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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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二)(3)
·“爸爸……”·“嗯”方笃之背着双手,微微侧头·神情安详慈爱,衬着两鬓霜华,真是最和蔼最称职的父亲形象。
恰在这时方思慎的手机响了··“我,我接个电话·”·“嗯·”方笃之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留下方思慎在原地接电话。
“你在哪儿呢”洪鑫垚发问,直接得没有半点隔阂··“在医院·”·“啊”那头语调一下拔高。
方思慎赶紧解释:“是我爸,高血压犯了·”·“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不用了·”方思慎有点儿慌,放低声音,“真不用了,我爸他,他不知道我跟你这么熟……”·洪鑫垚闷笑。
过了一会儿,慢慢道:“其实……我说了你别生气,可能……是你不知道你爸跟我有多熟……”几句话说开,洪大少下了决定,“正好有问题要请教方叔叔,在哪家医院我下午过去。”
他一向把自己定位在方思慎平辈的位置上,况且论年纪,方笃之比他老爹洪要革还小上几岁,一声“叔叔”来得顺当无比··“你不上课”方思慎还没完全理解对方跟自己父亲之间的关系学,下意识里觉得不妥当,不肯说出具体是哪家医院。
“下午上‘当代大学生道德修养’,”洪鑫垚干笑两声,“我觉得我道德修养挺好的……”·为保证年轻一代的纯洁性和正确性,大夏各高等学府均开设至少三门思想政治方面的必修课:当代大学生道德修养、和谐社会构建理论、党的思想研究。
方思慎自己当年就是带本专业书往角落里一坐,考试前背背条文,以通过为最高目标·这时也说不出什么,只一个劲儿坚持:“真不用来,已经好差不多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学校。”
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没法,最后叮嘱:“那你别太累了·”·方思慎面对洪大少,难得成功说服一次,长长松了一口气··方笃之遛达到小池塘边上,站了两分钟,又遛达回来。
“谁的电话”·“一个学生……问期末考试的事儿·”习惯成自然,如今方思慎在方笃之面前瞎扯起来,已然能够不假思索,驾轻就熟。
父子俩往楼里遛达·进了病房门,方笃之看看儿子的脸:“昨儿晚上没睡好吧去睡个午觉·”·方思慎摇摇头:“没事。”
对上父亲坦荡真诚的关怀目光,强行安抚下的那根刺不由得再度蠢蠢欲动,“爸爸……”·心中一团乱麻,嘴里嗫嚅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却在不期然间湿润了。
这孩子,从昨天见到自己,情绪就有些不稳·明明坚定到固执的地步,却又太容易心软·方笃之一边心疼,一边欣慰,柔柔地问:“怎么了”·“我……您昨晚才真是没睡好,现在睡会儿吧。”
“我不困,处理点事,还要打几个电话·”方笃之说着,拎起手提电脑,还有一叠子文件,坐到客厅沙发上,“这屋子隔音好,你睡你的,吵不到。”
方大院长住院住得潇洒·高干病房一应俱全,不耐烦的人和事统统挡在门外,该有的动作却一点不耽误··方思慎昨晚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于是什么也干不了。
坐在陪护床上发呆,欲整理一番思绪,不料刚一动念,头就疼起来·究竟是缺觉所致,还是身体自动提出抗议,警告自己放弃这个难堪的问题脑袋渐渐变得沉重,连眼皮都开始打架,没多大工夫,身子一点点歪下去,沉沉入睡。
一晌无梦到黄昏·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暗,四周一片寂静·坐起来,想清楚身在何处,才觉出这房间隔音效果是真好·微微有些懊恼,怎么睡了这么久。
刚拉开门,几个人说话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循声望去,竟是洪鑫垚陪着方笃之坐在长沙发上,高诚实坐在侧面,正聊得热闹··高诚实的位置正好对着房门,第一个看见他:“师弟。”
方笃之抬头:“小思,过来坐·”·洪鑫垚跟着抬头,眨眨眼,亲亲热热叫一声:“哥·”·方思慎费解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有事要找方叔叔,特地问了诚实哥,根本不知道方叔叔生病住院。
你都不告诉我,太没义气了·”·方思慎还没开口,方笃之已经替他接过话茬:“小垚,小思那是怕给你添麻烦·再说我这也不算什么病,找个机会,到医院躲清静来了,呵呵。”
拍拍身边的位子:“小思,你也过来看看,帮着参考参考·”·洪大少眼巴巴地瞅着他哥坐到他方叔叔那一边··方思慎刚睡醒,兼搞不清楚状况,一副懵懂迷糊模样:“爸,看什么”·方笃之把茶几上摊开的彩色活页册子推过去:“‘真心堂’春季拍卖目录。”
侧头看一眼洪鑫垚··洪大少赶紧收回那些心猿意马:“啊,是这样的,我想买几样东西,请方叔叔帮忙掌掌眼·”几句话说得像模像样。
自从正儿八经把真心堂开起来,他便有意识地学着增强专业素养,到如今也不过混个半桶水三脚猫·然而这位少爷待人接物尤擅藏拙,装功一流,加上一帮顾问帮衬,竟鲜有露怯的时候。
方思慎顺手翻了翻,金玉铜铁、文玩家具、丝帛字画,什么都有·道:“爸,您什么时候做起文物鉴定来了”·方笃之笑:“你还不知道你爸有几桶水小垚找我看的,都不是老货。”
·洪鑫垚接话:“老货要价太高,还怕上当,就想挑几件当代的东西做摆设·方叔叔眼界高,相中的必定是好的·”·他这厢恬不知耻地拍马屁,偏还有人凑上来扇风:“那倒是。
教授虽然专精古典文献与文学,但对艺术素有独到见解,审美眼光高超绝伦,令人钦服·”·高诚实这话听得方思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瞥一眼父亲,看上去居然受用得很。
方笃之眯着眼笑·心说高诚实这是替他家教授自卖自夸呢,还是替小洪老板做帮闲的清客真心堂趁着琼林书院倒台,一举购入所有藏品,这其中的猫腻和油水究竟有多少小高这一趟,怕是不少挣,在自己面前居然瞒得滴水不漏。
若非洪鑫垚今天来,他打算什么时候招供顺口就要揶揄两句,却不愿儿子知晓自己和洪家少爷的地下交易··轻哼一声:“审美眼光,不就那么回事物分美丑,人有妍媸。
西施漂亮还是东施漂亮有眼睛的都分得出来——可惜世上多的是睁眼瞎罢了·”·那俩一边点头,一边随声附和·方思慎只好低头继续翻看那本目录。
目录做得很精致,图片清晰美观,下方附着双语说明·翻到一个镂花屏风,十分眼熟,也没在意·毕竟这些东西大同小异,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又翻到一套茶具,更加眼熟,不禁疑惑起来。
自己并没有喝茶的习惯,怎么会觉得这套茶具似曾相识呢心里想着,随手往后翻,到了字画部分,居然连着好几页都是白贻燕作品··连忙返回到茶具那一页。
想起来了,两年前在琼林书院,被梁若谷招待喝茶所用的杯盘,与图片上这套,越瞧越像·存了这个心眼,再把目录往后翻翻,果然又找到不少旧相识··方笃之注意到他盯着一架小插屏没动,问:“小思,喜欢这个”·方思慎转头:“爸爸,这里边有些东西,我在‘琼林书院’见过。”
方笃之嗯一声:“我知道·‘琼林书院’里的东西全部变卖了,刚跟小垚还有诚实聊这事·还是小垚生意场上消息灵通,我们都压根儿不知道。”
洪鑫垚忙解释:“琼林书院的房子让地方政务府回收了,内部物品由所有人拿回去保管·但是他们着急筹钱,又不想惹人注意,干脆做一笔让给了‘真心堂’。”
三个知情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所谓真心堂乃何方神圣·方思慎只当是某个做艺术品生意的公司,并没放在心上·洪鑫垚说得含蓄,他想想也就释然:琼林书院曾经名噪一时,送小孩子去学习的多数非富即贵。
爆出丑闻之后,看媒体报道,言辞间对涉事受害一方极为慎重,只抓住白贻燕范有常身份大做文章·如今白贻燕瘫痪在床,无法服刑,那经济赔偿恐怕到了天文数字……·当然,他猜不到的是,洪鑫垚第一个知道琼林书院卖藏品,立刻向汪浵表示要包下来。洪大少清楚那座院子里的家底。真正的古董不见得多,但光白贻燕自己的字画就不在少数。艺术品的价钱并不会跟作者品行成正比,尤其拿到海外,转手就可能炒出十百倍�上д馀醪坏ヂ簦懔阕茏芙桨偌鳎词乖谛屑已劾锛绮萁妫芗垡膊皇歉鲂∈浚銮一挂笠淮蜗挚罡肚濉!ず轹螆惿钪�“真心堂”要发达,就在这一锤子买卖。
上窜下跳地四处找钱,把手里凡是能套现的都抛了,只不敢动四合院项目·最后赌咒发誓从洪要革那里借来一笔,总算如愿以偿,把整个“琼林书院”内部物品,包括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一支毛笔,统统买断。
这里边最冤的,当数那“御府琼林”集团老板崔澧泉·因为太过喜好风雅,被范有常讹了不少钱投在里边,包括许多藏品,都是他掏钱,再以捐赠名义放在书院。
除了每次哗众取宠的噱头中出出风头过把瘾,崔董事长平时并不关心书院如何运作,于是这些东西顺理成章到了范有常的名下·此番着急弄钱平息事态,首当其冲就是书院内部藏品。
崔董事长不但血本无归,还平白惹了一身膻·只好打落牙齿肚里咽,自认倒霉··整个操作过程迅疾低调·洪鑫垚拿到东西,当即组织人马清点整理。
为掩人耳目,又掺了些别处搜罗的货色进去,做出这本活页目录·真心堂目前还没有自行拍卖的资质,他需要借助方笃之的眼光和人脉,为这些东西拟定恰当的底价,确定合适的去向。
值得收藏的,当然自己留下,等待来日更好的时机·今天来,探病是由头,实则为了这桩·若有那么一两样入了方大院长法眼,直接相送亦无不可··对于方笃之高诚实之流,这种事,根本无需点破。
对于方思慎来说,就是当面捅破,也还要点时间反应·所以从一开始,那三人就没打算点破··洪鑫垚接着道:“我记得那里头有不少东西,你也说过不错,就想着买几件,摆到黄帕斜街那宅子里去。”
这话别人听着没什么,落在方思慎耳朵里,那是无限暧昧·原本一片唏嘘,霎时化作尴尬·抬头四顾,恰好看见墙上挂钟,赶紧岔开话题:“都这么晚了,该吃饭了。
爸,咱们吃饭去吧·”·高干病房区就有餐厅,既供应病号饭,也提供点餐,外带堂食一应俱全,口味设施与服务俱佳·方笃之有自己的固定配餐,方思慎特地去服务台说明。
这边坐着的三人看着菜单闲聊··洪鑫垚望着方思慎的背影,冲方笃之道:“叔,我哥可真体贴您·”叫得亲昵又自然,连姓都省了··高诚实道:“子夏问孝,子曰‘色难’。
师弟有一颗赤子之心·”·这话直说到方笃之心坎上,之前那点龃龉顿时消散,微笑颔首··洪大少没听懂头一句,后一句倒是懂了,大点其头:“没错没错,赤子之心诚实哥到底是文化人,用的词就是好。”
方笃之道:“你这么有出息,父母不知多骄傲呢·”·洪鑫垚挠挠头:“嘿嘿……我爸到这两年才不怎么揍我了,说起来,多亏遇上方大哥这么个好榜样。
唉,我就是没摊上叔您这么有文化的爸爸,弄得如今跟我哥讲话,就是那啥,弹琴给牛听……”·两个听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等方思慎过来,再当笑话讲给他听。
趁着那两人夹菜的工夫,方思慎横了洪鑫垚一眼·越相处越熟悉,他渐渐摸出来,这位少爷有时候是真傻,有时候是装傻·不过他还没能完全摸出来,到底什么时候是真傻,什么时候是装傻。
洪鑫垚临走,忸忸怩怩:“叔啊,让我哥送送我呗·我那个,问问期末复习的事儿……”·方笃之又乐了:“哈哈,送你没问题,期末复习的事儿你别指望。”
方思慎绷着脸把他送到楼下··洪鑫垚挨着他蹭蹭:“我跟你爸处得好,你也不乐意”·方思慎沉默一会儿,叹气:“是处得太好了。”
洪鑫垚不再说这个,问:“不如一起回去吧省得明儿大清早往学校赶·”·方思慎摇头:“昨晚就出了状况·我爸他不爱用护工,老把人家轰走。”
洪鑫垚也就是说说,没指望他答应,一步三回头,走了··这边高诚实跟方笃之对坐饮茶,一时无话··半晌,高诚实忽道:“您没让我跟他讲您生病的事,我就没讲。
他没让我跟您说他收购的事,我也没说·今天他要来,您说好,我就带他来了·”·方笃之正含着两片茶叶,闻言啐到杯子里,笑骂:“臭小子你还中道直行了你”·第〇五八章·七点一刻,方思慎走出医院大门,考虑是搭公车还是出租车。
手机铃响,接通了,听见洪鑫垚说:“你往左边看,斜对面的报刊亭·”·果然,那辆黑色“骁腾”就停在报刊亭边上··“我自己走就好……”·“你不过来,我就开过去。”
方思慎当然不想在医院门口惹人注意,只好走过去·坐下了,还是忍不住道:“你不用这样……”·那一个只当没听见,自顾问:“吃早饭了吗”·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缺的就是这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无耻本事,只好答:“吃了。”
“我带了粥和点心,再吃一口”·“不用了·”·洪鑫垚忽然侧头看他一眼:“方思慎,我是很认真地在追求你,跟你谈恋爱。”
方思慎脸刷地通红,好一阵才下去·直到车停,两人都没再说话·偏有一股浓稠粘腻的暧昧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涌动,大清早的,熏得人酽酽然无端沾染了醉意。
“这儿下成吗”·方思慎往外看一眼,恰停在博士楼背面花坛后的小路上,这个点儿有课的忙着去上课,没课的还没起床,如此休闲地带,一个人影也不见。
心想他还真是周到·“谢谢”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吊着,就是出不来·最后只点点头,默默下车·拐弯时回头望望,看见车子掉头离开,不由得站了一站。
心中几分感动,几分感慨,几分宁定中的忐忑,茫然里的安详··接下来的日子里,洪鑫垚或直截了当,或旁敲侧击,总能准确探知方思慎往返医院的安排,及时上工,尽心尽责当好司机。
他琐事多,待在项目组瞎混的时间渐渐变少,于是每次出现,总要搞出偌大动静,给干活的人买零食请宵夜,且明目张胆在方老师鞍前马后大肆狗腿·如此几番下来,同时看见这两人,不觉成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课题项目逐渐步入轨道,除去上课,方思慎大把时间精力都放在里头,只隔天去父亲那里陪一晚··这一日周五,晚上八点主路上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方思慎坐在车里,头往下一点一点。
洪鑫垚把座位稍稍往后调,伸手将他的头往自己肩膀这边搬··“啊,对不起·”方思慎直起腰··洪鑫垚忽然扭转身,费力地从后排抽过来一个枕头,搁在自己右肩上:“嫌我硌得慌这样就行了,睡吧,不定什么时候到呢。”
方思慎揉了揉眼睛,假装没看到那个枕头··“我说你,那么多人干活儿,非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也没有……正好考试周开始了,趁着这段时间把前面大家做出来的稿子过一遍,争取下学期开始前,拿出新章程来。”
心里却还压着一条没说出口·“金帛工程”提供的那部分已录入资料,虽然号称经过了甄别整理,然而自己就是从那里头出来的,怎么可能信得着必然要从头再看一遍。
这念头若传出去,被嘲笑自讨苦吃还在其次,更麻烦的,是当初经手的人跳出来找碴儿……·方思慎意识到这一点,自己都有点儿惊异·吃一堑,长一智,教训竟然不知不觉转化成了预知经验,这对他来说,不啻于历史性的进步。
想起那号称盛世文化里程碑的金帛工程,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造出一座宏伟而速朽的沙雕,自己脱身出来,义愤的心情是早就没有了,就连主持修建这座沙雕的人是谁,也常常会无意中忘记。
听见洪鑫垚嘟囔:“又没人逼你……专爱自个儿折腾自个儿·”·知他是好意,便笑笑·过了一会儿才道:“无论成果大小,这项目只要顺利完成,肯定得交给别人用。
如果因为我的浅薄或疏忽造成错误,误导他人,我会觉得无法安心·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多用点心力·”·无论如何,人生总有一部分,是自己能够掌控的。
这一部分做到什么程度,丝毫怨不得别人··“真拿自己当神仙呢,嘿”·洪大少这么说着,表情和语气却是无奈又纵容,甚至带着莫名的骄傲意味。
“眯会儿吧,看你这黑眼圈,你爸见着铁定要唠叨·”·对方跟自己说话历来没大没小,但这般被指挥被教育,仍叫方思慎啼笑皆非·心里终究暖融融的,在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倚着枕头合上了眼睛。
