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清景是微凉+番外 by 颜凉雨(上)(3)

分类: 热文
世间清景是微凉+番外 by 颜凉雨(上)(3)
·我愣住,话筒从手中滑落,浑然未觉··女人看我的表情像在看神经病,她的嘴巴又动了动,好像是说话了,可我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再然后她走了,我依然呆坐着,茫茫然,不知所措。
平安,就好·我以为这应该是人类最低等的追求··不,我从来就没把它划到追求的类别·这东西不应该与生俱来不离不弃的么所谓追求,应该是钱,权,女人,名声,社会地位,哪怕狭隘到一辆牛逼的跑车,它也勉强上得了台面。
平安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当你是伊拉克人民呢·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膀·他在说什么冯一路你该回监了不,我还没看见我爹呢,他说了要来看我的,我还有一大张清单要他帮忙采购呢。
监狱那破山寨的花露水根本没效果,我要六神的,痱子粉也得买,就要强生的,小卖部根本供不上货,还有什么来着,对,老伴儿,老头儿得找个媳妇儿了,三婚四婚离异丧偶带几个孩子的都行,不然没人照顾他啊,一没人照顾他他就开耍了,喝酒没个够……·我飞起来了,不,是腾云驾雾。
好几个老神仙在半遮半掩的云彩里冲我招手,有拿拂尘的,拿寿桃的,拿金刚圈的,各个笑容和蔼,慈眉善目·他们好像要邀请我过去玩,他们的周围摆满了仙桃和人参果。
可是我不能,虽然口水直流心也向往,但还是不行,爹比长生不老重要·所以我也奋力挥手,说我爹是路痴,走丢了,我得赶在他被人体器官买卖集团盯上之前把他找着……·“冯一路。”
谁啊,说了别叫我,我要去找我爹··“冯一路”·你他妈烦不烦哪,再冯冯冯的我废了你··啪·结结实实一耳光扇在我的脸上,伴随着剧烈疼痛,我的视野逐渐清明。
惊慌的小疯子,关切的花花,纳闷儿的金大福,眉头紧蹙的周铖,四张大脸一起挤在我的视觉框里,满满当当··“谁干的”这不是探监室,这是十七号,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了自己床上,但我知道自己被扇了,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以致左脸火辣辣的疼。
“我·”周铖大方承认,同时向我展示他的右手掌,“喏,红了·”·我不介意他用这么形象的方式说明力道,倒是小疯子破天荒地帮腔:“不能怪他啦,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有多吓人,谁都不让碰,谁碰打谁,俞轻舟送你回来的时候都想捅电棍了。”
我冲周铖笑了下:“谢了·”·站起来伸个懒腰,把四人吓了一跳,尤其小疯子,直接窜至两米开外··我乐不可支,冲他大声道:“放心吧,哥疯劲儿过去了。”
周铖担忧地看着我,花花犹豫着想上前,我琢磨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什么,就听见小疯子做错事一般呐呐地说:“你姑来的时候我同学也正好来看我,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坐你旁边儿……”·“晕,我当什么事儿呢。”
飞快打断小疯子,我的音调抑扬顿挫比平时还要活泼上几分,“难道你不听我爸就不死了,那病是绝症,早晚的事儿,放心,进来时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六年啊,大姑娘都能熬成黄脸婆,何况一个干巴老头儿他要真能挨到我出去才是奇事儿呢。
安啦安啦,我非常好,没有任何问题”·……·安静,持久而压抑的··我站在十七号中央,被众人包围着,他们全都不接话茬儿,只那么深沉地看着我。
我不喜欢这目光,就好像死的是老子,而他们在为老子默哀··终于金大福扛不住了,发出一记短促却铿锵有力的呐喊:“操”转身回床。
然后是小疯子,周铖,全都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领地··只剩下花花·他没转身,而是径直向我走来,然后在我没反应过来时捞起我的手,用指肚轻刮我的掌心。
我倒吸口凉气,这回是真觉出疼了··花花眯起眼睛,审视似的看我,仿佛我是个秘密袋子,而他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揪出来,掰扯清楚,看个明白··我倍感压力,下意识抽回手,然后又开始懊恼,妈的老子怕他干嘛别说我什么都没藏,就真藏了,还怕一个哑巴·所幸花花没再纠缠。
看见他坐上窗台,我在心底长舒口气··这个时候,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真的,我情愿谁都不搭理我,最好是看都别多看我一眼,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静静的,没有任何纷扰的,呆着。
这天晚上,十七号异常安静·没人说话,没人做爱,连一向打呼噜打出境界的金大福都变得呼吸均匀,宁静祥和··月光照在地上,铁栏杆的倒影仍然很像怪兽的牙。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个窝囊废··自打进来,我就在盼着出去,盼着重整旗鼓,盼着腰缠万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这年头哪个行当都是凭本事吃饭,有的在官场上溜须拍马,有的在工作上营私舞弊,有的拿红包,有的吃回扣,我不比谁高尚,但也没比谁低下。
不就六年么,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就贼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冯一路就是贼了,那又怎么着我是贼又不代表我全家都是贼,你个二了吧唧的老头儿替我丢什么人我都不嫌丢人你替我丢个什么人·谁谁在拉我被子·我不要出来,你他妈别手欠·漫长的拉锯战,在漆黑的夜里无声上演。
最终我筋疲力竭,松手投降··花花蹲在床边,距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我想骂你他妈的半夜不睡觉和我较什么劲,他却先一步伸出手,用掌心一点点蹭掉我脸上的水渍。
温热的触感让我彻底崩溃,更多湿乎乎的东西从眼睛里争前恐后往外涌,花花急了,手忙脚乱地擦,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稻草,我听见自己哽咽得不成调子的声音:“这是惩罚,逃不掉的……我不能送我爸最后一程,甚至就是我把他逼死的,他明明还能活……”·花花抱住我,把我的脑袋紧紧按在他的怀里。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过来看看我行吗,爸……”·花花笨拙地抚摸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于他而言,这是个很辛苦的姿势,因为他是蹲在地上的,只能勉强搂住我。
可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松手,一直用力抱着我,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来··第 26 章·那一夜我抱着花花哭了半宿,从压抑到放肆,从哽咽到嚎啕,整个十七号乃至整个监区就听我一个人撕心裂肺,噪音污染堪比生化武器。
但,没有人过来制止我·值夜班的王八蛋没有来,隔壁屋的哥们儿没敲墙,周铖安静地“睡着”,金大福只留给外界一个宽广后背,连一个翻身都没有,而一向最没耐心的小疯子,竟也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床上,一声不吱,只眨巴着大眼睛时不时关切地望向我这边,可一旦被发现,又特紧张地缩回去,像极了猫鼬。
由始至终,花花都没有松开我,以至于第二天他甚至抬不起胳膊··事后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没有花花,如果没有他那份死不撒手的执拗,或许冯一路在那个夜晚就会跟着老头儿一起去了。
哪怕肉体尚存,精神也必定湮灭··但事实是,我挺过来了··当次日一早,阳光洒进十七号,我仿佛在淡金色的光晕里看见了老头儿,他还是那一百零一号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紧皱的眉头里全是对我的不满,但这一次他没来得及骂我,而是整个人越飘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清晨微潮的空气里。
我静静望着窗口,久久,似乎这样就能送他最后一程··哭完了,难受完了,日子总还要过·但人不是机器,按个开关就能收放自如,所以那之后我还是消沉了一段日子。
倒不严重,只是话少了,饭量少了,笑容少了,惹事也少了··十七号的同志没什么意见,特贴心地谁也不提这话茬儿,连小疯子都破天荒地收了欠嘴,没一句冷嘲热讽,花花更是不用说。
以往我要上赶着去贴人,现在换人过来陪我了,不至于走哪儿跟哪儿,但只要你一环顾,准保能在方圆十米内把他逮着··唯独俞轻舟··那家伙真叫一个没眼色,铁石心,西王母转世。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那天放风我正站在操场边缘远目眺望,这厮从背后拍我肩膀,语重心长,“让冯三八快点回来吧·”·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就这样在我的消沉中悄然过去。
这天清晨,我刚刚下床没等伸懒腰,先连打了六个喷嚏·一屋子人马上看我,跟听见防空警报了似的,我耸耸肩,倍儿自信地宣布:“肯定谁想我呢,这思念真是犹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谢谢,”周铖毫不留情打断我,优雅微笑,“换季了。”
小疯子跟那儿刷牙呢还偷着乐··我刚想呲儿他一句也不怕吞了牙膏,什么东西忽然从天而降,直接把我脑袋罩上了,视野顿时一片漆黑·我没好气地把那玩意儿抓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我的长袖囚服。
谁他妈多管闲事啊,我皱眉抬起头··花花近在咫尺,静静看着我··半秒犹豫都没有,我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满腔腹诽瞬间化作和煦春风:“弟你太贴心了”·周铖囧在原地,小疯子这回是真吞了牙膏,最镇定的却是当事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径自转向洗漱去也。
金大福正好拉完屎从厕所里出来,觉出气氛有点怪,问:“怎么了”·周铖哭笑不得:“这事儿可不太好表述……”·“有什么难的,”小疯子插话,言简意赅,掷地有声,“冯一路恢复正常啦”·金大福一脸恍然,悟了。
