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三)(4)

分类: 热文
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三)(4)
·“谢谢您·我哥在那边,麻烦您照应了·”·何慎薇接着跟方思慎说话:“你姑奶奶一家都住在德尔菲亚市,离普瑞斯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
听说了你的事,他们闹着要接机·不过学校既然有安排,还是等你安顿好了再说·他们家房子车子多的是,孩子们都不着家,姑奶奶她老人家很想叫你过去住呢。”
何家在何惟斯这一代,共有兄弟姐妹四人·何慎薇自己的父亲何惟道排行第二,已经去世·举家归国的何惟我排行第三·她所说的姑奶奶,是小妹何惟真,嫁给了花旗国当地一个贵族家庭,如今也已是花甲高龄,全家定居在德尔菲亚。
方思慎点头:“我一定去看她老人家·”虽然何家一番好意,但普瑞斯提供免费宿舍,他自然住宿舍里··这时秋嫂忽然靠近一步,悄声道:“洪少叫你等他来再办登机。”
在场唯有胡以心两口子不是知情人,念及妹妹的剽悍,方思慎十分鸵鸟地想:反正我看不着,事后解释说明的工作,干脆留给他们去做吧··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开学旺季,人非常多,大厅里拥挤混乱,搅动着惶然不安的离愁别绪,无端端都能叫人把心拎起来··方思慎觉得心头忽快忽慢,手心一阵阵发热·望着逐渐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流,回头看看身后送别的亲友,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中回响:他为什么还不来·方笃之忽然开口:“人多,早点进去。”
一个便衣警卫立即拎起行李排队去了··转头问儿子:“护照呢”·方思慎拍下书包·机票是洪鑫垚帮着买的,说是有关系。
全程电子票证,报护照号即可·正在犹豫要不要跟过去排队,忽然有所感应,抬起眼睛,登时就亮了,果然是他··洪鑫垚疾步走过来,先跟方笃之打招呼:“叔。”
然后转向两位年长女士,“姑姑,秋嫂·”接下来是胡以心:“心姐,好久不见·”眼睛一偏,看见了欧平祥,伸出手,“这位一定是平祥哥,久闻大名,初次见面。”
欧平祥好歹是胡家的女婿,也不算没见过世面,还是被他这股自来熟的亲切与大哥大的派头震住,不由自主伸出手:“你好初次见面,不知道……”·“洪歆尧。”
双手递过名片,“现在不熟,以后就熟了·平祥哥是专业人士,未来定要多多仰仗,今天没时间多聊,抱歉·”·口里说着抱歉,一只手已经伸到方思慎面前:“护照。”
方思慎想都没想,直接从书包里掏出来交给他··这时原本跟在洪鑫垚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凑近些,低头招呼:“方少,行李呢”·他个子一点也不小,只因为默不作声,被洪鑫垚衬得非常没有存在感,这才被众人发现。
方思慎越瞅越眼熟:“你是……小刘”·小刘显然很高兴看见他,咧嘴一笑:“是,我退伍了,现在跟洪少做事。”
又问一遍,“行李呢”·“啊,已经排队去了,前边白衬衫那个……”不等他说完,小刘已经认出来了,“穿便衣那个我去跟那位大哥说,不在这边排,是头等舱。”
年下现代架空·“啊……”方思慎还没反应过来,小刘已经搬行李去了·洪鑫垚冲他点下头:“在这等着·”转身往柜台办手续。
方家诸人都被他这一出弄得有点儿愣神,不想旁边还有个被忽视的,之前同样跟在洪鑫垚后边,三十多岁,文质彬彬,这时凑上来跟方司长打招呼·除去秋嫂和方思慎,给剩下的人毕恭毕敬撒了一圈名片:“真心堂市场策划部,迟晏,请多指教。”
方笃之斜眼瞅着这位迟主任:“洪歆尧搞的什么鬼”·迟晏弯腰赔笑:“是这样,真心堂预备扩大海外市场,我跟小刘随洪少先行考察考察,这不,正好跟方少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
方笃之半晌没说话·他知道洪大少爷向来很豁得出去,还是没想到这么能豁得出去,无异于狠狠将了自己一军·心头恨恨,臭小子这是报复我呢·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一声。
方司长权威日重,冷脸这一哼,周遭气压瞬间降低·迟主任头上冒汗,心说怪不得洪少要亲自去办登机,把我押这儿替他挡子弹……·只不过方司长的低气压,对某些人显然无效。
胡以心一脸疑惑,开口就问:“哥,金土怎么在这儿他干什么要跟你一起走”·多亏迟主任属于洪大少心腹级别,也曾陪同跑过几次河津本家,听过自家老板这个长命百岁淳朴乡土的小名,赶忙道:“胡小姐,洪少跟方少是兄弟般的交情,这个,义气深厚。”
方笃之想起前些日子洪歆尧特地来找自己,抱着一大包自制胶囊,涎皮赖脸:“叔,这些是叫那臭老头给我哥配好的成药,就怕上不了飞机,这方面您比我方便,看办个什么手续带过去。”
想到这,脸色缓了缓:“凑巧碰上了就碰上了吧,有个人同路也好·”·胡以心还要再问,洪鑫垚却回来了·头等舱不用排队,这会儿工夫,已经全部办妥。
“哥,时间不多了,咱们进去吧·”跟方思慎说完,洪大少又挨个打招呼告别,整个喧宾夺主,搞得大伙儿都是来送他似的··方思慎这时候明白过来了,离别的感伤被意外惊喜冲淡,情不自禁地高兴,还来不及想别的。
冲父亲妹妹等人挥手告别,洪鑫垚护着他往里走,小刘前方开道,迟晏后边跟随,四人一行很快被人流淹没,进了入口,再看不见送行的人··等在贵宾候机厅里,方思慎才想起来审问详情。
心里一面生气,一面高兴,问得便很有些别扭,轻声控诉:“你又这样,有事不提前告诉我·”·“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因为之前一直定不下来,不好说。”
再定不下来,也不至于要拖到上飞机·方思慎看着他那副按捺不住的得意嘴脸,知道是为什么,压在心底的那点惊喜也气没了,撇过脸去不搭理他·想到过去两个月里,因为心中亏欠,只要在一起,必定事事顺着他,什么说不出口的都说了,什么做不出来的都做了,几乎天天筋骨都是酸的,越想越怄,闭了眼睛养神,懒得说话。
·候机厅里温度不高,洪鑫垚抬眼示意一下,迟晏就从包里拿出件长袖罩衫递给他·洪大少接过来给方思慎搭身上,顺便在衣摆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侧过脑袋在他耳朵边低低说话:“哥,别生气好不好我一共就腾出一星期,去一天,回一天,中间还剩五天。
你知道就这几天工夫,我要多少日子不睡觉才挤得出来”·感觉他的手不动了,乖乖让自己抓着,洪鑫垚低头掩饰脸上的笑容·百依百顺两个月,神仙一样的日子固然爽到天上,而今天这番机场告别,把老丈人噎到内伤,才真正出尽胸中一口恶气,怎一个爽字了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得用实际行动告诉泰山大人,想动棒打鸳鸯的歪脑筋,就得有经得起平地大反转的好素质。
小刘跟迟晏是商务舱,洪鑫垚跟方思慎在头等舱·方思慎看着明显宽敞得多的空间和高级得多的设施,悄声问身边人:“多少钱”·洪大少说了个数。
方思慎粗略一算,四个人这一趟,比普通人家全年支出还多··不由道:“太贵了·又不是老弱病残,真没必要·”·他若坐经济舱,机票是包含在项目经费里的,可以报销,头等舱就得自己全包了。
“不说了是公务你好歹算个股东,我替你挣得再少,也不至于这点钱都花不起·”·又胡搅蛮缠上了,方思慎只好不提这茬·心想虽说一事二就,但他之前必定没有这个打算,也就说明还不到时候。
现在投入这么多时间金钱和人力,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转过头,拉起他的手,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慢慢道:“阿尧,你不要勉强·安全重要,健康重要,别的,都不要勉强。
尤其不要因为我勉强,我会不安·”·洪鑫垚看没人注意,顺势就在手背上亲了亲:“不勉强,真的就是顺便·你这么信不过你男人的本事,可真叫人伤心。”
方思慎捏他一把,不再说话·两人这些日子都又忙又累,这会儿踏实下来,借着头等舱舒适的躺椅,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因为睡了一大觉,变得非常轻松。
快要抵达的时候,机上广播播报目的城市德尔菲亚正在下雨,洪大少用不太流利的西语跟另外一边坐着的老外就天气话题搭讪上了·不一会儿,空姐送来了极其贴心的纪念品:雨伞。
那老外笑着善意提醒:德尔菲亚靠近东海岸,每个月至少有四分之一时间在下雨,这纪念品可要保留好了··因为这里与大夏时差恰好晚十二个小时,结果下午出发,还是下午到达。
方思慎望着窗外阴晦的天色,有些发愁:“不知道Daniel路上好不好走·”卫德礼一早就嚷嚷着要来接机,方思慎也答应了··谁知洪鑫垚道:“我叫他不要来。”
方思慎吃惊地望着他··“梁子会来接咱们·他那里有现成的地方住,安全可靠·等明天咱们再去学校,洋鬼子会在学校等,已经说好了。”
见方思慎脸色不佳,赶忙道,“晚上跟你仔细说,这些天实在太忙了,没来得及一一告诉你·”侧身拿自己当墙挡着旁边的人,捧起脸亲一亲,眼神温柔得简直出水,“听我的,成么我都安排好了,肯定不会害你。
事先没跟你说,是真的没来得及·到处都是变数,不如等敲定了攒一块儿告诉你·”·被他这样定定地瞧着,方思慎叹口气,垂下眼睛:“你厉害……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你都打定主意撇下我撇那么久,就不许我做点啥表达一下担心和关心”洪鑫垚看他表情始终不太畅快,咬牙道,“洋鬼子那厮又失恋了你知道吗让他来接机,”恶狠狠指着地面,“除非少爷我横这儿”·方思慎一巴掌拍上他胳膊:“别胡说”又诧异道,“Daniel不是都准备结婚了,怎么会失恋什么时候的事”·洪鑫垚一脸憋闷:“上个星期。
说那男的原本图的就是永久居留证,忽然有个女人愿意跟他结婚,立马就跟女人结去了·”·方思慎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也太过分了,顿时对卫德礼同情万分。
对上洪鑫垚乌漆抹黑的脸色,一句话立刻又咽了回去··下飞机后,迟晏直接转乘花旗国国内航班,四个人变成三个·把他送走,洪鑫垚向方思慎解释:“我让他去找我三姐,给三姐帮一段时间的忙。
我三姐那人吧,比较贪玩,没什么长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所以迟晏过去主要是把真心堂在这边的分公司正儿八经开起来,也认真学学人家老外的规矩和讲究·”说到这,诡异地笑了笑,贴近耳边,“他是个同,被家里逼婚逼得要跳楼,求了我出来逃婚,顺便找艳遇的。”
怪不得一点不适应的表现都没有·听见这位少爷一本正经评价自家姐姐贪玩,派下属学习老外的长处,还真是当家作主的派头··方思慎不别扭了。
既然他有安排,就听他安排吧··三个人都是头一遭出国,一个能装,一个稳重,一个听话,没出什么纰漏,正常过关,更没表现出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大惊小怪·梁若谷在出口等候,浅色衬衫配休闲裤,乍看去十分规矩,却挑染了几缕刘海,比过去更加张扬出挑。
看见打头的洪鑫垚,撇撇嘴算是招呼:“金土·”看见方思慎,忙过来帮着拎书包,笑得十分真诚:“方老师,路上还好”·方思慎没松手,微笑道:“不沉,我自己来。
谢谢你,辛苦了·”·德尔菲亚算是座历史名城,年纪跟花旗国一样古老·机场很现代,但街道两旁不时可见圆拱尖顶、风格华丽的旧式建筑,掩映于碧草浓荫之间,在绵绵细雨中静默着,风景相当迷人。
梁若谷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给方思慎介绍城市地标建筑·最后道:“普瑞斯比这里漂亮太多,你们去了就知道·”·汽车拐上通往普瑞斯的高速路,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在雨中油光闪亮。
梁若谷忽然向后瞥一眼,闲闲问:“方老师来做研究,金土你来做什么”·洪鑫垚龇牙一笑,无限坦诚:“来拍马屁·”·    第一〇八章  ·普瑞斯是位于花旗国东部的一个小镇,因为著名的普瑞斯大学坐落于此,也跟着闻名于世。
此地距离德尔菲亚不过一个半小时,到东海岸最大的港口也只要三个小时,交通便利,环境优美,再加上浓厚的历史人文底蕴,逐渐成为上流社会定居首选之地··汽车开进镇子,一栋栋精巧别致的民宅,与绚丽缤纷的私家花园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整个小镇居民不过数万,最大的建筑群就是普瑞斯大学·校园以复古风格为主,高低错落的白色尖顶与金色圆柱自丛林深处显露出来,当真犹如童话般诱人··梁若谷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红色砖墙,白色门窗,铁艺栏杆上挂着可爱的盆栽,风格结构跟周边的房子一样。
打开门领人进去:“地方简陋,方老师别嫌弃·”·太过明显的区别对待让方思慎不禁失笑,只好配合着跟他客气·心里暗暗吃惊,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梁若谷靠公费项目过来的,也知道他家里大概是个什么情况,这房子绝对超出他所能够负担的范围之外。
梁若谷对洪鑫垚道:“你们的房间在三楼,你带过来的人跟你们一层,行吗”·洪鑫垚却笑嘻嘻的:“说了我是来拍马屁的,当然你安排。”
梁若谷“切”一声,边引路边道:“你们先歇会儿,他一会儿就回,一起吃晚饭·”脸色有点不自然,但还是体贴地向方思慎解释,“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同学汪浵?”·方思慎点点头,心说果然如此。
梁若谷自嘲地轻笑:“这房子我可住不起,汪老大叫我来打秋风的·”·洪鑫垚怪叫一声:“你以为汪老大的秋风谁都能打看着吧,我在这儿蹭这几天,他不定盘算着榨老子多少油水呢”贼兮兮一笑,“听说汪老大的学校在德尔菲亚市里,他干嘛把房子租在这儿天天的往返两三个钟头,难不成因为路上风景太好,一天两遍的也看不腻”·梁若谷脸上挂不住了,一脚踹向他:“闭上你的狗嘴”·洪鑫垚从箱子里抽出一个包砸过去:“你妈捎给你的。
老太太挺好,在老年大学学画画儿呢·”·梁若谷眼睛红了,也顾不上礼数,捧着包咚咚咚就下楼去了··洪方二人住主卧室,小刘住另一边的客房·方思慎粗略转转,主卧配了独立卫浴,外间还有料理台。
走廊另一边两间客房,另有公用卫生间·想来二楼也是同样格局,这是跟主人一个待遇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又不知从何说起·找出替换衣裳,站在浴室门口,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望着翻拣箱子的背影:“阿尧。”
洪鑫垚回头,挑眉:“一起洗”·“不是……”说出口才发觉又被他耍了·这些日子格外经不起撩拨,稍微碰两下就能搞成烈火烹油,更别提脱了衣服一块儿洗澡,那是绝对绝对要以下不了地为代价的。
所以这会儿才会默契十足各做各的事· ·年下现代架空·“我是想问你,你们这个同学汪浵,你以前提过他家里有人做官,到底……是什么官儿”·洪鑫垚站直身:“挺大的官儿。
他跟他妈妈姓,但他妈妈其实不姓汪,姓水·现在上头那位,今年刚刚连任的,是他姥爷·他们家男孩子少,听说他在家里挺得宠的·”·方思慎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再敢猜,也猜不到是这样的背景·想起印象中汪浵那张少年面瘫脸,不得不说,确实体现了遗传基因的强大。·“去年我倒霉的时候,他也挺倒霉,差点让人在这洋鬼子的地盘干掉了。”
洪鑫垚走过来,笑,“现在当然不一样了,我想来想去,就数他这地儿舒服又安全·他既然答应了我,不住白不住·”·“总觉得……不太好。”
洪鑫垚把他推进浴室,自己蹲在浴缸边上放水:“别想那么多·你帮过梁子的大忙,梁子都跟他同生共死过了·哪怕没有我,你也足够有面子来住。”
梁若谷的忙,除去找廖钟那次,剩下的,没有哪回不是遭了算计,在后知后觉被动被迫中帮的,谁承想会演变成如今这等状况·方思慎无语得很,又有些郁闷,只好不说话。
洪鑫垚试好水温:“你先洗·”带上门出去了··洗完澡,把行李稍微收拾一番,汪浵回来了,也到了吃晚饭的点儿。梁若谷扔给洪鑫垚一把车钥匙:“自己开,别指望还有人给你当司机。”
汪浵又带了两个人,看起来像保镖,结果一共开了三辆车去吃饭。·方思慎见太子爷那架势,颇不以为然·谁知不经意间瞥见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刘,顿时心中一凛,才意识到自己这边落在他人眼里,只怕照样一副狐假虎威做派。
十分不愿意,也十分不习惯,然而事已至此,却没有办法·心里也知道,随着父亲职务的提升与洪鑫垚生意的开拓,除非永远不同他们一路出来,否则迟早要习惯··这些年花旗国的夏国留学生日益增多,大学城里的夏国餐厅相当地道。