这一眯眼便当真睡着了·直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吹得脸上发痒,才醒过来·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脑袋整个靠在旁边的肩膀上·洪鑫垚就着这个姿势转头看他,简直噘嘴就能亲上去。
“到、到了”方思慎下意识躲开,“怎么不叫我”·“刚到,正要叫你·”洪大少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开点儿。
他手机握在掌中,屏幕正闪个不停·扫一眼,大概是要紧的信息,立刻回复,手指无声地点得飞快··方思慎预备推车门·想起周末正是应酬最勤的时段,犹豫一下,道:“明天早上别来了,你……”·期末考试即将开始,这个周六举行本学期最后一次项目组全体成员会,方思慎必须早上回学校。
洪鑫垚手里动作丝毫不停,脸却朝着他,呲牙一笑:“你心疼我”·方思慎噎住·瞪他一眼,下车走了··第二天早晨,闹钟才响,方笃之便伸手掐断。
看方思慎睡得香,就在陪护床前站了一会儿,满面爱怜之色·这一住院,倒把儿子对自己那点阴影与防备住没了,方笃之心里觉得实在是值·下楼溜达一大圈,才端着早点回到病房。
“爸您怎么不叫我”方思慎手忙脚乱冲去洗漱·会议定在十点,睁眼居然已经九点有多··方笃之把早点摆上桌:“急什么,让他们等。
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跟你做课题”·方思慎放弃跟父亲沟通,冲出来拎起书包就走··“小思把早饭吃了。”
只好回头抓起两个烧卖:“对不起,爸,我真得走了·”·一路冲下楼,熟悉的黑色轿车进入视野,正静静停在斜对面马路边上·大喜,想也没想,直接抬腿跑过去。
见洪鑫垚正坐在里头对着手机念念有词,赶紧敲敲车窗··“你吃早饭了吗”车子开动,方思慎不着急了,托着两个烧卖问··“没。”
“那你拿一个吧·”·因为方思慎总在医院吃完了出来,洪大少最近不再带早点·望着他手里可怜兮兮的两枚烧卖,笑:“骗你的,我吃过了。
再说就这点玩意儿,还不够我塞牙缝呢·”·“你刚才在做什么呢”方思慎一边吃一边问··“复习啊·就这一会儿,背了五个论述题。”
“对不起,等久了吧我睡过头了·” 方思慎内疚起来·洪鑫垚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打电话添乱,总是安安静静在附近等候。
“没事,我就这时候复习效率最高了,两不耽误·再说你也没睡过头啊,这不正好吗看你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晚点就晚点呗,什么了不起。
你是老大,他们谁敢不等你”·方思慎不跟他争辩,低头吃烧卖··吃剩最后一点,忽然感应到旁边的目光,抬头:“怎么了”·洪大少“咕咚”咽下一口口水,盯着他手里仅剩的那块:“你吃得我馋死了”·“啊……”方思慎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顿时犯了难,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颗大脑袋从眼前闪过,手里那块烧卖被叼走了··“你……”羞恼兼尴尬,一瞬间红透了面皮··那一个故意夸张地嚼得“吧嗒”响:“嗯……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卖,真的”·方思慎红着脸愣了许久,终于低喝一声:“用心开车”·期末考试开始了,洪大少爷如今门路更广,面子更大,考起来自然更有把握。
专业课老早便找梁若谷捉刀·可惜梁才子忙得很,连面都没空见,只电话里牵线搭桥,另介绍可靠人士出手·洪鑫垚大概知道他忙什么,看传过来的复习资料质量上乘,也就不去计较他的怠慢。
方思慎看他接送自己次次不落,一只手机发信息打电话看文档拍照片玩游戏谈生意拉关系备考试添情调搞娱乐……十项全能,不由得打心底里佩服·有些人天生就擅长左右开弓,四角尖溜八面玲珑,同时应付许多头绪。
换了他自己,之前一边上课一边做项目,才两件事齐头并进,就已经应接不暇·等到考试周开始,总算能集中精力干一件事,虽然忙碌程度有过之无不及,精神上却轻松许多。
期间与妹妹联系了几次,终于约定等国一高期末考试结束,带准妹夫去医院见父亲··洪鑫垚定了腊月二十九回家,因为洪要革专程进京送年礼,要求儿子全程陪同实习。
饶是如此,也叫他见缝插针地抽出工夫来给方思慎当司机··洪家的男人大男子主义作风严重·洪四少年轻情热,追求爱人的方式就是竭尽所能地宠他、护他、对他好、让他高兴,并且把这一切定性为份内义务。
也亏得一来方思慎性格平和宽厚,非原则性问题从不斤斤计较,二来两人各自经营的专业领域基本没有交集,鲜有交锋的机会,平常相处不觉日益融洽·在方思慎看来,既然打算试着接受,便意味着不仅接受这个人,同时也接受他的成长背景、生活习惯、行为方式。
不熟悉的可以渐渐熟悉,不理解的能够慢慢理解,将来会怎样,权且顺其自然··对于未知的终点,只要不怕走下去,迟早总会知道的··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得不承认,温暖又美好,值得珍惜。
寒假开始,校园里迅速变得清静,方思慎的日子却没什么不同·隔日去医院陪父亲一晚,白天全待在学校做课题·华鼎松在国学院有一间办公室,许多年没怎么用过,干脆做了他老人家专属仓库,堆满了各种资料文献,院里也没人敢清空屋子挪作他用。
课题项目伊始,方思慎便从老师那里拿到钥匙·稍加整理,从此常驻此间·他很高兴,不必跟其他研究生去抢公共教研究,也轻易不会撞见其他教授和老师。
他是这样专注而忙碌,不久前被父亲挑起的惊慌疑虑,仿佛已经全然忘却··有时候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直到洪鑫垚过来挖人·洪大少若是得空,便也在这里陪着。
他本是课题组成员,往来出没,再正常不过··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傍晚胡以心带着男朋友如约而至,方思慎自当出席,一家四口在医院餐厅吃饺子·胡以心找的这位是个电子信息行业的技术人员,叫做欧平祥,高大憨厚,性格略微内向,一回答方笃之提问就打结巴。
倒是方思慎试着提了提古文字数字化方面的问题,立刻滔滔不绝说起来,两人意外地聊得投机·那父女俩被扔到一边,默默相对,闷头吃饺子··吃完饭胡以心告辞,方笃之叫方思慎替自己送客。
兄妹俩都明白,这表示方大院长对准女婿并不满意·不过兄妹俩心里一致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方思慎问准妹夫:“你们怎么认识的”·对着准内兄,技术人员十分放松,憨憨地笑:“我参加外甥的家长会,以心在会议室放幻灯片,放不出来,就上去帮了点忙。
后来那小子犯了别的事,都是我去学校挨批,就又见了几次……”,补充说明,“那时候我姐出差去了,外甥跟我住·说起来,这小子算是媒人……”·胡以心飞个斜眼,七厘米尖高跟在他脚背上点一下:“平时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这会儿倒挺啰嗦。”·欧平祥缩缩脖子,“嘿嘿”两声,果然不说话了,笑容却一直停留在脸上,·因为这件事,方思慎心情好极。
方笃之看不上姓欧的小子家世低微,鄙陋无文,却也知道轮不上自己给女儿操心·何况自己闺女什么脾性,当爹的多少清楚,嘴里不置可否,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在医院一躲三个月,姿态摆得差不多,日常交际逐渐恢复。
不但各种琐事增加,还时不常出个门,“带病坚持应酬”,大大降低了磨儿子作陪的力度··腊月二十五,跟父亲吃过早饭,方思慎依旧上了洪鑫垚的车回学校。
半路上洪大少手机响了,瞟一眼,掐掉·一会儿又响起来,不屈不挠,大有不接通不罢休的架势··正好是个红灯,洪鑫垚拿起手机,口气不善:“史同,大放假的,你丫不在床上挺尸,倒有工夫骚扰老子。
啥事”·年下现代架空·若搁在平时,史同少不得跟他贫几句,这会儿却在电话那头压着嗓音打颤:“金、金土,你快来……梁子……出事了……”·一帮人里,就数良民家庭出身的史同胆子最小。
因了当年同蹲一个战壕,充分欺压对方的革命情谊,洪鑫垚很义气地认了这份交情·偶有合适的娱乐活动,还会把他也叫上··跟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史同很受用洪大少的义气,向来积极回应,连带着跟同是高中同学的梁若谷也没断了联系。
听他这么说,洪鑫垚语调一沉:“他怎么了你在哪儿”·“他受伤了,挺、挺厉害,我搞不定,你快来看看……对了,我手机里有地址,这就发给你。
快点来啊”·“嗯,马上·”转头正要跟方思慎交待,信息来了,一看,地址居然是自己帮梁若谷弄的那套公寓,顿时放下一大半心。
只要不是在外头被人砍,还有个医科生守在边上,肯定死不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先送你回学校再过去·”·方思慎望住他:“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洪鑫垚皱眉:“不定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呢,你就别掺和了·”·“我听见了,你叫我怎么不理会救人要紧,快点儿吧。”
洪鑫垚不做声,心里挣扎得厉害·很多东西,他不想让他知道,又似乎迟早要让他知道·不论知道还是不知道,都像比在脖子上的刀··算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得过便躲,躲不过再说··一打方向盘,强行并入旁边车道,改直行为转弯:“成·”·第〇五九章·“绿莎园”是鑫泰地产开发的一个中高档小区,以精装小户型为主,针对高收入单身白领及小家庭,卖的是设计亮点,时尚精致。
洪鑫垚不想惊动无关的人,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业主出入卡,交给保安刷一下,直接开车进去··注意到身边人疑惑的表情,指指入口处“鑫泰地产”四个字,解释道:“我有时候会悄悄过来……”蹦出一个电视剧常用词,“那个,微服私访一下。”
“噗”方思慎本来挺严肃,闻言不觉一乐··直接从地下车库电梯上楼,找到门牌,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史同长吁一口气:“谢天谢地,老大你总算来了。”
看见后边那位,愣住··两三年没见,方思慎没什么变化,倒是史同横向发展,比过去圆了许多··“史同你好·”·“你是……方、方老师……”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完全超出正常逻辑,史同目瞪口呆。
洪鑫垚一句“人呢”,把他注意力牵扯过去··“啊,在里边,里头那间·”·这是一套小两居,装修十分到位,却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卖房过户交钥匙,都是底下人办的,洪鑫垚也是第一次进来·推开里间卧室的门,当中一张孤伶伶的铁架子单人床,一张简易电脑桌,堆着几摞书,日常用具靠墙摆在地上。
因为收拾得整齐干净,越发显得空旷··床上被子里趴着个人,一动不动··方思慎快步上前,见梁若谷脸色虽然差,呼吸却平稳,不像是昏倒,倒像是睡着了。
伸手轻探,体温不算高,于是抬头等史同说明情况··洪鑫垚问:“怎么回事”·史同小声道:“大清早我还没醒呢,突然接到他电话,说是受了点轻伤,叫我赶紧弄点药送来,然后发了这个地址——这到底谁家的房子啊”·见洪鑫垚不答话,接着絮叨:“幸亏今年我爸妈提前回了老家,我年后有西语考试没去,要不根本来不了。
找着这地儿,门也没锁,他都昏在床上了,吓得我……好容易弄醒,居然……居然……”·洪鑫垚不耐烦了:“居然啥”·“居然……伤在后边那地儿……”史同小心地看洪大少一眼,“我瞧像是被人故意弄伤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洪鑫垚闻言,稍微掀起被子,看见东一块西一块零星沾着血渍,裤子上尤其明显,心中大惊。
嘴里轻哼一声:“怎么回事问他自己不就知道了”·“他不肯说……还不许我说出去·血是止住了,不过我可没十分把握,这万一……需要动手术,耽误不起的。
我实在是没招了,想来想去,金土,也只有找你……”·洪鑫垚点头:“找我就对了·”·史同听见这句,缩了一下,飞快地瞥他一眼,神情诡异。
洪大少转念间明白他什么意思,一巴掌扇过去,也忘了压低嗓门:“你丫想什么呢跟老子没关系”·梁若谷却被这一声吵醒了。
方思慎一直沉着脸在边上倾听观察,最先发觉动静,打断那俩:“别浪费时间,他醒了,报警,去医院吧·”·“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是洪鑫垚,一个却是趴在床上的梁若谷。
他哑着嗓子,费力地侧转身来,急切重复:“不、不行”·然后才抬起眼睛,把面前三人挨个看过去··“金土、方老师……”知道定是史同扛不住,招了洪鑫垚来。
万没想到方思慎竟然跟着·难道这两人竟已能开诚布公到如此地步只恨自己这副丑态,无端落到那人眼里,去证明彼此的坦诚相见··心中既难堪且悲凉,咬咬牙,吐出一句:“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方思慎忽然在床前蹲下,与之平视,轻声问:“梁若谷,是谁伤害你是谁逼迫你”·被他这一问,梁若谷心防陡然瓦解,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淌,自己伸手去擦,无奈怎么也止不住。
索性任由它流个不停,强作淡漠:“方老师,真的……没有谁害我逼我,是我……自己愿意……”·方思慎抬头看洪鑫垚:“不能报警”·洪大少罕有地叹了口气。
瞧见梁若谷这副样子,他心里大概有了底·摇摇头:“想都别想,没用·”·方思慎沉默一会儿,站起来:“那就去医院·”·见那三人都没反应,不觉动气:“梁若谷,你才二十岁,别跟自己后半辈子过不去”·洪鑫垚在边上看着,这时再叹一口气:“梁子,你说句话。
真不用管,我们抬腿就走·我只怕你这副样子,落下个后遗症什么的,你妈那里没法交待·想要哥们帮忙,就吱一声,该怎么个帮法·今天在这儿待着的,谁也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出去乱喷,这个你大可放心。”
史同听见这句,心思一动,插口道:“我认识个已经毕业的师兄,在梭子街开了个小诊所,人很靠谱,手艺也不错……”·梭子街,属于京城北边城乡结合部,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洪鑫垚看梁若谷表情松动,立刻拍板:“成,你带路·”·方思慎想想,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上前跟史同一人一边,把梁若谷小心架起来,冲洪鑫垚道:“你背他。”
洪大少看看圆滚滚的史小胖,再看看直溜溜的方书呆,认命地蹲下身·心里恶狠狠地想,这笔账,将来总得从汪太子身上讨回来··“等下。”
方思慎忽然叫停,回身拿起床上的被子,干净那面冲外头,给梁若谷仔细围了一圈,这才扶着他趴到洪鑫垚背上··一路开车往梭子街行驶,方思慎在后边搀住摇摇欲坠的梁若谷,史同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指路。
那三人闷声不吭,他只好憋了满肚子好奇不敢问··开了大约个把小时,拐过一个弯,刚才还是繁华街区高楼大厦,奇迹般地就变成了一大片纵横交错的平房·过渡区域一半拆着,一半盖着,这边钢筋铁架玻璃幕墙,那边碎砖瓦砾油布帐篷。
顺着大道驶了一段,主路越来越窄,两侧一条条深巷胡同,纵横交错,也不知多少院落人家,俨然另一个世界··只是如今这些房子十之八九租给了外来打工者,将近年关,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四处静悄悄的,杂乱而又荒凉。
“就在前边,看见那棵大槐树没,从那儿拐进去……”按照史同的指示又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户人家门口·各家都是一张锈迹斑驳的绿漆铁门,看起来差不多,唯独这家围墙铁刺上挂着一面白旗,上边印着个红十字。
下得车来,就见墙上钉着一块三合板,上书歪歪扭扭四个大字:“便民诊所”·一截电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坠了个破旧的按钮,拿铁丝栓块小木牌:“夜间急诊请按铃”。
铁门一推就开,院子中间居然还有棵枣树·叶子早掉光了,剩了满树秃枝··“廖师兄廖钟师兄”史同一边嚷,一边往里闯。
梁若谷站在车门边,忽然抓紧了方思慎的手·感觉到他的畏惧退缩,方思慎轻拍两下他肩膀:“已经来了,试试吧·”·洪鑫垚四面张望一番,闲杂人等一个也无,挺满意。