花花依然在全神贯注地刷牙,我瞧着他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群家伙,忽然就有点眼睛发酸·当然这可不能让他们瞧出来,不然老子就丢人丢大发了·所以我背过身,卖力叠被,一边叠,一边在心里和老头儿说话——·嘿,瞧见没,那刷牙的是我兄弟,这仨不着调的是我哥们儿,我是被你丢这世上了,但不至于孤苦伶仃,我现在很平安,将来,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你看着就是了。
月底,监狱安排我们去种树,我还以为是劳动改造翻了新花样,终于离开厂房拥抱大自然了,哪知从上车到郊外,从刨坑到填土,随行的摄像机就没断过电·小疯子探来消息,说该摄制组大有来头,将来片子剪出来,没准儿要在中央播的,原本蔫了吧唧的我们瞬间打了鸡血,哪还管是不是政绩工程,那叫一个卖力。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撒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摄影机已经移走··监狱长在“思过林”的石碑旁对着摄像头滔滔不绝,大谈特谈监狱建设和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
收回目光,我用铁锹把土拍实,认真得一丝不苟··回程的车上,我频频回顾,小疯子调侃,放心吧,你都快把土拍成水泥了,保准屹立不倒·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因为那树下埋葬着旧的冯一路,一个永远都不需要再见天日的东西。
零七年的秋天,是我记忆中最萧条的一个秋天··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情··我姑自传达完老头儿的遗言,再未出现,用脚丫子都能想到,再不会有人往我的卡上打钱。
容恺的同学也不来了,其实之前就有预兆,因为对方探监的频率越来越低,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真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人难受,哪怕是没心没肺的小疯子··八月十五那天,监狱发月饼,莲蓉吃起来像面粉,可依然很香。
晚上瞎聊的时候,小疯子忽然把我和花花扯到一边,说都是没家人的,我们仨是一帮,让那俩脱离群众的一边儿凉快去,弄得金发福囧囧有神,乐得周铖乐前仰后合。·不知是不是三无月饼的缘故,那天晚上我们都很亢奋,五个大老爷们儿在月光里聊过去,谈未来,各种缅怀和畅想。
我说刚进来的时候以为你们都没脾气,以为我运气挺好没遇上人渣,现在才真正有了体会,就是人渣,进来了也能给磨成二十四孝··金大福啐了口唾沫,骂,这他妈就是个要命的地方。
没人吱声··是啊,就是个要命的地方·但有能耐你别进来啊·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前两年有个挺红的香港电影里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真他妈精辟·周铖问我,将来出去了想干点儿什么·我摇头。
不是不知道干什么,而是压根儿就没去想过·出去,将来,多遥远的词儿··转眼天就冷下来,我找出去年老头儿给我送进来的保暖内衣,有两件还没上身呢,崭新崭新的,仿佛它们才刚刚离开那双沧桑的手,转至我处。
花花用手指指自己,眨巴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好像在问:这是给我的·“废话,难道还是让你帮我挑款式啊·”我朝他翻个白眼,不由分说就把东西塞了过去。
几年了,花花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件秋衣,都已经洗得发白,去年我就看不过眼了,但怕花花又炸毛,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没给·今年就不同了,好歹搂搂抱抱过,也算兄弟了,我估摸着就是他不乐意收,只要我硬给,他也没辙。
可花花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过来··这回换我诧异了,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嘴上不饶人是小疯子的恶习,我冯一路这么温柔哪能干那事儿··然而第二天花花就把那衣服换上了,好么,中国的GDP增长也就这速度了,太他妈让人欣慰于是我绷不住了,一整天盯着他看,时不时就想扬嘴角。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几乎所有的成功人士都不安于现状企图更上一层楼,成就感什么的,真带劲儿·花花对此“瞻仰”毫无知觉,依旧该干嘛干嘛。
倒是小疯子,没人的时候把我拉到角落,特严肃的表情说,冯一路,你来句实话,是不是憋不住想搞男人了我以为听见了天方夜谭,想也不想就反驳,哪有的事儿小疯子不依不饶,那就是只想搞花雕我面部抽筋,口齿不甚清晰地问,您老人家哪儿来的灵感容恺眼睛一眯,煞有介事地说,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看哑巴的眼神就像要扒他衣服。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迟,直到十二月,还是不见下··天倒是阴了几次,却总是欠了临门一脚,转眼,又晴了··不下雪的坏处很多,除了显而易见的不能打雪仗堆雪人之外,还有个,就是空气中的灰尘没办法随着雪花一起落下来,于是就只能终日在天上漂浮着,逮着谁害谁。
都说瑞雪兆丰年,于是反过来,迟迟不下雪,便不是什么好兆头··我把这话跟十七号说的时候,没一个人当回事,更有甚者,诸如小疯子一类,斥责我封建迷信,智商远不如三叶虫。
可三叶虫的论调还在十七号上空盘旋,二监就出了事··这事儿说起来简单,死人了,还一下死俩··这事儿说起来也复杂,一个人先用枕头把另一个人闷死,完后自杀。
对外,监狱把这事儿捂住了,但对内,同一屋檐下的百十来号人,他再捂也赶不上消息的传播,没几天,连细节都被人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于是整个监区开大会,主要是通报一下事件的处理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侧面点拨一下大家,别嘴快,尤其是对来探监的亲友,更要守口如瓶,一旦事件流出去,后果,自己掂量吧,反正你人还在监狱里,对吧,有的是招儿整你。
处理结果无非就是处分相关责任人,什么直接责任,领导责任,统统逃不掉··俞轻舟首当其冲,奈何他没什么级别可降,这事儿又够不上开除——俩犯人留遗书了,无论被杀的还是杀人的,都说自己心甘情愿,因为再也受不了监狱的禁锢,所以借此获得灵魂的自由,而各方证据又表明,俞管教确实没有在精神或者肉体上折磨过死者,于是顶多落个“看管不严”的罪名,空挂个处分,唯一实质性的惩罚是三年内不得评优。
第 27 章·俞轻舟被处分的第二日,天降大雪··看得出老天爷攒足了劲儿,恨不能用铺天盖地的冰雪把整个监狱封住··“这得是有多大冤屈啊……”刚起床,我便对着窗外感慨。
小疯子正在穿衣服,听见这话停了下来:“谁冤俞轻舟”·我耸耸肩,意思再明显不过··小疯子不以为然:“冤个屁啊,我给你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他倒霉,那就是实力不济。
说不定是老天爷终于看不惯他平时趾高气昂那死样儿,出手了·”·我无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捡实话来说:“监狱里哪个管教不是那样儿你要当上皇上,也一个味儿。”
小疯子嘁了一声,不说话了,继续埋头穿衣服··我打了个哆嗦,赶紧也捡起枕头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小疯子聪明着呢,所以有些话不用说太多,点一下,就透。
那些管教,扔大街上至多就算个公务员,你要是个平头老百姓,他就是长臂猿也管不到你头上·甚至你俩开车追尾了,你都可以从车上跳下来对其破口大骂,反正和谐社会人人平等。
但在这里,他们就是皇上,有时候可能他们并不是故意要有某种优越感,就像我们这些蹲苦窑的也不是天生就会装孙子,可那话怎么说得,环境改造人哪··“不过那俩人也真是想不开,”穿好衣服的小疯子打个哈欠,一脸没睡饱的样儿,“听说都服刑一半了,顶多还有个四五年就能出来。”
“可能是真熬不住了呗……”我垂下眼睛,想起了自己刚进来那会儿的躁狂··“有什么可熬不住的”小疯子问我,特认真。
对视两秒,我重重叹口气,把那个凑近的大脑袋推开:“地球上的事儿没法和你解释·”·火星宝宝不乐意了,一副“老子还不乐意听了呢”的表情,气势汹汹地离去。
眼见着小疯子进了厕所,一旁围观的周铖微笑调侃:“其实某些火星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所有监狱里的犯人都没心没肺油盐不进智商二百死性不改”我被自己的假想逗乐了,“那政府容易疯。”
金大福正好洗完脸回来,看了我俩一眼,然后弯腰往床底下塞盆··我好心提醒:“有话你就说,别憋着·”·把盆安置妥当,金大福直起腰,目光深邃而凝重:“还有五分钟集合吃饭,你俩能赶紧洗脸刷牙完后路上在嘚吧么”·这是个很好的提醒和建议,于是我把毛巾往身上一搭,同时拍拍大金子肩膀:“放心,我冯一路从不干挖人墙角的缺德事儿。”
语毕,我刺溜一声直奔水龙头,可还是慢了半步,让妒夫在我屁股上留下半拉鞋印儿··这场雪时而大如白鹅毛,时而细如小米粒儿,下下停停,持续了整整三天。
俞轻舟也消失了三天,据说——又是据小疯子说,他总是有诡异的信息来源——那厮得了几天带薪休假,在家歇着呢··我分析可能是监狱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有点儿委屈王八蛋了,于是考虑到照顾同志情绪,来了这么一手。
金大福对此完全没兴趣,所以不予置评,小疯子认为我美化了政府,真实情况很可能是为了防止王八蛋带着情绪工作容易出事儿,所以强制冷却几天,周铖和花花应该是同意我的,但他俩真不是那高调表态的人,所幸隔壁几个号的狱友们对此很认可,怎么说呢,虽然对俞轻舟谈不上喜欢,但客观的讲,都觉得他对犯人还不算太后爹,同时认为监狱的处分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不做点样子给上级看,领导不好交代。
总而言之就俩字儿,倒霉··周末,天气放晴,犯人防风,我终于在操场看见王八蛋·样子倒和放假前没什么变化,没消瘦,没枯槁,只是少了些精气神儿。
懒洋洋倚在光秃秃的树底下,时而看看天,时而发发呆··我悄无声息地靠近,想搞个偷袭——我承认此举有点儿不知死活而且完全是闲得蛋疼吃饱了撑的,但就这,还是在查两步的时候让人发现了。
王八蛋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略微挑了挑眉毛:“怎么,想跟管教谈心”·我揉了揉被冻脆的耳朵,疼得嘶嘶吸气:“报告管教,是。”
俞轻舟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痛快,露出饶有兴味的笑:“那说说吧,想谈什么”·我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朗朗:“监舍的暖气可能有点问题,这几天一直不冷不热的。”
俞轻舟愣住,表情囧起来:“就这个行,我让后勤给市锅炉房反映反映·”·我咧开嘴:“一定要落实到位啊,管教。”