门口挂着灯笼,门内供着财神,恍惚间好似仍旧身处神州大夏·这顿饭山珍野味,海货河鲜,居然一点不比国内差,价钱自然也不菲·方思慎因为心情不太好,胃口一般,越吃越慢,最后悄悄放下筷子。
洪鑫垚本来正跟汪梁二人闲扯,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吃饱了”·方思慎不愿失礼,笑着跟对面两人点头:“不好意思,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这是个带套间的包厢,保镖们在外间,宾主四人在里间,设计十分周到··洪鑫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两颗在手心·正好服务员进来送菜,要了杯白水。
一脸担忧送到方思慎面前:“晚上温度低,又下雨,别是着凉了吧·”·方思慎摇头:“没事·可能路上睡多了,才吃不下·”·“那也把药吃了,没坏处。”
这是请老大夫特地配的成药,温中祛寒,养阴润肺,不感冒也可以常吃·方思慎便接过来吃了,然后才看见梁若谷一脸似笑非笑,斜乜着身边的汪浵:“看见没有学着点儿。”
脸“腾”地就红了·实在是习惯了洪鑫垚这些动作,梁若谷是老熟人,下意识没提防,而另外一个汪浵,却寡淡到有些木讷的地步,不知不觉就忽略了。·汪浵果然没有多话,听了梁若谷的嘱咐,正儿八经点头:“嗯,学着点儿。”
梁若谷装作没看见方思慎的大红脸,吃吃笑道:“真上进·信不信金土这丫铁定跟你要学费·”·谁知汪浵接了句:“拿房费抵。”
这个闷骚的答复,连方思慎都忍不住笑了,气氛不由得融洽许多··洪鑫垚立刻打蛇随棍上:“汪老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梁若谷掐汪浵一把:“别上当,他可是预定了一年。”
汪浵的面瘫脸竟然漏出一丝笑意:“没关系,只要值这个价·”·这下轮到梁若谷脸红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方思慎很厚道地不去看他笑话,问洪鑫垚:“怎么说预定了一年”·洪鑫垚试探道:“你觉着那屋子怎么样反正他们那么多房间空着浪费……”·方思慎立刻摇头:“你知道学校有宿舍。
我住宿舍·”·“那我时不常过来,总得有地儿住·再说刘哥可没宿舍,我得给他找个地儿住·”·方思慎大惊:“小刘不跟你回去”·“他来这边学习。”
方思慎这下真的懵了:“他来……学什么”·“学西语·我给他报了个两年期的语言课程·他将来要经常跟着跑国外,总不能当哑巴。”
即使高贵如普瑞斯大学,为了创收,也有一些针对海外学生的,交钱就能进的短期留学班·两年期的语言课程,方思慎一听就明白了,等于留个保镖兼保姆给自己。
他知道洪鑫垚身边大概什么情况,当即坚决摇头:“让他跟你回去·学语言,哪里不能学·”·洪大少露出可怜神气:“那我都答应他了,你没看他乐得屁颠屁颠儿的,就等着学完了回去光宗耀祖……来都来了,哪能再往回带。
我要说话不算数,以后谁还信啊……”·方思慎不说话,只是摇头··不料汪浵忽然开口:“金土,你带过来的那个人,看起来不错·”·洪鑫垚道:“原先是我二姐夫手下的,犯了点事,我二姐夫虽然保了他,却没法继续待部队里。
我听说后就要过来了·”·“老杜手下的兵”·“没错,正宗青丘白水野战部队出来的·”洪大少刚得意完,立马警觉地变脸,“要钱有的是,不许抢我的人。”
梁若谷听得咯咯直笑,汪浵还是那副木头脸:“我跟你换·”·“不换”·“两个换一个·我这里的人,你挑两个带回去,随便用。”
汪浵难得说这么长一句话。·洪大少眼珠一转,不屈不挠地拒绝:“不换·”·他当然知道汪太子打的什么主意·汪浵明年就毕业了,他是注定要走仕途,并且注定前程远大的。这也就注定了无法避免前期冗长的基层锻炼阶段,因为他必须有一份无懈可击的履历。晋州这个内陆能源头号重要地区,对于任何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来说,都不可轻忽。带两个人回国,明摆着是借自己的手安插到利源滚滚的乌金矿业中去。·梁若谷看汪浵脸板得更僵,只好当和事佬:“洪金土你个死抠门的铁公鸡,把你的人带回去,休想搁这儿白吃白住”·洪鑫垚嘿嘿奸笑:“汪老大,我不换。
你要肯白给我两个人用,那成·”·汪浵点头:“成·”·梁若谷啐一口:“贪得无厌,迟早撑死你”·方思慎既已知道汪浵的身份,自然明白这是做上交易了,再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转念想想,至少洪鑫垚多了两个帮手,并且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应该是可靠的。
猜测到这一步,头开始有点儿疼·看看面前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城府莫测,算计精深,只有叹气的份儿··梁若谷挪了挪椅子,冲洪鑫垚道:“我跟方老师说说话,你上那边去,聊你们的阴谋诡计。”
先问候几句原方院长现方司长,表示感恩祝贺,紧接着就跟方思慎谈起学业来·他这样善解人意,方思慎非常感激,何况两个人本来就很容易有共同语言,很快便聊得比那边两人热烈得多。
一顿晚饭吃了好几个钟头,回到住处已是深夜·洪鑫垚从大箱子里掏出一个小箱子,让小刘送去二楼交给主人·回头对方思慎道:“是给汪浵带的东西。后边咱们有咱们的事,他也忙,今儿都说清楚了,省心。”·方思慎心头闷闷地:“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不由得想象一下如果是自己只身前来,即使有失恋的卫德礼需要安慰,也一定不是眼下这种让人头大的错综复杂夹缠不清局面·说不定,此刻正坐在校园宿舍窗前,对着窗棂上的常春藤抒发思念之情。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机,洪鑫垚道:“我拨了咱爸的号·”方思慎接过来,果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之前想打电话,因为那边还是凌晨作罢·被这顿漫长的晚饭一搅和,竟然给忘了。
跟父亲说完话,不见洪鑫垚,正欲寻找,听见他的声音:“这边,过来”·原来在阳台上·说是阳台,实际是延伸出去的一个封闭空间,狭长的窗户又高又窄,果然有碧绿的常春藤缠绕在窗台上。
中间两扇窗开着·洪鑫垚指着半空:“都说外国的月亮比咱大夏国的圆,我看还不是一样·”·这天是夏历上旬,方思慎望着那缺了一半的月亮,乐了。
一双大手包住了手掌,有人问:“冷不”·摇头:“不冷·”·远处华丽的建筑群在夜色灯光中璀璨如宫殿,近处一座座透着柔和光晕的小房子却又格外温馨。
洪鑫垚忽然伸手关了窗,把带着凉意的晚风阻隔在玻璃外·轻轻扳过那张入迷地欣赏夜景的脸,低头吻上他的唇··方思慎一惊,下意识就要偏头去看窗外。
脑袋被扣住了无法动弹,听见他低声说:“放心,在这里,不用怕被人看见·”·莫可名状的心酸,无法言喻的委屈,霎时汹涌澎湃··洪鑫垚抱着他,一边细细碎碎地亲,一边哀哀戚戚地讨饶:“哥,你别怪我,你别怪我……我想了好久,只有这样,才最有利。
跟他们合作,无论如何比别人强·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我真的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你叫我怎么放心……”·感觉他就像要吞下去一样亲着自己,方思慎用仅余的力气抱住他的脖子。
“我没怪你·”·洪鑫垚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别不高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可能不太习惯吧。”
·“我知道,你不高兴·”洪鑫垚抵上他的额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管是为了现在,还是为了以后,这都是我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哥,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我想不出来……”·异乡的灯光,异国的月色,映照在年轻的面庞上,见证着他为他所奋斗的目标,如何翻越千山万水。
方思慎在这一刹那心痛得无以复加··只不过,当第二天中午,趴在床上几番挣扎,终于甩开那双不老实的爪子,自己扶着酸软的腰拖着沉重的腿起身,看见镜子里照出脖颈上一个个红印子,想起怎么会迷了神智昏了头,由着他在阳台上就开始胡来,这心痛便成了深深的懊恼。
洗脸的时候,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放慢动作,终于发觉问题出在左手无名指,擦过面颊时一道又凉又硬的触感·定睛瞧去,手指上箍着一枚亮晶晶的白金镶钻戒指,懊恼立刻变成大大的震惊。
脑中一片空白,顺手捋一把,卡在指节处,根本摘不下来·只好推回去,严丝合缝··洪鑫垚从身后搂过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对着镜子照照:“真好看。
比广告上模特的手还好看·”又在耳朵后边亲亲,“别嫌麻烦·老外信这个,那些苍蝇蚊子就不会随便打你主意了·你看我也戴着呢,就是没你戴得好看。”
厨子准备了午饭,汪浵和梁若谷出门去了,小刘跟汪太子手下几个保镖已经混熟,一早有人陪同去办入学报到手续,就剩下洪方二人。·洪鑫垚跟卫德礼约的是下午。
吃完饭,拿出地图看熟,然后才开车动身,掐着点儿来到普瑞斯大学竖着金色校徽的行政大楼前·雨后碧空如洗,脚下绿草如茵,灰白色的建筑庄重典雅,延伸的台阶和重叠的拱门彰显着这座世界著名高等学府的恢弘深邃。
年下现代架空·故友重逢,即使卫德礼刚刚经历情变,也兴高采烈,意图照着花旗国的习俗与方思慎来个贴脸熊抱,却被洪鑫垚这肉盾硬插进来,强行握手问好·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头跟方思慎一个深吻,还不忘举起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在阳光下晃晃,把普瑞斯大学最年轻的校董,东方研究院最有前途的新生代学者,惊得面无人色。
方思慎回过神来,前夜那点心痛彻底变成了头痛··第一〇九章·卫德礼简直要哭出来了,如果不是行政大楼里棕黄白黑各色美女一个接一个跟他飞吻招呼,说不定真能哭出来。
因为有他全程陪同,各项手续简捷便利,很快办完··根据项目要求,参与者必须与普瑞斯东方研究院任何一位教授合作,完成至少一个课题,所有成果共同署名·另外给本科高年级学生提供一门特色研修课程,必须开满两个学期。
至于研究院的公共课,只要你有时间,随便听·而其他小规模研修课,只要任课教师没意见,同样无限制··三人从行政大楼出来,方思慎拿着厚厚的课程指南,随便翻开一页,就跟小孩子看见糖果似的,根本舍不得抬头。
卫德礼望一眼苍天,含泪控诉:“方,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怎么能爱他”指着洪鑫垚,“你怎么能爱他,这个,这个……”·洪大少闪身站到方思慎前面,高抬着下巴,拨开他手指:“你知道他不爱你,这就够了。
至于他爱谁,关你什么事”两句话用西语说的,又清楚又响亮·几个路过的学生正往这边好奇张望,闻言一阵口哨嘘声··方思慎脸红了,手里的课程指南直接拍上洪鑫垚脑袋,带着小心歉意问卫德礼:“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卫德礼气鼓鼓地看表:“时间还早,霍兹教授应该还没走,去见个面认识一下吧。”
霍兹教授,是西方学界著名的东方古文明研究专家,也曾是卫德礼的导师·因为项目要求方思慎必须与东方研究院的教授合作一个课题,卫德礼自然就把他推荐给了自己的导师。
校区太大,洪方二人上了卫德礼的车·东方研究院坐落在普瑞斯校园南侧,美丽的红枫湖畔,距离不近·车停在湖边一栋庞大的古典方庭式建筑前,另一侧却仿照夏国传统园林风格盖了一爿房屋,飞檐画栋,格外显眼。
卫德礼指着那几栋屋子道:“那里是东方研究院的图书馆和博物馆,是我祖父当年亲自设计监督建成的·”语调中充满骄傲··卫德礼的祖父Jerome Wheatley,夏文名字卫君仁,共和前二十年赴夏国传教,曾一度得到当权者信任,出任政府翻译兼顾问。
在大夏滞留整整十六年后,因为统一战争爆发,才带着十几年间搜罗的大批古董文物,依依不舍回归故里··洪鑫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问:“我那批东西,就在那里放着”·卫德礼点头:“是,专门在库房挪了个地方。
你不肯让我拿出来,现在方来了,总该可以动手了吧”·洪鑫垚却道:“等我哥看了再说·”转头向方思慎解释,“就是去年请老师过目,最后决定买下来的那批古董。
当时是三姐帮我办的,可惜我三姐那人吧,”笑,“紧急有事找她行,长期保管可靠不住,我还真怕她哪天手头紧直接替我卖了·最后只好找了Daniel,放在他们学院博物馆代为保管。”
保管当然是有代价的·由卫德礼出面谈妥条件,东西在东方研究院博物馆免费保存,一旦物主决定转移或公开,必须无条件供博物馆展出半年,并给予最大化的研究优先权。
现在方思慎来了,最完美的方案,无疑是与霍兹教授合作,再加上卫德礼及其他相关学者,着手进行这批文物的研究工作··其中最主要的是六件青铜器·卫德礼与霍兹教授粗略看过,认为材质和铸造工艺具有明显的战国特征,并无与众不同之处。
而最大的亮点,在于其上类似装饰花纹的铭文,风格独特·这个判断,与当初华鼎松的结论是一致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可能要以古文字学者为考据主力的原因。
方思慎知道这批东西,也猜到他最终买了下来·只是那段日子兵荒马乱,此事转念即过,后来也就忘记了·这时才明白,他这趟过来多半为了这个·没想到东西就在此地,并且与卫德礼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同时也反应过来,之前向卫德礼咨询潜在的研究课题,他提及的金文新发现,大概指的也是这个··听见洪鑫垚问:“今天能看吗”·卫德礼道:“博物馆只开到下午三点,现在来不及了。”
他早就提醒对方上午来,谁知道这个懒鬼,非说要先倒时差··洪大少嘻嘻笑道:“你不是校董嘛,开个后门呗”·卫德礼硬梆梆回答:“没有后门”·方思慎忍俊不禁,噗哧一乐。
洪鑫垚转向他,哀怨道:“哥,你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这洋鬼子不定做了什么手脚蒙我呢,反正我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白花钱的冤大头·你可得睁大眼睛替我看好了,千万别被他骗了。”
这批古董是卫德礼介绍给洪鑫垚的,本就担着共同风险,至今都没好意思动那笔数额不小的佣金·听他如此这般在意中人面前挤对自己,当真恼羞成怒,简直吼起来:“你不要乱说你怎么能说我骗你君子无信不立,方,我从来不骗人,你知道我从来不骗人……”·方思慎只好将手里的课程指南再次拍上洪大少的脑袋,安慰发飙的卫德礼:“对不起,Daniel,他开玩笑的。
我们都知道你是赤诚君子·”转移话题,“怎么还没到”·此时三人正穿过爬满常春藤的长廊·卫德礼指指走廊尽头:“就在前面。”
来到霍兹教授的办公室,卫德礼引见完毕,就退了出来,在外间跟洪鑫垚一块儿等着·洪大少看他扭头望向窗外,根本不理自己,胳膊肘撞一下:“嘿,要不……打一架”·卫德礼回过头,瞅瞅洪鑫垚如今的块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大概觉得难以取胜,哼道:“仁者爱人,我反对使用暴力。”
洪大少听见“爱人”两个字,炸毛:“他是我的,你再爱也没用”·卫德礼瞪他半晌,气乐了:“你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皱眉,“方怎么可能喜欢你……太奇怪了……”·洪大少也不计较他的嘲讽,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神气:“哥们别伤心,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就是时候没到而已。”
卫德礼给他辅导过小一年的西语,反过来洪大少也曾把人从看守所里捞出来,两人可说亦师生亦朋友·后来又合伙倒腾大夏古董跟当代艺术品,下一步洪鑫垚打算正式聘对方做真心堂的海外顾问。
他在花旗国熟人不多,这般有本事有门路,交情深厚又可靠的本地洋鬼子,奇货可居·私情上再怎么防备,关系却非得牢牢把在手里不可··大概被方思慎的诡异品味彻底打击到了,卫德礼居然从此再不提“爱他不爱我”这话。
三个人一起在研究院餐厅吃晚饭,卫德礼问起跟霍兹教授见面的情况,方思慎微笑:“教授让我一个月内给他详细的研究可行性论证报告·Daniel,博物馆早上几点开门”·“十点。”
“那我明天十点之前到·”·约好了明天的正事,三人边吃饭边聊天,俨然回到四年前的美好共处时光,夏文西语夹杂,说说笑笑,十分欢快。