这诊所一看就是专给三无人员流窜混混备的,最懂江湖规矩·拍拍手:“哥们几个既然把你弄这儿了,休想白跑一趟·你信不信少爷我把你撂这儿,通知某人来替你收尸”·梁若谷气得身子打晃,两只眼睛通红。
方思慎把那一个拽过来:“背他进去,小心门槛·”·他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感觉却跟学校小西门外那条胡同差不多·环视一圈,正房门楣上挂着三合板牌子:“门诊部”,左右厢房一边是“住院部”,一边是“患者止步”。
看字迹与大门上的诊所名出自同一人之手·不禁失笑··房间门又低又窄,等他最后一个跟进去,洪鑫垚正被廖钟指挥着将梁若谷放倒在帘子后边的小床上。
帘子前同样悬块牌子:“手术室”·各样物品无一不破,无一不旧,幸亏还算干净,没有异味··那廖钟身穿一件下摆开线的白大褂,带着大口罩和帽子,根本看不见长相。
语调没有起伏地吩咐:“家属外边等着,护士长休假去了,史小胖来帮忙·”帘子一扯,里外隔开,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洪方二人本来还想考察考察医疗条件和技术,谁知道人家压根儿不给机会。
洪鑫垚把几条东倒西歪的方凳挨个晃晃,挑了最结实的一条递给方思慎:“坐这个·”·方思慎笑着接过去,洪鑫垚的手机突然叮咚作响·一个脑袋从帘子后伸出来,呵斥:“关掉”·方思慎赶紧拖他到外面。
洪大少接着电话,眼睛左右瞟瞟,走到“住院部”门口,伸脚试试,果然没锁门·踢开了,招手叫方思慎也进去,两人各占一张单人床,相对而坐··原本洪大少这一天另有安排,被此事耽误,电话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才消停。
屋子里冷不丁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见方思慎轻锁眉头望着窗外,洪鑫垚挪到他身边坐下·床板冷不丁往下一沉,方思慎小吓一跳,看他一眼,依旧扭头,盯着院子里峭拔嶙峋的枣树枝。
“你别多想·”·听到洪鑫垚说话,方思慎把脸转回来··“梁子……有个相好·你大概也猜得出,是男的·我觉着,应该没别人,多半是跟那家伙闹翻了。”
他知道得有限,也不好细说,最后只道,“没什么大不了,你别瞎操心·”·方思慎没搭腔·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伤得重不重,马上就过年了,他妈妈那里怎么办”·“这个回头问他自己,这家伙最会跟他妈面前装乖,用不着咱操心……要不……就说犯了痔疮哈哈……”·年下现代架空·他正笑得没心没肺,见方思慎脸色微变,猛然意识到不妙。
讪讪收起表情,低下头去··躺在另一个屋子里的梁若谷,这时候提醒了他,叫他想起自己曾经做下的混账事·精明厉害如梁才子,有人上赶着帮忙,眼下都那副凄惨可怜模样,那么当初他……他……到底怎么熬过来的·很长时间以来,洪鑫垚只认错,内心深处,未必真正觉得自己犯了错。
后来终于觉着错了,又拿改正和补偿当了幌子·仗着真心实意,便以为一切自当天经地义理直气壮·距离那个炙热混乱惨烈缤纷的初夏夜晚,已然过去了近千个日子。
如今成熟太多的洪鑫垚,这一刻回顾当初,终于体会到自己曾经让他怎样痛苦无助·于是,眼下方思慎作为旁观者的点滴触目伤怀,都有效地化作了洪大少身临其境般的槌心刺骨。
手悄悄地一点点移过去,握住他的手指:“对不起……”·方思慎有些不解,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嗯”一声,还去看那枣树。
洪鑫垚笃定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将那只手整个包在掌下:“怎么这么凉这屋里暖气不足,咱们还上那边去·”不由分说,拉着他起身,轻手轻脚溜进“门诊部”,恰好遇上廖钟从“手术室”里出来。
“不算严重,缝了两针,好得快些·禁食三天,住院一周,一周后情况良好就可以走人·”廖大夫说完,对身后史同道,“饿了,跟我去弄点吃的来。”
换话题比翻书还快··洪鑫垚连忙掏钱包:“我请·”·廖钟也不客气:“不急,待会儿一起算·”·等那俩出去,洪鑫垚皱起眉头:“就这破地儿,还‘住院’呢。”
梁若谷只做了局部麻醉,人清醒得很·仿佛受到廖大夫科学态度的感染,神情已然完全恢复正常··“金土,我跟他谈过了,就在这儿住一个星期。
钱麻烦你先帮我垫上,回头……”·“那个再说,你当真要住这儿”·梁若谷闭上眼睛,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觉得……这地儿够清静我妈去了南方舅舅家过年,本来说好我明天动身过去,现在只好不去了。
下次我妈要问起来,记得我跟史同一块儿上的西语班·”·洪鑫垚听他非要留下,直觉是为了躲汪浵。想了想,问:“万一还有别人找你,问到我这儿……”·梁若谷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满腔自嘲:“你以为,还有谁会找我你还不知道那人贴上去嫌你贱,站开了恨你傲,只肯我负人,不肯人负我……他不过是窝了点火,因为我没叫他如意而已。
气撒完了,你指望他会回头看一眼没门儿·”·因为梁若谷似无还有的主动,汪浵认定他有所图,一直等着他开口求自己。等了恁久不见动静,忍不住怀疑对方是真硬气还是真情意。正当若即若离之际,偶然得知白贻燕那老不死动了自己的人,一股火哪里憋得住�
科鹗志屯览镎U炅瞬呕毓抖行┎欢裕扇俗邢覆榱瞬椋奔疵靼渍饣乇蝗死昧烁龀沟住!�“就当我欠他的,正好两清了·金土,你要还当我是哥儿们,见了他,一个字也别提。”
不等洪鑫垚回答,梁若谷又看向方思慎:“方老师·”·觉得他趴着扭脸说话费劲,方思慎伸手托一把,将枕头往下挪挪,让他胳膊撑得舒服些。
“方老师,您真好·”·洪鑫垚撇嘴:“不用你夸·”·谁知梁若谷却道:“金土,我有话跟方老师讲,你能回避下吗”·洪大少眼一瞪:“不能。”
拖过两条凳子,跟方思慎并排坐下,现场监听··梁若谷不再理他,接着跟方思慎说话:“方老师,您听过首都文化艺术研究所吗”·方思慎摇头:“没有。”
“燕山学院国学研究中心,您一定知道吧”·“知道·”燕山学院,是京城二级文科高校··“首都文化艺术研究所,就是燕山学院国学研究中心的前身。
也是,我爸爸从前工作的地方·”·梁若谷整夜折腾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因了方思慎在场,总觉得有些话非趁此机会说出来不可,神经反而莫名兴奋。
“己巳变法那年,我爸刚刚工作,在那里做讲师·第二年开始,秋后算账,他只不过跟着去过一次,不知为什么,竟莫名其妙发配支边,是整个所里最倒霉的一个。
直到我五岁,他才回到京城·因为边区条件太差,得了很严重的风湿,又不要命地做研究,等我小学毕业,就撑不住了……我妈实在不甘心,想尽办法打听,这些年关于那件事的禁令稍微松动,终于打听到,我爸当年在为首煽动名单里。
据说,是有人动了手脚,用他替下了另外一个人·”·“研究所并入燕山学院后,人都散了·我听说,人文学院古夏语专业的严知柏教授,当年是我爸直接同事,所以……才急着想认识他……”·严知柏,就是那位从梁若谷处借走方思慎灵感,一锅剩饭炒得十里飘香的学者。
“一直想当面跟您道歉,总也没有机会·”·方思慎没想到内情如此复杂·同情之余,终究不能苟同他的行事方式,只道:“以后别这样了。”
洪鑫垚听得似懂非懂,追问:“梁子干嘛跟你道歉”·方思慎摇摇头:“没什么·”·忍不住多问一句:“那……被你父亲替下的人,找到了吗”·梁若谷笑了,笑容中一片寒意:“找到了。
人世间总有些凑巧的事——被替下的那个,最近丢了官,动手脚的那个,已经瘫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了·这可不正应了那句,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〇六〇章·因为父亲提出要回家过年,方思慎便决定先回去收拾一番。
这么久没人住,虽然高诚实会定期上门帮忙给面果树浇水,查看一下安全问题,还是觉得需要提前好好打扫才行··就算只有父子二人,过年也该有过年的样子··腊月二十七,洪鑫垚先到学校接人,然后跟方思慎一起去看梁若谷,再送他回家。
从华大鼎的办公室里捧出一大摞书,背上还扛着手提电脑,洪大少后悔不迭·早知道这么沉,就该直接把车开到楼门口来··两人吭哧吭哧,走走停停,到达国际会堂停车场时,都累得冒了细汗。
大部分重量在洪大少身上,方思慎十分歉意:“对不起,找个行李车搬运就好了·”·洪鑫垚喘口气:“别杵那儿啊,还没到呢,今儿停地下了。”
“啊”方思慎看看面前这辆黑色轿车,“这个不是你的”·洪大少无语了··方思慎很不好意思:“我看着差不多……”·洪鑫垚郁闷得笑了:“我该谢谢你总算没看错颜色”·面前这辆骁腾C2跟他那辆C3本来就差不多,那点差异,在有的人眼里天壤之别,在方思慎眼里基本看不见。
洪大少悻悻道:“今儿换车了,没搁外头·”说着,领他从地下入口进去,停在一辆银色跑车前··即便方思慎这种根本不懂车的人,也觉得那颜色和造型直闪眼睛。
“晚上有个应酬,得撑着点面子·”洪鑫垚边说边把东西放好,示意方思慎坐进去·看他在椅子上左右动动,问:“不舒服”·“没有,是有点不习惯。”
车内空间看似狭小,因为设计极佳,舒适度其实相当高··“梭子街那种地方,平时不能往那儿开·这几天人少,倒没事儿·”·方思慎点点头,没说话。
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地方,奢侈品从未断绝,已成人类永恒的执念·而贫富的极度不均,总在现实中持续上演·对财富本身做道德判断,他自问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至于附加其上的前因后果,手段方式,却又超出他能力之外··他想了想,哪怕洪鑫垚骑辆自行车,或者干脆空身一个人,来接自己,与此刻并无本质不同··微微一笑:“慢点开,注意安全。”
“放心吧·”洪大少用自认最潇洒最帅气的动作开车上路,同时补充灌输常识:“你记住车牌,首字母都是我名字缩写,然后是地区编号01,黑的那辆尾数868,这辆686。
下回别再弄错了·对了,我手机换双卡了,你以后打我新号,前三位跟你的一样,后边四个27·”说着,掏出手机拨了一下··方思慎瞧着屏幕上一长串27,把号码存下来。
心里觉得这数字有点奇怪,到底也没联想出是哪里奇怪··路上买了些吃食用具,带到廖钟的便民诊所·方思慎又买了一堆福字对联、吊钱窗花,每样分点给廖大夫过年。
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推开“门诊部”的门进去,那俩一个趴在床上,一个坐在矮凳上,中间摆条方凳,正在玩最幼稚的扑克接龙游戏·趴着那个脸色苍白,懒洋洋地,神情却戏谑轻松。
坐着那个满脸严肃,紧紧捏住一张纸牌不肯松手··洪鑫垚哈哈大笑··廖钟看见两人手里拎的东西,板着脸道:“他不能吃·”·“知道知道,咱们吃。”
廖大夫立刻起身接过去:“我看看·”扒拉两下,往外走,“来一个帮忙”直接拎起袋子进了“患者止步”那屋。
这时已近午饭时分,方思慎道:“我去吧·”上那边给廖大夫打下手··屋里单剩了梁洪二人·经此一事,洪鑫垚对梁才子多了分佩服,梁若谷对洪大少欠了分义气,关系无形中比原先更近。
洪鑫垚望着窗外,等方思慎进了厢房,才道:“梁子,昨儿绿莎园的经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担心你出事,闹着物业撬开你家门·见屋里没人,急得什么似的,又不肯报警。
你说,这事咋办”·事实上,不光屋里没人,床上还有血·物业怕出命案,第一时间汇报给经理·那经理知道户主是四少朋友,立刻报给了洪鑫垚。
梁若谷听了他这一番话,愣住··洪鑫垚又道:“我看他这会儿急昏了头,还没发现你那窝跟我有啥关系·要不了多久,肯定找到我头上·咱丑话说在前头,他一天不问,我一天不知道,他要问到我这儿,哥们可没法替你瞒下去。”
梁若谷盯着扑克牌发呆·最后蹦出一句:“你看着办吧·他还能怎么样爱咋咋的,谁管得着·”·又说了一会儿话,那边叫吃饭。
为了不刺激病患,饭桌摆在厢房··洪鑫垚转身往外走,听见梁若谷在后头“哎”一声,停住··“金土,你跟方书呆……玩儿真的呢”·洪鑫垚侧头,脸色微沉:“真的又怎样”·“不是我打击你,你当真,人家可未必当真。
我看书呆子跟你一块儿进进出出,哪有半点那个意思你不觉得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日子也不短了吧一天天的白费劲,不嫌累么”·洪鑫垚拧起眉毛:“我说,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先替自己操心。”
伸手去开门,又补一句,“还有,人有名有姓,别书呆子书呆子的乱吠·”·梁若谷在后边无奈地笑笑:“你当我故意说难听的讨你嫌你要觉着不是这么回事,那敢情好。”
洪鑫垚心情顿时无比低落··三个人吃着简单的午饭·廖钟屋里不但有医学书,还有不少文学著作,在饭桌上一板一眼跟方思慎讨论起现代文学中的古典意象,意外地话多。
洪大少在边上默默啃烧饼··年下现代架空·临走,洪鑫垚把电话号码留给了廖钟,方思慎又加上了自己的·万一有事,他就在本地,毕竟方便些··才上车,方思慎望着旁边锅底一样的脸,问:“怎么了有什么麻烦吗”·这句话好似数九寒天中一炉熊熊炭火,将洪鑫垚心里那坨冰彻底融化。
咧嘴一笑:“能有啥麻烦就是听姓廖的装蛋胡扯听得想吐·”·方思慎也笑了··车开进国立高等人文学院,总觉得太招摇,瞅着一个无人的空档就叫停,结果还隔着好几排楼。
两人背起电脑捧起书,吭哧吭哧往前走·人文学院近年扩张极快,人事变化相当大·教工宿舍搬迁到新区后,格局与从前大不相同,再加上方思慎中间有三四年没出现过,碰见熟人的几率其实非常低。
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头疾走,不愿跟人打照面··洪鑫垚打下车起就激动得很·这都多久了,总算熬出了登门的资格·注意到方思慎的不对劲,想想便明白了。
故意装出不堪负重的样子,一步一挪·方思慎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再给我一点·”·“不用不用·”洪大少步子立刻快起来。
边走边道:“干嘛跟做贼似的直接告诉你爸是我送你回来的,有什么关系”·方思慎沉默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爸因为高血压住的院。
上次……卫德礼的事,他就很生气·我怕……洪歆尧,对不起,请你担待·”·“没,没关系……咳,你说这个做什么,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我不也一样不敢让老头子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那个,以后……”洪鑫垚忽然觉得自己嘴怎么笨成这样,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不用说了·”方思慎低着头,迅速而轻声地截住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洪鑫垚脚下一顿·望着前面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即使抱着重物快走,腰背也绷得笔直。
洪大少生意场上应酬,渐渐磨练出更多看人的本事,知道这样无形中体现出的习惯,来自深厚的个人修养·而那低垂着的头和脖子,与挺直的脊背相比,便显得格外柔弱,竟似透出莫名的淡淡哀伤。
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怜惜与不安·自从得到回应之后,第一次实质性地感受到,对方给予的这份回应,多么纯粹,又多么沉重··他心事重重地跟进家门,放下东西。
方思慎问:“喝茶吗”·勉强笑笑:“下回再喝·我得走了,过会儿该堵车了·”·“那……洗个手,擦擦脸”·两人都折腾得额上冒汗,手上也沾满了旧书抖落的粉尘。
方思慎走到卫生间,才意识到家里根本没热水·还好暖气没停,自来水管里放出来的水并不冰手··拧了毛巾递过去:“对不起,将就一下吧·”·洪鑫垚去接毛巾,却顺势把他整个手掌都攥住,越收越紧。
一双眼睛幽深透亮:“你放心·”·方思慎只觉得凉水浸湿的毛巾无端烫起手来,烫得整个身体都有些发热·下意识接了一句:“放心什么”·“我知道,空口白牙说什么都没意思。
总之你放心就是,别瞎想·”·四目对望,十指相交,嘴唇的碰触始料未及而又顺理成章·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肆霸道地步步深入,一个忐忑惊慌中迷乱沉沦中节节退让,成就了彼此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洪鑫垚仿佛不过瘾般含着那两片柔软的唇,在牙尖上来回一遍又一遍地磨··方思慎面上一片火烧火燎,急促喘息:“你……还不走……”·“这就走。