俞轻舟气得不轻,那表情像要踹我:“你还有正事儿没,没有滚蛋”·太阳不知何时躲到了云后面,整个天空显得灰沉暗淡·不过有了表情的俞轻舟整个人亮起来,眼见着就要恢复成我熟悉的王八蛋了。
于是我挺舒坦,也挺安心,说不上为啥··“还愣着等我踹你啊”王八蛋作势要抬脚··大老爷们儿被踹两下又不会怀孕,于是我特淡定地等待管教光临。
王八蛋的表情有点儿抽搐,最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儿:“我发现你越来越滚刀肉了·”·这是称赞,我坚信··不知打哪儿刮来一阵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疼,我把囚服往上拽拽,企图弄出点儿中华小立领的范儿,却忽然听见王八蛋低哑的声音:“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在这儿坐牢呢……”·我抬头看他,他看着别处,侧脸轮廓分明,却是淡淡的苦涩和落寞。
“不对,”他忽然轻笑,带点自嘲,“还不如你们呢,你们过不了几年就能出去,我这可是无期·”·“没想过申请调走”我想起了那个曾经很关心花花的医生。
“往哪儿调啊,这年头没路子就没门儿,要么就别干公务员·”·我沉默·多少人为考公务员挤破头,多少人想要个编制都要不到,这是吃皇粮,是铁饭碗。
不干除非脑袋被驴踢了··“得,别替古人操心了,先想想怎么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吧·”王八蛋终于还是踹出了酝酿已久的那脚,“赶紧找你家小花儿去,他可盯盯儿瞅咱们半天了。”
顺着王八蛋的指引,我转头去望,果不其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好么,大冷天你不乖乖打篮球看我和王八蛋干啥·但是有一点我要辟谣:“什么我家的,他有名有姓有身份,是个独立的个体。”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拉倒吧,”王八蛋一脸受不了,“你要是袋鼠能把他天天揣怀里·”·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王八蛋没多久就彻底复原,再不见一丁点儿创伤后遗症。
十七号也恢复秩序,死人的监舍空出来当了仓库,原来住那儿的人被安排到了其他屋··我已经快进来三年了,虽然其中也有这样那样的状况,但起码平平安安到现在,虽说性子被磨去了大半,但未尝不是件好事。
偶尔夜半时分想想这些,我就觉得自己挺幸运·真的,做人得知足··这天早上,我们还在乱糟糟的洗脸刷牙,门忽然被打开,然后王八蛋就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很面熟的家伙,虽然抱着铺盖,但同样大摇大摆。
“这是刘迪,以后就住十七号了,”言简意赅公布完,王八蛋转向我,“冯一路你把上铺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一收,几天没检查内务就给我冒泡是不”·得嘞,管教有令哪敢不从,我连忙把上铺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哗啦到塑料袋里,然后把塑料袋塞进柜子,搞定。
刘迪直接把手里的铺盖丢了上去,压根儿不等王八蛋发话··王八蛋也没苛责的意思,虽然皱了眉··“先去上工,中午我让人把盆和洗漱用具拿过来。”
刘迪淡淡点了个头,仿佛在说“嗯,知道了·”·我瞪大眼睛,十七号其他哥们儿也瞧出了反常·这什么情况谁是犯人谁是管教啊·幸亏王八蛋没去帮这家伙铺床,不然我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要崩塌。
上工在即,不容我们多想,看着王八蛋也没让我们自我介绍或者握手寒暄的意思,于是大家用眼神进行了初步的交流后,齐齐排队去开工··倒霉催的,上工的时候刘迪就坐我旁边儿。
果然扎了没两个灯,他就凑过来,一脸不怀好意:“别装相,弄得跟我们不认识似的,那个记忆力变态的好像叫花雕是吧,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叫容什么来着,啧,你们号有点儿意思。”
我摸不清这人深浅,看不出这人套路,更加没有在意识形态层面接受“以后要跟这人同吃同睡了”的荒诞现实,所以尽管有一肚子话在翻滚,却愣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咬紧牙关,难得深沉。
·第 28 章·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迪毫不意外的选择了小炒,坐在离我们这群大锅饭很远的地方·偶尔有其他监区的管教路过,还会同他打个招呼·虽然听不见声音,可从表情上看绝对不是“你给我老实点儿”的问候语,更像是……吃好喝好·我眯起眼睛,盯着刘迪的背影,猜着刘迪的背景。
监狱向来不缺有关系的,确切的说,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就一定会有关系,社会尚且如此,何况监狱乎·进来这么些年,所谓“特殊照顾”也见过几个,但像刘迪这么嚣张的,少。
别的关系户见到管教,不管怎么讲总归还是恭敬的,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而且你态度越好人家行起方便来心里越舒坦,对吧,毕竟人家寒窗苦读送钱铺路弄上个公务员不是为了专门给你行方便的。
可刘迪不,他就像个老太爷一样恨不能翘个二郎腿躺摇椅上晃悠,成竹在胸地等待该来的人来,或照顾,或伺候,或陪说陪笑··他是故意的··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这种故意倒不是和谁有仇,而是他本身不爽,所以周围的都不可以爽,不可以舒坦,必须要“被折腾”·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爽,我只知道上次知识竞赛的时候他就是这幅尊容了,明明早就知道题,明明胜券在握,可还是没个高兴的模样。
愤怒伤心这类激烈的情绪很好分辨和把握,但这类“不爽”就很微妙了,仿佛看哪儿都烦,看谁都不顺眼,可又上升不到生气烦躁的程度,于是不温不火地慢炖着,终年保持恒定。
忽然有人拉我胳膊,回过头来,是花花··我的大脑回路还停留在小炒那边儿,于是怔怔地盯了花花好几秒,也没个反应··花花微微皱眉,抬手指指我的餐盘。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饭,再抬头看看他,眼神交会个把回合,总算闹明白了——他在催我快点吃饭,因为午饭时间就快结束,而别人的餐盘都已经见底了··没时间继续想十七号的新人,我西里呼噜地开始往嘴里扒饭,打仗似的,中间有一口吃猛了,差点儿噎着,幸亏花花及时递过来棒子面儿粥。
下午继续开工,刘迪依然盘踞在我身边儿·不过这回他倒是自我认知明确了,没东拉西扯些闲话,而是仔细询问我彩灯的制作方法,就好像他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似的。
如果我猛然翻出的记忆没错,他应该就是我刚进来时听那个和王八蛋关系不错的狱医向西瓜提过的十五监七号的刘迪,我记得当时那医生的原话是“和他搞好关系,以后你就不用见我了。”
于是掐指算算,他进来这里至少三年了·现在还不会扎彩灯哈,真他妈有能耐··但既然人家张一回嘴,我总不好驳了,所以再不情愿我还是放慢了动作,一边扎一边给他讲解,这个该怎么剪,那个该怎么粘。
刘迪听得很认真,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一会儿皱皱眉,一会儿点点头,最后来了句:“你手挺好看的,白白净净·”·我一口老血喷出八百丈远··“你他妈看哪儿呢”咬牙切齿又不敢大声儿的感觉,这叫一个憋屈,“逗我玩儿就趁早说,浪费老子感情”·“趁早说就不逗了。”
刘迪漫不经心打个哈欠,泪眼婆娑··我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发誓再和这孙子说一句话我他妈就是孙子·似是觉得倦了,刘迪索性趴在流水线,睡起来。
我被这奇观惊着了,想也没想一把就给他薅了起来:“你脑子没进水吧等下传送带一动弹,能把你脸蹭掉一层皮”·孙子就孙子吧,谁让我低估了自己的三八呢。
刘迪好像也没想到我会提醒他,过了几秒,才咧开嘴,笑得愉快:“哟,谢啦·”·我不知道他这谢意里几分真几分假,但嘴巴先一步条件反射地回复:“客气。”
说完我想扇自己··傍晚收工,刘迪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按理说监狱是最不能容忍你乱跑的地方,这种不能容忍不是发发脾气警告批评什么的,是真拿枪崩,可我一个转身没照顾到,刘迪就没影儿了。
王八蛋也不在,我就向其他管教打了报告,大意是说咱十七号少了个人·管教瞄了我一眼,不咸不淡来了句,回去吧··得,既然人家不让咱多事,咱就得有眼色。
我正准备悻悻然回号子,却让人叫住,回过头,王八蛋跟土行孙似的,就那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跟我去办公室·”王八蛋说··我点点头,忙小碎步跟上,巨听话。
除却入狱第一年,俞轻舟很少这么正式地把我叫到办公室来谈思想,多数在操场边儿就解决了,有时候四下无人,又赶上我抽风,也能没大没小地跟他拍拍肩膀称兄道弟。
所以今天来这么一出,我有预感不是小事儿··又或者,事儿小,人物大··“知道我今天找你过来为的什么吧”王八蛋的开场白从来都这么没创意没美感没艺术性。
我体贴地把门关上,脚后跟一磕,立正昂首:“报告管教,新室友吃的好喝的好精神状态更是杠杠的,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俞轻舟似笑非笑,抬腿一脚把凳子踹到我面前。
我连忙坐下,这叫心有灵犀··“你有情绪·”不是疑问,是肯定,毕竟王八蛋这么多年狱警不是白干的··现下没旁人,我也不跟王八蛋客气:“你家好好过着日子呢,砰就从天而降一尊大神,来路不清背景不详得得瑟瑟,你能高兴”·俞轻舟愣了两秒,忽然乐了,哈哈的,我都担心他从凳子上摔下来。
“我们领导要听见你这话能热泪盈眶,哈哈哈哈……以狱为家,就光这四个字儿他能写出个万字以上的狱改心得……”·笑就笑呗,还砸桌子,什么习惯。
“报告管教,咱能说重点么,”我认命地叹口气,阶级地位差异在这摆着呢,我自然不能跟对方吹胡子瞪眼,只能好说好商量,“你这样笑得我很尴尬·”·俞轻舟也是笑够了,擦擦眼泪,总算有了正经模样:“他呆不了多久的,你回去告诉金大福他们,别惹他,以前怎么过的现在还怎么过,该干嘛干嘛就行。”
我不太喜欢这个“顺其自然”:“他要是惹我们呢”·俞轻舟挑眉:“那要看你对惹的定义了·据我了解,基本上刘迪不太会动手欺负人什么的,顶多过过嘴瘾,他那人爱撩闲,欠了吧唧的,不过大毛病应该没有。”
·我对王八蛋那个“据”的靠谱性持保留意见··“他在十五监住了几年吧,好端端来我们这儿干嘛旅游”·“好端端就不会过来了……”·俞轻舟看着我,我也看着俞轻舟,四目相对,流转的眼波中大半都是我的期待。
终于,俞轻舟朱唇轻启温柔呢喃:“不该打听的事儿别打听·”·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从凳子上厥过去··“咱不带说话说一半儿的”太他妈缺德了,这跟骑在猴子身上吊个香蕉让它干跑又死活抓不着有什么区别·俞轻舟特无辜地看着我,天真眨眼:“这不带是谁规定的”·我想踹他。