中间趁卫德礼不注意,方思慎小声问洪鑫垚:“他不生气了”·洪大少得意道:“我好歹也是他恩人·当然,那时候救他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心里补一句,老子迟早还要做洋鬼子的老板,等着瞧吧··不大会儿,洪鑫垚开始抱怨西餐太难吃·他其实很习惯吃西式快餐,但那是在国内·真正的花旗国饮食,与大夏改良版差别大得出乎意料。
卫德礼道:“今天来不及了,明天请你们去夏国餐厅吃饭·”·洪鑫垚问:“宿舍有地儿做饭吗”·“有·不过你知道,设备都是西式的,可能不太适合做你们的菜。”
洪鑫垚便接着劝方思慎:“别住宿舍好不好你一忙起来,哪里有空自己做饭·”指着餐台上的食物,一脸鄙夷,“就这些玩意儿,不是冷的就是硬的,不是酸的就是甜的。
别回头研究没做出来,先把胃吃坏了·”·卫德礼被他的话激发了民族自尊心,认真道:“宿舍条件很好的·而且,学院餐厅的饭也不难吃·”·洪鑫垚道:“我们有朋友租了房子,最重要的是有夏国厨师做饭。”
卫德礼一听这个,立马馋了:“我可以去尝尝吗”·洪大少翻个白眼:“不可以·”·方思慎在这个问题上毫不退让:“我住宿舍。
宿舍方便·Daniel,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带路去看看·”·洪鑫垚知道只要自己一走,方思慎必定会住到宿舍去·一时拧他不过,暂且作罢··参观完宿舍,天也就黑了。
卫德礼体贴地将两人送回行政大楼,再由他们自己开车回去··途中洪鑫垚忍不住继续游说:“你看小刘反正天天要上课,随时可以接送你,顺便得很·就算不开车,走路也不过三十来分钟,路上空气好,风景也好。
最要紧什么时候都能吃口合意的饭菜,你宿舍哪一条方便能强过这点再说万一着个凉感个冒,开门就有人照应……”越扯越远,“花旗国表面瞅着太平,哪天不得出几桩枪击案绑架案谁能保证没那瞎了眼的,劫财劫色……”·方思慎正在翻看课程指南,差点又敲上他脑袋,发现开着车,住手。
正色道:“我会经常来看他们·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会考虑过来住·”·洪鑫垚还要说什么,方思慎道:“那些东西的资料,你准备什么时候拿给我看”·洪大少知道这是真的要动气了,赶紧答话:“咱们回去就看。”
不敢再提宿舍的事··回到住处,主人都还没回来,倒是小刘很高兴,向老板汇报了这天的成果·两人洗完澡,靠在一起看洪鑫垚手提电脑里的图片和资料。
方思慎虽然看过照片,但当时只留意了铭文·这一回仔细观察,认出六件东西其实各呈阴阳,分属三对:一对圆鼎,一对宝剑,一对带钩·造型流畅华美,饰纹繁复细腻,带有明显的南方特色。
品相保持得相当好,若是真品,实属难得··侧头问洪鑫垚:“你当初问过老师才决定买的”·“是啊·你那时候忙嘛,我就没拿这个烦你。”
“老师怎么跟你说的”·“他老人家第一次看完,就叫我把流转过程调查清楚·我让洋鬼子帮忙,又托三姐找人,查到的内容大同小异,都说是卖主祖上从夏国弄回来的,传了三代,因为经济不好才拿出来。
之前也找过两个买主,但是没人见过这样的,不敢下手·洋鬼子也说没见过这样的,但他听他爷爷讲过卖家的底细,觉得东西多半是真的·喏,全在这个文件夹里。
老师看完这些资料,就点了头·”·方思慎打开文档,粗略扫了扫·又问:“当时没送样本去做检测”·“那时候哪里来得及。
卖家急着换现钱,我还在犹豫呢,他们差点就以低两成的价格卖给了别人·紧接着我们家不就出事了么,我怎么可能有空弄这个·这不,一直拖到现在·”洪大少挠头,“反正买都买了,要真是假的,那还不是晚一天知道,就多一天指望干脆不着急了。”
方思慎白他一眼:“你倒真想得开·”·洪大少又嘿嘿奸笑:“也亏得那一拖,价钱拖低两成·”·方思慎道:“不是还有人想买干嘛非得卖给你”·“嘿我比那边早一天备好现金。”
又得瑟上了,“关键时刻,还得看效率呀……”·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不理他,认真瞧屏幕·没两分钟,就把边上的人彻底晾着了。
洪鑫垚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谁知他极其自然地捧着电脑转个方向,继续阅读,完全没在意这番小动作··那副聚精会神的小模样,真是叫人心头痒痒·洪鑫垚陪着看一阵,越看越痒,干脆走出房门。
到小刘门口探头张望,见他正戴着耳机叽里呱啦学习,好学生一枚·于是下楼转了转·汪浵在学校另有住处,并不是每天都过来。普瑞斯出了名的难毕业,梁若谷课业负担相当重,也没多少时间浪荡。洪大少跟梁才子闲扯几句,端了一盘子切好的水果上来,冲小刘屋里嚷一声:“吃水果自己下去拿。”
还回来趴在方思慎身边··捏起一片苹果,咔嚓咔嚓咬得只剩一口,塞进他嘴里··拿起半根香蕉,吧唧吧唧咬得只剩一口,塞进他嘴里··拈起一颗樱桃,咬掉一半,用牙齿把核掏了,剩下那半塞他嘴里。
就这么吃了大半盘子,方思慎忽问:“东西是不是必须你在这里才能动”·洪鑫垚马上道:“我给你委托书,你替我行使所有人权利。
文件是现成的,明天去博物馆,告他们一声就行·”·方思慎扬眉看他:“所有人权利那我要不小心卖了呢”·洪鑫垚在他被果汁沁得红润润的嘴唇上亲一口:“那就把你自己卖给我作赔。”
方思慎不理他的疯言疯语:“这不好·你只要给我一个有权研究的授权书就可以·”·“我觉得挺好的·你想啊,你权力大,那什么豁子教授,还有卫德礼那洋鬼子,在这事儿上就得听你的。”
洪大少正经起来,“在人家地盘上,没点儿倚仗,很容易被人拿捏·再说我也只信你,”转眼就不正经了,“别的我管不着,但要动你男人的东西,当然必须你说了算。”
方思慎拍他一下,光标在几张图片上滑过:“我跟你说说初步计划·首先要抽取样品检测,包括x射线无损检测、附着物的碳十四测定、范土的热释光测定、荧光光谱分析、石英水合层测定等等,普瑞斯大学的实验室肯定都能做。”
稍微停顿一下,“说实话这些检测都相当贵,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要你付钱·”·洪大少奇道:“咦白给他研究还找老子要钱”·方思慎笑了:“话看怎么说。
不过你可以趁这两天跟Daniel谈谈这事,争取将检测项目都算在课题内·而且,”眼睛眯了起来,“这边的实验室大概很少有机会测定这种类型的古物,应该会非常有兴趣才对。”
洪大少一把搂住他:“懂了懂了,媳妇儿替我省钱,真贤惠”·方思慎瞪他一眼,接着道:“这些检测做完,年代基本就能确定了。
但是,仅凭仪器检测结果定真伪,说服力是不够的·因为科技可以被科技蒙蔽,高科技的造假手段,就有可能骗过高科技的鉴定手段·所以第二步,即老师当初要你做的,考证流转过程。
当然,作为研究的一部分,必须比你已经完成的更精细,更确凿·高科技作伪,是最近半个世纪的事·如果考证出详尽可靠的流转过程,再加上技术检测报告,互相支撑,在真伪上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只不过,这里会牵涉到一个问题·”·洪大少虚心求教:“什么问题”·“流转过程的考证,取决于上一任收藏者肯不肯接受访问,愿不愿公开与他们有关的信息。”
洪大少闻言一拍胸脯:“原来是这个·没事,给他们点好处,肯定就同意了·为了钱东西都卖了,无关痛痒的信息更加能卖·”·方思慎点头:“希望是这样。
不过即使确定了年代,也只能证明物品的古老程度,并不能证明它的独特价值·这几件青铜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铭文,所以第三步,是对铭文进行考证·如果……”·笑了:“那时候你第一次问老师,我纯粹放胆瞎猜,其实心里没把它们当真品。
没想到老师会点头让你买下来,这样的话……”舔舔嘴唇,眼神热切起来,“如果真的跟古九溪国有关,那可是填补空白的新发现·”·洪鑫垚大喜:“真的填补空白”·方思慎情绪明显高涨,但还是不肯说大话:“嗯,也许不是,毕竟以前没发现同类佐证,无法轻易下结论。
无论如何,新发现是肯定的·”·洪鑫垚双手轻击:“嘿赚了”·忽然又变得严肃:“哥,我跟洋鬼子的协议里有保密条款。
就算公开研究展览,也决不能透露物主信息·我会跟他讲清楚,所有的研究,暗里你做主,明面上还他们牵头·你千万别不小心说出去·”·方思慎点头:“嗯,我知道。”
洪大少眨巴眨巴眼睛,卖乖讨赏:“哥,我所有的秘密,都只有你知道·我给你找来这么好的东西,喏,发点儿奖呗”·第一一〇章·普瑞斯大学东方研究院博物馆,以创立者卫君仁捐献的藏品为主,另有历届校友的捐赠,以及基金会陆续买入的一些精品。
规模不算大,但极具特色,很有几件好东西·比如当年卫君仁担任政府高参时第一夫人送给他的,从前清皇宫里流出来的瓷器和玉器;以及他自己花钱搜罗到手的几套宋版书,因为夏国内部战火浩劫,如今都成了孤本。
方思慎顾不上参观,先跟卫德礼去看那六件青铜器··博物馆全部恒温恒湿,库房里一排排密封的钢化玻璃柜,可遥控自动升降,非常现代化·六件青铜器搁在单独一列柜子里,看到实物,才发现比照片上的感觉尺寸要稍小一些,但精巧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德礼已经看过多次,仍然情不自禁地赞叹:“你看,锈迹非常少,即使有,也都是无害的绿漆古,使它们看起来更加美丽·”·洪鑫垚问:“绿漆古是什么”·方思慎端详着那些蓝绿色的斑驳印迹,丝毫没有影响铭文的清晰程度,反而愈加呈现出一种神秘高古的华美姿态来。
答道:“是青铜器受土壤腐蚀形成的绿色锈斑,大概以碳酸盐、氧化锡为主·”·向卫德礼道:“如果是真品,能保存得这么好,确实不容易·”·卫德礼帮着洪鑫垚调查藏品流转过程,对内情很熟悉:“哈罗德家的祖父比我的祖父去夏国的时间还早,他家里人说他曾经做过南方一个军阀的洋枪队长。
那个军阀的名字叫做卢祖荫·我查了很多资料,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方思慎连夜阅读已有的调查结果,这些都已经知晓·卢祖荫在大夏近代史上并不是很有名,比起那些权倾一方的大军阀头子差得远。
但昨晚方思慎搜索一番,发现他仗着地势之便,盘踞越楚之间的山区长达二十年·在那个年代的军阀中,算得相当长命了·而他活跃的区域,正是古九溪国所在地。
边看边道:“我可以想办法联系国内的近代史军阀研究专家,多查一查卢祖荫和他的洋枪队长的资料·”·卫德礼点头:“这些东西肯定属于某个墓葬,要是能找到线索,推测出古墓的具体位置可能在哪儿,就太好了。”
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古董很可能是小军阀伙同洋枪队长从大夏老祖宗的坟墓里盗出来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卫德礼说到这,疑惑道:“我查了这个卢祖荫生活的地区,在你们的古代应该非常偏僻,不像有上古墓葬的样子。”
有资格以此等品质的青铜器陪葬,怎么着也得是王公贵族之流·而拥有高质量陪葬品的的贵族陵墓,又必须以高度发达的地域文明为背景··方思慎轻轻摇头,对卫德礼的话表示否认:“不一定。
晋楚大战的时候,为避战乱,曾经有一些楚人逃往越国,最后定居在楚越交界处九溪山脉中·这些人当中,有贵族,也有工匠,他们建立了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国家,史称九溪国,一度颇为繁荣发达,接纳了许多从楚越两国过去避祸的人。
但不知什么原因,很快就灭亡了·某些史料中隐约可见零星记载,只是由于没什么确凿证据留下来,史学界基本把它们当作神话传说·”·卫德礼从来没听过关于古九溪国的说法,大为惊喜:“方居然有这回事你怎么才告诉我”激动得直搓手,“噢,天哪,我们发现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方思慎很知道他这股听风就是雨的劲头,淡淡道:“现在还言之过早。
没有充分的考证,无法下结论·”·洪鑫垚看卫德礼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撇嘴·心说看我媳妇儿,多有学问,多淡定··转头却问:“既然有线索,大概位置肯定是能推测出来的吧找到地头,直接挖一挖怎么样”·方思慎摇头:“我昨晚查了下,那里属于山洪易发区,共和以后挖防空洞,曾经引发过大规模崩塌性泥石流。
如果地下真的有墓葬,而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很可能遭遇了二次掩埋·现在想找,好比大海捞针,恐怕无从下手·说不定,要等下一次劈山开路地震之类,机缘巧合之下,方可重见天日。”
此种历史机缘,千百年一遇·方思慎说过便算,歪歪脑袋,绕到后边看青铜器另一面,仿佛自言自语:“刚才说九溪国很快就灭亡,也许,跟他们地址没选好有关系。
此一时彼一时,安居乐业建立国家不是好地方,安营扎寨当土匪却不错,所以卢祖荫能撑二十年·”·如此一来,想从实地考古入手,是完全没可能了·两个听众心都凉了半截。
洪大少看看那人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叹气·唉,太有学问,淡定过头,也不好·而且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被迫预见到,接下来宝贵的相聚时光,只怕要大打折扣了……·这一番看得仔细,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依旧在学院快餐厅吃午饭,方思慎对那两人道:“下午我自己看就行,你们谈正事要紧。”
卫德礼回了一句:“方,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洪鑫垚邪邪一笑:“是吗校董先生·”马上提出做这个测定那个检查,要求所有项目都算作研究课题的组成部分,免费。
卫德礼听罢,一个劲儿摇头:“这些起码要动用至少三个不同的实验室,根本不属于东方研究院管辖·而且也不是我们校内固有的研究项目,他们不会答应的。”
洪大少把头一抬:“行·那什么,发现一个消失的古代国家这种好事,休想有你份儿·”·卫德礼犹豫着,转头跟方思慎解释:“方,这个我不能决定,必须院里讨论,再向学校提出申请。”
方思慎想了想,道:“校方是否同意免费提供检测,大概取决于这个研究的成果有多大价值·毕竟,所有成果都是双方共享的·”·卫德礼连连点头。
方思慎接着道:“可是,要预测研究成果的价值,第一步就得进行技术检测·如果东西都是假的,那根本没有往下做的必要·”·洪大少乐了:“这不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了嘛”·忽然一拍手:“得了Daniel,你看这样成不如果检测结果证明东西是假的,该多少钱我出多少钱,一分便宜也不占你们的。
如果证明东西是真的,那你跟我哥先商量个研究价值预估报告出来,咱们既分享成果,也分担成本·你们想要拿多少,相应的,也该出多少·怎么样”·这方案听起来很具有现实可操作性。
讨论一番,卫德礼打电话预约院长·趁着物主本人在此,把新一轮合约条款好好协商协商··方思慎叉起盘子里白水煮熟蘸沙拉酱的花椰菜,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住宿舍的决心。
等那边两人谈话告一段落,问卫德礼:“你们博物馆能自己做拓片吗”·卫德礼遗憾地摇头:“不能·我们有需要,都是送去梵西博物馆,或者请他们过来。”
说到这,眼前一亮,“方,你会,对不对”·方思慎微笑:“这个不难·”接着问,“这几件东西,已经做过防蚀封护处理了吧”··年下现代架空“是的。
哈罗德家原来的主人是个懂得怎样爱护古物的人,他把东西收藏得非常好·他的孙子们虽然要卖掉,但是也没有破坏那些保护措施,给我们省了很多工作·原本应该拿到实物就制作拓片的,但是当时没有条件。
出于保密考虑,我们也不能交给别人·方,如果你能做,那真是太好了·”卫德礼眨眨眼睛,“你说不难,我可以跟你学一学吗”·方思慎道:“没问题。
如果博物馆哪位工作人员感兴趣,或者有学生感兴趣,都可以·”·卫德礼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边洪鑫垚已经一口截住:“不行·”满脸严肃支着下巴,“你们想学,这一条必须写进协议,算作我方提供的独有资源。
以后类似的要求都得像这样,照规矩来,公平合理·”·卫德礼张口结舌,偏还反驳不出什么,眼睁睁看那混小子一脸谄笑对着方思慎,学足了花旗国的肉麻习气:“亲爱的,咱们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别一不小心就叫洋鬼子占了便宜。”
气得呼哧呼哧,火冒三丈··当方思慎再次大方地表示没关系时,他也不好意思像之前那般随意,白学人家的技术了··下午,方思慎继续待在博物馆,洪鑫垚跟卫德礼去见东方研究院院长,还一个电话叫来了小刘。
方思慎偷空问他叫小刘有什么用,洪大少深沉道:“人多势众,装样子·还能让他长长见识·”·方思慎乐了,问:“不用我跟你去增强气势”·洪大少看他一眼:“你太好说话,别说增强气势,搞不好反而拖后腿。