明天有事,后天清早动身,等到家了给你消息·”抄起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忽地凑到他耳边,“还有,春节快乐,恭喜发财·”转身走了。
仿佛一下子凭空消失似的,人就不见了·方思慎茫然四顾,一片空旷,惟余自己孤零零一个·可是唇上残留的细微感觉却余韵悠长,似痒似痛,又酥又麻,直渗入神经深处,叫人忽略不得。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想起那句“恭喜发财”,忍不住翘起嘴角·手机响了,慌忙接通,方笃之在那边问:“小思,在哪儿呢”·“在家……嗯,刚进门,正准备收拾……嗯,不会的,就随便扫扫……好,明天下午去医院接您,知道了,请高师兄开车……好,爸爸再见。”
挂掉电话,这才发现另一只手里还抓着毛巾·顺便凉水洗个脸,振作精神,开始大扫除··面果树早被方笃之搬到了阳台上,高诚实每周来浇一次水,却只有大门钥匙,也不敢动别的地方。
几乎半年没人住,屋子里憋着一股浓重的霉尘味道·方思慎把窗帘统统拉开,打开所有的窗户和房门,通风透气·尤其是书房,因为远比其他房间拥挤,空气更加浑浊。
接了一大盆水,找出几块抹布,捋起袖子,预备大干一场··先收拾父亲的卧室·室内陈设简单,床单被罩换下来扔到洗衣机里,家具擦擦灰,也就差不多了。
忽然兴起,翻出那兜新年装饰品,门上粘个福字,又贴了几处窗花·家具窗帘均以素色为主,金红相间的福字窗花一出,立刻平添无限喜庆··于是兴致勃勃地继续收拾书房。
书房基本方笃之专用,方思慎也就偶尔过来翻翻书,做做搬运工,帮父亲取放高处的资料·房里三面都是柜子架子,唯有靠窗摆了张两米长的大书桌·又横向接了一张新式电脑桌,手提电脑拿到医院去了,电话、打印机、文件袋之类仍然占满了桌面。
方思慎环视一圈,决定先把桌上的书和资料分门别类放回去·拿起一本抖抖灰,插回架子上·顺手蹭一下,果然架上也是厚厚一层尘土·心想不如先把书柜和书架擦擦。
擦到第三个,累了,索性垫本文教科研年鉴,坐到地上,慢悠悠地擦着最下边一截··这是书房中最古老的一件家具,上边三层书架,装着玻璃推拉门,下边一个双门柜。
样子笨拙厚重,颜色黑黝黝的,也不知道什么木料·方思慎记得自己刚到京城的时候,家里就有这么一个柜子·不由得有些触动,心不在焉地一下一下擦着柜门。
“当啷”一声轻响,原来碰到了锁头·小小一把黄铜锁挂在中间,已经旧得发黑··方思慎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这个柜子上着锁·极其老式的搭扣锁,两边铁片用螺丝钉固定,很容易撬开的那种。
起身擦别的家具,眼睛却总也忍不住要去看那个柜子·不知看到第几次,终于在房里找起钥匙来·医院守夜时父亲梦魇中吐露的话语浮现在脑海,如同高压泵一般,将往事一点点抽出记忆。
“小思别骗我那孩子不是你的,对不对对不对……”。
“阿致,对不起……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永远不必告诉你·我其实……不是你的爸爸……”·“你若愿意离开这里,可以……去京城,找一个……叫做方笃之的人。
找到他,说不定……你就能正经念书,念大学……这封信,上面有地址·你交给他……交给本人……万一找不到,还回来,我托付了你连叔……”·“从现在起,你跟我姓方,我就是你爸爸。
男孩子叫什么致柔,换个名字……养育之恩不可忘,就叫方思慎罢·”·…… ……·方思慎盯着那个柜子。
这是父亲从旧居带过来的最老的家具,也是这个家中唯一一个自己没有钥匙无法打开的地方·他几乎可以笃定,这里藏着所有的秘密,至少……藏着当年那封信。
当年十五岁的何致柔,是多么倔强耿直的少年,一封信皱巴巴在贴身口袋里放了几个月,竟从来没有想过偷偷拆开看一眼·直到辗转寻得方笃之,亲手交给了他本人。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他不知道,因为方笃之这么多年不曾提及分毫·收信人读完后什么反应,他同样不知道,因为方笃之是躲在屋里看的·漂泊了好几个月的孩子被挡在门外,累得靠在门槛上睡着了。
一觉睡醒,就成了方思慎··更重要的是,在他心目中,从得知方笃之这个名字那一刻起,便已认定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从未怀疑·现在才发觉,从始至终,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过确切答案。
找到那封信……只要找到那封信……·他打开大大小小的抽匣,在书架缝隙里摸索,紧张得双手颤抖,额头冒汗,最终一无所获··扶着柜子慢慢坐倒,把头贴在冰冷的铜锁上。
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爬起来,跑到厨房一通翻找,找出一把螺丝刀··卸那搭扣上的螺丝钉时,手抖得不成样子·好在柜子材料上佳,竟没有多少木屑掉下来。
方思慎长吸一口气,双手握紧螺丝刀,竭尽全力稳住动作·对真相的渴望战胜了一切犹豫恐惧,当最后一个钉子卸下来,搭扣“啪”地脱落,伸手轻轻一拉,柜门应声而开。
里边东西意外地少,寥寥几叠书本纸张,码得整整齐齐·最厚的一叠,看起来像是日记·方思慎试着碰了碰,立刻把手缩回来·马上又觉得不对,轻轻拿起最上面那本。
果然,轻飘飘地没一点分量·红色塑料封皮上印着开国元首头像和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一看就是多年以前的东西。
打开来,内页全部沿边裁掉了,好端端一本日记,只剩下个空壳·掂了掂下边那些,无一不是如此··那些纸笔记录下的经历与心情,早已灰飞烟灭·单剩了一堆外壳,珍而重之藏在这里,好似一座衣冠冢。
方思慎把那些空壳日记本小心放好,不觉悲从中来,心头一片凄凉·呆呆坐了许久,抬手去关柜门··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这样……已经足够好。
目光无意中瞥见角落里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仿佛心灵感应般,直觉那就是自己寻找的东西··他的手在半空悬了好一阵,才一点一点拿起那个盒子,恍若千钧之重。
盒子没有锁,打开来,一封信静静躺在里边·牛皮纸信封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表面虽然布满折痕,熟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帝京,正阳门外东大街百花坊广福胡同一道甲二十七号方府,方笃之先生亲启”。
那是方家三十年前的住址·方思慎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地址让自己找得好辛苦,二十七号居然是一家包子铺·他问遍了胡同里路过的每一个人,前后问了十几天,几乎准备放弃,打算返回青丘白水的时候,终于问到有个叫方笃之的人,可能住在国立高等人文学院里。
手心全是汗·他猛然起身,冲到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把手仔细洗净擦干·然后才回到书房,轻轻捏住信封,将信笺慢慢抽了出来··最普通的毛边纸裁就,不过三页。
钢笔写的旧体行楷,和记忆深处同样工整秀逸·第一行起首云:·“君迟见字如晤:”·第〇六一章·“君迟见字如晤:·“一别经年,匆匆十五载。
提笔之际,万语千言,终化作无限唏嘘·犹记得送你归京那日,林子里杜鹃开得多么热烈,半边河水映得像天上的紫霞·你说须当将此美景刻印心中,只因此生无缘再见。
我便知晓你心底的恨意,亦如那鲜艳得滴血的杜鹃一般·今生今世,你我恐怕再也无法相见了……·“我自十岁上归国,第一个认识的同龄人就是你。
同窗共读,结伴千里,与君相交十四年,曾经福祸生死相依,情分比同血脉至亲·我本长你一岁,无奈常被误会你长我幼,恰应了‘痴长’二字·自从离别之后,回思过往,渐渐懂得当年你是何等宽厚包容,情义深重——君迟,是我辜负了你。
每每思及你当日之痛,便不禁痛彻肺腑,无可自抑……·年下现代架空·“近来时常想起过去·多少年少荒唐,往事梦回,历历在目,自知恐不久于人世。
白石句云:‘人间久别不成悲’·纵有起伏不平、世事坎坷,皆如烟消云散·唯余你我共处之快乐,历久弥新,时时予我安慰……君迟,我这样记得你的好,直至生命终结之日。
便请你将我的不好忘却了罢请你原谅了我罢……·“这几日精力愈发不济,偶尔得闲,不由胡思乱想·想你我今生千山暮雪,终将阴阳两隔,若要归咎,全在当初一念之差而已。
然而思前想后,当日我之必须留下,犹如你之必须离开·倘使时光倒溯,命运重来,又当如何人生不如意,最是无奈二字·重重羁绊,种种难为,有情有缘而不逢其时,相思相望而不得相亲。
与其他日咫尺两逼,何如此生天涯惦念·“君迟,我这就要走了·我有一个人间最可靠的信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你·他就是我养育了十五年的孩子,名字叫做何致柔。
我知你定要再一次恼我,恨我了·但请你不要恼恨这个孩子·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是这世上除你之外,我最深刻的牵挂·他也是个好孩子,学业上悟性颇佳,性子更是比我好得多了……·“你知我不大相信唯物论的,故而常思与君泉下重逢,来生再见。
然而你是相信唯物论的,那么或者我们的缘分仅止于此生·我总是这样自私,不肯为你考虑,就让我在你面前,这辈子最后任性一次罢·君迟,我请求你,收留这个孩子,待他视如己出,将他抚养成人。
如若果真没有来生,这个你我共同养育的孩子,即是我们生命的延续·假若你不能接受,也请不要勉强,他终将有他的命运,我会祝福他,正如我祝福你一样··“年华有尽,岁月无情。
君迟,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十五年中频频回顾,与君相遇,实属今生最大的幸运·你留给我的珍贵的美好回忆,将比我的生命更加持久··“愿君常怀喜乐,平安康健。
“若得来生,请允许我待你一如你待我··“子谨戊寅年冬”·“啪嗒啪嗒”泪水滴落到信笺上,陈旧的纸张又薄又脆,吸水性极强,迅速渲染开来,晕出一大团湿渍,眼看就要破裂。
方思慎一惊,赶紧仰头,让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过了一会儿,慢慢托着信笺起身,顾不得眼中一片酸涩,找了本塑封的小册子垫在暖气片上,信笺轻轻平放其上,再拿大字典压着。
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弄湿了书页,就是这样烘干的·只是印刷铅字不容易晕开,钢笔墨水却沾水即糊·心里后悔极了,脑中也像那几团湿润的泪渍般糊涂混乱,坐在地上傻等。
“待他视如己出……视如己出……如己出……”·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句,跟炸雷似的轰隆响个不停·等他凝聚心神侧耳细听,偏又什么都没有,惟余漫天昏昧迷雾,层层包裹,让人无法思考。
这一场雾又浓又厚,天黑了他不知道,肚饿了他不知道·寒冬腊月,门窗大开,靠着暖气吹风吹到半夜,身上原本汗津津的,直吹成了透心凉·连打好几个喷嚏,才一激灵清醒过来,爬起来去关窗。
对面楼里点点灯光,看得见人影移动,充满了属于家的温馨宁谧·远处不时有焰火腾空,将夜幕下的城市映衬得分外璀璨·此情此景,与三年前除夕归家时何其相似。
方思慎看了许久,终于拉上窗帘·忽然想到,在对面的人眼中,这一窗灯火,一帘朦胧,怎见得不是同样温馨宁谧一个家·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那背后藏着多少隐情秘密,不管彼此间经过多少矛盾难堪,唯有方笃之,让他真正感受到了父亲式的爱,感受到了家的安全和温暖··果然……视如己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一下子绞痛起来··目光扫过撬开的柜门,铁皮铜锁耷拉着,螺丝钉散落在地上,提醒他面对现实,收拾残局··挪开字典,信笺仿佛被熨斗熨过似的平整干燥。
把三张纸并排摊开,且不去看内容,单看折痕字迹,竟分不出哪里曾是自己滴落的眼泪·之前太过专注于内容,都没注意到其实纸上早已东一片西一片尽是水印,只不过字迹依然可辨而已。
墨水颜色有浓有淡,足见写的人断断续续,前后拖了不知多长时间·末端署名处盖了一方章子,先头也没注意,这会儿分神细看,乃是“真心竹马”四个字。
真心者,慎也·竹马者,笃也·笃者,马行顿迟也,是为君迟·慎者,僶勉谨诚也,是为子谨··方思慎一面讶异于自己这种时刻居然还能进行如此丰富的字源字义联想,一面强迫症似的琢磨这些联想。
方君迟,何子谨··真心竹马··跟了前者十二年,跟了后者十五年,方思慎从来不知道二位长辈居然还有字·他直觉这必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某种约定。
这约定如此私密而又郑重,饱含着承诺意味,即便隔了无法跨越的时光与空间,仍然满溢深情浪漫,刻骨温柔,叫人心魂摇荡··他知道,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他们彼此相爱。
然而更加残酷的事实是:如果他们彼此相爱,那么,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为什么会出现另一对母子·心脏“砰砰”地跳,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不由自主跟着颤抖。
方思慎觉得自己慌得浑身发麻,仿佛有什么最可怕的东西就要出现,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就要失去,却无法阻挡·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过软弱·明知道无非是熬一熬,挺一挺,往者已矣,人生不可能就此崩塌,还是对过去与未来望而生畏。
他捧着信又坐了半天,想起自己的房间还没收拾·习惯这时候跳出来拯救了他,驱使他放下心事,重新开始忙碌·换好床单被罩,擦擦家具,钻进卫生间冲个澡,然后打开洗衣机。
夜正在逝去·机器单调而富于节奏的轻微噪音恰好具备安抚情绪的作用,让人清晰地认识到:过去无可逃避,未来需要继续··再次阅读的时候,方思慎故意代入方君迟、何子谨这两个陌生的名字,顿时产生了距离感。
信中透露的一切,包括提及的那个孩子,都好似能够用旁观审视的目光去看待,甚至一边读,一边试着结合已知的事实,推敲揣测起来··信中说:“人生不如意,最是无奈二字。”
当年何子谨本应该可以跟方君迟一起回京城·因为后者说过:“跟我走,跟我回去·”方思慎一直以为,他没有离开,是挣扎过后的抉择,多少心甘情愿,却原来不过“无奈”二字。
“重重羁绊,种种难为”——什么样的无奈,令他这样为难,脱身不得那个孩子,在不在这无奈里,属不属于羁绊之一为什么这无奈庞大到纵使时光倒溯,命运重来,也无法改变,让他感叹“有情有缘而不逢其时”,发出“相思相望而不得相亲”这样绝望的预言·何子谨对孩子说:“其实我不是你爸爸”,却对方君迟说:“他就是我养育了十五年的孩子。
是这世上除你之外,我最深刻的牵挂·”自相矛盾,语焉不详,为什么即使在临终遗言里,他也不肯清清楚楚做个交代·他说:“让我这辈子最后任性一次”。
这最后一次任性,却是为那个孩子谋取最好的未来··…… ……·方思慎没有想到,发掘更多的内情,其结果不过是引发更多的疑问·明明早已长大成人,这一刻彷徨无依的孤独感,竟比十五岁那年寒冬还要强烈。
于是,他前所未有的思念起母亲来··冷静地将信件放回去,把螺丝钉照旧拧好,地板上细碎的木屑清扫干净·除非趴到柜门上端详,否则不可能看出异样。
躺在床上,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心中呼唤:“妈妈……”·方笃之一早起来,左眼皮就跳得厉害·前来帮忙收拾东西的小护士娇声笑道:“左眼跳财的啦方院长您是贵人啊,我呀,一见您左眼就跳,过年红包要收到手软咯”·然后方院长的右眼皮也跳起来。
打电话给儿子,没人接·改拨家里座机,还是没人接·再打给高诚实,这回倒是通了··“诚实,你先把小思捎上,再到我这儿来·”·“现在”·“现在,他在家里。”
·高诚实想这倒是方便·十分钟后,人已经出现在方院长家门口·敲了许久也不见开门,猜想师弟莫非提前自己走了,打电话又不通,索性直接开车到医院。
不想方笃之劈头就问:“小思呢”·“啊师弟不在您这儿”·“你没看见他”·“没有啊,您说他在家,可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啊。”
“他搞什么”方笃之拿起手机,又拨了两通,这回变成“对方已关机”··“你不是有钥匙怎么不进去看看。”