“我要是你就不会踹,代价太大·”·你妈难道我的脸是心声显示屏吗·扯到最后,俞轻舟多少还是给了一些内幕,在我百般保证并用我未来的媳妇儿发誓之后——我说我要是把他告诉我的透露给第三个人这辈子娶不上媳妇儿。
所谓内幕,其实并不复杂·刘迪在十五监住了三年有余,之前一直很太平,一个监的或多或少都知道他有背景,所以大家相安无事·但上个月进来个新号儿,也是个有背景的,待遇基本和刘迪一样。
按理说不住一个号儿,哪怕同在十五监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也就行了,偏偏这俩人互相就是看不顺眼,一来二去杠上了·虽说还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件,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狱方左思右想觉得出事儿是早晚的,唯一的可行性方法就是把恶性事件扼杀在萌芽状态,于是谈话吧,看看哪个愿意屈尊降贵转个班级。
第一个找的就是刘迪,因为狱方觉得他毕竟呆几年了,多少能有些政治觉悟,没成想事情特别顺利,刘迪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指明,我要去二监,而且是细化到就那个知识竞赛得第一的号儿。
“原来咱们这儿是可以自主选号的·”听完之后,我的小市民心里开始冒泡,不光是羡慕嫉妒恨,而是一想到自己在这里度过的几年有挣扎有绝望有苦闷有狂躁,好几次甚至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而同样是犯了法判了刑,有些人却不需要经历这样,心里就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你说愤怒吧,够不上,有点酸涩,有点苦··俞轻舟抬头望向天花板,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这个社会就这样,”他重新看向我,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你第一天出来混”·到最后我也没探出刘迪的背景,只隐约确定了他必然来头不小,别的不说,光凭进来三年多没上过流水线而分却不少反增,就够骇人听闻的了。
回十七号的时候,刘迪依然不在,我问送我过来的王八蛋,那家伙又是同样的说辞——不该打听的事儿别打听··操的,当我乐意打听这他妈要不是刘迪住在十七号,鬼才管他去哪儿疯·“收工后你们有谁见过他吗”关上门,屋里只剩下自己人,我才问。
四个脑袋纷纷摇头··“唉,这是给咱弄来个爷啊……”金大福一边抠脚丫子一边叹息··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你用词太保守了,”我翻个白眼,“应该叫太上皇。”
周铖笑,眼睛咪咪的一派温柔:“我看他跟你挺近乎的,一下午围着你问东问西·”·我黑线,这孽债也担不起:“还不是你们一个个都爱答不理的。”
“嗯,”金大福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淫荡一笑,“估计是看你好下手·”·我一个猛子扎进床里,气绝身亡··小疯子难得没插话,这会儿总算出了声:“冯一路,你不把上铺给他收拾收拾啊”·“我该他的欠他的我又不是他妈。”
莫名其妙··这回换小疯子惊讶了:“你不是一扑心儿上赶着巴结他吗”·我真是气得肝儿都颤,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啊:“一扑心儿还上赶着我图什么啊”·“借他爸的关系在这儿捞点好处呗,要么少呆两年,要么待遇好点儿……”·我扶额,小疯子这不是多想,而是整个脑补了一剧本。
“我连他爸是男是女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攀什么啊”·“插一句,”金大福举起了抠脚丫子的手,“我觉得他爸应该是男的。”
谁来投个原子弹把这一屋都炸了吧,不用避开哥,反正哥也不想活了……·“闹半天你不知道刘迪的背景啊”小疯子一脸“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真是高估你了”的表情。
抛开内伤,我来了精神:“你知道”·“嗯哼,”小疯子趾高气昂地翘起下巴,“他爸在省里当官儿,好像就是公检法的。”
“你认识”·“怎么可能·”·“那你怎么知道的”·“听说的呗·”·“……”·“不要问我听谁说的,反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是我真的很想问啊,没道理同住一个屋檐下,小疯子有各种“听说”“据说”“传说”,而我拼死拼活从俞轻舟那儿都问不来最后只能自己灰溜溜走掉,这差别待遇太明显了难道是因为……我的色相不够·“公检法的还能让他进来,那他爸也没多大能耐嘛。”
金大福打个哈欠,总算知道下床去洗手了··“你懂啥,”小疯子不屑地瞥他一眼,“能下得了手把自己儿子送进来,这才叫狠角色呢·坐高位的,下面多少人等着看他出事儿,信不信,但凡他包庇一点儿,别人就有法儿把他整下来,现在多好,儿子进来享福,他还能落个六亲不认刚正不阿的好名声。”
小疯子确实没心没肺,但转速快的脑袋,多数时候都很犀利··我几乎同意了他的说法,只有一点:“这也不算享福吧……”·“看你怎么想了,”小疯子耸耸肩,“我估计刘迪在外面也不是什么进步青年,说不定他爸觉得扔进来改造改造正合适,反正以后除了走仕途没戏,其他都不影响。”
·我觉得小疯子已经走进了刘迪爹内心深处的秘密花园··谈完背景,小疯子好奇地问俞轻舟把我留下来都说什么了,我便把刘迪转监的原因和王八蛋的交代一股脑倒了出来,众人很欣慰,纷纷表示相比卑躬屈膝,当刘迪是透明人这个还不算太坏。
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我好像发过什么毒誓来着……·晚上快熄灯时,刘迪还没回来,我叨咕着不会转监第一天就夜不归宿吧,小疯子说没准儿觉得住着不爽又换地方了,周铖则调侃,或许思念了十五监的宿敌,回去相爱相杀了。
其实说句老实话,偶尔周铖的用词我没办法完全领会,但这并不影响我跟着傻乐··花花就是在这时候把我拉过去的··整个一晚上他都没表现出什么,甚至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他也只是淡淡看着窗外,偶尔侧目,听听,像个不相干的路人。
所以他忽然把我拉到写字桌的时候,我以为要说别的事··众人见怪不怪,知道这是花花要跟我私聊了,除小疯子不满地怪叫两声,没人过来打扰··花花的话是拉我之前就写好的,信纸第一行,歪歪斜斜几个字:你别对他太热心。
我皱眉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刘迪”·花花点头,又在纸上写:那人很麻烦··“你知道什么”·花花摇头,思索片刻,写下两个字:感觉。
我看着花花的眼睛,那里面漆黑漆黑的,只有我的倒影·我不知道他的感觉准不准,但我知道他是真担心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里经典的生存法则··但是——·“你哪只眼睛看我对他热心了,我是被动的好不好,真是比窦娥还冤……”·花花凝重的眉头没半点舒展的迹象。
我在心里叹口气,想着什么时候花花能有小疯子一半的没心没肺就好了·这娃累就累在太认真,想得多,心思重,而且死犟死犟,认准的理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放心吧,”我拍拍他肩膀,“哥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花花眯起眼睛,分明在怀疑··我却被手底下的触感吸引了,连忙又捏了两下死孩子肩膀:“哟呵,比以前结实了啊·”·花花抿紧嘴唇,一副想笑又想气的纠结样儿。
我这叫一个心疼,连忙伸手把他的脸捏成笑模样:“别憋着,容易内伤·”·花花没好气地打掉我的手,忿忿地在纸上划拉几个字:你就永远没正形·这话我怎么读着怎么别扭,后来终于找出根源了。
这话分明是我老爹经常训我的,好么,差辈儿了·把这意见向花花反映,后者完全不知错,更甭提悔改,就沉默着用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凝望我,弄得我明明没干啥,满腔负罪感。
刘迪是在午夜回来的,提着个应急灯,弄得方圆百里恍如白昼··哪个管教送他回来的我没看见,因为我已经睡着了,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再然后闭着的眼睛就感觉到一阵强光。
我翻个身,想躲开那光继续睡,却在下一秒被人硬扳过来,然后就猛烈摇晃:“起来起来起来……”·刘迪的絮叨像魔咒,我拼了命的想忽略,奈何他晃得我头晕眼花恶心想吐,最后被逼无奈只能睁开眼睛,口条还没捋顺呢:“你他妈……没事儿吧……大半夜撒癔症”·“我要睡下铺。”
不是想,是要·应急灯放在地上,照着刘迪理直气壮的脸··我真有心踹他两脚,奈何迷迷瞪瞪的力气值实在低,可有人走过来,帮我做了·不过斯文了一些,没踹,只是把人拎起来扔到旁边。
花花蹲下来,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我··我好笑地呼噜一把他脑袋:“被晃两下,你哥死不了·”·花花不理会,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检查遍了,才松开我,然后站起来,转身对上刘迪。
那厢刘迪不急着起,就坐地上仰头望着花花,饶有兴味:“兄弟,英雄救美哪·”·花花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哦哦,我差点儿忘了,你说不了话哈。”
刘迪一拍脑门儿,猛然想起来似的,然后瞬间换上好奇宝宝的表情,“那你都怎么跟人沟通交流的啊比划手势”·花花眯起眼睛,半晌,走到桌子那边写了几个字递给刘迪。
刘迪恍然大悟,一边说着“搞半天还有这招儿啊”一边看信纸,渐渐表情变得很微妙··“我要是非要呢”漫不经心的调调,透着蛮横。
花花抬手指了指门,表情坚定··刘迪笑了,说不上是觉得开心还是有趣:“那我就只能卷铺盖走人是吧”·花花依然站得笔直,像高墙外的白杨树。
刘迪敛了笑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打量花花半天,末了耸耸肩:“其实你没什么面子,但我今天想卖你个面子,就冲上回比赛你赢我一次·”语毕,男人翻身上床。
一向空着的上铺来了新客,整张铁床都跟着摇晃·我在这摇晃中彻底清醒,半个身子伸出床去把刘迪扔在地上的纸捡了起来··其实我不是个矫情的人,之所以非要住下铺也不图它方便什么的,而是去年我曾经心血来潮爬到自己的上铺体验生活,结果一宿没睡,活活失眠到天亮,打那以后我再不敢得瑟。
花花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全十七号都知道··【十七号只有上铺】·花花的字真难看··第29章·最后,真的真的很爱你们这些义无反顾跳坑的朋友,不多说,都在文里了·刘迪是个得瑟的人,或者在得瑟前加上相当二字也可。
这样的家伙历史上有很多,比如孙悟空·仗着自己一身的本领,闯龙宫,闹天庭,踢翻炼丹炉,搅和蟠桃会,当年我觉得美猴王很帅,现在我彻底理解了太上老君等群众的心情。
“这一天天累死个人”连着几天收工回监舍,刘迪都是这个开场白··“你一下午就做了半个灯,还是残次品,累毛啊·”我其实没想接这个茬儿,但忍好几天了,真是再也管不住嘴。
