忙道:“这个没问题·”·方思慎想,既然这样,那就如对方所言,努力发挥最大的作用吧。
“还有,除了捐给图书馆的东西,剩下的我要求在校史馆开辟一个专柜收藏展览·”·“可以可以,这个想法好,非常好·”·“另外,我要全程参与整理遗物的工作。”
“当然,当然·”·方思慎疲惫不堪地下了公车,以比平时更慢的速度往家里走,仿佛拖不动步子·一辆车停在身边,方笃之打开车门:“小思。”
“爸爸”·“从外边回来,准备直接到楼下,正好看见你了,一块走走也好·”说着冲司机挥挥手··自从上次“开会”归来,方院长就多了一名专职司机。
那司机探出头:“院长,都到这了,您二位一起上来,我还送到楼下·”·方笃之笑:“拉儿子上去,那是公车私用,不好·”·司机也笑,慢慢开车跟着,进了校园,鸣笛示意,往专用车库去了。
父子两个到家,方思慎把今天找黄印瑜的事略微说点,方笃之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无耻之尤,欺人太甚姓黄的老匹夫,夺人遗产这种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事也干得出来”·方思慎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不顾风度破口大骂,慌忙扶住:“爸,您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伤身,犯不着。”
方笃之也知道不能让自己犯病,坐下歇了会儿,才道:“黄印瑜这老东西,两面三刀,阴险卑劣,当初明明是他接了洪要革的钱,拿墨书楚帛当幌子·为什么查来查去,查的尽是别人,他倒啥事没有华大鼎气还没咽尽呢,就这么公然欺上门来,要不是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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