高诚实心说您提醒我了,回头赶紧把那钥匙还您··方笃之一挥手:“走,回去”·进门看见四处贴着福字窗花,心头暖融融的。
旋即想起来不对,高声叫道:“小思”两步跨进儿子卧室··人正在床上躺着呢,竟似毫无知觉·伸手一摸,皮肤滚烫··“小思小思”方笃之急了,赶紧抱起儿子。
高诚实跟在后头吓一跳:“师弟这是怎么了教授,让我来吧,我背师弟下楼·”·方笃之这时也有些力不从心,只得交给他·心急火燎又回了医院,打电话拉关系找主任医师来给儿子看急诊。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高诚实早定了这天的机票回老家·虽然他一副赤胆忠心要留下来帮忙,方笃之到底没答应··除夕日的早晨,烧终于全退了·方笃之觉得儿子烧得有些迷糊。
没醒的时候,一会儿“爸爸”,一会儿“妈妈”,那可怜模样瞧得人心都碎了·如今虽然醒了,神情却有些呆呆的·往往一句话,半天才等到回复。
好在风寒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烧一退,方笃之便不肯再给他吊水,改吃成药··手里晾着送药丸的白开水,絮絮叨叨数落:“这么大的人,就不知道自己注意,我看你非把爸爸急死了才高兴。
总不肯让我过个安生年呐,真是前世造孽欠了你的……”·医院里凡是能走的都走了,那些个大红灯笼、对联福字,衬得建筑物内部越发空旷··“爸……”·“嗯”·“年……已经过了”·“说什么傻话,今儿腊月三十,除夕还没过呢”·“那……咱们回家吧。”
方笃之看看儿子,忽然高兴起来:“对,应该回家走,咱们回家过年”·头天有高诚实换手,后边却全是他一个人顶着,那双高症状便有点儿复发的意思,出电梯的时候不禁微微晃了晃。
方思慎不迷糊了,一把扶住:“爸,没事吧”·“没事没事,回家补个觉就好·”·在方思慎的坚持下,车扔在医院停车场,父子俩到门口去拦出租。
司机不肯打表,一口价,五十··“您也不看看,今儿什么日子等过了四点,您就是出一百,也没人肯拉了”·“成成成,走吧走吧。”
坐上车,方思慎忽道:“爸,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饿了·”他醒来后就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病号饭,随着身体恢复,那点食物立马消化殆尽。
方笃之一听这话,当即给司机加五十块钱,先找地方吃饭·谁知一路上小饭店早关了门,大饭店只接待预订年夜饭的客人,唯有洋快餐十分敬业地坚持着·勉强要了两样能吃的,赶到超市采购。
晚上,父子俩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方笃之要守岁,结果不到十点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方思慎叫醒他,伺候洗漱完毕,送到房里睡下··年下现代架空·坐在沙发上,方思慎端起水杯吃药,顺便等十二点的钟声。
心想: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马虎,自己生病了,父亲怎么办·十二点,洪鑫垚的短信来了,啰啰嗦嗦分作好几条才完,又问昨天到家报平安为啥不回复,发了个极度委屈的熊猫脸,跟本人颇为神似。·方思慎笑了,告诉他昨天手机没电,今天才发现··初一到初三,方笃之有打不完接不完的电话,方思慎慢慢看书,整理资料,睡前给洪大少爷回信息,此外就是父子俩一起做饭、吃饭··每当方笃之在书房待着,方思慎便有进去质问摊牌的冲动。
每当二人对坐,那股冲动又被他自己理智地压了下去·别的不说,单是一个高血压,就叫他丝毫不敢乱来··万一……·毕竟,人生已经再也损失不起。
大年初五,正忙碌,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父亲就在房门口站着··“小思,”方笃之轻咳一下,表情带着惭愧,“爸爸可能要出几天门·学政署和文化署联合组织了个疗养活动,主要是慰问一些老教师、老干部,给了我一个名额。
机会难得……”顿住,改口,“你特地在家陪爸爸过年,爸爸却放不下这些俗事,真是……”·方思慎愣了一下,才道:“爸,没关系的。
我本来在家也没闲着,再说,那是……您的工作·不知道在哪里去几天”·“就在京畿云雾温泉山庄,住个五六天的样子吧。
一会儿日程传真过来给你看看·”·“好·”·方笃之心里挺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关心了一番儿子的研究进展,回书房去了·不一会儿,果然送了日程过来,初六早上出发,初十晚上回京,整五天。
方思慎问要不要收拾收拾,方笃之大手一挥:“那种地方,什么都现成的,不用麻烦·”·听见那句什么都现成的,方思慎道:“药总得带吧您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方笃之觉得儿子生了场病,管起自己来反倒更有气势,悻悻地把药装进公文包里··晚上,方思慎照例给洪鑫垚回信息··“二姐叫我过去玩,你说我去不去呢那边好玩是好玩,可也太他妈冷了……”·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方思慎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明天父亲就出发,初十才回来·听说京城跟图安早通了直航,五天时间,足够来回一趟·不如……回去看看·这念头一旦成形,便跟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起来。
他在房里转来转去,猛地长吸一口气,拉开门··“爸·”·“什么事”·“之前有学生请我去看桂海碑林,我推辞了。
您要是出门疗养,我自己在家也没什么意思……”·“桂海碑林”·方思慎把心一横:“是的,学生就是本地人,很方便。”
方笃之沉吟着:“听说是很有看头的一个地方,南边暖和,去转转也好·”他非常想问问那学生是男是女,贵姓大名,品行如何,家世怎样,到底没敢问出口。
第〇六二章·方笃之临出发,才对儿子道:“书房电脑桌小抽屉里放着零用钱,你都拿上·出门在外,带足现金,路上注意安全……”·方思慎指指他腕上手表:“爸,您再不走,就得自己开到云雾温泉去了。”
方笃之笑了:“三四个小时而已,我倒是想自己开·可惜这次安检级别很高,必须先集合再出发,统一行动·”·多年父子,方思慎知道父亲这是绕着弯儿再次向自己解释,为什么非去不可。
安检级别高,自然是有什么大人物出没·联系头天晚上那句“机会难得”,可见方院长终究动了心,打算学而优则仕,往政坛发展··这时候有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了。
方思慎想,等回来再看能不能劝得动吧··春节期间,京城到图安的飞机增至每日往返各一班:去的中午十一点出发,一点半到,回来的下午五点半出发,晚上八点到。
高寒地带,天气恶劣,航班随时可能取消,价钱却比其他城市贵出一半,且分毫折扣也无··方思慎查完机票价格,本来不想拿父亲留下的现金,也不得不动用了·他手里并非没有足够的钱,华鼎松一个折子,还有课题项目剩余资金,都归他保管,临时挪用一下也没什么。
然而若真这么做,那也就不是方思慎了·公事不可暧昧,私事何妨糊涂,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打开电脑桌小抽屉··先数出三千块,想一想,真要见了连叔,怎么也该表表心意,干脆把五千块都揣进口袋里。
直到坐上飞机,置身于万米高空之上,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原来不过是买张票出发而已,跟从家坐公车去学校一样容易·两个半小时,就可以回到阔别十三年的青丘白水。
为什么过去总觉得那般遥远艰难,从未想过迈开脚步成行他心里其实明白,并非空间的距离阻碍了自己,而是时间的距离,十三年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叫人望乡情怯。
这是一架小客机,正月初六,返京人多,离京人少,客舱满了三分之一不到·白云从舷窗旁飘过,室外温度虽低,天气却难得地好,连机翼都被阳光镀了一层金,云朵们更是照得莹莹耀目熠熠生辉。
方思慎嘴角带了笑,看飞机腾云驾雾般向前行进,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这一趟结果会如何,好像并不那么重要了,就当是替自己还个愿··出了图安机场,入眼一片雪白,清新冷冽的空气激得五脏六腑都打了个颤。
这里温度比京城低得多,所幸没有起风,又是曾经熟悉的环境,方思慎一点儿也没觉得冷·连着狠吸几口气,仿佛心底所有浑浊混沌都被置换了出去,才从包里掏出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起来。
扫视一圈,居然没有公交车站·几个出租车司机看他这模样,立刻围了上来:“去哪儿市里三十,拼车十块”·同行乘客除非有人接,剩下的都在跟出租车司机讲价。
这趟航班总共也没多少人,故而抢客抢得厉害··“我要去也里……”·“也里古涅嘿,早说啊,三点钟最后一班长途,赶紧走”那司机拖着方思慎就往车里塞。
“您等等,多少钱”·“放心吧,不能多要你的再磨蹭赶不上车,你就得在市里住一晚,一晚上住宿费多少钱呐你说……”·方思慎来不及反对,车已经开出了机场。
路边熟悉的景色如梦幻般展开,干脆什么也不说了·车少路滑,司机开得很小心,也没工夫继续聒噪·进入市区,终于陌生起来·记忆中那个灰暗破落的图安不复存在。
高低错落的楼房,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满街都是餐馆网吧洗浴房娱乐城,和所有偏远地区的小城市一个样··最后,那司机到底磨着多要了五块钱,十分积极地给他指示长途车站哪边购票,哪边候车。
把墙上挂着的车次列表来回看了两遍,都只找到“也里古涅市”,却没有“也里古涅右旗”·十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除了几个大市镇通长途客车,从也里古涅到图安,只能搭运木头的顺风车。
虽说属于同一地区,左右两旗也相距百来公里·方思慎把车次表又看了看,有些地名似曾相识,有些却听都没听说过,可见整体行政区划变化都很大··低头去问售票员,小姑娘二十出头年纪,口气冲得很:“就这一个也里古涅,哪有什么左啊右的。
你搞清楚了再来买票”·大厅中间虽然立着“服务台”,却没有人·入口处一排摊贩,卖各种少数民族饰品和本地特产,中间夹着一个窄窄的书报摊。
眼看就要到三点,方思慎忙跑过去买张地图,拿出乡音问那上了年纪的摊主:“大爷,这也里古涅市是过去的也里古涅右旗么”·“你问这个,可是问对人了,如今不明白的海了去了。
我告你啊,当初撤旗并市的时候,左旗的头头老厉害了,愣把右旗给并到他里边儿去了,左旗政务府直接升了市级……”·“那右旗现在叫什么有直达车吗”·“叫什么改叫阿赫拉,成了市下边一个镇啦。
这都十来年了,你没听说一个镇有什么直达车你坐到也里古涅再找车过去·哟,马上三点了,赶紧的,就这最后一趟,赶不上就得明儿了不过你就是赶上了,今儿晚上也别想有车去阿赫拉,还得明儿,要不上对面旅馆住一宿……”·“谢谢您了”·过年走亲戚串门的不少,方思慎幸运地买到最后一张座票,在检票员的呼喝声中爬上汽车。
这一通折腾,把刚下飞机那点兴奋期待都折腾没了·看看地图,轮廓依旧,却充斥着陌生的地名·再看看窗外,印象中一趟趟围着木栅栏的平房早被砖楼取代。
像这个国家每一个飞速发展中的地方一样,历史的痕迹几乎彻底湮灭·方思慎忽然不确定了,自己这样冲动地跑回来,究竟是为了追寻过去,还是为了埋葬过去·当地人直爽开朗,一路谈笑声不绝于耳。
方思慎望着窗外冰雪无垠,顺便竖起耳朵收集信息··图安作为首府,有长途汽车通往伍盟境内各主要城市,也里古涅算是最远的一个·单程夏天五个小时,冬天六个小时。
林区为了运输木材,公路修得早,也修得好,均为国道级别·这里铁路交通曾经非常发达,各林场都设有专线,只不过速度慢,又都是夜车,货运为主,客运顺带而已。
封山育林之后,停了货运,客运入不敷出,到如今,除去少数几条线,其余基本荒废··眼前忽然出现一串碉堡式的建筑,灰色的庞然大物冒着白烟·这一段属于草原地带,没有森林雪山遮挡,那些冒烟的大碉堡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单调的风景中出现变化,孩子们十分兴奋,拍着车窗尖叫·乘客们也议论起这几个新建的发电厂和化工厂来·据说这是盟里好不容易引进的新项目,意在带动地区经济。
毕竟,本来靠砍树发展起来的地方,突然树不让砍了,这么多人总得吃饭··为了保护环境,于是封山育林·为了发展经济,又在这里建造污染严重的工厂。
方思慎皱皱眉,他只是个书生,想不通这里边有什么深奥的逻辑·然而一片纯净无瑕冰天雪地里,那些丑陋的建筑真是相当碍眼··听着乘客们的议论,他想到许多之前根本没有考虑的问题。
方思慎离开青丘白水,是在共和49年春天·当时国家林业政策已经步步紧缩,砍伐指标逐年下降·因为连续多年没涨工资,底下怨声载道,但工人们还不至于失业,表面上也就看不出什么异常。
十五岁的何致柔一直跟何慎思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当然不可能关注到时局的微妙变化··正月初六挤长途车的,自然不会是特权人士,于是发牢骚引起了最大范围的共鸣,路人瞬间成为同仇敌忾的战友,群情激昂,唾沫横飞。
原来曾经独霸一方令人眼热的林业系统,很多基层单位早已揭不开锅了·方思慎忽然意识到:昔日伐木队队长连富海,也许早就失业不知去向了也说不定·事已至此,心里不敢抱什么指望,权且碰碰运气。
但觉无限清冷空茫,恰如窗外广阔无边的林海雪原··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他猛然想起自己手机一直没开,赶紧掏出来··先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方笃之问得细致,方思慎好几次差点露馅。
“我看预报说桂海白天最高5度,连着三天都是雨夹雪,南方这种天气最阴冷不过,你带上羊毛裤了没有要没带去现买一条,啊”·“带了,穿着呢。”
“那边口味偏辣,吃不惯别勉强,别怕花钱……”·“还好,没什么不习惯的……爸,我要上车了,回头再说,您别忘了按时吃药,我挂了,再见。”
连续说谎的感觉非常之糟糕,方思慎握着手机,手心都汗湿了··提示铃接连响起,是洪鑫垚的短信·各种东拉西扯,中间夹着一条:“梁子相好找上我,估计把他接走了。
万一他找你,你别理,就说不认识·都他妈瞎折腾,一群神经病知道不”·年下现代架空·内容不是很清楚,大概意思却出来了,方思慎这才想起把梁若谷忘了个干净,暗觉惭愧。
虽说当事人都已成年,这种矛盾,旁观者无可置喙·但目睹了一方所受的伤害,总担心可能发生什么不幸·若是没离京,他定然忍不住要亲身干涉,这时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便回复道:“他还好吗我出门了,你方不方便请个朋友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才好·”·汽车进入林区深处,手机信号时好时坏,一条信息半天才发送出去。
一会儿回信来了:“你跟谁出门去哪儿”·方思慎犹豫一下,决定说实话:“就我自己,回老家办点事·我爸不知道,你帮我保密。”
片刻工夫,手机铃响,这回不再是短信,而是电话·才接通,就听那边嚷道:“回老家你回哪个老家怎么突然想起跑那么远回去你要办什么事干嘛瞒着你爸”·信号断了。
方思慎正准备发短信,又响了··再次接通,耳边继续响起连珠炮似的轰炸:“你到哪儿了刚到图安你可以啊你,真够意思我昨儿说想去,你跟我装聋作哑,今天就自己偷偷摸摸跑了,你给我等着……”·又断了。
方思慎一条信息还没编辑完,电话又来了··“你听着,我明天下午能到·你在什么地方我找人去接你·你要办什么事,等我到了陪你去……”·方思慎忙道:“你不用特地来,我已经上了长途车,不在图安了。”
一阵刺啦杂音,又没了声响··信息终于编辑完成发送过去,字里行间尽是劝慰解释·洪大少不屈不挠地往这头拨电话,两人在断断续续的拉锯中达成约定:洪鑫垚明天先去二姐家待着,等方思慎办完事到图安找他,初十一起回京城。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隔着千山万水,旅途都仿佛热闹起来·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甩不脱搓成坨撇不清搅偏浑……方思慎撑着胳膊望向窗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懒得去思量会怎么样。