刘迪挑眉,斜着眼睛看我:“怎么的,心里不平衡了”·“废话,”我想也不想,直接把酸水儿往外倒,“一天天啥活儿不用干分数照样往上加,神仙都没你逍遥。”
·“拉倒吧,”刘迪逮着个下铺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呈大字型放肆倒下,“在十五监那会儿我连生产线都不用去·”·我走到水龙头洗手:“哟,那二监还委屈你了呗。”
本以为刘迪会大言不惭地接下来,说些诸如“你才知道啊”的屁话,可出乎我的意料,他沉默几秒,然后像自言自语似的沉吟:“也不是……反正,你们那个管教俞什么来着,事儿挺多……”·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刚沾上就让我窜起一阵哆嗦,连忙草草洗两下,也不管之前沾的菜汤味儿有没有掉干净,我就甩着水珠儿回来了。
“喂,你的床在上面儿·”没好气地踹两下当刘迪啷着的脚丫子,我提醒他鸠占鹊巢了··但鸠懒洋洋翻个身,摆明不想起:“躺一下能死啊,再说这下铺还不是我让给你的……”·吐血,你妈老子搁这儿睡三年了·我正怒极攻心,十七号的门忽然被打开,然后俞轻舟伟岸的身影就出现了。
“刘迪,出来·”·“得嘞”赖在床上的家伙终于起身下地,跟着管教去也··门重新关好,十七号又只剩下老成员。
才回来几分钟,群众们已经进入状态,我逐一瞄去,金大福在睡觉,小疯子在演算,周铖在看书,花花在看我··我完全被这一屋子淡定哥打败了,扶额,气若游丝:“各位父老乡亲们,敢不敢给点儿反应,就我一个人在这儿和那盲流叭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唱二人转呢。”
周铖从书里抬起眼,嘴角挂着笑意:“我看你俩唱得挺好·”·我强忍打人毁物的冲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是你们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金大福打个哈欠,翻身转过来,目光对上我:“我记得你说要把他当成透明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可没让你们把我一起透明了啊。”
“你非和他说话,只能连坐了·”小疯子停下笔,插话··我真是冤死了,各种悲凉涌上心头,那感觉就像是马路上扶老大爷反被诬陷成肇事者:“大家都在一个屋檐儿底下,还真能当他不存在啊,就说他不别扭咱们也难受啊。”
这话一说完,我就满屋地抛飞眼儿,企图招来一两个同盟军··金大福懒得看我,小疯子一脸恶心,花花不动如钟,就周铖莞尔,总算说了句话:“其实他那人得瑟归得瑟,倒不是太招人烦,只是摸不清深浅,自然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我不以为然:“有什么摸不清深浅的,不就官二代么,肯定是不学无术得得瑟瑟一个没留心就进来了·”·“你还真没猜对,”小疯子抬眼看我,“他是杀人未遂。”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啥玩意儿”·小疯子做了个抹脖的手势,然后字正腔圆地完整重复一遍:“故意杀人未遂。”
我下意识看周铖,因为他也是杀人进来的,结果后者特无辜地摊手:“我是过失·”·姑且不论周铖那过失是真是假,但刘迪这未遂的肯定是主观故意了。
也就是说,他真想那个人死·可说实话,挺难接受·虽然处了没几天,但那家伙给我留下的印象无非是吊儿郎当高调得瑟,你说他脾气不好吧,偶尔被我损两句也没见暴跳如雷。
不同于伤人,像金大福花花那种,头脑一热争强斗狠下手没个轻重也就犯下了,那可是杀人,得有多大的仇啊··话匣子一打开,小疯子就搂不住了,恨不能把自己探来的信息一股脑全倒出来:“没看出来吧,其实今天听见这事儿的时候我也吓一跳,都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可盲流绝对是个例外。
他那个爸不是做大官儿嘛,外头就养了好几个小的,本来相安无事,可有一个脑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以为自己能进正宫,背地里把人家原配约出来谈判,后来原配在回去的车上心脏病发,没救回来。
所以说这人不能气性太大,到头来伤的还是自己……”·“所以刘迪就想去把他爸那个小老婆杀了”·“嗯,听说光天化日拎着刀就去了,也够生猛的,没雇人,然后那女的被捅两刀之后从别墅二楼跳下来跑到马路上才获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多少寻常人家,两份儿工资,一个孩子,就能美满一辈子,还有新闻里那些偏远山区的人家,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却依然可以唱山歌洗天浴,自得其乐。
可再看看我们呢,操,放着好日子不过,纯他妈自个儿折腾的·新进涌入的信息让十七号安静了很长时间,同样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同样,也只会陷入自己的情绪里。
我杂七杂八的想了很多,我想其他人也一样,但想的东西肯定不完全相同··后来还是金大福打破静谧,问:“为什么管刘迪叫盲流”·小疯子说:“他一天啥都不干,却一天比谁都忙,总不见人影,忙刘忙刘嘛。”
说还不够,还要写出来··金大福服了:“你和冯一路真是一挂的·”·我嘴欠问一句:“才思敏捷”·金大福白我一眼,没吱声。
然后我就懂了——起外号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因为闲的蛋疼··刘迪探秘告一段落,大家又各做各的·小疯子演算了两三张纸,貌似弄出了结果,于是心满意足地离开写字桌,洗漱上床。
花花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过来的,彼时我正盘腿坐在床上,想东想西,像个道士··花花停在我面前,挡住了光,于是我抬头问他:“怎么了”·花花没写字,只是用手指指我的左胸。
那里是心脏,我知道,可是花花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似乎看出了我的不理解,花花又指了指我的脑袋··我咬牙切齿地苦思冥想,好么,上学都没这么卖力过。
脑袋,心脏,思想,心……·“你是问我怎么想的”试探性地开口··花花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皱着的眉头慢慢打开,下垂的嘴角也稍稍上扬。
叹口气,我容易么我·花花问的是刘迪,我知道,因为他之前就劝过我别对那厮太热心·说实话,我真没觉得自己对那家伙有多特殊照顾,充其量逗个咳嗽,扯扯淡,别说交心,连正经唠嗑都很少。
但……如果非要跟十七号大环境比,那我是有些聒噪了·不过我不认为这是我冯一路的问题,遥想当年,我刚进来的时候,面对满屋僵尸,那是多么披荆斩棘才闯出一片天啊,回忆个边边角角都让人心酸,而现在我浴火重生了,怎么还能让后来的同志再走一遍我的坎坷路呢·我拍拍床,示意花花在我旁边坐下。
花花不为所动,站得笔直像骇客帝国··我没好气地把他薅过来,一把按到自己身边儿,不解气,再捏两下他那没二两肉的脸蛋儿,才总算舒坦了:“我是觉着吧,很多事情你得换位思考。
比如说,咱们是刘迪,住了好几年的号子说换就换,人生地不熟的,还没个人搭理,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别扭·他这一别扭呢,又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是他别扭还是你别扭啊。”
趴在床上的容恺忽然来这么一嗓子··“我和我们家花儿说话呢,有你什么事儿”来个天兵天将把这妖孽收走吧·“哦,原来是你家的花儿啊……”周铖慢悠悠的调调意味悠长。
金大福嘁了一声:“就他当个宝,脑子有问题·”·哟呵,还来劲了我蹭地站起来,撸胳膊挽袖子:“怎么的,是仨人一起上还是单挑”·周铖摇头,强忍笑意:“要搞文斗,不要搞武斗。”
我转头看向金大福,那厮也在看我,一身腱子肉占了四分之三的床……·好吧,这个跳过··容恺早猫被窝儿里了,就露出俩黑洞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切,我忿忿然地坐回床上,就看见花花也在笑,表情是一板一眼的,可是眼睛,泛着笑意像湖面粼粼的波光··没好气地推了下他的脑袋,我骂:“你个小没良心的。”
花花摊摊手,一脸无辜··我不知道花花懂没懂我的意思,就像我不知道金大福他们是不是看出了,虽然我没生气,但我真的有点儿不舒坦了,就为金大福那句“就他当个宝”。
话其实没错,我是把花花当宝了,宝贝弟弟,别人动不得,更欺负不得,但今儿个我才发现,原来连嫌弃也不成了·不能嫌弃,不能看不起,必须把他当普通人来对待,我知道这有些过分,而且花花也未必喜欢这待遇,所以除了一个人坐床上生闷气,别无他法。
刘迪的话题就算掀过去了,后来我又和花花聊了些旁的·说是聊,其实拢共没几个回合,因为花花坚持用肢体语言,弄得我每句话都要猜上好几分钟,有时候还猜不对。
但花花好像乐在其中,到后面动作也丰富起来,跳舞似的·好几次我没憋住,直接乐了,花花有点小尴尬,但居然没怒,而是依旧莫名耐心地一边又一边重复我看不懂或者理解不了的手势。
好容易挨到要熄灯,花花总算有了结束谈话的趋势,虽然意犹未尽··我颇有一种解脱感,但面儿上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佯装不经意地咕哝一句:“下回还是写字儿吧,这么比划多费劲。”
花花刚走出两句,闻言停下来,回头,略显兴奋的表情还没有彻底从他的脸上散去,衬着愣愣的表情,有些滑稽··我咽了咽口水,任由他看,等着回应。
但花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看我,脸上再瞧不出任何情绪··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瞅什么呀,赶紧睡觉去”·终于,花花眼里的光黯下来,像清晨的街道,路灯一盏又一盏的熄灭。
第 30 章··那天晚上之后,花花再没跟我比划过手势,无论何时何地,要么,他写字给我,要么,他就宁可不说·我这叫一个烦躁,但“比划费劲”这话是我说出去的,总不能再捡回来。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过日子,好在除了这个,花花倒没别的变化,该怎么还是怎么的,偶尔我打趣让他喊我哥,他还会没大没小地扑棱我脑袋,就像我总摸他头那样··刘迪的行踪慢慢稳当下来,不再夜不归宿,每天正常上工,收工,出操,放风。
有一次我聊天,我随口问,那阵子你总晚上不回来是不是跟谁构思越狱计划呢刘迪大为惊讶,半张的嘴能塞进去四个鹌鹑蛋,路子你还有这计划呢赶紧敛吧敛吧收起来,不然容易吃枪子儿我黑线,彻底丧失继续深聊的欲望。
我烦他吊儿郎当那劲儿,虽然我自己也不怎么正经,还有我很烦我叫我路子,冯哥,一路兄,哪个不比路子好听,所以礼尚往来,我坚持叫他盲流··一年中最冷的节气,三九天,悄然降临。
起初谁也没感觉到,因为一入冬,监狱的温度就始终维持在冻不死人但也绝不温暖的恒定状态,每天睡觉蜷成虾米是我们特有的保温措施·但这天不一样,早晨起来洗脸就发生了异常——停水。
“停啥啊,”金大福过来弄两下,定了性,“拧都拧不开了,这是水管子冻住了·”·刘迪已经把牙膏挤出来了,于是这会儿举着个牙刷二了吧唧地问:“所以呢,这是让哥们儿干洗”·“拿热水浇开不就行了。”