再说你西语太好,不方便·”·第一条好懂,第二条可就不懂了·看方思慎一脸疑惑,洪鑫垚贼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去,高深点儿的内容洋鬼子就得给我翻译,我才有机会跟他东拉西扯,才容易浑水摸鱼钻空子,懂吧”·方思慎忽然对卫德礼无限同情,忍不住胳膊肘临时朝外拐:“怎么说Daneil也是好朋友,你别太过了。”
“知道知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完事,你在博物馆待到三点,小刘就会过来找你,先去把手机卡、银行卡什么的办了·晚饭我们去双福楼吃·谈得好就我请,谈得不好咱就吃洋鬼子。”
双福楼即前次汪浵请客的夏国餐厅。·洪鑫垚说着话,一边在方思慎脸上贴一贴·也许受了花旗国开放风气的影响,随时随地抱一把,亲一口,才两三天工夫,就已经习惯成自然。
见他安排周到,方思慎毫无异议,遵照执行·博物馆里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似乎刚刚沉入由眼前器物引发的联翩浮想,工作人员就来提醒关门了··小刘跟另一位这两天结识的汪太子手下,也是即将跟随洪鑫垚归国的二人之一,等在门口。
方思慎问:“谈判怎么样”·小刘有点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不过应该挺好的·那个当翻译的老外不停拍桌子,另外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老外倒是一直笑。
洪少笑得最少,但是人家一不注意他就冲我挤眼睛,挺高兴的·”·方思慎被他如此直观的描述逗乐了··小刘开车,三人跑到生活区办事·看样子之前已经进行过充分的咨询准备,方思慎什么也不用管,另一位保镖逐项解释说明,小刘目的明确地选好服务种类,很快就办妥。
手机卡当时即可启用,银行卡却要三天后才能领取·届时方思慎将卡号信息送到学校财务处备注,便能收到校方按时定额发放的生活费了·此外,方思慎身边带着足够一个月花销的现金,还有方笃之在国内替他办的国际卡。
小刘也给自己办了一张银行卡,拉开书包拉锁,从里侧掏出一个大信封,把厚厚一沓现钞摆在柜台上··方思慎吓一跳,倒是那柜台工作人员似乎看惯了东方人这般做派,头也不抬拿过去,嗤啦嗤啦开始点数。
小刘冲方思慎憨憨一笑:“洪少要求我一个星期内必须学会用西语买东西·不光在商店里买,还得在网上买·”·方思慎表示同意:“学以致用,学起来最快。”
“他说方少你节约得很,又忙,肯定不会自己买东西,所以钱主要放在我这儿,缺什么我及时给你买好备着·”·小刘对方思慎印象非常好·他这辈子,第一佩服有本事的人,第二佩服有学问的人。
小老板洪家少爷,无疑就是有本事的人·而面前的方大博士,那是顶顶有学问的人·更别提这顶有学问的大博士还是自己亲手救出来的,缘分匪浅·小刘每每一想起这个,就感到自豪骄傲。
即使后来知道他跟老板的关系,也没觉得有什么·说到底,喜欢男人这回事,既不影响一个人的本事,也不影响一个人的学问··老板给了自己一个完全不同的光明前途,小刘打心眼儿里乐意为方博士服务,几句话说得极其恳切。
方思慎下意识要拒绝,话没出口,就想到拒绝肯定也没用·这个人算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洪歆尧对他,一直以“刘哥”相称·于是微笑道:“说起来,我光知道你姓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得灿,我叫刘得灿”小刘咧着大嘴,“其实他们都叫我火山,方少也可以这么叫·”·“那……火山,以后就麻烦你了。
我需要你帮什么忙,一定跟你说·”·晚饭桌上,洪鑫垚嘟嘟囔囔发着牢骚,嫌弃卫德礼谈判中不够仗义·却又暗示方思慎拉着洋鬼子说话,不动声色悄悄把饭钱付了。
夜里,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方思慎道:“等拓片做出来,开始考证文字,可能需要联系越州和楚州当地的大学、博物馆,这个可以通过人文学院国学系跟他们接洽。
但是,调查卢祖荫这块儿,我对近代史不熟,最好……是给爸爸打个电话,请他帮忙找人,你看……”·洪鑫垚道:“你尽管跟咱爸说。
买东西的事,我以前给他透过一点儿,他心里有数·”脸上要笑不笑,“你该说多少,就说多少,至于别的,他要问了,就告诉他·他不问,你也别多说。”
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洋鬼子给我的,今天谈话的记录草稿,明儿还得接着谈·你替我瞅瞅·”·方思慎拿起来细看·当面谈判,他没准真会拖后腿,此刻对着书面材料当参谋,由于细致严谨的思考习惯,却提出不少颇有建树的意见来。
最后提议道:“这方面你跟我都不专业,我觉得还应该找懂行的人多请教请教·”·“嗯,我一会儿再问问秋嫂·”洪鑫垚点头··方思慎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何慎薇何姑姑。
我记得她以前提过,曾经做过法务方面的咨询工作·她目前的头衔,好像是哪个文教机构的东方文化顾问之类·”·洪鑫垚一拍大腿:“照啊,怎么把咱姑给忘了。
我这就给秋嫂发邮件”·方思慎提醒他:“你不是说要保密”·“傻瓜,我不会让秋嫂问得委婉些吗”·“那我去给爸爸打电话。”
“去吧·替我给咱爸问好·”·事情初步安排妥当,洪大少躺在床上掰手指头:“一天,两天,三天·还有三天,就得走了。”
方思慎没说话,把他的手指又合成拳头··“明天大概能跟洋鬼子们谈得差不多·后天我得去瞧一眼三姐,当天就回来·大后天跟洋鬼子把合同敲定签了。
大大后天……就走了·”·“嗯·”·“我挺想拉你一块儿去看三姐的,她铁定不会反对咱们·”洪大少无奈地叹口气,“但是吧,那是个超级八卦大嘴巴。
真让她见了你,转眼咱俩的照片就该满天飞了……所以,还是我自己去算了·”·方思慎想象一下,点头表示支持他的英明决定··洪鑫垚翻个身亲上来:“就三天了,真舍不得。
恨不得一秒钟一秒钟掰开来用·”·很快衣衫就散开了,胸前白是白红是红,随着紊乱的气息起伏跳跃··方思慎伸手挡住他··洪鑫垚一低头,将他手指含进嘴里,模模糊糊道:“我知道,明天有正事要做。
我就轻轻的,慢慢的……”·第一一一章·九月底,普瑞斯大学东方研究院流动课程公布栏上突然多了一门小规模研修课:“古夏国战国后期楚越吉金文字研究”,向全体高年级本科生及研究生开放,限额十二人。
主讲人为从大夏国立高等人文学院过来的交流学者方思慎博士,协助方为研究院博物馆··上古文字研究属于比较枯燥冷门的课程,只有少数真正感兴趣的学生会选。
但是这一次的研究对象是几件新发现的刚刚进入学界视野的私人收藏品·虽然暂时确定了年代和地域,但上面的文字目前根本没有人认识·而与以往的古文字课程最大的不同在于,这次的课并不从书面文档入手,而是从学习制作青铜器铭文拓片开始。
求新好奇勤动手,正是普瑞斯学生的特点,于是这门开学三周后才开设的研修课,吸引到的报名人数大大超出预计·方思慎不得已,跟霍兹教授商量后,举行了一次选拔考试。
考试方式独具一格,是霍兹教授出的点子:把六件青铜器上的铭文挑一些描摹出来,让学生们猜意思·如果有学过夏文的,更可以联系正体夏文,说说可能是什么字。
方思慎对这个天马行空的主意十分佩服·因为铭文装饰性极强,某些字变异程度很大·熟悉正体夏文的人在解读过程中反而可能误入歧途·况且早期文字以象形为主,并不见得需要有多么深厚的专业背景,如果拥有足够的艺术感符号感,说不定更容易接近古人的思维。
楚越文化,本是大夏上古文明中最神秘最浪漫的部分·也许,这场浪漫而富于审美倾向的选拔考试,为本课题的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开端··方思慎从几十份考卷中选定了特色鲜明的十二个人。
其中有想象力丰富到爆棚的,也有论证严谨到滴水不漏的;有对古夏国文字和文化相当熟悉的,也有背景知识基本不通但擅长艺术设计的·有意思的是,一个夏国留学生也没有,倒是有两个本地生长的夏裔。
这个很好理解,因为来留学的夏国学生,除去像梁若谷这样的交流生,没有人会跑到花旗国来读夏国古文字·而梁若谷因为已经是最后一年,实在太忙,迫不得已未能来给方老师捧场。
得知此事,方思慎暗中松了口气·否则,以梁才子之精明,搞不好就能试探出洪大少隐瞒的家底··博物馆一位管理员自愿当助手,另有卫德礼时不时来友情客串下。
一共十几个人,方博士的队伍就算拉起来了··根据洪鑫垚回国前谈妥的协议,课题内部分工合作大致如下:铭文解读部分归方思慎,其他内容由霍兹教授负责,当然,实际干活的主要是卫德礼和霍兹教授的研究生。
明面上的总协调人是霍兹教授,但方思慎手持物主委托书,所有与文物直接相关的动作,都必须他点头··这些时日,卫德礼带着几个年轻人,正发扬纠缠不休的精神,追着哈罗德家卖祖产的孙子,千方百计套问他爷爷当年有没有留下日记书信之类。
而方笃之帮忙联系的夏国国内近代史军阀研究专家也有了着落,跟卫德礼搭上线,一东一西,里外配合,开始挖掘小军阀卢祖荫和他的洋枪队长散逸的往事··方思慎深受霍兹教授启发,将课程和课题合二为一,并努力尝试使用更活泼更贴近实际的方式进行教学及研究。
头一个月里,先拉着学生奔赴唐人街,采购制作拓片的工具和材料,然后将六件铜器的铭文全部拓印下来·为提升兴趣,每个学生都有机会亲身试验,每人仅限一张,技术最好的有资格给老师打下手。
不少人将自己拓下的部分装裱成饰品,得意非凡·当然,在最后的研究结果公布之前,一切仅限于课题组内部交流··拓片全部完成后,每个成员复印一套。
学生们自由组合成研究小组,可以选择某一个字或几个字有针对性地解读,也可以就铭文整体寻找某个解读角度或某种解读方法·在这个过程中,方思慎会带着全体成员按自己的计划和研究思路往下走,但每个小组都允许另有不同的想法。
等到课程中期,所有小组都提出自己的初步结论,经全体研讨论证后,形成共识·而后半段就是大家朝一个方向共同努力,最后得出整个课题组的研究成果··年下现代架空·不得不说,整个课程生动有趣,非常具有挑战性,而前景更是极具诱惑力。
虽然学生们的专业底子不算深厚,但胜在思路开阔,精力旺盛,热情十足·即使是本科生,基本的学术素养和敬业精神也都相当出色,方思慎带得很顺手,也很快乐。
每周两个半天集中授课,两个半天跟学生个别研讨,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方思慎大致一半用于课题研究,一半用于听课,周末差不多都在往外跑·他把感兴趣的地方列了个长长的单子,主要是历史文化遗迹和博物馆。
以普瑞斯为中心,向周边辐射式扫荡·忠心保镖兼保姆刘火山每一次都寸步不离地跟着,顺便当学生和听众·卫德礼当然常常作陪,只不过陪了头几个月后,被他缠得头痛暴躁的哈罗德家的败家孙子忽然不知哪根筋不对,居然展开了反纠缠,经常在周末邀请Wheatley博士去聊聊其祖父留下的不知藏在哪里的莫须有手迹。
总之,方思慎很忙,很充实,很开心,完全没工夫患相思病··这天晚上听了个讲座,顺着红枫湖畔的林荫小径溜达回宿舍·过几天就是收获节,十一月的天气很凉爽,但还不到寒冷的程度。
红色的枫叶开始随风飘落,整个校园美得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浪漫诗歌··收获节有三天假,已经给何家姑祖母打电话联系过,约好了届时过去探望她老人家,顺便还可以再去德尔菲亚艺术博物馆看看。
要说德尔菲亚方思慎已经去过几次,却拖到现在才决定探望姑祖母何惟真·他潜意识里仍旧把这种人际交往当作负担·遇见亲人是美好的,获得情谊是珍贵的。
但何家庞大的家族谱系,以及背后复杂的人际关系,令他望而生畏·他很担心,自己这种身份加入进去,既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尴尬··然而姑祖母花甲高龄,无论如何,也该尽早登门拜访。
思绪就像风中的红叶般随意飘散,不觉已到宿舍楼下·跟偶遇的熟人打招呼,一个邻居嚷道:“嘿,方,你的男朋友又给你送宵夜来了”·方思慎第一千零一次纠正:“那不是我男朋友,那是我朋友。”
竖起左手,亮出戒指,“他手上可没有这个·”·邻居笑道:“好吧,朋友·如果我的朋友对我这样好,我早就离婚了”·打开宿舍门,果然桌上放着保温桶。
小刘几乎每天来送吃的,因为两人很难碰面,干脆给他配了把钥匙·起初方思慎不许他送,刘火山同学一脸为难痛心:“方少,洪少可是一次性交足了一年的伙食费,你不吃,我一个人撑死也吃不回来啊。”
方思慎便想,只怕还有一年的住宿费·已经辜负了一份,再辜负第二份,未免太过残忍·于是很快在送餐的问题上妥协··揭开盖看看,是一桶鸡丝粥,另有一盒子千层饼。
粥倒出来一碗,饼夹出来一块,剩下的放冰箱明天当早餐·先不忙吃,把电脑开了,刚连上线,那头便发过来一条信息:“今天怎么这么晚干什么呢”紧接着摄像窗口也开了,那边正是大白天,洪鑫垚的脑袋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似乎正跟什么人说话。
方思慎只有夜里得空,而洪鑫垚则正赶上午前最忙的时候·虽然只要能连线,就会把聊天窗口开着,但并不是每天都能见上面·像今天这样,就算很凑巧了。
键盘敲上去三个字:“吃宵夜·”方思慎坐在电脑前慢慢开吃··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笑脸·于是扯下一片千层饼,在摄像头前晃晃,感觉像在逗一只虚拟的小狗,不禁笑得有几分调皮,随即塞进自己嘴里。
他吃得高兴,分神想着晚上剩下这点时间干什么好,却没注意洪鑫垚盯着自己的眼神都变了··自从到了普瑞斯,环境单纯轻松,无所顾忌,每天投入地做着最喜欢的事,方思慎的气质变得越发飘洒清逸,招人得很。
吃完了,起身洗了碗,擦了手,重新坐下,打了一行字:“你忙你的,我再干会儿活·”·洪大少原本一脸痴呆色相,突然有下属过来请示,瞬间变了表情,又深沉又严肃。
方思慎恰好瞥见,实在滑稽,撑着桌子哈哈大笑·那边洪鑫垚看见他无声的笑脸,居然一边板着脸跟下属对答,一边单手敲着键盘送过来三个字:“你等着·”·方思慎等了两分钟,什么也没等来,估计他忙得脱不开身,便开始用心做自己的事。
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原本是要找水喝,不料发现屏幕边上无数条闪烁的信息提示,也不知他发了多少条,一连串的“开声音”跟着无数个惊叹号··立刻把音频打开:“你不忙了”·洪鑫垚的脸定在屏幕中央。
“怎么不说话”·那边开口了,似乎强压着火气:“你知道现在几点了”·方思慎看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记得自己是不到十点回来的·三个钟头没反应,确实不应该·想了想,问:“那你吃午饭了没有”·“吃了”洪大少想起自己一块牛腩在摄像头前晃来晃去,晃了足有五分钟,也没招来人家一个眼神,简直傻逼缺二到不堪回首,语气实在好不起来。
方思慎接着问:“吃的什么”·换作平时,洪大少早就啰哩啰嗦汇报上了。此刻看他哄孩子似的,温温柔柔跟自己说着话,态度配合得十分顺溜,却明显没往心里去,忽然升起一股浓重的忧患意识和无力感。·原本一肚子话要说,都不想说了·沉默片刻,道:“太晚了,你睡吧·”·方思慎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道:“嗯,好·”又下意识觉得不能这样起身,便还在电脑前呆坐着。
许久,听见他低低地问:“哥,你想我么”声音飘飘忽忽,似乎带着强烈的不确定··点头:“当然想·”·“真的我怎么看不出来”·方思慎慢慢道:“想是想,可我没觉得跟在国内有太大的不同。
你看,咱们隔两三天就能见上面,每天都能互相留言·就像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们这样说着话,跟待在一个屋子里没什么区别·以前咱们一个星期才能见上一次,其余的时间,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是也挺好……”·洪鑫垚默默听着。
等他说完,问:“哥,你很忙吧”·“是挺忙的·”·“累不”·“不累·”方思慎顿了顿,反问,“阿尧,你呢”·洪鑫垚望着他:“我也很忙。
我也不累·但是……我怎么就觉着你忙得跟我不一样呢”·方思慎忍不住笑了:“有什么不一样”·“我觉着吧……你是越忙越充实,我怎么就……越忙越空虚呢”·洪大少忽然像诗人一样忧郁起来:“所以你可以忙得根本想不起我,我却时时刻刻没法不想起你。
这大概是因为……你忙的事,真正就是你的事·而我忙的事,我总把它们当作我们的事,总觉得……是为你在忙·说到底,我心里不平衡,也是活该。”
声音淡淡的,纯粹陈述一个事实··方思慎愣住·他没想到,爱情足以把人变成哲学家··他呆呆坐着,看着洪鑫垚的脸,听见他说:“哥,你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过我想你今天吃了什么饭,做了什么事,跟什么人说了话。
想一回头就看到你笑,一伸手就拉到你的手·想抱你,亲你,用舌头在耳朵后边挠痒痒,轻轻咬你的指甲盖儿,慢慢舔着肚脐眼儿,听你喘气的声音·想一点一点脱你的衣服,一根一根数肋骨,再狠狠咬出牙印儿,到处盖满我的戳儿。