天色渐暗,由于雪光反射,总也黑不下来,就这么不明不晦地吊着,叫人分不清具体时辰··六个小时的车程,中途有一次短暂修整··方思慎下车,看见那笼在昏黄电灯光里的小木屋,脸上顿时露出不由自主的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总有些东西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化·这小小的国道休息站,跟自己当年搭乘运木头的红星大卡车离开时一模一样·整齐的圆木,参差的篱笆,就连那狂吠的黑狗,他都觉得还是当年那一只。
说是休息站,其实就是个小卖部加公共厕所·厕所仅供女士使用,男人们一律到路边林子里解决·马路上的雪被车碾化了,林子里却积了至少膝盖那么高。
有那懒得走的,转个身扯开裤子就放水·像方思慎这样斯文些的,会多走两步·积雪又厚又软,摔倒了也无所谓·只是零下三四十度,动作必须迅速,否则现场自制冰棍这种传奇,很有可能会变成现实。
如此幕天席地解放身心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没有水洗手,就从树枝上抓一把雪搓搓·方思慎觉得自己这种撒泡尿也忍不住要怀旧的心情有些难以言说,忍不住要笑。
又想幸亏不是白天,否则真不好意思··女人们都在厕所外排队,冻得直跺脚·方思慎瞥一眼,便知道还是过去那种旧式茅坑:地上挖个洞或挖条沟,架两块木板踏脚,围一圈木板当墙,为防止人掉下去,再钉几根木桩子当扶手。
林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种厕所,头顶星光,四面通透,充分体现天人合一的理念··他记得那个时候,唯有自己家里的厕所与众不同··木板锯得整整齐齐,不但盖了顶,还挂了一层油毡子挡风。
当然,毡子挂在里边,省得惹人注意·地上铺着红砖,坑内砌了个斜坡,同样铺上砖头,便于清洁打扫·池子挖在厕所外边,盖上盖·这样即使夏天,里面也不怎么臭。
唯一闹心的是,太方便别人偷肥·有时一觉醒来,准备兑肥浇菜,满池子大粪不翼而飞,令人哭笑不得··进到小卖部,一堆人围在柜台前买罗刹国大咧巴。
方思慎还是上午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白天没什么心思,倒也不觉得饿,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挤进去买了一个抓在手里,五块钱·他记得很清楚,十三年前是五毛钱加半斤粮票,等闲舍不得吃。
咬一口,似乎跟记忆里的味道很不一样·正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多加分辨··汽车重新启动,许多人都捧着跟脸一样大的咧巴啃咬·再有两个半小时,就能抵达青丘白水最深处,位于莫尼乌拉群山中,也里古涅河下游的也里古涅市。
而阿赫拉镇,即昔日也里古涅右旗,须往东北再走一百多公里·至于芒干道,在也里古涅右旗东北二十公里外··第〇六三章·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灯光,目的地也里古涅市终于到了。
也里古涅左旗从前方思慎来过一次·大约十岁左右,地区开运动会,他跟何慎思一起来瞧热闹··透过车窗望去,雪光灯影中的城市精巧美丽,市中心建筑物最高不过三层,造型比首府图安新颖别致许多。
一些尖顶小木屋点缀其间,宛如西人童话世界·要不是广告牌上四处可见的“也里古涅”字样,方思慎会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夜里气温更低,路面已经上冻,一脚落地,差点滑倒。
赶忙稳住身形,站到旁边·其余乘客皆有去处,很快散了个干净,剩下他一人在车站前马路边踯躅··城市极小,一条主街从车站就能望到头·这里本是因林业开发而形成的聚居点,“也里古涅”翻译成夏语,意思是“最深的森林”。
林业局进驻以前,除了少数民族猎户光临,根本没有固定居民·近年林业衰落,常住人口急剧下降,周边镇子都加上,也不过两三万··车站旁有几家小旅馆,“十元一晚”的牌子挂在门口。
挑了家字迹周正些的,推门进去··老板娘从里边出来:“住店身份证有吗”·一边抄身份证号一边搭话:“京城来的来走亲戚还是来玩儿啊”·“去阿赫拉走亲戚。”
“你家亲戚住阿赫拉啊是本来就住那儿还是这边棚区搬去的”·方思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答道:“本来就住那儿。”
顺便打听,“请问您去阿赫拉有公车吗在哪儿坐”·“汽车站就有车去,不过不好等·总得凑够人才走,凑不够就不走了。
你不如找个出租,两三百块的事儿,送到地儿·”·登记完毕,跟着老板娘进房间·屋子小极了,也没有窗,好在暖气充足,被褥看上去也勉强干净··没法洗澡,方思慎凑合收拾一下,正准备躺下,老板娘又敲门进来,一脸暧昧讨好的笑。
方思慎心里有些警惕:“您还有什么事”·“那个……贵姓方哈,就称一声小方,你打京城来,亲戚家条件应该不错”·方思慎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一般吧……”·“阿赫拉都快没人住了,有没有意思在这边买房啊像你们从京里回来,有套房子避暑正好……”·“谢谢,不用了。”
“棚区改造的房子,质量绝对靠得住,地段也好,六百块钱一平,怎么样多合算哪……”·方思慎听明白几分,不禁好奇:“棚区改造的房子,不应该是棚区居民去住吗”·那老板娘嗤道:“棚区几家不是穷得叮当烂响别说六百块,就是三百块他也买不起再说了,咱这地儿一年八个月取暖期,楼房没法自己烧炕,光暖气费多少钱他就是买下来他也住不起呐不如卖掉,拿这笔钱上沟里盖平房去,夏天还能养点种点啥,不比住楼强多了”·老板娘不愧是开店的,颇有见识:“你们大城市来的,当然不在乎这点钱。
这一套房子钱,搁你们那儿不就买半拉厕所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怎么样来一套吧……”·就算方思慎有心问点什么,也不敢再搭茬。
老板娘聒噪许久,看确实说不动他,才悻悻地走了··第二天一早,去车站咨询·人说等十点再来,够十个人就发车·公车只要四十块,出租要三百。
方思慎有点舍不得,决定街头溜达两个小时再去车站看看··白天光线好,才发现那些夜里看起来精致又漂亮的建筑,内部多数空荡荡的,有的瓷砖掉了,有的玻璃碎了,明显无人打理。
车站不远即是商业区,店铺摊贩林立·然而逛一会儿就能感觉出来,卖的人多,买的人少,热闹底下隐藏着萧条·菜肉包子一块五一个,跟京城一个价·方思慎非常理解。
也里古涅漫长的冬季中,蔬菜只有两种:窖藏的白菜和土豆·其他品种都必须从遥远的内地千辛万苦运进来,价钱有时比肉还贵··倒是牛羊肉一如既往的实惠。
方思慎坐在路边小店要了两张牛肉馅饼,一个酸菜豆腐砂锅,吃得浑身暖洋洋的·最后买了两个包子当干粮带着··回到车站,零零星星几个人在大厅闲聊。
过了十点,统共才有五六个乘客·售票员吆喝一声:“今儿只跑市里,不到阿赫拉”有两个原本要去阿赫拉的,嘻嘻哈哈悠悠闲闲走了,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方思慎却没法不着急,他的时间太紧迫·走出车站,挡了一辆出租车,谈好价钱,直奔目的地··路上洪鑫垚来了一次电话,道是马上动身,下午一点多就能到图安。
出了市区,信号变得很弱·打不通的时候,总觉得话没说清楚事没谈妥当,偶尔通了,又不知到底问哪一点才好·这种拉拉扯扯的牵挂对彼此而言都是一种新的体验,等最后挂断,两头都不上不下地悬着心,惦记里夹杂担忧,些微惶惶然的甜蜜。
司机是典型的本地人,开朗豪放,一路高谈阔论,抨击时弊兼赞美家乡·一会儿劝方思慎多回来住住,一会儿又跟他打听京城出租车好不好干··方思慎这才知道市里那些漂亮的建筑源于上任地方官旅游开发方面的重大政绩。
因为配套设施跟不上,没几年就荒废了·他听得多,说得少,越听心里越沉重·撇开大局变化不提,随着时过境迁,不仅昔日热火朝天的芒干道林场几乎废弃,就连一度跟也里古涅左旗规模差不多的右旗,即如今的阿赫拉镇,人口也越来越稀少,很可能面临撤销行政区级别的命运。
·“不过你也别说,这棚区一改造,反倒逼得不少人搬到阿赫拉去了·住的人多了,政务府没准就不撤了·这么些口子,总得有人管对吧唉,这地上的还没整明白呢,说是又要把山上的、林子里的猎户全迁出来。
那些个靺鞨、室韦、女真人,除了打猎,还能干啥硬把人迁出来,拖家带口的吃啥尽他妈瞎整……”·路边树木减少,视野渐渐开阔,房子也多起来。
参差的木板栅栏,低矮的板夹泥平房,仅供一辆车单行的狭窄道路……跟十几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少房子半边倒塌,街面寂静无人,入眼一片颓败。
“上哪一家”司机问··“麻烦您去林管所·”方思慎指指岔口右边,“应该是这条路·”·“林管所本来就没剩几个人,今儿才初七,可不一定有人值班,你还是直接家里去靠得住些。”
方思慎看看表,午后一点多·想想,对司机道:“您这车要是今天包下来,多少钱”·司机狐疑地望着他:“你不是来看亲戚的吗这大老远来,都不留你住几天”·“我好些年没回来,亲戚原先是芒干道林场的。
我想先去林管所问问,您等等我,说不定还得麻烦您跑一趟芒干道·”·司机吃了一惊:“你要去芒干道除了护林队的轮番过去待一待,如今哪里还有人住早都搬出来了。
赶紧上林管所找人打听打听,我等着你·”·车子停在一栋二层楼房门口·这栋砖楼是整个镇子最好的建筑,大门两侧灰白色的水泥墙上并列挂了十来块木牌:“……阿赫拉镇党务委员会、阿赫拉镇人民政务府、阿赫拉镇人民武装委员会、阿赫拉镇法务裁判所……”,最外边一块是“阿赫拉镇林业管理所”。
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站在楼前,望着台阶上厚厚的积雪,没有一个脚印,心里不敢抱任何希望··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信号比路上好得多··“我到了,正上我姐家去。
你呢”·“我在阿赫拉·”·洪鑫垚只知道他去找一个亲戚·书呆子离开老家这么多年,忽然闷不吭声瞒着他爸跑回去找人办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奇怪。
一直不方便细问,干脆先不问,争取尽快找到他,见了面再说··“你什么时候过来”·方思慎沉吟着:“还不能确定……太久没回来,都变样了,不好找人,可能得初十下午……”·也里古涅到图安的长途最早八点发车,下午两点钟到。
而图安至京城的返程飞机五点半起飞,正好衔接上·只是如此一来,留不下一点两人单独走走看看的时间,方思慎不由有些歉疚,“你在你姐家玩两天,我事情办完了马上告诉你。”
“那你初十前就在阿赫拉待着”·“不会·初九先回也里古涅,阿赫拉没有车去图安·”·“万一……找不着你那亲戚……”·方思慎没有犹豫:“不管找不找得着,我初十都得赶回去。”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要下车了,不说了啊·”洪大少在那边呵气,“靠,怎么这么冷”明知这里是他老家,怎么也比自己这个外来的熟,还是忍不住啰嗦,“你衣服穿够了没有”·“够了。
我不怕冷,习惯了·”方思慎想他有姐姐姐夫照应,不必担心,依然叮嘱一句,“你也注意点·”·走上台阶,大门上挂着锁,小门一推就开。
里边陈旧黯淡,四处静悄悄的··“请问有人吗”声音在楼里回荡,嗡嗡地震动许久··穿过大厅,推开后门,后边有个院子。
方思慎又试着嚷了两声,一个老头披件褪色的军大衣,从角落处锅炉房里跑出来··“这儿呢,这儿呢谁呀”·“叔,今儿林管所没人值班吗”·老头呲牙一乐:“党政军所有单位,春节期间我一人包干。
嘛事”·“我从外地回来的,想找一个人,是原来芒干道林场的工人·”·“你想找谁芒干道林场没有我老于头不认识的。”
“连富海,原先是第三中队副队长·”·老头脸上表情一变:“谁你找谁”·方思慎满怀期待:“伐木大队第三中队副队长,连富海,您认识不”·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淡下来,一脸戒备:“你打哪儿来的上这儿干嘛来了”·方思慎以为他怀疑自己,认真解释道:“我从京城来的,小时候就在林场长大,很多年没回来,这次是特地回来看看。
听说芒干道已经没人了,您知道连富海连叔如今住哪里吗”·老头猛地不耐烦起来:“不知道什么连富海,没听说过。
你回去吧,这儿没这人·”·“您真的没听说过我是共和49年走的,那之前他一直在伐木队待着·您是最近这些年来的吗”·老头一个劲儿摆手:“我老于头在林管所待了一辈子,谁不认识说没有就是没有”·方思慎不甘心,才开口就被对方打断:“压根儿没这人,听懂了没你个小年轻咋就这么拎不清呢走吧走吧,别搁着这儿耽误工夫”老头说完。
几步进了锅炉房,“砰”一声把门关上了··要真是林管所的老工人,怎么可能不认识连富海方思慎猜也许是别的管区中途调来的。
不敢再惹脾气暴躁的老人家,慢慢退出来··出租车如约等在门外·司机见他神情失落,安慰道:“明儿初八正式上班,怎么着也该有人了,让管事儿的帮你查查,这屁大点儿地方,谁不认识谁总有人知道。”
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明儿要再来,买一条烟,拿两瓶酒,不用太好,一两百块钱就行,大过年的,让人乐呵乐呵,才好办事·”·“您说的是,谢谢。”
“芒干道还去不”·方思慎望望天色,又望望四周:“您知道阿赫拉哪里能住宿吗”·司机摇摇头:“原先有个招待所,早黄摊了。”
方思慎不禁为了难·若回也里古涅住宿,剩下这点时间恐怕不够跑一趟芒干道,更不方便明天再来林管所打听消息·事前怎能料想,往昔堪称热闹繁华的林业据点,今天连家旅馆都找不到。
司机又把他看了看,最后道:“我有个表叔住这儿,你要是信我,今晚介绍你去他家对付一宿,费用嘛,意思意思也就是了·”·旅馆都没有的镇子,自然没有外人,而本地住户又以林业工人为主。
方思慎点点头,笑道:“我信您,谢谢您也信我·”·司机哈哈一笑,拉着他开到一户人家,却只有老太婆在,道是老头拖柈子去了。约好当晚过来吃饭借宿,继续往芒干道行进。·走不多远,司机下车给轮子装防滑链·最近天气不错,并没有下大雪,但往来芒干道的车实在太少,冰雪化得太慢,加上路面起伏,不提防不行··“唉,链子伤轮胎啊,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也不加你钱了。”
一路行来,跟司机已然混熟·方思慎笑着道了谢,望着远处的森林:“感觉比小时候矮了好多·”·“这都后来补种的,才长几年别的不说,原先到处都是水洼子,现如今可全是干树叶,打个雷就着火……”·路况不好,须集中精力开车,司机自动消音。
二十多公里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大路尽头就是林场·当年这条专为运输木材而修建的公路,起点即芒干道储木场··方思慎还记得从前木头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景象,眼前却只余枯草灌木顶着白雪的大片空地。
司机小心翼翼往里开,实在开不动了:“得,你自个儿走几步吧·别待太久,咱争取早点赶回去·”·方思慎想看的,是储木场后边的工人住宅区。
芒干道储木场面积相当大,曾经可供十数台红星卡车同时作业·他深一脚浅一脚,鞋子早被雪水浸透,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站在了一片破败不堪人迹罕至的平房前··一路饱受冲击,真正到了面对的这一刻,心情反而平静了。
与时代潮流相比,个人命运实在太过渺小·那些属于自己的经历、感受、愿望、期待……当世界抹杀了它们存在的凭证,已叫人不知该如何去珍惜··昨天出发,今天抵达,一个昼夜,两千公里,埋葬十五年光阴。
没有悲伤,只有无奈··住宅区凡是能用的都被扒走了,惟余零落的土砖残坯·把头一栋屋子维持得较好,门口挂着“芒干道护林大队”的牌子。
门没锁,炉子也没熄,却不见人·方思慎进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值班的护林工,又出来就近转了转,依然不见人影··曾经的家,在这片住宅区最偏僻处。
翘首眺望,没有任何一座院落还能被称为“房子”·算算时间,今天来不及去看了·似乎,也没有必要去看了··回程路上,天色昏黑,司机小心开车,方思慎情绪低落,一路无话。
忽然来了一条短信:“正吃晚饭,你吃了吗”·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没有回··信号时断时续,半天才来了第二条:“好多野味,袍子、野兔、鹿肉,都挺好吃的。
那个鱼也不错,他们说是冰窟隆里现凿的……”·方思慎心想,错别字真多·还是没有回··过一会儿,又来了第三条:“靠,那个汤味道真是绝了叫什么飞龙,这才是真正的山珍海味啊,听说国宴上都没得吃了,你吃过没……”·方思慎忍不住回复道:“这是保护动物,快灭绝了。”
“啊那……已经吃上了,怎么办”·于此同时,图安最高档最豪华的饭店里,杜焕新找来的陪客正向洪家少爷热情介绍吃飞龙的讲究。