小疯子懒洋洋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唉,这同一个屋檐下的智商差距咋就那么大……·刘迪等半天,没等来下文,不耐烦了:“那你倒是浇啊,光他妈说顶屁用。”
小疯子不乐意了,叉腰瞪眼:“你见过诸葛亮拿青龙偃月刀你见过吴用上阵杀敌我是智囊,智囊懂不懂,就……”·刘迪生生后退两步,估计是觉着自己再听下去容易口吐白沫。
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真把谁当成透明的,但刘迪的兼容性还是让我叹为观止,随便跟谁都能扯上两句,嘴欠,人得瑟,没多久就成功融入十七号,我仿佛看见了刚出道时的自己。
早知道这样,我还动员大家接纳他干啥啊,整得现在俞轻舟都管我叫居委会的··清晨时光宝贵,不能由着学龄前儿童白白浪费,于是我和周铖还有金大福人手一个暖水瓶,埋头就在那儿浇,花花则是时不时试试水龙头,看能否拧得动。
隔了夜的暖瓶只保留下一半温度,好在最后弹尽粮绝之际融冰计划终于成功,然后就看着俩袖手旁观的死孩子第一个冲过来享受胜利果实··我看周铖,周铖看金大福,金大福把指关节握得咔咔直响。
要是全屋儿就他俩三十岁以下我们也就忍了,可是还有个花花呢,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我得是多有眼光才能认这么个讲文明懂礼貌识大体懂谦让的弟啊·厂房里的温度比之宿舍要好不少,可能是考量到工作效率。
刘迪就在我身边儿扎根了,起初是光聊天不干活儿,后来貌似觉得无聊了,才真正开始研究加工制作·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乐趣,干活的速度蹭蹭往上窜·我觉得他挺有劳动改造的天赋,小疯子说这是处理器升级了,单核变双核。
·“其实做一做也挺有意思,你看这个怎么样”·得,学龄前儿童又来显摆作业了··“好,非常好,全车间就你这灯最漂亮。”
“你他妈都没抬头……”·我黑线,只得从百忙之中抬起头,语重心长地说:“刘大师,我建议你出去之后办个私人艺术工作室,真的,你特适合搞这个。”
刘迪磨牙,半天挤出来一句:“你这张嘴,能损到西伯利亚·”·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我坏笑,低声道:“其实有个简单的法儿,你让监狱给咱号把活全免,分数照加不误,我发动大金子他们一起来陪你研究手工艺制品。”
刘迪特平静地看着我,语调都没有特别的起伏:“行啊,你们要不想干就不干·”·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总算明白那种逮着好车就想划两道的仇富心理了。
刘迪忽然乐了,好像知道我想什么似的:“跟你开玩笑哪·知道你不是咱这种好逸恶劳的人,你多勤劳质朴啊,监狱要选个先进模范,我肯定投你一票·”·跟这孙子说话太累,你妈他不按套路出牌·不过有一点,我真没办法把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和杀人犯结合起来,更别说是光天化日拎着大刀的形象。
可能人被逼急了都会干点儿出格的事,我想··“对了,十五监有个叫西瓜的,你认识吗”我忽然想起了这位故人,没什么感情成分,纯属八卦好奇。
“西瓜”刘迪念叨着回忆半天,茫然摇头,“没印象·”·我不甘心,又形象地描述了一下其外貌,虽然我也记不太清了。
刘迪还是摇头··得,记不住就算了,想来也不是啥明星分子··“他和我一起进来的,分到十五监,刚进去的时候好像被欺负得不轻·你们那监是不是挺乱”我转移八卦方向。
“还行吧,”刘迪不太当回事地摆弄摆弄流水线上的各种材料,“监狱不都这样儿么,你当和谐社会呢”·我耸耸肩,也是。
“不过你们二监倒还真挺太平,”刘迪忽然话锋一转,“那个俞什么来着,挺有一手,虽然人挺招人烦……”·我喜欢他最后这句··“太平什么啊,前阵子刚死俩人,你不知道”·“知道,不过这和在哪个监没关系,不想活,放哪儿都一样。”
我搞不懂:“其实咱们这边儿都是十年以下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一眨眼不就过去了·”·刘迪扯扯嘴角:“那你这眼可眨得够慢的·”·我总觉着他话里有话,索性问:“你判了几年啊”·刘迪又想了想,凝思的表情和刚刚回忆西瓜时一模一样,包括答案:“忘了。”
我崩溃:“这玩意儿还能忘”·刘迪满不在乎地打个哈欠,一脸倦容:“我从来不记对我意义不大的事儿。”
“操,你这狂妄的样儿真让人特想踹上两脚·”·“行,满足你·”·“我说的是踹脸·”·“……”·晚上睡觉的时候刘迪说这荒郊野岭的,暖气管道送过来早凉了,应该铺地热,电的。
我在被窝里蜷成胎儿,还不忘提醒,你可以向上面反映反映·哪成想刘迪来了句,早反映了,我爸说过事儿多·我无语,半天才心情复杂地建议,那只能从增强自身体质做起了,明儿开始每天来段健美操。
刘迪说去你妈的吧,恶不恶心··第二天,我成了预言帝··“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跟着我的节拍,九号儿王文炎,你看哪儿呢,再不跟着动我把你分儿全扣光”·你妈放风时间跳健美操,谁想的损招儿啊·健美操不比广播体操,伸个胳膊蹬个腿就能糊弄过去,这玩意儿需要律动。
“律动懂不懂冯一路你那是胳膊还是鸡翅膀啊,瞎扑打什么”·俞轻舟疯了,绝对的··只见他站在凌操台上,一会儿卖力示范动作,一会儿举着扩音器监视大家跟着节拍练,大冷的三九天,愣是挥汗如雨。
我有点同情他——我是不知道他学这套操用了多久,但我相信,他教会我们的日子,遥遥无期··放眼全监狱的老少爷们儿,你说来个散打格斗啥的,没准儿能捞出个全国冠军,但跳健美操这个,真是凤毛麟角。
就几个文艺骨干学得挺像样,恨不能把屁股甩到天上,剩余人员,要么站那儿不动看热闹,时不时就要被狱友笨拙的动作逗破肚皮,要么吭哧吭哧东施效颦,成为逗乐儿的源泉。
如果王八蛋的目的是“手拉手心连心笑声遍万家”,那恭喜他,得逞了··如果这是一操场的姑娘,想必漫天都会回荡银铃般的笑声,而今,只能是一窝熊瞎子呜呜咋咋咆哮山林。
刘迪倒是难得认真,扔胳膊甩腿倍儿有样,偶尔瞄见一眼,给我惊着了:“哟,你这是练过啊·”·“开玩笑,哥们儿正经练过几年街舞呢”小眉毛一挑,盲流又得瑟上了。
我懒得理他,转头看花花,得,这位就惨不忍睹了·胳膊腿都不像原装,动作巨别扭,偏人还挺卖力,脸憋得黑里透红,正好跳跃动作的时候瞧见我看他,于是身体一歪,落地变成坐地了,我倒抽口冷气,都替他疼。
花花狼狈爬起来,狠狠瞪我一眼··我缩缩脖子,知错地收回视线——这是谴责我干扰到他了,哥们儿懂··“下面我们跟着音乐再来一遍,今天必须把第一节学会了”·俞轻舟举着个大喇叭连吼带叫,我觉着马路对面的女监也可以组织组织人一起学了——隔着墙,音效也绝对是现场版。
“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一个人睡也不怕不怕啦~~勇气当棉被~~不怕不怕不怕啦~~”·来个人杀了我吧或者给我一把刀,我去捅了王八蛋蛋蛋蛋蛋·好好一个周末,被王八蛋折磨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那厮终于良心发现,让大家自由活动,私下练习·妈的,谁还给你练哪,冰天雪地的,早躲屋儿里裹棉被了··“看着吧,半夜肯定腿抽筋”小疯子已经躺床上咒骂俞轻舟半个小时了,方有停歇迹象,“你们说是不是谁给他托梦了,比如今年有大灾大劫什么的,必须折腾咱们才能消灾”·我无语:“你现代魔幻片儿看多了吧。”
刘迪补充一句:“还是国产的·”·小疯子气鼓鼓地刚要回嘴,金大福忽然插过来一句:“对了,刘迪,你今天晚上住这儿不”·刘迪不明所以,下意识道:“住啊,怎么了”·“哦,没啥,就跟你打个招呼,”金大福一派自然,“熄灯之后可能还有些儿童不宜的活动,不长,顶多四十分钟,忍忍哈。”
刘迪啥玩意儿没见过,琢磨两三秒,便悟了,当下一拍大腿:“嗨,我以为什么事儿呢,你搞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我被他俩的坦荡彻底征服了,抬头看周铖,那家伙正对着墙看书,只留给人民群众一个背影。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反正我要是喜欢男的,也肯定不找大金子,太他妈愁人·既然有了预告,晚上的节目自然如期而至··金大福还真是说搞就搞没半点心理障碍,估计也是忍太久了,掐指算算,从刘迪住进来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所以弄得激烈点儿我们都能理解。
一向刻薄的小疯子巨安静,花花也再没捶床,整个十七号就听刘迪一个人在那儿——·“原来你俩是一对儿啊”·“我操你俩干得够生猛的”·“哎哎,你说你俩这么搞隔壁没抗议管教不管”·“妈的听得我都硬了……”·……·【当我不存在就行。
】·我为金大福掬一把同情泪··第 31 章··那天晚上金大福到底有没有搞成,无从探究,反正之后几天,他的脸色都能和包公媲美·倒是周铖,逢人就微笑,面色如春风,弄得我不想怀疑也要怀疑,别是环境突变然后体位就逆转了吧……由于画面实在突破人类想象极限,我愣是把自己吓着了。
健美操还在做,大多数人倒真都能随着舞曲糊弄完了·我想人类的潜能无极限,这话真不假·只是有一点我没闹明白,就是即便监狱要普及健美操,也没有让一个管教负责全局的道理,说白了,俞轻舟跟文体建设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私底下聊天的时候,我把这事儿问了·说实话,我觉着自己和王八蛋认识这几年,关系处得倒还不错,虽然阶级差距明摆着,可怎么讲呢,就算到不了交心的程度,偶尔也能说说真话。
王八蛋没拐弯抹角,直接给了我答案:“搞健美操这个就是我申请的,自然由我负责·”·“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我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
王八蛋垂下眼睛想了想,抬头,给了我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就当我心血来潮吧,折腾你们我开心·”·我眯起眼睛,有时候真话需要透过表象挖掘··王八蛋毫不退缩,任由我看。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看完了吗”·“没·”·“你再继续下去我会让你写检讨。”
“凭什么”·“拿眼神猥亵管教·”·“……”·穿着制服的流氓,就说这货呢·后来回监舍的时候,我无意中和花花唠叨起这事儿,花花想了想,写字给我:他可能是怕自杀的事情再发生。
我搞不懂:“这二者有关系吗”·花花继续写:他可能是觉得发生自杀的事情,是因为监狱里面太枯燥无聊了,如果多点别的事情做,或许可以让咱们分心。
我皱眉,试图站在王八蛋的位置思考问题,半晌,有点儿能理解了·就是变相的心理辅导呗,或者说把力气都发泄完了,回屋儿可以直接累得呼呼大睡,省得东想西想。
而且不可否认,现在做操的时候还有人偷着乐呢,这玩意儿娱乐性真的很强··“这么看来,王八蛋还真是对咱们用心了·”长叹一口气,我有些五味杂陈。
花花想了想,补充:一点点··我乐着拍他脑瓜:“一点点就不错啦,你还指望他爱的奉献哪·”·花花也弯了嘴角,赶忙又写几个字递过来。
我一看,上面写的是:他和你有点像··我知道这是夸我呢,而且我也确实被夸得心里热热乎乎,但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我这可不是一点点,我是大爱撒人间。”