想让你除了我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挠出多少血道子也没关系,我就想看你在我身子底下打着颤儿翻滚……”·他越说越慢,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泼天的浓硫酸,透过屏幕渗过来,瞬间腐蚀着骨骼血肉。
方思慎浑身都痛起来,掩面惊叫:“别说了阿尧,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好不好……”·洪鑫垚伸出手指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你看,这怎么能叫在一起怎么能叫……没什么不同”·血红的眼睛近乎酷烈地盯着他:“我怎么能不说不说你就会忘。”
再一次地,慢慢地问:“哥,你想我么像我……想你一样的想我·”·方思慎被他逼得几欲崩溃·那烧灼皮肤的火焰不可遏制地燃向心头,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沸腾着体内每一滴血液。
他不停摇头:“阿尧,别这样……别让我想……我不敢想……”·野火燎原而过,惟余一片荒芜··洪鑫垚起身拉上窗帘,屏幕顿时变得晦暗。
轻声道:“太晚了,睡吧·别关电脑,就这样开着,我陪你·”·收获节假期第一天,方思慎去梁若谷那里蹭饭,顺便跟小刘商量假期安排·他的计划,是次日搭学生的便车进城,在姑祖母家住一晚,然后坐普瑞斯返校班车回来。
这样也给火山同学放两天假,省得一点自由时间也无··小刘当然不能答应,却说服不了他,最后道:“除非洪少点头,我就不跟你去·如果不方便上门,我送你到地方,第二天再去接你。”
方思慎皱眉:“那我跟他说·”·小刘转身拎出个箱子,送到方思慎面前:“方少你要去看长辈,空手上门肯定不行·这是洪少特地留下的,你随便挑。”
说着打开箱盖,方思慎低头一瞧:全是包装好的礼品,每一样上头挂个标签,瓷器绸缎、人参鹿茸、茶叶干货,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本来就在发愁送什么好,干脆不客气地挑拣一番,选了块丝缎料子,给姑祖母做见面礼。
晚上两人对着屏幕讨价还价,最后决定由小刘陪同搭便车,再陪同坐校车返回·洪鑫垚的意思,陪着上何家不方便,就让他在德尔菲亚自己玩两天·方思慎觉得不合适,临时给姑祖母打个电话,说是有朋友同行。
老太太一听也是夏国留学生,高兴得很,连说欢迎··洪鑫垚想想,道:“要这样的话,你叫刘哥过来,我叮嘱他几句·”不等方思慎转身,又道,“下个月耶诞节,我过去看你。”
第一一二章·洪鑫垚的耶诞节花旗国之行最终未能实现·他低估了年底无法脱身的程度·晋州乌金矿业整顿赶着在西历新年前拿出阶段性成果,成千上万曾经靠洪家吃饭的大小喽罗,都眼巴巴盼着故主能在下一摊席面上继续分自己一块骨头,甚至一杯羹。
洪氏父子重担在肩,很多事,别说半途缩手,哪怕闪一丝神都不能容许··何况期末考试季又到了·耶诞节并非大夏法定假日,仅剩下的几门课都到了吃紧的时刻。
还有一学期就毕业,过去洪大少对毕业期限不是那么在乎,如今却恨不得早早跳出樊笼·虽说通过考试的办法有的是,但当事人考前飞出一万多公里,根本不在现场应付,无疑会大大增加风险指数。
人总有力所不及的时候·随着洪大少这方面的教训日益增多,为人处世上渐渐越发稳当·眼看事不可为,郁闷归郁闷,终究忍下了··方思慎耶诞节有三个星期假,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回国,等着洪鑫垚来。
之后来不了了,便调整方案,从图书馆借出几本书,又计划集中精力,动手写论文提纲·只不过随着远距离离别时间拉长,被洪鑫垚狠狠提醒过几次之后,他的自觉意识逐渐增强,开始更加主动和坦诚地表达思念与渴望。
过节那几天,着实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不少难为情的话··西洋耶诞节,其重要程度,正如大夏春节·绝大部分师生都归家团圆去了,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卫德礼曾经热情无比地邀请方思慎去家里做客,但方思慎觉得这种合家团聚的日子并不合适。
最后说了一句话,堪比原子弹,秒灭对方:“等他来了,我们一起去你家拜访·”·姑祖母何惟真也早早打来电话,叫方思慎过去玩·事实上,老太太寡居在家,晚年寂寞,几乎每星期都打电话,跟新认的侄孙儿聊几句。
何惟真夫家姓库克,其家原是南方大奴隶主,在花旗国这个新生国度里,就算相当有历史了·库克家族庞大而富有,何惟真嫁的属于旁支,但已经是德尔菲亚地区数得上号的大富豪。
方思慎收获节登门拜访,库克家相当热情客气·问题是一大家子都是生意人,第三代更是些活泛跳脱爱玩闹的主儿,别人可能对他很好奇,但方思慎跟他们真没什么话说。
何惟真倒是很喜欢他,只可惜方大博士忙得很,实在没时间陪老太太唠嗑··年下现代架空·三个星期的假期,隔得这么近,不上门一趟说不过去·方思慎只好又带着小刘陪了老太太两天。
恰逢何家晚辈也来探望姑祖母,顺便传达爷爷从夏国回来的信息,于是跟传说中的堂兄堂妹还有堂侄提前见了面,正式收到赴本家一起过年团聚的邀请··来人中有权做主的,是现任当家人何慎行的二儿子何致远,年岁比方思慎稍大。
见他住一晚就要回学校,很真诚地道:“致柔你有这么长的假,跟我们回去住不好吗家里地方都是现成的,我爸就盼着你去,天天念叨呢·”·何家“慎”字辈折了一个何慎思,另有一个老大何慎言,刚成年就遇上时代大动荡,随同祖父父亲为家族安危拼搏,不幸染病,很年轻便去世了,未能留下子嗣。
故而如今当家作主的,是何惟斯的次子何慎行·而第三代“致”字辈,仅有他的两个儿子致高致远,跟一个女儿致君·倒是已经嫁出去的,例如何惟真,还有离异的何慎薇,孩子都不少。
所以尽管乍看去一大家子,实际上嫡系却堪称人丁零落·故而即便认回来的不过一个养子,也显得弥足珍贵·更何况,他是何惟我一支留下的唯一牵绊··突然多出这么多亲戚,方思慎一直在努力适应中。
微笑着委婉谢绝:“学校的课题催得紧,虽然放假了,也没有太多闲暇·等春节,春节一定去给爷爷、伯父和姑姑拜年·”对方的姿态起头就摆得亲密,令方思慎没办法再保持距离,说话间只得将称呼前的姓氏去掉。
堂兄堂妹生于斯长于斯,花旗国本土化程度很高,虽然在长辈熏陶下都会讲夏语,但明显更习惯西语的表达方式·至于五六岁的堂侄,说完“你好”二字,出口的就全是叽哩咕噜的洋话了。
方思慎很感激他们的热忱,只不过课题的诱惑力显然要大得多,按计划返回学校,该干什么干什么··耶诞节一过,新的一年就到了·共和六十三年,西历2626年一月底,卫德礼那边的文物流转过程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哈罗德家的孙子在Wheatley博士锲而不舍的坚持下,终于回到老家已经卖掉的旧宅,说服现主人同意课题组上门寻找证据·经过连续一星期的搜寻,居然真从地窖深处大堆旧书报中翻出了一摞七八十年前的信件,其中就有远赴夏国冒险的,时任洋枪队长的老哈罗德写给自己父亲的平安信。
海外新发现反过来又推动了国内的研究进展,对于小军阀卢祖荫当年可能出没的地点和可能做过的勾当,也有了更多细节··卫德礼还顺便以极低的价钱收购了哈罗德旧宅地窖里那一大堆废纸,志得意满地回到普瑞斯。
也许他的好人品好运气传给了整个课题组,没多久,就在夏历春节前夕,从大夏国内传来好消息:越州一个地方博物馆的研究员,在清理库存的时候,无意间翻出几块玉石残件,觉得上面的雕刻符号跟最近州立博物馆征集信息的图样有些相似,于是抱着侥幸心理通报上去。
方思慎收到照片,激动得手都抖了·要知道,哈罗德家坚持与六件青铜器捆绑出售的,就是同品质同类型的一堆残片·方思慎和学生们曾经试着拼接,只有少数几块能连接起来,没有太大意义,推测很可能原本属于一整块刻了字的玉版。
尽管玉上的刻痕与青铜器上浇铸的铭文笔势不同,但符号构成原理本质上完全一致·闭上眼睛,方思慎脑海中就能浮现出每一个图案所对应的铭文字符··越州地方博物馆的新发现,因其数量少,品质残旧,无法在完整性上做出太大贡献。
但它们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充分说明了花旗国这批海外文物并非孤证,故而在源头上解决了“从哪儿来”的大问题··至于那几块玉石残件为何此前会被彻底遗忘在地方博物馆的库房角落里,也并不难理解。
因为对于玉器来说,人们更看重其审美特质,此类文物的价值往往取决于玉石本身的品质及其加工工艺·即使年代足够久远,如果仅仅是些残片,玉石品质也一般,又看不出雕刻工艺上的独特之处,也很容易被忽视。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几件东西缺乏正统出身·据说是大改造期间挖防空洞无意中挖出来的,直接交了公,连出土记录都没有·当时过手的虽然也有行家,第一眼直接把上面的刻纹认作了图案,压根没往文字方面想。
在毫无佐证的情形下,认定它们并无深入研究的价值,便搁下了·这一搁,就是四十年··方思慎立刻通过吕奎梁的关系,要求将这批玉石残件借调到人文学院古夏语研究所。
可惜时机不太好,大学里已经放寒假,博物馆因为临近春节人都走光了·最后只能请父亲帮忙盯着,等一过完年就执行··方思慎跟研究院请了两天假,连上周末一共四天。
都知道他是要过夏历新年,假请得很容易,课题组的学生们还送了不少别致的新年礼物··腊月二十九下午,整理完手头的活儿,去了梁若谷的住处,预备跟小刘商量商量明天的行程,再收拾收拾东西。
何慎薇一个星期前就打电话,说是派车来接,到高登市与何家人汇合,一起乘包机过去·何家本家在西海岸的金山市,后来生意重心东移,如今后辈们多数定居在东边大城市,只有老太爷何惟斯仍旧住在老宅里。
何慎薇离异后,多数时间倒在老宅陪堂伯父·赶上过年这样的特殊时刻,老爷子一声令下,儿孙们只能四面八方往回赶··方思慎的假从除夕开始,何慎薇便说留人等候。
他不想这样麻烦,委婉地解释说有朋友同行·虽然小刘一贯以保镖司机随从自居,但方思慎带着他的时候,从来都介绍说是朋友·何慎薇问了两句,便明白了,不再坚持,只道登机前知会一声,那边有人接。
梁若谷的屋子方思慎有钥匙,还是先按了门铃·应门的是汪太子手下熟识的保镖,因其姓展,人称展护卫·进去一看,梁才子,刘火山,加上展护卫三人,正坐在长条形的豪华餐桌旁,一人一碗泡面。
大惊:“怎么吃这个”·小刘道:“常伯到儿子那里过年去了,初五才回来·”·常伯是汪太子请的厨师,已经定居花旗国。
一年到头待在主家,也就过年几天得空看儿子··梁若谷斯斯文文挑着面条,纸筒泡面吃出海参鲍鱼面的派头·这时放下筷子:“方老师吃饭没有来一桶时蔬鲜蘑的怎么样”·方思慎四面扫视一圈:“就你们三人没一个会做饭的”·展护卫道:“老大回国过年去了,也是初五回来。”
嘿嘿一笑,“反正也没几天,凑合凑合得了·”·他跟小刘俩大老爷们,从没进过厨房·梁若谷自小被母亲娇养着,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起来,比洪鑫垚那暴发户家庭出来的皮实扛摔正经富二代,不知金贵多少。
原本来花旗国留学是最好的锻炼机会,不想有汪太子包吃包住,纵得丁点儿长进也无··经过半年相处,方思慎知道他除了吃住在汪浵这里,其他方面一分便宜也不肯占。一想便明白了,春节回家没时间倒在其次,主要恐怕还是太贵,跟汪太子同路更加尴尬,只能留守。·大过年的吃泡面,看着都心酸··放下书包:“别吃这个了,我瞧瞧厨房里有什么·”·打开橱柜,整整两箱子泡面,还有各种真空包装的熟食,以及面包饼干之类没营养的食物·再看冰箱,基本空了,只剩几包榨菜丝,还好架子上调料依旧齐备。
这个时候,去唐人街是来不及了·年关底下,凡是做夏人买卖的店铺,基本都关了门·海外夏人老规矩守得比本土还严,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方思慎拉着刘火山去了附近的洋人小超市,买回来一堆蔬菜、鸡蛋、鲜肉、通心粉,非常难得的,这家店居然还有大米。
半个小时后,每人分了一盘子榨菜肉丝通心粉,一碗鸡蛋青菜汤·青菜是速冻菠菜,化开了凉拌煮汤都还不错··梁若谷叉起几根通心粉,笑:“啧啧,榨菜肉丝……方老师,您真有创意。”
方思慎看着他:“很难吃”·梁才子低头开吃:“挺好吃的·”·最后几个盘子都见了底,小刘主动去洗碗。
方思慎跟展护卫交代:“榨菜肉丝我多炒了一点,在冰箱里,明天可以做个盖浇饭·只有你俩的话,三量杯米,一倍半高的水,按下电饭煲开关就行了·就算吃泡面,也可以煮个鸡蛋,烫点儿青菜,多少有些营养。”
梁若谷知道他明天要去亲戚家过年,这时抬起头问:“你哪天回来”·方思慎觉得自己看出点可怜巴巴模样来,叹气:“最晚初三下午。”
“哦·”梁才子不说话了,起身上楼··从德尔菲亚到金山市,航程五个小时·加上两头开车的时间,总共七八个钟头,并不轻松。
方思慎要去赶何家的年夜饭,怕去晚了失礼,一大早就和小刘动身出发·在德尔菲亚候机的时候,想到国内午夜十二点自己正在飞机上,于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该说的都说完,总觉得父亲欲言又止。
心里猜测他不大愿意自己去何家,可是又不可能说不许去·临到挂断,十分不舍·大概在花旗国待得耳濡目染,一句话脱口而出:“春节快乐,爸爸,我爱你。”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许久之后,方司长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春节快乐·儿子,爸爸也爱你·”·再给洪鑫垚打电话的时候,方思慎心情极佳。
遗憾的是洪家过年永远太热闹,洪大少背过身对着手机打啵儿,方思慎在这头听得红霞上脸,那边居然没人发现··洪鑫垚对他的行踪清楚得很,大致说了几句,匆匆结束:“先这样,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聊。”
“嗯·”·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阿尧·”·“还有啥事”·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有了心理准备,反而说不出来了。
“不是该上飞机了去吧·听说何家人挺多,过年只怕也是闹哄哄的·你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就不待·反正又不是他们养了你,不用顾忌谁的面子。”
“嗯,我就是去看看几位长辈·”·最终两人半句肉麻情话也没有,直接挂了··抵达金山机场,果然有人接,是见过一面的堂兄何致远。
何家大宅在金山市郊富人别墅区里,占了整个一片山坡·前边是草地,两面是树林,后边是花园·一栋三层白色别墅矗立其间,两翼延伸开来,规模颇大。
何致远一路介绍,这时道:“其实这些年我爸和我们主要都在高登市,那边的房子比这个大得多,偏爷爷就是不愿意过去·这房子买得早,有些老旧,也有些小了。
像这样大家都回来,三四十个,便有点儿挤·抱歉恐怕致柔你和你的朋友,得共住一个套间·”·方思慎连说没关系··车开上私家路,山坡上早有人看见,呼啦啦一群人涌出来瞧热闹,主要是年轻人跟小孩子。
才下车,不等何致远介绍,就有人笔直冲上来拍肩膀扯胳膊,看样子何惟斯跟何慎薇提前描述过,都知道方思慎长什么样儿·谁也不认生,一时间表哥堂弟叔叔舅舅喊得此起彼伏,方思慎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威严的男子肃然道:“都进去一点礼貌也没有,以为过年就没人敢骂你们呢”随即展开笑容,向方思慎伸出手:“致柔,欢迎你的到来,我是大堂兄致高。
爷爷他们都在里头,就等你来·”·方思慎跟着他往里走,莫名想起《石头记》里林氏女儿初进外祖家门的情节,不由得失笑·望着花园边的参天大树,还有窗台上精美却斑驳的铁艺窗棂,又有些恍惚。
也许就在那棵树下,也许就在那个窗台上,当年幼小的何慎思,曾经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万里之外青丘白水林海碧涛在心头翻涌,入眼是温馨优雅宅院中家人团聚。
命运如此无常,叫人痛无可痛,失无可失··第一一三章·何家的年夜饭,对于方思慎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大堂当中摆开五张红木八仙桌,最上边那张除了菜肴,还供着祖宗牌位。
牌位只有一块,上书“何氏列祖列宗之灵位”··何慎薇悄声向方思慎解释:“当年从大陆出来,哪里还顾得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这是过来之后,你太爷爷亲笔写的。”
望着供桌上成套的锡制祭器,带了微笑,“那烛签香炉倒都是东平老家带过来的,看你大爷爷的意思,恨不得当作传家宝·可惜一不是金的二不是玉的,小辈们没一个看得上。”
年下现代架空·菜肴供品都上齐了,何惟斯领头站在牌位前·所有何氏子孙,包括嫁进来的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总之所有姓何的,都按辈份自觉自动站好。