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指的就是这飞龙鸟,只须一瓢水,一撮盐,即成人间美味·过去只有皇帝吃得上,故而又称“岁贡鸟”……·洪鑫垚问:“这玩意儿是保护动物”·杜焕新哈哈一乐,不掩自豪:“原先是二级,吃成一级了。”
第〇六四章·洪玉兰有孕在身,吃完饭提前回家,剩了一帮子男人吃喝玩闹·酒酣耳热之际,洪鑫垚向姐夫问起进林子打猎的事··“想打猎”杜焕新微微皱眉,“明儿初八,开张上班,我得下去放鞭子派红包,恐怕没工夫陪你……”·见小舅子露出失望神色,挥挥手:“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靠得住的人,再加一台车,你先自己随便玩玩实在是赶巧了,过两天,过两天姐夫一定亲自陪你溜溜。”
老婆怀了孩子,生意也正是借重洪家资金的时候,招待好小舅子自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洪鑫垚巴不得他主动说没空陪,赶紧道:“姐夫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打发时间更痛快。”
杜焕新邪兮兮一笑:“你坐着老子派的车,这辽州伍盟哪里去不得可别玩得太花,回头你姐该叨咕我了·”·洪鑫垚也笑,赶紧表态:“姐夫放心,真的就是打猎玩玩。”
又问,“不知道也里古涅离这里远不远我有个大学同学家在那儿,想顺便过去看看·”·“也里古涅不近。
一天没法往返,怎么着也得住一宿·”望着小舅子眼中隐含的热切,杜焕新脑子一转,口气暧昧起来:“大学同学什么关系的同学”·洪大少十分淡定:“好朋友。”
其他人都反应过来,起哄:“哈哈,好朋友呢洪少,你们家跟咱这青丘白水还真有缘哪……”·杜焕新指着他:“你个没良心的坏小子,还说来看姐姐姐夫你那没出世的外甥都替你臊得慌”·洪大少一脸无辜:“我就这么一问。”
杜焕新哈哈道:“好事咱这旮瘩妞儿好啊,热情奔放,身材火辣,心眼儿实在,姐夫支持你”·洪鑫垚斜乜他一眼:“我要真过去待两天,麻烦姐夫在我姐面前遮遮。
你刚才那句热情奔放,身材火辣什么的,我也就不转告了·”·众人又是一番笑闹·一顿饭吃到深夜,没再张罗别的娱乐便散了·洪鑫垚想给方思慎打电话,看看时间,实在太晚,只得作罢。
第二天上午,杜焕新果真介绍了两个人来··“这是小刘,负责开车·这是老林,负责引路,打猎也是一把好手·”杜焕新知道自家小舅子年纪虽轻,处事却老练,平素打交道,丝毫看不出岁数比自己小一截。
不过还是多叮嘱一句:“路上有什么事,都听老林的,他经验丰富·”·小刘年纪比洪鑫垚大不了多少,老林三十多岁的样子·看两人站得笔直,洪鑫垚便知道从部队里来的。
只是没穿军装,不知道什么级别·洪家自他上数两代皆行伍出身,对军人天然感觉亲切,笑着点点头:“麻烦二位了·”·杜焕新拍拍他肩膀,对那两人道:“这是我小舅子,老洪家的独苗。
你俩替我看好了·玩得痛快虽然重要,安全更重要·别的规矩你们都懂,不用多说了吧”·二人一齐应声:“您放心·”又向洪鑫垚打招呼,“洪少好。”
洪鑫垚心头一阵激动·这可是真正的兵,那派头,那气势,跟领一群混混打手天壤之别··年下现代架空·洪玉兰把皮衣皮帽塞进弟弟包里,嘟囔归嘟囔,却也没有正经反对。
毕竟不可能拘着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陪自己在家养胎·杜焕新派的两个人她都认识,确实算得上稳重可靠·当然,她以为只是在图安附近树林转转,晚上在农家乐吃个野味烧烤,并不知道宝贝弟弟要去往六个小时车程之外的林间小城。
洪鑫垚望见那辆灰白迷彩的“雪豹”越野军车,兴奋得吹了声口哨:“太酷了”·坐在车里,司机小刘按下一个纽·洪鑫垚问:“这是什么”·“换个迷彩罩。”
小刘严肃到有点儿木讷,说到车话却不由自主多起来,“灰白迷彩最适合冬天,但是咱们不是军事行动,所以换用颜色醒目的迷彩罩,这样容易被路上别的车发现,更安全。”
他说得跟背书似的,洪大少完全不在意,透过后视镜发现车身果然变了棕红迷彩,又惊又喜:“这车简直酷毙了”·说了一番车的话题,又问起打猎的事,老林道:“也里古涅虽然远点,论打猎真比图安有意思。
他们专门圈了一片林子,就在市区边上,很有老林子的味道,又比真进老林子方便安全些,这几年玩儿这个的都喜欢上那儿去·”·洪大少一听就懂,问:“图安怎不也弄一个”·老林比小刘世故得多,笑道:“图安周边哪里还有老林子,再说毕竟是首府,做什么都要上头审批才行。”
看看表,征求意见,“车里带了点吃的,一会儿中午饿了垫一口,等下车再好好吃一顿·晚上就在市里转转,会朋友也方便,明儿清早进林子打猎,洪少您看咋样”·洪鑫垚被他提醒,想起正事:“我先打个电话。”
连着拨了两次,铃声响了许久才接通:“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对不起,刚才有事·”·“你今天回也里古涅吗”·“嗯……可能明天回。”
方思慎想,既然许多林场工人搬到也里古涅市去了,也许可以再去那边问问,于是道,“我坐后天早上的车去图安·”·“你明天什么时候回也里古涅”·“不一定。”
“人找到了吗”·“还没有·”·“那你干脆早点过来呗”·那边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打算祭拜一下养父和我母亲,可能会耽误点时间。”
洪鑫垚大惊·接着又听那边道:“见面再聊吧,我这里还有事·”·他一把捏紧了手机,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对方挂断:“我过去陪你”·“不用。”
似乎意识到拒绝得太急,方思慎放缓语气,“真的不用·太远了,条件也不好,而且温度比市里还低……”·“我这就过去,你听着,我已经到……”·“你别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洪鑫垚一句话卡在嗓子眼,戛然而止··“对不起·还有,谢谢·我答应你了,肯定去图安找你·”·电话断了,洪鑫垚怔怔地发着愣。
老林觉得事关隐私,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谁知洪小少爷突然问:“林大哥,阿赫拉远不远”·“阿赫拉那地儿离也里古涅至少还有仨钟头。
洪少怎么问这个”·“我那朋友去阿赫拉了,想麻烦二位陪我跑一趟·”·“这……阿赫拉有点偏,路上不见得好走,而且那地儿啥都没有……小刘,你跑过阿赫拉没有”·“跑过一次。”
老林赶紧接着道:“像这种偏僻地儿,一般都是本地司机跑,冬天路不熟容易出事……”·洪鑫垚想起方思慎那句“你别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拿不准到底该去还是不该去。
感觉那话里含着的意思就跟车窗上蒙着的白霜似的:稀薄朦胧,呵口气擦擦就散,可真摸上去吧,却又冷冰冰冻得手指头发疼·不由自主要去担心他,同时隐隐有些失落郁闷。
转念一想,一心要来个惊喜,回头弄成惊扰惊吓,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不再坚持:“我问问朋友再说·真要去我会跟姐夫打招呼,不叫林大哥和刘哥难做。”
老林松口气:“谢谢洪少·就是真去,今儿也来不及了,走夜路太危险·”·洪鑫垚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慢慢琢磨书呆子的事·原本确实想趁此机会顺便打打猎玩个新鲜,这时候心思一下子淡了。
洪大少这两年被操练得越来越成熟,惜乎修的基本属于厚黑学里的硬功·唯独这份能伸能屈的水磨耐性软功夫,大半得归功于方思慎·他一边思量电话里透露出的点滴信息,一边盘算自己上场的最佳时机,那股焦躁担忧逐渐平息下去。
方思慎挂断电话,望着那栋灰白色政务府小楼,心里充满了沮丧、愤懑、挫败、忧虑……各种负面情绪··斜对面有个小卖部,上午过来时孟大爷特地指给自己。
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听从人家劝告,买齐香烟酒水登门办事·这会儿补救,恐怕不管用了·何况他非常明白自己,既没有那张脸皮,更没有那份交际本事,最后多半依然落个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所有的情绪化做一丝苦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否低头折腰,不见得关乎品质··究竟要怎样才能得到关于连叔的确切消息呢那办事员恶劣刻薄的言辞间,到底有几分实情·原来昨晚方思慎与出租车司机投宿在他表叔家,这位孟大爷自己虽不是林场工人,却是阿赫拉的老住户。
子女曾经在芒干道工作,如今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嫌路远,过年也没回来·听方思慎说找连富海,一开始也摇头,吃完饭却神秘兮兮把他叫到里屋:“小伙子,你要找的这人,我老觉着有点耳熟,想来想去,前几年闹得挺凶的上首府告状的事,为头的那个工人,好像就叫这名儿。”
方思慎一惊:“真的您确定”·“好几年的事了,因为连年的拖欠工资,一帮子人跑到图安去告状,牵头那个是叫连什么海吧,老婆子”·孟大娘忿忿道:“告状告状,幸亏咱家大民没去最后告穿了没有听说每户还摊了二百块状子钱,差点打起来。
不说凡是去了的,回来都换了岗,压根儿没开支,逼得人走的走,散的散·这不,赶上棚区改造,这帮人全没份”·方思慎问:“您知不知道如今留在镇上的还有谁清楚这事”·老俩口突然不说话了。
半晌,孟大爷期期艾艾道:“这么久了,要不是你打听,还真想不起来·因为这事,那帮人遭老罪了,能走的都走了·那为头的后来再也没听说,搞不好蹲班房去了也不一定。
还有谁清楚要说清楚,谁也没林管所的人清楚·”·方思慎不甘心,多问几句,老俩口却再没有别的话,心里明白他们这是怕惹事上身,很理解,也很无奈。
孟大娘看他的样子,安慰道:“就是蹲了班房,也该让人去看·明儿你上林管所问问,总有个准信儿·”·一夜无话·初八上午,出租车回也里古涅,约好等方思慎电话,看明天什么时候来接。
方思慎再次进了灰白小楼,找到林管所,被一个工作人员冷着脸盘问半天,得到一句:“管档案的还没来,等会儿吧·”·枯坐到十点多,终于来了,是个横眉竖眼的年轻女人。
“你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我们只对公,不对私这又不是收容所,都像你一样,找个人就上这来,我们还干不干工作了找人你上巡检所去要不上街里贴几张寻人启事脖子上顶个球干什么用的……”·方思慎竭尽所能挤出笑脸说好话,那女人要过他身份证看了半天,大概瞧在京城户籍加模样周正态度良好的面子上,终于不情不愿松了口,把他关在门外,自己进办公室查找。
过一会儿,打开门:“没这人·”·“您说……没这人,是什么意思”·“没这人就是没这人听不懂夏语啊”大概觉得方思慎实在是笨,女人来脾气了, “电脑里没有,那就是机构改革以后不在林业单位;老档案里也没有,可能早就去了别的单位,连档案一起调走了。
懂不懂”·方思慎看她样子,大概根本不知道前几年的告状事件·当然,也可能孟大爷的信息并不可靠··试着问:“那……能不能麻烦您查查,调到哪里去了”·“调到哪里去了没有档案,怎么查你有没有脑子”·方思慎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悖论。
望着对方鄙夷的神情,匆忙说声谢谢离开··走出大门,心里想着下一步怎么办·茫然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无论如何,去拜一拜何慎思与母亲的坟·正在愣神之际,摸到了口袋里震个不停的电话。
肚子有点饿,早上没心思吃饭,只喝了碗大渣子·冬天本地人一般吃两顿,这个点儿回去没饭吃·走到小卖部,敲开窗板,要了两包饼干·灵光闪过,又买了一沓信纸,一根圆珠笔,一瓶浆糊。
手套也不脱,就着窗台写起寻人启事来·一口气写了二十来张,怕浆糊冻上,飞快地拍上沿途泥墙木板和电线杆子··回到孟大爷家,拿出一百块钱,请他帮忙雇辆马爬犁,走河面进林子给父母上坟。
听说干这个,老头挺爽快地答应了,还问要不要买纸钱··方思慎摇头:“不了,万一着火呢·”·“也是·”老头点头往邻居家去。
方思慎不再提找人的事,他无端放了心·看样子这出手大方的小伙子还得在自家待一天,不觉十分高兴··隔壁男主人出十五才去打工,正好闲在家,立刻接下这桩生意。
套好爬犁出发,快到政务府小楼,几个人正站路上东张西望·其中一个女人眼尖,认出方思慎:“就是他就是坐在后头那男的”方思慎也认出了这位管档案的办事员。
刚下爬犁,中间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就迎上来:“您好您好请原谅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到位,没能好好接待京里来的客人,抱歉,实在抱歉”·旁边另一人道:“所长,外边冷,请客人进办公室谈吧。”
“对对对,咱们进里边谈·”·赶爬犁的看这架势,连忙道:“你跟领导谈话去吧,我在对面铺子等会儿·”·于是方思慎就被不由分说拖进了灰白小楼。
那姓曹的林管所副所长热情洋溢,与他亲切聊天·绕来绕去,方思慎渐渐领悟,对话始终围绕着自己身份以及与连富海的关系打转·他不由得想起孟大娘关于连富海蹲班房的猜测,莫非当真如此·因为阿赫拉太过偏远,属于中层干部降职发配和挂职锻炼的首选之地,故而领导变动频繁。
方思慎坦白告知父亲是大改造中芒干道垦林的学生,连富海当年于自己家人有恩·那曹副所长并不熟悉这些事,然而听了他的话,神情间渐渐露出不经意的轻松姿态来。
方思慎想知道连富海的确切下落,曹副所长诚恳道:“连富海同志前几年买断工龄,办了内退,这事许多老同志都知道·之后林业系统机构改革,对这部分人员的档案进行了统一清理。
我们这新来的小姑娘不清楚情况,所以才会产生误会·至于他脱离单位后去了哪里,这是公民的个人自由,我们可就真不知道了·”·话说到这,等于断了所有线索。
方思慎只觉许多可疑之处,偏又问不出什么··“我们所长跟镇长到市里开会去了,所里只剩了一辆吉普,司机常跑也里古涅,很稳当的,千万别嫌弃……”·方思慎听出来竟是要派车送自己。
他知道地方接待难免大惊小怪,可也搞不懂为何对一个无关的偶然来客如此隆重·诡异之感愈发鲜明,马上推辞道:“谢谢您,有劳费心·我想下午祭拜一下父母,明天回也里古涅,已经定好出租车,就不麻烦您了。”
·年下现代架空·“这样啊……不知道你父母的坟在什么地方”·“在芒干道往上,河左岸桦树林里。
这么久了,也不知还找不找得到,就是去附近看一眼,了个心愿·”·曹副所长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方思慎等他出去接完电话进来,立刻告辞·他倒没再啰嗦,彬彬有礼地送出办公室。·重新坐上爬犁,方思慎心中莫名忐忑·蓝天白雪上下混同,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苍凉的青灰色,仿佛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忧伤··第〇六五章·刚出镇口,路边一个人叫道:“大力,借你家爬犁给叔使使,拉点柈子。”·“于叔,我这载着客呢……”·“上哪顺便帮你跑一趟不完了。”
“不近,顺河道走,芒干道还得往上·你不用当班”·“河道我熟哇正好捡点儿柴·今儿头天上班,谁守到下黑都走了”·方思慎接收到老于头递过来的眼神,脑筋还没转明白,嘴里却福至心灵般道:“那就谢谢于叔了。”
赶爬犁的见这俩像是熟人,自己不用出力,白赚一百块,爽快地答应了··老于头把式极好,鞭子轻抖,一声吆喝,马便自动往前跑··“小伙子,叫啥名”·方思慎直觉他的出现是个重大转机,按捺住心头激动:“姓方,名字是方思慎。”
想想,又补充道,“这是回京后改的名字,过去跟养父姓何,叫何致柔·养父的名字是何慎思,共和26年来芒干道垦林,大改造结束也没走,一直住在林场,直到48年去世。
小时候,我们家跟连富海连叔是邻居……”·老于头点点头,语气却有些不善:“年轻人做事就是拗,这么些年没音讯,各过各的日子不挺好非折腾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的还贴什么寻人启事,我看你有钱烧的吧”·方思慎问:“您看见我贴的寻人启事了”他那启事上写的是,提供线索者,验证属实即酬谢五百元。
“都叫姓曹的派人撕了·”·方思慎一愣:“为什么”·“为什么,哼哼,自然是怕你真找着人·”·方思慎大喜:“您知道连叔在哪里”·爬犁已经上了河道,冰面平坦,马跑得飞快。
他这一兴奋,说得有些急,立刻被风呛了嗓子,咳个不停··等不再咳嗽,又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老于头回话··“于叔”·“别心急,到地头再说。”