花花大笑起来,整个人都亮了,看着我的眼睛里溢满流光,不似焰火漂亮,却似焰火热烈··随着刘迪跟大伙混得越来越熟,十七号的晚上更热闹了·有时候我会从图书室借几本古代武侠小说,然后给大家白话,讲评书似的。
花花特别喜欢听,每回都一眨不眨地全神贯注,小疯子和周铖也比较捧场,就金大福嫌东嫌西,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嫌我讲得不够水准,注意,他是拿单田芳做比较的·最后遭到了刘迪的斥责:有的听就不错,要来的饭就别嫌叟了。
心是好心,话怎么就那么别扭·年底,监狱启动了减刑申请·表格是每个人都能填,但名额有限,具体评定标准不得而知,最终只有小疯子进了复核。
进了复核就证明有戏,而我们这些落下来的,只好等明年·刘迪是不参与这事儿的,人家自有路子,所以全程无视·小疯子得知自己进入复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瞧见我们的苦瓜脸,还不忘挨个拍肩膀,鼓励似的,明年继续努力哈。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跟他一般见识犯不上,但不跟他一般见识,是真生闷气·这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我敢肯定,所以从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体谅别人的心情。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好在,申请减刑失败的阴影被突如其来的雪灾冲散了··那是一月下旬,每天的新闻开始滚动播放我国遭遇了罕见的雪灾,浙江、江苏、湖北、湖南、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等,几乎大半个中国都受了灾。
什么低温、雨雪、冰冻,这些在我看来完全属于冬天正常现象的词,给南方造成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新闻里说截止到一月底,直接经济损失已经达到五百多亿。
当钱到达一定数目,就失去了真实感,所以我没办法估量这究竟是多大一笔钱,只是觉得挺惨,尤其是看见那些断水断电的地方,看见那些住在临时安置房里的同胞,我忽然觉得自己呆在监狱里也没多苦,起码有吃有喝,有水有电,最重要的,我进来是因为罪有应得,而他们遭灾,却绝对无辜。
·“中国人就是没信仰,”这天看完新闻联播回来,刘迪忽然说,“像在国外,一旦有这种天灾,就会有信徒跳出来说是因为我们人类自己做的坏事太多,所以上帝怒了,降临惩罚。
从某种意义上讲,还可以警醒世人·”·周铖很少在我们扯淡的时候插嘴,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接话:“我觉得没信仰挺好,起码做完坏事儿没神父给你忏悔,洗刷罪恶感。”
刘迪看看他,又想想,竟然点头了:“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周铖笑笑··刘迪也笑笑··二人再没说话,可我总觉得他们在神交。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得,神交改搭讪了··周铖的声音淡淡,但却无比肯定:“我没见过你·”·刘迪怀疑:“真的”·周铖很平静的“嗯”了一声,极具说服力。
刘迪撇撇嘴,表示接受了··逮个只有我们俩的当口,我偷偷问刘迪:“你不是看上周铖了吧,你也知道他和大金子的关系,我觉得挖墙脚这事儿不地道·”·刘迪啼笑皆非:“怎么可能,我就是找也不找在上面的啊。”
我咽了咽口水,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得消化消化··“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上面儿的了”先挑明显的问吧··“和你这外人解释不清,”刘迪贼笑,“等你啥时候入道了,哥们儿带你玩儿去。”
我很严肃地拍拍他肩膀:“你现在就可以玩儿去了·”·刘迪是同志这事儿其实挺冲击我神经的,以前在外面我活了三十年都没发现这类人,进来才三年,见着仨了。
我不知道这是环境的改造性还是诱发性,我只知道我自己撸的时候还想着女明星,这就欧了··二月份,灾后重建··新闻里各行各业都在如火如荼地支援重建,而我坐在活动室的小板凳上,就是眼巴巴的看着,像在看另外一个世界。
我想如果这时候我在外面,可能压根儿不会关注这些,什么南方受灾群众,不如一辆桑塔纳来得实在——那玩意儿最好脱手·入狱之前的三十年,我到底错过了多少国家大事呢我不知道。
虽然这会儿我也不觉得那和我有多大关系,比如六方会谈,比如伊拉克战争,难道我关注了美朝关系就能缓和伊拉克就能消除战火不能。
可我还是要看,因为全国人民都这么活着,我随大流,我踏实··暖气是在三月初停的,明明已到冬末,却仿佛是一年中最冷的光景·水管子冻了融,融了冻,终于开始漏水,监狱迟迟不找人来修,我们每夜就只好伴着滴答声入睡,偶尔还会梦见水鬼。
要说平淡日子里唯一属得上的大事,就是厂房重建,全部手工作业停止,做彩灯终于退出历史舞台,我们全体被赶到野外开荒··开荒是我们私底下叫的,其实就是外出劳动,多数都在矿上,跟旧社会华工似的。
二监被分到了一个采石场,有没有正规许可谁也不知道,反正整个矿都乱哄哄的,分不清哪个是民工,哪个是犯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开山,凿石头,连凿带挖无非就是卖把子力气。
卖力气无所谓,起初我是这么想的,可等真干起活,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三月底的天,风依旧刺骨·刚出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在外面站久了,脸便没了知觉。
后面终于出汗了,脸热了,手又开始疼,连冻带磨,我从小到大也没遭过这罪··“操,这真他妈不是人干的”难捱的不只我一个,小疯子从踏上这矿,哀嚎就没停过。
“知足吧,”周铖叹口气,“以前的犯人都是干这个,后来逃跑的多了,监狱才慢慢不提倡外出劳动,改在厂房里了·”·小疯子撇撇嘴:“那你怎么不说和盲流比呢,人家现在躲医务室里吃香的喝辣的。”
周铖莞尔:“不能比他,咱没那爹啊·”·花花一言不发,埋头干得实诚,只见那冻得硬邦邦的土在他的锹下完全失去抵抗力,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挖来挖去。
我总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表扬道:“你可以啊,还挺有劲儿的·”·花花没好气地扯过我胳膊,在我的手心写了俩阿拉伯数字:25··我条件反射地问:“啥意思”·花花一脸不高兴,转身无视我了。
之后任我再怎么问,他就是不搭理,然后我便被王八蛋发现了,拎到矿山脚下批评教育——·“中午要是还不出活儿,信不信我让你从这儿跑到山顶”·我信,但尼玛冻土坚挺我有啥办法·中午啃凉馒头的时候我忽然开了窍,闹明白花花的意思了。
二十五,他今年二十五,算是个正经大人了,所以有劲儿不稀奇,这是怪我瞧不起他呢··连着在矿上干了好几天,我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都是在矿山根儿底下刨土。
打个比方,整个矿山就是一块大石头,而我们就不断给它松土,几乎要把立足的四周都掏空了,虽然理论上讲山不会像被伐的树木一样倾倒,可还是危危险险的··这天晚上,我把担忧给十七号的群众们讲了。
大家似乎都没想过这个事儿,被我一提醒,表情也凝重起来·只小疯子一个人满不在乎:“这算啥啊,回头咱们挖完了,矿主还要拿炮崩呢,不然你以为那一块块石头都是自己脱落下来的”·我瞪大眼睛:“还要拿炮崩”·“废话,咱们这两天挖出的空就是放火药的啊。”
“那下面都崩没了上面不就塌了”·“放心啦,私人采石场挺多都这么干的,没那么容易出事儿·”·“要是出了呢”·“那只能认倒霉呗。”
我真想给小疯子开膛破肚,然后翻翻看心啊肺啊你们都在哪儿啊·我和小疯子闲扯的时候刘迪一直在悠哉地吃泡面,这会儿吃完了,走过来准备爬上床。
可一只脚刚踩上爬梯,人却忽然不动了··等半天,见对方没有继续的意思,我只好开口:“哥们儿,就我个人而言不太喜欢你这个姿势,很挡视线·”·话音没落,刘迪倒是把抬起的脚放了下来,然后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被看得莫名其妙:“咋了”·刘迪叹口气:“你还有时间关心石头啊火药的,你那手是被烙铁烙过”·经他一提醒,我才翻过手掌瞧,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么,纵横交错全是印子,有些是红色,有些是紫青色,有的破了皮,有的已经开始冒出透明的水儿··见我一脸茫然,刘迪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问:“不疼吗”·说实话,真不。
仿佛丧失了所有知觉,只剩下木木的,像被打了麻药··一阵风迎面刮过,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人抓住,然后我就看见了花花的脑瓜顶——因为他直接蹲了下来。
我有点尴尬,主要是大家都没事儿,就我这样,丢人哪·可是往回抽了好几次,愣是没把胳膊抽回来·好吧,二十五岁是大小伙子了,这回我信··刘迪还在说风凉话:“你别的都挺爷们儿,就这一双手,比娘们儿都娘们儿。”
我想踹他,可还没伸腿,花花先站起来,一把给他撞到旁边,然后打开门,回头看周铖·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清清嗓子,大声呼唤:“报告管教——”·刘迪叹为观止:“这就是默契啊……”·“不,”我扬起下巴,得瑟一笑,“这是哥的人气。”
 ·第 32 章··管教办公室里,值夜班的俞轻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濡湿了半本儿《知音》··带着我们过来的年轻狱警有点尴尬,一连叫了好几次“俞哥”,音量很大,浑厚有力的余音在苍穹中回荡不绝。
王八蛋总算睁开眼睛,虽然目光依旧迷迷瞪瞪··“俞哥,十七号的人好像受伤了,我带来给你看看·”小年轻对俞轻舟很是恭敬··王八蛋打个哈欠,把身体从桌上撑起来,总算恢复神智。
瞧见是我和花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怎么,又有谁欺负你弟了”·这话自然是冲我说的,于是我赶紧亮出手掌:“报告管教,这回是我。”
王八蛋对我那双惨不忍睹的手颇为感兴趣,起身走近,歪头左看看右看看端详了很久,鉴宝似的,又是思索又是沉吟,围着我一圈圈的踱步··最后花花急了,大概是因为王八蛋迟迟不提找狱医的事儿,他竟然伸手抓住了王八蛋的胳膊,然后用力摇晃。
王八蛋呆愣两秒,回过神儿,猛地抽出胳膊,一脸不高兴:“干嘛干嘛,想袭警啊”·花花又急切地比划起来,一会儿指指我的手,一会儿指指门,一会儿又做出打电话的动作。