那些不姓何的,早已经退到旁边,肃立观礼·一眨眼工夫,就剩了方思慎一个人没有归属·正犹豫无措间,听见老爷子指示道:“致柔,你站到致远边上。”
容不得多想,赶忙应一声:“是·”迅速站了过去··但听一声洪亮的长吟:“拜——”孝子贤孙齐刷刷跪倒磕头。
方思慎磕完了这个头,才分辨出来说话人是一家之主何慎行··第一杯酒洒向地面,何慎行开始念祝词··方思慎长到这么大,在史籍资料里阅读过无数回宗族祭祀仪式,却从未真正亲身经历。
夏国本土自新朝建立以来,破除旧传统旧道德,树立新文化新风尚,像方思慎这个年纪,恰在大改造运动末期出生,很少有人经历过此类活动,更别说他还成长在林区·林区本是无人区。
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和青年,为了林业这个共同目的,走到一起·芒干道,是只有新传统,没有旧传统的地方··他为自己身处在这个仪式当中而热泪盈眶。
原本因为骑虎难下,心里十分不安,他以为就是来吃个年夜饭,最多不过是与何家诸人见个面·以何家子孙的身份参加祭祖,大大出乎意料,亦非他所愿·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过上这儿来认祖归宗的打算。
这时候却想开了,就当是替养父何慎思尽点儿孝道吧·亡魂渺渺,可也曾有过归家之念对于何惟我何慎思来说,东土西洋,究竟哪一方才是故乡·一面神飞万里,一面不经意地听着何慎行的祷告,大意是向祖宗汇报这一年的家族大事,哪个公司赚钱了,谁家孩子进学了诸如此类。
再拜之后,敬第二杯酒,这回是祈祷祖宗保佑,平安多寿、财源滚滚、子孙绵延·磕到第三个头,敬第三杯酒,说话人换成了何惟斯·老人用沙哑断续的声音,向祖宗汇报阔别六十多年后,重回故里探访的经历。
最后几句,方思慎听得分明·那带着乡音的哽咽,他居然能分辨出每一个字:“阿爹,今日堂前跪拜,尚有流散在外的何氏养子何致柔·只可惜,你那不肖的三子惟我、不肖孙慎思,还有不肖媳何章氏妙嘉,都追随你到地下去了。
阿爹……可怜三弟一兜子……尸骨无存,魂魄无依……你老人家地下有知,给他们引引路……”·方思慎大恸,泪水决提而下。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说出来:至少有一个,至少还有一个,不致尸骨无存,魂魄无依……他不敢说,用拳头捂住了嘴,泪如泉涌··酒过三巡,合祭礼毕,旁边的何致远拉起了方思慎。
何慎薇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替他擦干满脸泪水:“回家了,别伤心·”·接下来,是何氏当家执事的子孙分别向祖宗牌位上香的时间·凡属为家族事业做出贡献的,不论男女,都有资格,按当年贡献大小排序,挨个给祖宗牌位进香。
队列中还包括何慎薇离异后带回娘家改了母姓的几个孩子··虽然每年年终的物质奖励甚为丰厚,但这一祖宗面前排序上香的安排,无疑属于极大的精神荣耀·何慎行第一个拜过,开始按顺序唱名。
方思慎这时情绪平息下来,听了何慎薇的解说,站在边上默默地看·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走上前,再退下来,领先的神采飞扬,落后的踌躇满志·心想何家这样一个古老家族,历经风雨而不倒,飘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居然还能闯出一片天地,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看等着上香的人越来越少,孩子们已经按捺不住摆好架势,准备抢座入席·对着满满一桌美味佳肴干等个多小时,就算盘子底下都燃着保温灯,可也太考验耐性了。
何慎行喊完最后一个,正要结束,何惟斯忽然插嘴:“致柔,你也去,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除了最小的孩子,在场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句话陡然肃静。
何慎行看了老父亲一眼,神情里明显含着不赞同·让方思慎参加合祭,家里人都没有意见·但上香就不一样了·有资格上香的,都是何家独当一面的角色。
而成年的子弟,进入家族企业执掌事务的标志,也是过年祭祖时这一炷香·之前商量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让方思慎上香的事·何慎行暗中摇脑袋,当爹的仗着年纪大,越来越任性,想一出是一出,没事找事。
轻轻叫了一声:“爸爸·”·何惟斯表情不悦:“你三叔这一支,能够承嗣香火,有什么不好”·方思慎一直没有动·他虽然不明就里,却也看出来,上香必定别有意义。
这时听到承嗣香火的话,没办法再保持沉默·站出来向何惟斯弯了弯腰:“爷爷,致柔是晚辈,说话莽撞,您多包涵·我虽然十五岁以前姓何,十五岁以后就改姓方了。
养育之恩重如泰山,在我有生之年刻骨不忘·至于其他,我想……顺其自然可好今天这一炷香,就当是我替养父何慎思,拜祭何家列祖列宗。
就当……是他回来了一趟吧……”·说完慢慢走上前,从一旁伺候香烛的老管家手中接过线香,插到牌位前的香炉里·他没有像其他上香的人一样鞠躬,而是重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何惟斯颤巍巍站起来,长孙何致高赶忙搀扶着爷爷·老人指着方思慎,对自己儿子,也是一家之主的何慎行道:“看见没有这是个好孩子。
你不乐意,人家还不稀罕呢”·年夜饭终于开席,孩子们“嗷”一声扑向属于他们的矮桌·严肃的祭祖仪式之后,就是吃喝玩乐的狂欢时光了。
大厅里满满当当坐的都是主人宾客,侧厅另外给家人帮工预备了几桌·亲戚里能来的都来了,包括不少金发碧眼洋面孔,例如库克家的第二代第三代·不仅因为过年好吃好喝好玩,更因为何家长辈派发的压岁红包相当大方,没成家没工作的都能拿,见者有份。
与方思慎同桌的是何致高夫妇,何致远夫妇,何致君,另有何慎薇的长女及次子·兄弟姐妹同座,免不了细序年齿·第一次听说方思慎年纪的几个,不约而同惊叹:“怎么可能”·方思慎被他们弄得腼腆起来:“真的,过了年,正式吃三十岁的饭了。”
何致君道:“致柔哥是博士呢,在普瑞斯当讲师咱们家一共才几个博士没想到又多了一个·”·众人纷纷问起方思慎的事业,他便简略说了,结果再次引来一番赞叹。
这下越发不好意思,饭菜吃得压力倍增·却不想年夜饭的欢乐氛围渐渐浓厚,满堂人越吃越放松,这一桌子都年轻,更加放得开,吆喝着拼起酒来·方思慎使尽浑身解数躲酒,东支西绌,又辛苦又狼狈。
最后还是大伙儿看在他初来乍到的份上,勉强放过··到得子时,晚辈们闹着给长辈拜年,何惟斯身边的老管家捧着个大托盘,洒金福字的红绫衬着一大摞烫金大红包。
何慎行与何慎薇也都备足了红包,比老爷子的略小·方思慎给三位长辈拜完年,望着三个红包微笑摇头:“谢谢爷爷伯父和姑姑,致柔已经成家立业,不好意思拿压岁钱了。”
何惟斯诧异:“你几时成家了”·方思慎把戒指露出来:“九月来这边之前,才定下来的·”·何惟斯眯着眼点点头。
暗道怪不得不肯替何家接香火·又想顺其自然也好,将来多生几个孩子,分一个姓何··接着问:“什么时候办事”·骗老人家是件很考验良心的事。
方思慎没办法,含糊道:“等我回国再说·”·无意间抬头,看见何慎薇意味深长地瞅着自己,红着脸尴尬一笑··方思慎没拿压岁钱,倒是小刘未能推托掉,捧着红包悄声讨主意:“方少,这不行,洪少知道,会骂我。”
方思慎安慰他:“拜年礼都是你一路提来的,拿着吧,没关系·”·发完压岁钱,通宵节目便开始了·除去何惟斯退场休息,就连何慎行何慎薇都支起麻将台子,由晚辈作陪,那架势不到天亮不能罢休。
方思慎生来清净惯了,撑到后半夜,只觉头大如斗·见小刘跟何致远领着一帮孩子在屋前放焰火,玩得正开心,便放心地悄悄撤退,回房洗漱睡觉··何家人都很好,但方思慎没法勉强自己迁就完全不习惯的生活方式。
而且他也感觉到了,自从上过那柱香,许多人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言谈间仿佛多了点儿掂量审视··知道归知道,他并不在乎·今天完成了一个心愿,睡得很踏实。
大年初一,方思慎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洗漱完走到外间,小刘还在睡,也不知道凌晨几点回来的·下楼来到前厅,“哗啦啦”麻将声响,好几桌都没撤。
一个佣人迎上来道:“先生如果饿了,餐厅备了点心,随时可以用·”·方思慎道了谢,往餐厅拐·不由自主想,没准一百年前的东平何家,过年景象跟眼前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得把洋楼换成夏国传统式府邸。
·因为时候人员都不定,餐厅基本成了二十四小时自助·餐台上各种馅儿的汤圆,蒸的炸的煮的各类年糕,充分体现了大夏江南过年习俗··方思慎要了一碗汤圆,几样小菜,慢悠悠吃着。
快吃完,何慎行进来了,坐在对面,也要了一碗汤圆··该知道的事,这一家之主早已从何惟斯何慎薇那里知道·此刻便闲闲地问点儿有关方思慎自己的琐屑。
方思慎看他模样,怕是通宵没睡,佩服得很·说了一阵话,有人来催先生去休息·何慎行临走,向方思慎介绍身边站着的人:“这是景叔,缺什么要什么想玩什么都跟他说。
自己家里,不要拘束·”又叮嘱,“景生,你带致柔少爷四处转转,把这两天安排安排·”·方思慎赶紧道:“我随意就好·不过伯父,我可不可以……看看父亲当年住的地方,还有,给宅子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当然可以·阿思当年住的,是小敏现在的房间,让景生带你去·”小敏是何致远的儿子,何家第四代目前最小的一个··何慎行露出一丝怅惋神色,低声道:“那房间露台连着花园,最得小孩子欢心。
阿思跟阿薇两个抢着要住,为这个打了好久的架·”感伤地笑笑,“二叔去得早,三叔三婶忙,小孩子都跟着爷爷,也就是你太爷爷·老头曾经预备考秀才,还没等他考,科举就废了,一辈子拿自己当儒商,都到了花旗国,还逼着后辈们念古书。
阿思书背得最好,所以最得宠,但是背地里最顽皮的也是他·我那时已经上中学,看见他就头痛,烦得不得了·后来三叔三婶要带阿思回国,我高兴了好久。
没想到……”·何慎行边说边往外走:“家里可能还有点老照片,回头叫他们找找,找出来就翻印一份给你吧·”·这正是方思慎想要的,起身相送:“谢谢伯父。”
对等在旁边的何景生道,“有劳景叔,不知是否方便,领我去小敏的房间看看·如果孩子在睡觉,就换个时候·”·何景生摇头:“没关系。
小少爷玩得太晚,跟二少奶奶睡了,房间正好空着·”·方思慎听见少爷少奶奶,那种时间停滞的错觉又冒出来了·见他还要说话,赶忙道:“麻烦景叔叫我名字,千万别叫什么……致柔少爷,我真的不习惯。”
看他说得严肃,何景生顿了顿,干脆省去称呼:“请这边走·”·方思慎并未在房间停留太久,因为明显能看出来,格局布置跟过去完全不同。
推开露台的门,发现通往花园的不仅有台阶,还有一道石板滑梯,立刻理解了,为什么这个房间最得孩子欢心·当年何慎思一定没少从这滑梯出溜下去,跑到花园里撒野。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走下台阶,揣测着何慎思可能采取的路线,一路拍下去·前方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不知在玩什么·室内参观必须有人作陪,这是礼数,到了花园就不必了。
方思慎不好意思拖着何景生,便劝他去忙自己的事·何景生看他待得自在,也就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女声用西语问。
不等方思慎回答,自顾道,“啊,你在拍照·”·方思慎转身,是个年轻女孩,白肤乌发,明显的东西混血·有点面熟,但认不出是谁·点点头:“你好。”
“你是拍了照片带回去吗听说你们夏国环境很差,是不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和花园”·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来了这么久,第一次遭遇如此无礼待遇。
心里有些生气,却不便贸然得罪·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又开口了:“他们说你根本不是何家的孩子,来这里是想分他们的钱,对吗”·这下不用想了,方思慎直接冷了脸色:“对不起,我不喜欢有人打搅。”
转身要走··不料对方叫道:“喂,等一下”·不由得停住脚步··那女孩一蹦到了面前,伸手就抽走了他掌中手机:“你手机看起来不错,我看看。”
手指一滑,“哇,照片效果真好,什么牌子”扭头冲另外一边嚷道,“麦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男孩从树后边冒出来,随手接住女孩扔过去的手机,拨拉几下:“哇金唯奥最新款去年夏天才上市,升级版要下个月才出来,只接受预订,我让我爸给我定,就没定上”·这个手机是来花旗国前洪鑫垚给方思慎新换的,比原先的更好用。
方思慎这下真是气极了,两步走过去:“对不起,没有人教过你们不能随便动别人的私有财产,还有尊重他人隐私吗这是我的手机,请还给我·”·那男孩嘴里赞叹着,依依不舍,方思慎直接拿了回来,抬腿就走,丝毫不理后边的追问。
“你怎么定上的多少钱”·“好像生气了呢……”·怕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继续纠缠,方思慎往人多的地方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孩子和年轻人,围在中间的居然是小刘·但见他高挽起一边衣袖,单掌立于胸前,屏息凝神·面前的高台上,放着一块砖·随着他缓缓抬手的动作,原本一片喧闹,霎时寂静下来。
方思慎看明白了,刘火山刘大侠,正现场表演大夏功夫:徒手断砖··一声断喝如春雷乍响,砖块应声而裂··立刻欢呼掌声雷动·小刘瞥见方思慎,打个招呼要撤,其他人哪里肯放。
一个少年提议,要看铁头功·这下可好,鼓噪吆喝一阵高过一阵,根本没人考虑当事人的想法·小刘为难地推辞着·别说他不会,就是会,身上穿着最贵的出客衣裳,砸得满头满脸砖屑,怎么像样。
见他坚决不肯,年纪大点的围观者也就算了·偏有人不如愿就不高兴,竟然拎起砖头往小刘头上比划·这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亏得他真功夫在身,抬手接住,有惊无险。
方思慎看得清楚,板起脸,提高音量:“火山姑姑叫咱们进去喝茶·”直接把人带走了··晚上,方思慎问小刘:“我们明天回去怎么样”·小刘以为他因为下午自己的事生气,道:“那个真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方少你好不容易跟亲人团聚……”·方思慎摇头:“该看的人都看了,该做的事也做了,明天就走吧·”·小刘忽然高兴起来:“那我这就订票。”
·方思慎便去跟何惟斯等人告辞·只说过年本没有假,学校课程又紧,非走不可··何慎薇送他回房,悄悄问:“是不是住得不舒服”·方思慎很实在地点头:“嗯,是不太适应。
等人少点儿的时候,我再来看您和爷爷·”·何慎薇便望着他笑,不再强留··何家在花旗国夏人圈子里地位不低,大年初二,接待客人和出门拜年的任务相当重。
但方思慎走时,三个长辈亲自送上车,还特地留了何致远送他去机场·一箱子东西推辞不掉,方思慎只好受了··下午抵达德尔菲亚,本该去停车场取车,小刘却盯住航班公告栏,半天没动。
方思慎问:“怎么不走”·火山同学咧嘴一笑:“洪少今儿下午到,还有半个小时·原先说你没回来就在普瑞斯等一天,现在换我们等他。”
第一一四章·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就是河里的水无声无息潜滋暗长,某个瞬间猛然冲破闸门,霎时千里汪洋;也是山尖的土一星一点堆积累叠,某个片刻轰然压倒巨石,倏忽万马平川。
方思慎觉得自己短短半个小时内的心情变化,就像这样·不知道他要来,便无所谓来不来·知道他要来,明明心里什么也没想,偏偏越等越慌张·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加坐立不安。
他怕自己等不到见面,先就被这不安折磨垮了·原本因为这两天在何家的遭遇,心中填塞得拥挤又沉重,因为他要来,不提防一下子全部放空,整个人都飘乎乎的,没着没落。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如此渴望见到他··看看手机,问小刘:“你不说是半个小时”·厚道的火山同学忍了忍笑,才道:“半个小时是飞机着陆,还要拿行李出关,怎么也得再来半个小时。”
方思慎便坐下,看机场大厅里往来过客匆匆,默默绞着手指,神情茫然·心魂所系,都在另一端缥缈无定处··小刘在他旁边坐下,观察一阵后,认定自个儿老板有时候真的是多虑了。
“洪少出来了”·“啊,在哪儿”·方思慎抬头,起身,目光跌进熟悉的深潭中·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已经被温暖的怀抱包裹。