扔下这么硬邦邦一句,一路沉默到底··爬犁在冰面上行进速度极快,个多小时后,岸边树林越来越密,渐渐深入芒干道内部·被冰雪裹覆的森林纯洁璀璨,真正当得上玉树琼枝。
方思慎想起冬季伐木时节河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幼小的自己最喜欢在齐腰深的积雪里四肢并用,千辛万苦爬到山坡顶上,看大树顺坡滑倒,嗤啦嗤啦滑落冰面,带起一蓬蓬雪花飞雾,跟人工降雪似的,十分有趣。
然后再想象自己也是一棵树,猛地跳下,一屁股出溜到河边,满身满脸都是白雪··当年砍伐下来的树会用大爬犁拖到林场附近河岸,然后直接装车·如今两岸补种的树苗都已长成幼林,密密匝匝,再看不见供爬犁卡车出入的宽阔道路。
那些幼林看上去都差不多,幸亏地貌没有大变,第三个起伏的山头出现在视野中,方思慎一下绷直了脊背,身子向前倾斜··就是那里,那片林子里,掩埋了蒋晓岚与何慎思的骨灰。
作为终身支边垦林的被改造对象,自当坚决贯彻殡葬新风尚·蒋晓岚、何慎思死后,不仅没有使用棺木,连墓碑也没立·挖个坑埋下骨灰坛,移植了几棵落叶松在上边,作为辨认记号。
“于叔,我妈妈和养父……就埋在那里·”·“想去看看”·“想·”·爬犁靠近些,方思慎看清楚了,顿时一阵透心的凄凉。
那分明是一片新植的桦树松树混交林,看大小树龄不到十年··“于叔,这片林子里的老树……都伐了”·“都伐了。
稍微成材的,一棵也没落下·”·“要进去吗”·方思慎摇头:“不了……就在这里看一眼吧·”·等他发够了呆,转过身来,老于头忽问:“你既然跟姓连的很熟,应该知道三中队原先的老驻地”·方思慎心中狂跳:“知道。”
老于头嗯一声,又不说话了·再往前走一段,停在树林边上··“我在这等你一个钟头·找不着,就赶紧出来·一个钟头没出来,就当你找着了,不多等。”
“谢谢,谢谢您……”·老于头看着他:“既然是林子里长大的,帐篷过夜没问题吧”·“没问题。”
“那好,你一个钟头没出来,我就明儿晌午再来接一趟·记住了,我只送你来拜父母·”·“记住了,谢谢您”·老于头板着脸:“那是个死脑筋,你也是个死脑筋。
不怕南墙硬,只怕死脑筋·抓紧时间,看你运气吧·”·方思慎再次道谢,跳下爬犁,扎紧鞋带裤腿,拾了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当路杖,迈步往林中走去。
并不是所有砍伐过后的森林都有人力和资金补种树苗·这片林子就长满了肆虐横生的野灌木·虽然走得费劲些,好在灌木高度有限,不必担心大型野兽藏匿其间。
方思慎仔细分辨方位,向记忆中的伐木队驻地前进·年后一直没有下大雪,但先前的积雪依然厚过膝盖·因为心情激动,加上熟悉的环境引发许多回忆,倒不以为苦,反以为乐。
前方一丛草木明显低矮些,方思慎心中忍不住欢呼一声:到了·因为曾经长期驻扎帐篷,加上生火烧炉子,这块地上的植物长得比其他区域更加矮小稀疏·四面张望,心不由得一点点沉下来。
听老于头的意思,这里应该还有帐篷才对,为什么空荡荡毫无人烟·忽然两声犬吠,方思慎吓了一跳,立刻循声找过去·一只大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灌木丛中,灰黑相间的毛色,又精神又漂亮。
“你……是连叔的狗”·“汪”那狗又叫了几声。
方思慎试着靠过去,大狗却猛地转身跑了,腾挪纵跃,倏忽远去··“哎你别跑别跑啊”·林间雪地,人哪里跑得过狗。
方思慎知道线索就在这狗身上,咬紧牙关拼了命地追,也不知追出多远,眼看那灰黑相间的影子消失在树丛后,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雪里,喘得胸口发痛··“说你是谁干什么的”低沉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方思慎缓缓抬头,一个人端着猎枪指着自己,身形魁梧,面容沧桑,一把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掩不住犀利的目光··笑得眼泪都下来了:“连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是阿致,老何家的阿致,你还记得不”·入夜,连富海的小帐篷里,方思慎坐在火炉前烘烤鞋子衣服·“啊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叔给你整点姜汤,要不肯定感冒·”连富海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块干姜,直接对着水壶削进去煮··帐篷一边堆着许多树桩子,凳子、桌子、砧板、柴禾……都是它们。
另一边码着土豆、粉条、挂面……顶上还挂了几只风干的兔子·方思慎坐的是整块羊皮缝的大袍子,既当衣服又当床··“连叔,你这里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哈哈,可不是,冬暖夏凉,吃穿不愁让我就这么在林子里住一辈子,也没啥不好·”·叔侄二人已经交流过许多近况,方思慎看连富海故作豁达,重新涌起满腹辛酸愤慨,无从发泄。
“连叔,跟我回京城吧·”·“算了·他们扣了我的户籍卡、身份证,出了林子,就是寸步难行·只要在这林子里,叔就是老大,谁也不怕。
你这份心意叔领了,明儿一早,你就回去吧·”·“连叔……”·“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知道你过得好,叔也就安心了·如今我也看开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螳螂挡不住板车·民不与官斗,人不与天斗,斗了就是自寻死路·活一天赚一天吧·”·“我回去想办法,再来接你·”·“你这孩子,别说傻话。”
连富海摆摆手,浑不在意··方思慎沉默·他知道,自己其实无能为力··连富海沦落到躲进山林当野人,并不仅仅因为纠集工人追讨工资,赴首府告状一事而已。
三年前阿赫拉镇政务府改选,连富海再次上门讨要拖欠的工资,新上任的林管所所长动员他一次买断拿现钱,转眼就把他伐木队副队长的名额安插了别人,再活动一番,调往市里转岗,按月正常领工资。
连富海听说后,愤怒之余,也长了个心眼·当年冬季森林失火——林区几乎每年都得烧几把,正如水乡每年淹几回,只不过规模小的不为大众所知罢了——林管所照例在采伐火烧木时,趁机多伐了几百立方良材。
自从全面禁伐之后,名正言顺进林子砍树,唯有采火烧木的机会·趁机偷伐良材,是本地公开的秘密,也是基层官员最重要的灰色收入··连富海收集了若干有力证据,再次跑到首府告状。
州法务裁判所判定他越级告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回了也里古涅市,也里古涅市又发回阿赫拉镇·林管所所长带人去图安抓人,正赶上连富海久等不耐,预备直接上京告御状,堵个正着。
连富海冲方思慎哈哈笑:“话说回来,还有谁揍过林管所的所长怎的也值了”·一怒挥拳的结果,就是逃进林子,一躲近三年。
过去冬季伐木,动不动驻扎森林几个月,住帐篷对连富海来说,真不算什么辛苦事·给方思慎倒碗姜汤,翻出几张碎皮子铺在火炉另一面,躺下歇息··“还是念书好啊。
你看姓方的念了书,做了大教授·你呢,也念到了博士·你爸妈要是知道,得多高兴呐”·“连叔……”方思慎不知怎样开口。
连富海分明认定了何慎思才是自己亲生父亲··几番辗转,问:“连叔,你觉得我爸……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会犯病吗”·连富海长叹一口气:“你妈她心里苦哇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冷不丁被发配到这穷山恶水受冻受累,父母也死了,家也倒了,一辈子回不去。
她是觉着没指望才犯的病·”·方思慎想起从前何慎思偶尔牢骚,连富海也这般替蒋晓岚说话·当时不懂,此刻重温,霎时懂了··“连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连富海一张老脸被炉火映得通红,连胡子都变色了:“阿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妈妈那么漂亮,谁不喜欢没错,我是喜欢晓岚,可我从来没动过歪心思。
自从她跟你爸结婚,我再没单独和她说过一句话……难不成你信不过你连叔”·“连叔,我信你的·”·沉默许久,方思慎轻轻道:“连叔,你知道么,我爸临终前,跟我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连富海猛然坐起,“阿致,你再说一遍,你不是啥”·“我爸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可能”连富海低吼·炉火被他呼出的气息带得乱晃,大狗也吓了一跳,哼哼两声,重新蜷在角落里··年下现代架空·“为什么不可能”·“你是何慎思的种,你妈亲口说的”·“连叔,能麻烦你说说当时的情形么”·连富海毫不犹豫:“你大概不知道,我正是你出生那年到的芒干道。”
接受改造的学生伐木队里,都会配备一定比例的林场正式工人,既当监工,又当指导·共和33年,第三次大改造进入后期,声势渐弱,对学生的监管慢慢松懈,故而连富海这样的新工人也被派过去锻炼。
“那年刚解冻,姓方的就请假回了一趟京,等他再回来,学生们都说他家找了关系,能把他提前弄回去·你妈那时候……死心塌地地喜欢姓方的,那种阴阳怪气假模假式的白面书生,真不知道哪里好……没多久晓岚就被发现怀了孩子,大伙儿都以为是姓方的,谁也没想到,她自己说是何慎思的,你爸爸二话不说当场就认了,你说,这还能有假”·方思慎静静地盯着帐篷顶。
半晌,问连富海:“连叔,你说我妈那时候喜欢……喜欢姓方的,那她怎么会和我爸好还是你觉着我爸是那种胡来的人”·连富海被问住了:“这……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奇怪。”
当年暗恋蒋晓岚的年轻伐木工人连富海,因为蒋何二人公开供认不讳的内幕遭到沉重打击,半辈子过去,从未想过要去怀疑··这时方思慎又问:“连叔,你觉着,我爸临终,会故意编那种假话骗我”·连富海摇摇头:“应该不会。”
突然想到什么,话都说不利落了,“阿致,你不会真的是……姓方的……”·“不是·连叔,这个我知道·”·“啊,那……”连富海糊涂了,“那晓岚她……她……”·“连叔,”方思慎舔舔嘴唇,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你觉着,我爸那人,如果……如果有女孩子受了欺负,求他……认下孩子,他……会不会答应”·连富海被问懵了。
过了片刻,他重重点下头:“会·你爸爸……他就是这种人·”·反应过来,声音发抖:“阿致,你别瞎猜,你妈妈她……她……”仿佛有什么隐藏在黑暗中的妖魔就要跳出来一般,饶是连富海铁骨铮铮一条汉子,事关心中珍爱之人,也不禁慌张无措,“怎么会……阿致,你别瞎猜,别瞎猜……”直觉却告诉他,最残酷的猜想,往往就是真相。
“连叔,你说得对,妈妈她心里苦·要是……妈妈早些遇见你,嫁给你就好了·”·父亲到底是谁,谜语猜了这么久,谜底早已不重要。
方思慎这一刻只觉亏欠养父和母亲太多太多,特别是有生之年只从儿子那里得到畏惧的母亲·泪水悄然滑落,为这迟来的对妈妈的思念和爱··“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不止一万次想,她要是嫁给我就好了。
可是现在……你看看,嫁给我有什么好穿不上一件新衣,吃不上一顿好饭·叔没文化,没本事,配不上你妈·”·方思慎想:真心喜欢,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只是这人世间,贫贱夫妻百事哀。
树桩上的手机屏幕闪了几下,方思慎拿起来,又没了··连富海收拾心情,道:“你披上皮袍子出去,往高处走走·”·走到高地,果然信号虽弱,电话终究接通了。
时断时续,勉强能维持对话··洪鑫垚费了好大劲,才把晚上的应酬推掉,躲回房间·如杜焕新所言,车牌就是通行证,“雪豹”军车直接开进政务府招待所,晚饭是市长秘书安排的。
据老林讲,若杜焕新来,必定市长亲自接待,小舅子来,秘书陪同勉强算过得去·吃完山珍野味,又安排了“独具地方特色”的娱乐活动·洪大少知道这一闹不到半夜不能消停,推说明天想早起打猎,才讨了个清静。
“你说去拜坟,怎么样了”·难为他居然一直惦记着这个,方思慎嗯一声:“还好·我要找的人找到了·”·“找到了就好。
你明天怎么走”·“我定了出租车·”方思慎这才想起出租车的事,等会儿得记着给司机打电话··“我跟你说,我现在在也里古涅。”
感觉方思慎情绪不高,洪大少认为不是设计惊喜的好时候,决定老老实实跟他打商量··“啊,你怎么……”·“来打猎玩儿,顺便接你。
你定了几点的车”·方思慎算算时间:“晚饭前肯定能到·”·若硬要去接,书呆子多半不高兴·自己不熟环境,等这头车开过去,还不如他从那头直接过来。
于是洪鑫垚问:“那我在宾馆等你”·“好·”·两人对好细节,在一阵刺啦噪音中结束通话,然后联系出租车司机中午直接到芒干道来接。
方思慎潜意识里不太放心那曹副所长,故而不准备在阿赫拉再做停留··回到帐篷,连富海望着他:“阿致,你这趟回来,是为了搞清楚你爸的遗言”尽管有了那样的猜测,他并不打算更改何慎思的称谓。
“是,回来看看连叔你,顺便问问这事·本想拜一拜爸妈的坟,但是林子里老树都没了……”不知怎的,跟洪鑫垚通过电话,心情莫名轻松许多,重新说起这些,语调十分平和。
连富海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微变:“你爸的骨灰,被姓方的起走了……你不知道”·“什么”·“你真不知道”·方思慎茫然摇头。
“就是你走那年秋天,姓方的突然回来,说是给你办收养手续,把户籍迁到京城去·又说你爸本来就是京城人,应该迁回去重新下葬·我问他要不要把你妈也带走,他说拿不了。
我……咳,阿致,叔对不住你,叔动了私心……”见方思慎眼睛一眨不眨瞅着自己,硬起头皮道,“当时那片林子砍到跟前来了,咱们一块儿种的松树迟早保不住。
我想着,总不能让你妈迷了路,便自作主张……把晓岚移到里头去了……你要是想带走,叔明早就领你去……”·原来竟然还有这么回事。
方思慎定定神:“先这样吧,连叔·这次没准备,等下次再说·”·一对无奈夫妻,死后各自被爱人带走·或者,是另一种缘分·第〇六六章·初九一早,洪鑫垚便跟着老林、小刘,市长秘书,外加两个本地陪同人员,进森林公园打猎。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丰厚的积雪,密集的树林,洪大少一阵兴奋,猛跑几步,陷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几个人都很高兴·清脆的枪声划破寂静,惊起一群飞鸟。
洪鑫垚一直坚持射击训练,虽然第一次使猎枪不大习惯,但很快就上手了·可惜大冬天能打的猎物不多,作陪的市长秘书一个劲儿劝说洪少夏天再来玩··老林笑道:“其实冬天打猎,除非碰着狼和黑瞎子之类,并不一定靠枪。”
言谈间讲起雪地里挖陷阱设圈套的技巧,几个人听得兴致勃勃··两个本地陪客也跟着说起过去张罗捕鸟的趣事··“要我说,冬天第一好吃,就数烤鸟雀,冬天第一好玩,要数捕鸟雀……”·老林接话:“好玩一般,省事倒是真的。
一网下去一麻袋,比这么拿枪一只只打可轻巧太多了·”·洪鑫垚从未听说过还有一麻袋一麻袋捕鸟的事,十分惊奇··那人便耐心地给他讲解:“林子这头挂一张大网,人在那头起哄,鸟都吓得冲这头扑棱,不管多少,统统挂在网上没法脱身。”
洪大少依然费解:“怎么会没法脱身”·“冬天鸟又肥又笨,突然受惊,就知道往前扎,那网眼比鸟身子小,头进去了,身子可不正好卡在中间这时候你只管上去一只只摘下来装袋子里,多的时候几麻袋都不稀奇,全是活的,满袋子叽叽喳喳的叫……”·另一人道:“十年前还行,现在可没这好事了。”
几人说得热闹,洪鑫垚听着有点不大舒坦·心想大概是因为到了书呆子的家乡,总觉得书呆子要听说这种事,肯定难受··打了几只鸟,两只兔子、野鸡,最后还射杀了一头马鹿。
洪大少正腹诽这森林打猎也太容易了,转念便想到,猎物多半是养在里边的,为了客人特地轰出来挨打也说不定·顿时有点兴致缺缺··午饭就在公园边上野味馆里吃,现杀现做。
饭前打了一次电话,没通,想着饭后再打·谁知新鲜的鹿血鹿肉和着烈酒下肚,除了开车的,剩下几人竟是越吃越来劲·吃到后来,洪大少跟老林,还有那市长秘书,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别提多热络。
这一顿酒肉应酬吃了两个多钟头,三位久经考验的场上精英都有点喝高了·回到宾馆,直接躺倒·等洪鑫垚一觉睡醒,迷迷瞪瞪爬起来,以为拉着窗帘,所以屋子里光线黯淡。
伸手扯开,窗外灯光点点,天竟然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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