安心又舒适的感觉如同暖流喷涌,汩汩不断,迅速将空荡荡的躯壳填满·顿时再不做他想,万千羁绊皆散去,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怀抱,足以依靠··“对不起这位小姐,请把照片删掉”·方思慎惊讶转头,看见小刘挡在一位黑发女子前面。
洪鑫垚沉着脸:“刘哥,拿过来·”·小刘二话不说,那女孩的手机眨眼到了他手上,递给自家老板··方思慎听见他声音嘶哑,顾不上正在发生的事,问:“你嗓子怎么了”·“有点感冒。”
洪鑫垚嘴里答着,手上嚓嚓两下,删了偷拍的照片··女孩被两条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瞪着,一个字也没敢说,接过手机飞快地跑了··方思慎想伸手摸摸他额头,才刚被人偷拍了照片,便忍住。
替他拉过行李箱,问:“怎么感冒了”·“没啥,热伤风,上火·”·方思慎皱眉·大冬天哪来的热伤风,开口就胡诌。
无论如何,先上车再说·小刘把箱子全搁行李推车上,洪鑫垚挨着方思慎,拽起他一只手塞到自己大衣口袋里,冬天穿得厚,不仔细看不出啥来··方思慎感觉他手心发烫,看看脸色,眼睛贼亮,血丝密布,眼眶青黑,分明是疲累加亢奋的模样。
想问什么也不问了,听着那破锣嗓子,跟铁刷子在心上刮似的难受,不如不听··一上车,洪鑫垚便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在肩膀上··方思慎仔细摸了摸别的地方,还好体温不算太高。
不想他多说话,用的便全是是非疑问句··“嗓子肿了”·“嗯·”·“头痛不痛”·“嗯。”
“没去医院”·“嗯”·“没吃药”·“嗯·”·“着凉了”·“嗯——”这一声带着拖长的升调,表示否定。
没法继续用是非疑问句了,方思慎只好问:“那是怎么弄的”·“家里暖气太热,没盖被子·烦他们,上火·”·还真是热伤风。
方思慎轻拍他的背:“别说话了,睡一会儿·”·沉甸甸的大脑袋压在肩膀上,没多久就滚到怀里·怕他腰弓得厉害难受,于是拿胳膊抱着头。
到下车的时候,连胳膊带肩膀,又酸又痛·心里却莫名地踏实镇定,仿佛笃定了只要人到自己身边,立竿见影就能好··洪鑫垚被叫醒了,懵懵懂懂地,趴在方思慎身上不肯起来。
“到了,进屋去睡·”·“浑身疼,没力气……”·方思慎在小刘的帮助下,把洪鑫垚弄进卧室,塞到被子里·梁若谷和展护卫惊讶地跟了上来。
小刘给那两人解释缘故,方思慎坐在床边想怎么办··看医生是不现实的,一点感冒不可能去急诊,普通门诊别说排队预约时间长,就是排上了,这种程度多半什么药都拿不到,最后还是让你回家干挺。
而自己吃的那些,祛风散寒温补为主,都不适合他吃··问梁若谷:“你那里有没有成药”·“有·”梁若谷下楼拿来一个盒子,“都在这里,你看要什么。”
方思慎找到一袋银翘片,看看说明,很高兴:“这个很对症,应该管用,谢谢·”·梁才子撇嘴:“这就上回我妈让他捎来的,倒便宜了他自个儿。”
把药片喂下去,灌了一杯水,方思慎去厨房煮粥·梁才子倚在厨房门口:“方老师,晚饭吃什么”·方思慎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还有等着喂食的其他人。
往电饭煲里又添了一把米,几勺水·打开冰箱看看:“炒两个菜,吃白面包,喝粥,怎么样”·花旗国当主食的白面包,跟大夏国馒头差不多,就是稍微暄乎些。
梁若谷闻言,眼睛弯得像月牙儿:“好·”·晚饭桌上,两个菜是猪肉土豆片,炝炒花椰菜·梁才子要注意风度,方思慎和小刘刚从大户人家吃吃喝喝回来,都还好。
唯独展护卫,就着菜汁咽下去一整袋五个大白面包··夜里,方思慎把洪鑫垚叫醒,喂了一碗粥,又吃了一回药·热伤风必须多喝水,便哄着他再喝杯水。
“不喝·苦·”·“水怎么会苦,是你嘴里发苦·来,多喝水好得快·”·那一个缩在被子里哼唧:“不喝·喝了水要上厕所,麻烦。”
方思慎哭笑不得:“那也必须喝·”·“那……你陪我去·”·“好,我陪你去·”·洪大少探出脑袋,咕咚咕咚把水喝了,挂在方思慎身上:“你说了陪我去,现在就去……”·方思慎只得拉他坐起,披上外套。
扶着脚步虚浮的家伙去厕所,像扛一头喝醉了的熊··洪鑫垚不老实得很,奈何没力气干坏事·回到床上躺下,呼哧呼哧吐着热气:“哥,你陪我睡·”·方思慎钻进被窝,立刻被他滚热的四肢缠住,好似上了烧红的镣铐。
只是这一天实在累惨了,听着身后呼吸渐渐沉稳,一合眼便睡了过去··大年初三早上,方思慎在厨房里榨柠檬汁,梁若谷进来了··这天是周六,方思慎奇道:“怎么起这么早”·梁若谷答:“一会儿去图书馆。”
又问,“方老师这是做什么”·“做点柠檬蜂蜜水·网上说这个对热伤风很好,没做过,试试看·”·梁若谷半天没说话。
最后悻悻道:“金土真好命·”·方思慎一笑,没答他这句,只道:“这个大家都可以喝,要是味道还行,我多做一点·”看他靠在桌边不动,忽然想起来了,赶紧说,“早上随便吃点吧,中午煎牛排给你们吃。”
梁若谷这才打开冰箱拿东西,弯腰背对着他挑挑拣拣,忽道:“我要豉汁的·”·方思慎明白这是要吃豉汁牛排·瞅瞅架子上还有常伯留下的半袋豆豉,笑:“好,豉汁的。”
梁若谷出来进去好几趟,方思慎也没在意,用心往柠檬汁里加蜂蜜水··收工走出厨房,梁才子在餐桌边抬起头:“来吃早饭·”·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一看,嚯,热了牛奶,烤了土司,洗了水果,还有果仁谷物片跟果酱。
梁若谷看着他,眼神好似期待表扬的小孩子,那意思就是:怎么样我会做早饭了·方思慎乐了,真心夸赞:“很丰盛,不错。”
坐下来开吃··吃完上楼看看,某人热度退下去了,正呼呼大睡,像只冬眠的熊·于是把图书馆借的书搬到阳台上看,轻手轻脚不弄出一点动静·也不知看了多久,听见敲门声,赶快起身开门。
梁才子站在门口:“方老师,我的豉汁牛排·”·“啊”方思慎才想起忘了看时间,“几点了”·梁若谷倒也没有不高兴,抬起手腕亮出表:“快一点了。”
也就是说,那三个都还饿着肚子·方思慎愧疚道:“马上做饭,你们稍等·”·关门前回头看一眼,某人打着欢快的小呼噜,简直恨不得再吹几个粉红鼻涕泡。
心说他哪是感冒,他就是缺觉··正这么想着,梁才子已经撇嘴道:“丫的特地飞一万多公里,上这儿补觉来了·”·方思慎笑着关上门·进厨房找出最大的平底锅,四块牛排同时煎。
电饭煲焖一锅饭,再焯两颗生菜,拌上蚝油生抽·勾兑豉汁没有葱白,切了半颗洋葱代替,浇在牛排上,也挺香··饭菜上桌,展护卫跟刘火山嗷嗷叫唤着就来了。
梁若谷看方思慎没出厨房,进来问:“还弄什么呢”·方思慎道:“他一会儿醒了肯定饿,牛排不能吃,正好有现成的猪肉馅儿,蒸个鸡蛋肉饼。”
梁才子“切”一声,扭头走了··洪鑫垚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先嚷嚷渴,一罐柠檬蜂蜜水倒下去大半·然后非挂在方思慎身上去厕所放水。
腻腻歪歪刷了个牙,洗了把脸,味觉食欲全上来了,开始嚷嚷饿··吃一口鸡蛋肉饼,闹着要放辣子放醋,方思慎把醋瓶子往桌上一立,板脸:“这个有的是,随你放,辣椒休想。”
下去一碗饭,闹着要再来一碗·方思慎直接收了他碗筷:“刚好一点,不能暴饮暴食,晚上再吃·还有,把药吃了·”·洪大少摸着肚皮躺在床上,满足与饥渴两种表情在脸上交相辉映,特色鲜明。
方思慎手探进被子里,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嗓子还有点疼·没力气……”后者最叫人郁闷··“还有吗”·“嗯……”不甘不愿地摇头,“没有了。”
“还睡不睡”·“不睡了·你陪我说话·”洪鑫垚抓着他的手不让往外抽,“哥,何家人对你好不好”·方思慎本就攒着要跟他说,便一五一十细细讲起来。
等他说完,洪鑫垚问:“那明年还去吗”·“最好别的时候去,避开过年·就怕推不掉·不去也不好……”·“你这样,别除夕去,错开祭祖年夜饭什么的,单去拜年。
初八之前,随便哪天,拜完年就走·”·方思慎点头:“那也好·”·洪鑫垚忽道“明年我跟你一起去·”·“啊”·那一个挑眉,笑着看他:“你都跟人交代你成家了,给爷爷伯父姑姑拜年,哪能不两人去”·“可是……别吓着老人家。”
“哪能呢放心,我这点分寸都没有吗”·方思慎忽然动气:“你有分寸有分寸你能东倒西歪上飞机,差点爬出机场专门跑来吓唬我折腾我,这就是你的分寸你……”·洪鑫垚两只胳膊在被子里缠着他的手:“那我想早点儿看见你,我等不及了……”·瞅瞅他表情,低眉顺眼:“我错了还不成么我下回不这样了……哥,没你在身边,我睡不好,吃不下,被他们烦得直上火,三天砸了五个茶缸子,连我妈看见我都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方思慎坐到床上,让他靠着自己。
叹气:“什么事这么烦”·“也没啥大事……期末考试还没完呢,我爸就见天儿地催我回去·京里这头提前开了年会,发了奖金,弄得差不多,紧赶慢赶地回河津。
还不是为了撤小窑洞,合并矿区的事,一堆人天天守在我们家堵着·我爸不愿意开罪他们,里头不少是他的老兄弟老下属,一口气全栽我头上,跟我妈躲到乡下不闻不问——这死老头,亏他干得出来”·方思慎拍拍他胸口,倒了杯柠檬蜂蜜水。
一杯子喝见底,洪大少吐口气,恨恨道:“这不算什么,到年根底下,除夕这天,不管软的硬的,全让我打发走了,总算能一家子安生过年·谁承想,嘿,我二姐抱着儿子回来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一问,原来是捉了二姐夫的奸·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二姐不管,我们家便无所谓·如今她想管了,那还说什么,抄家伙帮她料理呗·大年初一二姐夫赶着上门来追人,少爷我义不容辞,挡在门外一顿收拾。
哪知道人家两口子,转眼就腻到一起去了·我妈背地里说我一顿,嫌收拾得太狠·这把我气得,看见他们就眼珠子疼干脆不管了,离家出走。”
方思慎忍不住要笑:“好端端过着年,你就跑了,家里人肯定要着急·”·洪大少十分不以为然:“我出来了才好,他们都能松口气·”·方思慎无语。
这小祖宗小霸王,也不知道在家里横成什么样儿··洪鑫垚往下拱拱,搂着他腰闭上眼睛:“哥,你最好了·你陪着我,什么烦心事都不见了……”咕噜几句,又睡了。
方思慎靠在床头,摸着他头发,鬓角上的短茬子一根根扎手··躺在怀里的大家伙,似乎生着病吧,其实吃喝拉撒睡,一样不落·想要什么就动手,想去哪里就抬腿。
看上了便一根筋,认准了便不回头·能扛能撑,经摔经打,可雕可塑,堪称人生标本·他活得这样生动实在又痛快,那股泼剌剌的活气仿佛也感染了身边的人,不由自主被他带动。
方思慎默默出神想着,心里十分安定··洪鑫垚这一觉睡醒,神清气爽·看见方思慎端来一大碗鸡汤面,口水横流··呼噜呼噜吃着,还不忘抱怨:“洋鸡肉就是没啥味儿,不过蘑菇还行。”
吃出满头大汗,方思慎给他擦一把,被他伸手挡开,捧起碗埋首喝汤:“别擦了,吃完洗澡·”·方思慎去厨房洗了碗上来,见他还赖在床上,问:“不说洗澡水是现成的,衣服也拿出来了,去吧。”
洪鑫垚哼哼:“我没力气,你给我洗·”·方思慎不答应:“吃下去这么多东西,还攒不出洗澡的力气”·洪鑫垚接着哼哼:“你陪我洗。”
不等他说话,拖着就进了浴室,热水兜头浇下来,里外湿透··“你”·“嘿,这下非洗不可了吧……”·怕他再折腾着凉,方思慎赶忙把温度调高,放满一大缸热水,飞快地剥了他衣裳:“进去”·洪鑫垚光着身子缠住他不放,结果双双跌进浴缸里。
洪大少一手箍紧他的腰,一手松开皮带扣,里外两层一气儿扯掉··“阿尧,不行你才好……”·“哥,我要……给我好不好……给我……”·浴缸里激起尺高的水花,哗啦啦泼到地上。
洪鑫垚一个翻身,跪坐到方思慎对面,把他圈在身前·一只手掐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上衣下摆,又是里外两层,一气儿扒了个干净·硬梆梆一口大牙,直接啃在脖子上。
“哥,你不给我,这火怎么下得去,非生生烤焦了不可……”·方思慎被他咬得浑身一个激灵,徒劳地敲打后背:“你不是没力气……”·“嗯,那你可叫我省点劲儿么……”·第一一五章·早春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在床前地板上投下几方窄窄的亮格子。
渐渐悄无声息地缩短,又回到窗台上·仿佛一个深情的贼,专为贪看主人睡梦中的容颜,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一上午便过去了··方思慎冷不丁从沉睡中醒来,自己吓自己一跳之后,想起今天是周日,不用去上课。
左右两边都是被子,伸手摸摸,果然没人·身上又黏又热,昨夜鼓秋到最后,怕他感冒反复,直接被子一捂,搂成团就睡了··慢慢爬起来,先去冲澡·照了照镜子,叹气,还好是冷天。
这两年从里衫到毛衣,几乎全换成高领的了,但总有遮不住的时候·他这爱咬人的毛病,得上心板一板才行··穿好衣服,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扔洗衣机里转着。
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嘻哈笑闹声,知道这是彻底好了·有点心痒,准备下楼,想起三层楼梯,又有些发怵·终于还是扶着栏杆慢腾腾下去,走进餐厅··洪大少搬了把椅子,正大马金刀坐在厨房门口,指挥若定。
“土豆先削皮啊·切多大块你一张嘴能吃下多大块儿就切多大块儿呗·哎——刘哥,先炝锅后放水……放,再放,行了。
梁子你个废物,你光看锅得了·水开了就把火调小两格·啥什么时候开我哪知道·你坐边上守着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思慎忍俊不禁,走过去往厨房里看:展护卫在削土豆,刘火山正切土豆,至于梁才子,坐在灶台边小方凳上,认认真真守着等水开。
“你下来干什么”洪鑫垚伸手揽过他的腰,拍拍大腿,“坐这,看这帮寄生虫学习自力更生·”·方思慎站着不动,只问:“锅里炖的什么”·“牛肉。
一会儿咱们吃土豆牛肉·”洪鑫垚起身,跑到客厅搬了个单人沙发过来,拉着他坐下··“这几天他们是不是顿顿压榨你呢”·方思慎笑:“也没什么,很简单的饭菜。”
“哼,就你好欺负·”洪大少翘起二郎腿,“看见没有,你得会支使,会用人·”·方思慎又笑·这大概就是能当老板和不能当老板的区别。
三个大男人学做饭,炖出一大锅土豆牛肉,最难失手的大夏经典名菜,拌通心粉吃··大年初五,汪浵从国内回来,同行的还有周忻诚及另外两个也在花旗国留学的官二代。周衙内的父亲原是内政署的司长,改选之后,不升不降,平级外调,做了某州州长。洪鑫垚、梁若谷跟这几人都熟,跟周忻诚更是老交情,一直也没断了联系。
一大帮子去双福楼吃饭·双福楼本来初八才开张,老板做太子爷生意做熟了,特地找了几个人,再加上常伯,整治出一桌子菜··方思慎不愿去,洪鑫垚也不想他跟太多人照面,便说好他自己在学院餐厅吃,晚上两人住宿舍。
洪大少应酬完,方思慎在学院楼前等他,两人肩挨着肩回宿舍·邻居们看见,问:“方,你的新男朋友”·方思慎笑着摇头:“不是男朋友,是爱人。”
邻居们便蜂拥而出,围观传说中的那一半·一个女邻居看见洪鑫垚手上的戒指,又跟方思慎手上的比了比,赞叹:“这个设计好特别在哪里买的”·洪方二人戴的戒指,样子并不完全相同。
分开看,未必会让人联想到一块儿去,但只要并排放一起,马上就能叫人产生“这就是一对”的想法,属于相当新潮有创意的设计·设计师是真心堂的客户介绍的,低调得很。
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回答:“是私人朋友,手工做的·”·“哇好棒”女邻居眼里冒星星,居然拉着洪大少讨论了十几分钟婚戒的话题。
洪鑫垚彬彬有礼地告别了邻居们,进宿舍关上门,才侧仰着脸,斜瞟着眼,问:“嗯哼,新男朋友”·方思慎觉得他很欠揍·没好气道:“小刘总来送吃的,他们误会了,解释也不听。
你刚才也领教了,这些老外……”无奈摇头,“其实很八卦·”·打发他去洗澡,自己坐在电脑前看学生们交上来的小组作业·这门课预计开满两个学期,也就是一学年,但已经有好几个学生表示,希望方博士第二学年接着开,愿意跟他将课题深入做下去。
洪鑫垚洗完澡出来,见他没空理自己,便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床头摆了个镜框,里边是拓印的各种硬币图案,颇有意趣··“这个哪来的挺好玩儿。”
方思慎抬头:“啊,一个学生送的新年礼物·他父亲收藏钱币,世界各国的都有·他学了做青铜器拓片的办法,回家把有点历史的硬币都拓了一遍,送了这张给我。
他说这十二枚是历史最长,也最漂亮的·具体来源我可没记住·”·方思慎说到这,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答应送他一枚前清通宝呢·早知道你来,带几个给我好了。”
洪大少手上把玩着镜框,心里有些吃味·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这醋吃得太冤·略一琢磨,装作毫不在意道:“你这么些学生,就送一个,显得多小气。
干脆一人一个好了,反正那玩意儿也没几个钱·”·方思慎笑道:“你愿意带,那敢情好·一共十二个·”·说着,从书架上取下青铜器的拓片复印件,在桌子上展开:“六件青铜器,加上全部玉石残件,包括国内发现的那几块,可以分辨出独立字符共计二百七十一个,现在有把握认出来的,一半多的样子。”
洪鑫垚凑近了细瞧,只觉那些符号印在拓片上比看青铜器要直观得多·笔画婉转流动,看得久了,字符就像活过来一样,飞鸟游鱼,虫蛇花草,一一在眼前浮动。
忍不住摸了摸:“这字儿真好看,说像画吧,又不是画,看着就觉得特神·”·方思慎点头:“可不是么,楚越上古文化,最为神秘莫测·我们猜想,这上面写的,应该是巫祝祷告文字,可惜还不确定具体属于什么性质。”
那一个问:“什么叫巫祝”·“就是巫师·”·方思慎看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不是你玩儿游戏里那种会变法术的巫师。
古人以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掌管占卜祭祀的统称巫祝,据说他们可以与鬼神沟通,传达上天的旨意·”·洪大少这回真的恍然大悟了:“啊,就是跳大神的嘛。”
又摸摸鼻子,“我都好久不玩游戏了·还有,游戏里那个,叫法师……”·方思慎笑:“原来叫法师·”笑了一会儿,叹道,“可惜那玉版碎得不成样子,最重要的篇章,必定在那玉版上。
不过照古人的习惯,玉版以出祥瑞,兆休咎,金铸以示当时,传后世·也就是说,刻在玉版上,是给鬼神看的,求他们给出预兆,好还是不好·铸在青铜器上,是给活人看的,包括当时的人和子孙后代,让他们了解事实情况。
所以,两边的内容很可能多有重复·从单个字符来看,重复率确实很高·”·洪鑫垚已经知道那些残破的玉石不足以拼接出有价值的内容,也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恁大一块玉碎成了一堆。
要是完整保留到自己手里,啧啧……·问:“你刚说这些字认出了一半多,那不是快了”·方思慎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越往后越难。
为了寻找可靠证据,哪怕只是一个字,说不定就能几个月没进展·”·洪大少出主意:“反正谁都不知道,你就胡诌呗·诌得头头是道,别人多半就信了。”
方思慎笑:“这个我不擅长,不如你来·”·两人一起欣赏铭文拓片,方思慎给洪鑫垚指认已经得出初步结论的字符,间或讲讲学生们各种奇思妙想的猜测,听得洪大少手舞足蹈,时不时打个岔,附会出更加不着边际的内容。
等洪鑫垚过足了胡说八道的瘾,方思慎问:“我跟Daniel做的研究成果预估报告,你看了没有”·“看了·”洪大少点头,又补充道,“看了第一段和最后一段。”
“你这也叫看了”·“太长,看得我头疼·再说你前面弄个摘要,后面弄个结论,不就是特地做给我看的吗”·方思慎白他一眼:“那是学术常规。”
洪鑫垚干笑:“这常规挺好,挺那个,合理的·我觉得看了开头结尾就可以了,反正中间详细的需要我知道你会讲嘛·”·方思慎想多说几句,忽然发觉从投资人的角度看,确实是可以了。
那边洪大少已经总结上了:“第一、东西肯定是真的·说实话,我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只要东西是真的,哪怕它上边一个字没有,这笔买卖也赚定了。
第二、目前来讲,这些东西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最好的消息·独一无二啊,”两眼放光,“哥,你知道啥叫独一无二吗”·方思慎道:“它们的价值确实不可估量。
虽然数量不多,也无关大局,但无论是从文字史,还是从文化史来看,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难有这样填补空白的发现了·”·孰料洪鑫垚的思路跟他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独一无二,就是说可以没有上限地提价。”
抓着方思慎直晃,“也就是说,只要东西在我手里,我靠价钱随便往上抬啊……嘿嘿……哥,这回可赚大发了……”·方思慎一巴掌拍醒他:“哪一件文物不是无价之宝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洪大少点头:“对、对,不能用钱来衡量……”·方思慎不禁好笑,过得片刻,正经给他介绍整个课题的进展:“目前一切都处于对外保密的状态,Daniel那边的归属与流转过程研究已经大体成形,预计下个月开始,连同各个样品分析检测报告一起,陆续成文发表。
霍兹教授联系了《文化遗产》杂志,他们表示很期待这个课题的成果·”·洪鑫垚问:“这杂志什么级别”·“最权威的人文社会科学国际期刊之一,由普瑞斯与另外三所著名大学合办。”
洪鑫垚眼珠一转:“这么说,那什么豁子教授,不会就是杂志社自己人吧”·方思慎莞尔:“你说对了,霍兹教授就是常任编委之一。”
洪大少听得直乐:“嘿洋鬼子还跟我说没有后门,这不有了嘛”·方思慎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东方西方都一样。”
洪鑫垚摇头:“凭你们的水平,肯定用不着后门·这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分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方思慎笑,却不反驳。
“等真伪问题说清楚了,大概下半年开始,发铭文解读方面的论文,也是一个系列·虽然有学生帮忙,霍兹教授和Daniel也会提建议、帮着审稿,但主要还是我写,估计得写到明年回国。
也不见得一定有什么最终结论,就是个抛砖引玉的意思,大家都来讨论讨论·说不定,将来国内能有更多相关发现,不断完善和补充·”·洪大少忽然不平起来:“这事儿咱们太亏了这个系列那个系列,发这么多论文,除了你一个,全是他们的人。
早知道不如弄回去,咱爱叫谁掺和就叫谁掺和,多好·”·方思慎抬眼看他:“那你不是没弄回去何必现在说这个·”·洪鑫垚摸后脑勺:“那不是……你知道的,不方便嘛。”
方思慎接着道:“也不是只有我一个·Daniel那边,爸爸介绍的那位近代史专家,算相关文章的第二作者·我这边,分了一个题目给人文学院古夏语研究所,他们单独出一篇。
其余我执笔的,虽然不少人署名,但第一作者都是我·这样看起来,还算公平合理·”·分给人文学院一个题目,是方笃之给儿子的提醒·自己有肉吃的时候,不忘了给别人留点肉汤肉骨头,才是与人为善之道。
洪鑫垚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仍旧有些不甘:“他们普瑞斯想拿这个课题去争这个基金评那个奖项,明天我跟他们谈后续合约,得再好好敲打敲打·”·他要赶在初八前回国开工,计划明天初六待一天,后天走。
方思慎想起卫德礼的抱怨,摇着头笑··“听Daniel说,这边想趁热打铁,着急跟你商量公开展览的时间和具体操作程序,不知道你下一步还肯不肯把东西继续寄存在此。
最大的问题,恐怕是他们想做巡回展,怕你不答应……”·洪鑫垚嚷起来:“当然不答应万一路上出点纰漏,他们赔得起吗他们再说了,咱大夏父老乡亲都还没过眼呢,洋鬼子先一圈儿得瑟上了,可不是要怄死我么”·方思慎忍不住揶揄他:“你不是不打算入境上哪儿给大夏父老乡亲看去”·洪鑫垚顿了顿,忽道:“老师以前给我说过,让弄到明珠岛。”
方思慎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心头一酸,老师泽被深远,算无遗策··洪大少记起当年老头儿在青丘白水跟自己说的话,也有些难过·慢慢道:“我再琢磨琢磨,看怎么办好。
反正这什么狗屁巡回展,洋鬼子想都不要想·”·共和六十三年三月底,《文化遗产》杂志,最权威的人文社会科学国际期刊之一,开始发表普瑞斯东方研究院最新课题的系列专题论文,古夏国战国后期九溪青铜六器横空出世,在海外夏学界和大夏本土国学界引起轰动。
七月,洪鑫垚从京师大学国学院顺利毕业,成为河津洪家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儿八经拿文凭的高级知识分子,光宗耀祖,彰显门楣·(洪三小姐洪玉莲念的花旗国野鸡大学,不算)与他同一届的梁若谷、汪浵、史同、周忻诚、江彩云等人,或谋毕业出路,或继续求学深造,步入人生又一个分水岭。·八月,以方思慎为第一作者的九溪六器铭文考证系列论文开始发表,引发了学界对这一课题的进一步关注和热议,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参与其中·方思慎完成第一篇论文后,回国待了短暂一段时间,与亲人团聚··第一一六章·方思慎八月下旬回国,九月初开学,一共在家待了不到两周··洪鑫垚特地到花旗国接他,理由如下:·第一、他要来巡视真心堂海外分部,同时带一批当代艺术精品过来交易。
真心堂海外分部正式开业一周年,不少活动需要老板亲自到场·洪三小姐洪玉莲因为有了这个正经生意,扩大投资,依法纳税,促进就业,为花旗国的发展做出了贡献,顺利获得长期居留许可。
卫德礼的名字也挂在了真心堂海外顾问介绍栏里·为表诚意,洪鑫垚给了他一点股份··第二、他要来跟普瑞斯东方研究院敲定“九溪六器”公开展览的事。
因为研究成果的价值超出预期,普瑞斯方面按照第一期协议约定,免去了各项检测的全部费用·其他诸如论文版权、署名权之类,也都在春天那次谈妥了,唯独公开展览这项尚未商定。
洪鑫垚坚决不肯搞巡回展,最后在方思慎的劝说下,勉强退一步,同意除了在普瑞斯东方研究院博物馆展出之外,还借给梵西博物馆做一个为期两月的特展··原本谈到这一步,洪大少摩拳擦掌,一心想从门票收入里再捞点儿油水。
后来才知道,人家的展览是免费的,压根儿没有门票收入这一项·被方思慎笑话了一场,放出豪言:“这有什么,老子以后专做不要钱的展览,专给咱大夏父老乡亲看”·如此一来,接方思慎回国,反倒好像变成顺带了。
上飞机前两天,洪大少借口终于两人都得空,要好好轻松轻松,结果把人压在床上,这样那样弄得下不了地·最后方思慎背对他躺着生闷气,根本不说话··年下现代架空·“哥……”洪鑫垚试着喊了一声,那边纹丝不动。
心想没准睡着了,慢慢爬上床,轻轻掀起空调被·手指蘸着消肿化瘀、生肌止痛的药膏,一边抹一边吹·方思慎被他弄得又痛又痒,不由得绷紧了身体,强压着不发出声音。
洪鑫垚这下知道他没有睡,换了盒针对筋骨过劳,肌肉损伤的,道:“我给你揉一揉,见效快,明天就能下去·好不好”·也没指望他答话,药膏在手心搓得滚烫,从腰椎往两侧缓缓推按。
手上忙活,嘴里也没闲着:“你看吧,只要你回去,你爸铁定把你圈家里不让出门·我又不能天天待在京里,总共不过一个多星期,咱俩能见上几回等你一开学,又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你算算,这一年到头,能一张床上躺着的日子,是不是十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方思慎恍然醒悟,合着这才是他特地跑来接自己的真正原因··“唉,牛郎织女太可怜了。
哥,我不要做牛郎织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别提多后悔了,当初就根本不该让你来……”洪鑫垚忽然俯身,在侧腰的红印子上嘬了一口··正咂吧回味呢,猛地蹦下床,笔直冲进卫生间。
再出来,一脸湿漉漉的水渍··“呸,这什么破玩意儿,又苦又辣……”·方思慎再也憋不住,趴在枕头上闷声大笑··他这一笑,那一个立刻打蛇随棍上,凑过来挨着:“哥,别生气了,啊我那个,前面忍太久,一想后边还要忍那么久,就有点昏头。
以后天天在一起,肯定不会这样没轻没重,到时候都你说了算,你要咋样就咋样……”·方思慎依旧没做声,心里那点气其实已经消得差不多·洪鑫垚这些疯话,起初只当甜言蜜语听,后来逐渐懂了,知道基本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毕竟,从一开始,对方便带着强烈的欲望而来·情爱之事,肌肤之亲,于他而言,是爱情关系中极其重要的部分,更是彼此确认,互相归属的最根本的方式·理解了这一点,也就不觉得需要生气。
而对于自己来说……方思慎承认,越来越体会到这一部分的重要性··忽然挪了挪身体,彻底放松趴着,道:“腿酸,抬不起来·”·“啊……”洪鑫垚一愣神,随即懂了,“我,我给你揉腿……”·方思慎是个过于通情达理的人,洪大少难得有这样伏低做小的机会,殷勤周到,乐此不疲,闪瞎了同一栋屋子里其他所有人的眼睛。
回到国内,果然如他所料,一年没看见儿子的方司长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恰逢高校暑假期间,高教司衙门相对清闲,方笃之能推的事都推掉,专门陪儿子在家休息。
头一回看见儿子手上的戒指,脸色立刻变了·方思慎小心翼翼道:“在那边,戴上这个,能省很多麻烦……”·方司长语气硬梆梆的:“回来不用省麻烦,还戴着做什么熟人见了问起,怎么说”·方思慎瞄父亲一眼,用商量祈求的语气道:“国内不讲究这个,大概不会当真。
万一有人问,随便应付两句……”·“哼·”方笃之不再说什么··尽管每个星期父子俩都通电话,仍然有问不完的细节·方笃之问到何家的事,方思慎掏出一个相册,捧到父亲面前。
“何家伯父让人找出了几张老照片,翻印了一份给我·我自己在他们的老宅里也拍了一些,请学生帮忙设计,做成了这个册子·”·方笃之望住儿子,好一会儿,才微微哆嗦着手接过去。
却不忙打开,仿佛掩饰什么似的,开口道:“他们还留了老照片……挺好·这头什么都没留下……也不是没照过相,头些年春游秋游,还有毕业照……他爸爸有一架相机,我们都摆弄过,拿去相馆洗了黑白照片,往上边涂颜色,红一团绿一团,可笑得很……”·父亲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刻太少见。
方思慎有点担忧地叫了一声:“爸爸·”·方笃之沉默一阵,道:“何惟我当年常上报纸,何家要是想找他在国内的照片,应该难度不大·至于别的……没有了……都没有了……”·他缓着步子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忍不住翻开封面。
扉页当中是一个小男孩的半身像,十来岁模样,穿着小西服,打着领结,又可爱又神气·大而明亮的眼睛,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正笑得欢畅无比··这是经数码处理后,从何慎思与小学同学的合影中截出来的一部分。
照片下印着两行西语,是一句关于爱情的名言:·The story of a love is not important - what is important is that one is capable of love. It is perhaps the only glimpse we are permitted of eternity.·“爱情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够去爱。
或许,这是我们得以窥测永恒的唯一瞬间·”·方笃之停下脚步·良久,慢慢回转身,看见儿子正忧虑地望着自己·他微微笑了笑:“小思,谢谢你。
爸爸很喜欢这份礼物·”·方思慎回来后的第三天,被人文学院古夏语研究所所长吕奎梁请去,要他给这头正在做的子课题提意见·这边执笔人是副所长严知柏。
严教授老习惯依旧,一点东西颠来倒去地拽,不把人绕到云山雾罩不罢休·方思慎很为难·他现在也知道了,甭管当事人多么诚恳多么迫切,提意见都是绝对得罪人的事,吃力不讨好。
可是他没法不提,因为他负责翻译·天知道把用西化的纠结夏文写成的古夏语研究论文翻译成西文,是多么艰巨的任务·更何况,与其投到杂志社被花旗国的编辑退回来或者直接删改,不如提前把功夫做到位。
想清楚这一点,方思慎拿定了主意·当面没多说,之后写了封详细的邮件,单独发给严教授··方笃之见儿子这样,在家里摇头叹气··“小思,你学会了给人留面子,好事,大有进步。
问题是得分什么对象什么情况·你这么做,最后功劳全是他严知柏自己的,谁看得见你的辛苦你的付出现阶段正是该你立权威树形象的时候,留面子这种事,也要看值不值。
国内的论文想往国外发,有大鸿沟要跨,正好趁此机会,叫他们多磨练磨练·你有这个指导的资格,就不要怕摆架子……”·方思慎被父亲训得服服帖帖,到了下一回,眼见多人在座,当面依旧说不出口,替人将面子一气儿留到底。
回国后一星期,妹妹约请吃饭·原本胡以心要去机场接方思慎,不料恰好查出怀孕,缓了几天,这才出门··方思慎给妹妹带了一套化妆品,恭喜之后,笑道:“糟糕,这下用不上了。
不如下次你直接告诉我要什么·”·胡以心抱着那奢侈牌子的纸袋不松手:“这东西保质期长,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再用·”·欧平祥要上班,约了等老婆跟大舅哥见完面过来接。
兄妹俩个有说不完的话,喝罢下午茶,又换了个地方吃晚饭·胡以心结婚之后,娘家婆家颇有些故事,没法跟别人讲,专等着兄长回来倾诉·方思慎一贯疼她,对孕妇更是无条件迁就照顾,任由她痛痛快快地讲,在言行上给予足够的支持和安慰。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三)(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