乱是乱,但我懂·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在为我担心,可当我看见他急切的手势和额头上的汗珠,忽然起了丝心疼··“别比划了,急什么呀,他这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倒是你,没受伤没出事儿在这里干嘛”·王八蛋就是个冷血动物·话虽然是问花花的,可回答的却是小年轻,只见他一脸为难:“那个,他非要跟过来……”·王八蛋把眉毛拧成了麻花儿:“他要跟就跟哪,那他让你把他放出去你放不放一天天脑子都想什么呢,你当这是幼儿园你是阿姨操,把他带回去。
现在,马上”·年轻狱警不敢怠慢,连忙上来拉花花··花花挣扎着不让他拉,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我吓一跳,搞不懂这场面怎么就从寻医问药发展成白娘子传奇了,还棒打鸳鸯的。
可眼下的情形明显我不发话不行了,于是慢慢升腾的幸福优越感中,我大手一挥:“哥没事儿,你赶紧给我回去睡觉”·花花有些迟疑,依然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睁圆眼睛,瞪··花花的脑袋耷拉下来,灰溜溜寻找年轻狱警去也··办公室大门再度合上,夜重又慢慢静下来,偶尔有几丝不知哪窜进来的邪风,吹到脸上,灌进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
王八蛋回到座位,翘起二郎腿,笑得不怀好意:“你出去以后可以考虑当驯兽师·”·“滚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骂,“花花又不是狗”·王八蛋敛了笑意,轻轻抬眼瞥我:“你和谁说话呢”·我就和你了,爱谁谁:“监狱长喷粪我也敢骂。”
王八蛋重重一拍桌子:“妈的我这阵子是不是太惯你了”·我下意识脚后跟合拢,啪的一个立正:“报告管教”·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有屁就放”·“注意素质。”
“……”·俞轻舟估计被我噎得不轻,恨恨地磨了半天牙终于还是没忍住,朝我屁股蹬了一脚:“你他妈就是欠收拾·”·屁股肉厚,他那一脚又没真往死里踹,所以我很配合地踉跄几步,然后一边揉屁股一边朝他龇牙乐。
王八蛋懒得理我,拿起座机熟练地播了个号码··办公室很安静,静到我可以听见那头的彩铃是《北京欢迎你》··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就是我……梦见儿子考了双百你儿子才一岁半得得,别唠叨啦,带药箱过来……顶多耽误你十分钟,我保证……你这两天不都住监狱宿舍嘛,几步路的事儿,就当帮个忙啦……我知道老陈值班儿,要是别人我还不找你呢,一个阑尾炎到他手里能变成肠穿孔,整个一蒙古大夫……没多大事儿,就手磨烂了,可能有点儿化脓……”·听得出电话那头儿的人很不乐意,但也听得出王八蛋和对方的关系不错,所以一个敢半夜扰人清梦,一个再不情愿也还是月下救人了。
放下电话,王八蛋总算正眼瞧我了——之前他只正眼看了我的手··“说说这怎么个情况吧·你这是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肉搏了”·“不是烫伤,”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有点儿别扭和狼狈地咕哝,“干活儿磨的……”·王八蛋没听清,遂不耐烦道:“你嘴里含着水啊,说话大声点儿”·我豁出去了:“报告管教,干活儿磨的”·不出我所料,俞轻舟捂着肚子乐了足有三分钟,我都怕他太忘情了从凳子上栽下来。
·终于,王八蛋乐完了,擦擦眼角的泪滴,语带钦佩:“冯一路我真服你了,怎么什么奇事儿都能在你身上发生呢,这两天感冒发烧劳累过度的倒不少,把手磨破的,你绝对头一份儿。”
“唉,”我也很伤感,“少爷的身子蹲苦窑的命·”·医生来得很快,还真像俞轻舟说的,几步路的事儿·可人一推门进来,我就愣了,这不是当年刚进来那会儿给西瓜看伤那位嘛。
“大夫,你还在这儿工作哪”·斯斯文文的男人被问愣了,仔细看了我半天,还是一筹莫展:“你认识我”·我连忙把当年的事情又给他回忆了一遍,男人有点印象,但印象不够深刻,最后只是笑笑:“必须还在这儿工作。
俞管教没跟你说我们这帮人进来就是无期·”·我说:“看你怎么想了,在哪儿干不是干,外头多少失业的还找不到工作呢·”·“说的也是,”医生冲我笑笑,“手。”
我把手递过去,忽然觉得自己特像训练有素的犬科动物··抚山监狱很大,每个监区都有自己的医务室,我想这大夫负责的片区肯定距离我们二监比较远,不然即便不去看病,偶尔吃饭放风什么的也会有个擦肩。
但确实没有,他出现两次,都是因为俞轻舟找··进来这几年我很少生病,偶尔头疼脑热,吃点儿药就顶回去了,所以我和狱医的接触不多,但眼前的男人还是让我觉得很温柔,他那种温柔不是刻意软声细语或者动作轻缓什么的,而是一种气场,一种感觉,让我这个做病人的莫名安心。
处理的整个过程时间不是很长,但我还是和对方聊了点儿有内容的,比如我知道了他姓许,还有,他和王八蛋是高中同学··许大夫这个称呼,让我联想到了许仙,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想到白娘子传奇了,没什么缘由,就是很莫名的。
王八蛋不太满意老同学的爆料,在一旁皱眉咕哝:“哪来那么多零碎的·”·许大夫看都没看他一眼,涂好药膏,嘱咐我:“以后每天晚上你都去医务室涂药,晾一宿第二天基本就不会出水儿了,然后你白天干活肯定还要磨,还会破,晚上你就继续涂药,我估摸着最多俩礼拜吧,你那手就粗了,再磨也都跟挠痒痒似的。”
我懂了,这就是所谓的熬啊熬,终于熬成了阿香婆··但,你妈这过程也太凶残了……·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许仙说半个月,还真就半个月,我那手终于生出细细一层茧,再干活儿,顶多红一片,偶尔太过勤劳,火辣辣地疼上一晚,也就过去了。
一个老爷们儿,手细手粗我还真没所谓,毕竟出去了也不会再行从前的营生,权当跟过去告别了·可花花倒是比我还在乎,发现茧子那天他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在掌心有茧子的地方轻轻摩挲,表情是说不出的难受。
这才是兄弟呢,我嘴上没说,但心里记着··随着天气渐暖,采石场的活倒不是太遭罪了·土也慢慢松软开来,整座石头山被我们掏得亭亭玉立·矿主什么来头不知道,但真是个能吃苦的,整天穿着破衣烂衫混迹在民工中间,要不是小疯子指认,我还真以为他是阶级弟兄。
“越有钱才越装穷,贼着呢·”小疯子蹲在石头后面,借着我的掩护偷几分钟懒··我一锹接一锹地把碎石扬进小推车,听这话想起了某人:“也就是说咱屋盲流那种的反而是没多少家底儿喽”·“他要家底儿干嘛,有权就行呗,”小疯子一脸仇富仇官敌视我和谐社会,“有钱没权的才装孙子,有权有势的都装螃蟹了。”
我莞尔:“人家也没占你车道吧·”·小疯子把脸皱成了包子褶:“反正我就是看他不爽啦,冯一路你怎么跟谁都亲戚似的,全要护着”·小疯子不提我还没觉得,呃,我好像是挺和人儿的。
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我的“看不上眼”标准太低,而十七号没有太极品的连这根儿线都过不去的哥们儿··终于熬到收工回监舍,白天被我和小疯子念叨的螃蟹兄正在屋里自己和自己下跳棋,我本来想上前瞅瞅红绿双方形势如何,却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被惊住了。
“你那脑袋怎么回事儿”自从监狱不再强制理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锃亮的脑壳了·寸草不生,细腻光滑,我估计走近了能看出镜面效果。
刘迪回过头来,摸摸自己脑袋瓜,嘿嘿一乐:“帅不”·我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随后进来的周铖淡淡评价:“客观的讲,很别致。”
小疯子补充:“你这么出去说你不是盲流都没人信·”·刘迪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不错,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不能理解这位仁兄的思路,他真是爷。
晚上九点,刘迪早早躺到了床上——我的·还很体贴地靠墙躺着,给我留出一半富余·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周铖和大金子每周的固定节目,颇有点儿不寒而栗。
“怎么个情况”不问清楚,谁敢与狼同床·刘迪拍拍身边的空地儿:“来,咱俩唠唠嗑儿·”·我认为并排躺着唠嗑儿这种事情只适合于纯真男女谈恋爱时躺在山顶看星星。
一屁股坐到床上,我盘起腿,真整出点儿阿香婆的风韵:“来吧·”·刘迪见我铁了心不配合他的搞基情绪,只得撇撇嘴,也坐起来和我面对面,然后以很扭曲的姿势摆弄腿。
看了半分钟,我实在不忍心,好言相劝:“不会盘就别盘了,当心撅折·”·刘迪不干,锲而不舍:“没道理啊……”·“我还见过不会卷舌头不会吹泡泡糖的呢,天生的别较劲了。”
又努力了半天,刘迪才终于死心,不过脸色还是臭臭的··“你今儿个抽什么风”虽然这厮平日里就够不正常的了,但今天绝对有事儿。
刘迪看我一眼,没回答,反而问:“冯一路,你还有几年”·“三年零三个月·”·“记得够清楚的·”·“废话,天天掰手指头算着呢。”
我想了想,又说,“看今年年底申请减刑能不能成吧,成了或许就不要这么久了·”·“哦,”刘迪漫不经心地挠挠后背,“那你出去之后想干什么啊”·我说:“得看能干什么吧。”
刘迪恍然大悟:“对,也没几个地儿敢收咱们·”·我乐:“你就别叫苦了,家里都给铺好路了吧·”·刘迪没回答,反而定定地看着我,半晌,勾起嘴角:“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挺带劲儿”·“……我一直以为这词儿是用来形容某种阴阳调和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的。”
刘迪愣了两秒,顿悟,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空间有限,他能满床打滚儿:“冯一路你他妈怎么能这么招笑儿呢,我爱死你了哈哈哈……”·我叹口气,把狗爪子从身上拿开:“乐的时候拍自己大腿,谢谢。”
和刘迪在床上扯了半天闲篇儿,中途花花来送过一次水·那意思我明白:聊太嗨了,你该口渴了吧·刘迪特顺手地接过来,然后一饮而尽,大嚎一声,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喝的扎啤。
我本来想提醒那是老子的喝水杯,后来思考在三,算了,说了也是白说,百分之百的·可是花花不高兴了,倒没做什么,只是脸色沉了下来,眸子里的颜色更深了·刘迪见状调侃,别看了,身上都让你烧出八百个洞了。
后面花花坐上了窗台,又去看他的老朋友——夜空··每次花花一这样,我就有点儿心疼,好像全世界都不要他了,而他也不要全世界··我本来想过去说两句话,却在下一秒被刘迪脑袋上的疤吸引了注意力。
说是疤,其实也不大,既不像刀砍也不像斧凿,在额头上方的头发里,当然,现在那地方是没毛儿的··“这个啊,”见我看,刘迪大大方方地坦白,“撞的。”
我愣愣地问:“撞哪儿”·“墙呗·”刘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刚进来那会儿拼了命的想出去,倒不是真想死,就觉着只要能被抬出去就肯定不用再进来了,我老子有招儿。”
显然,没成功··“然后呢”·“然后我是被抬出去了,在医院呆了三天吧,怎么抬出去又怎么抬回来的·”·“你爸不是……”·“嗯,他确实有招儿,还全他妈是狠招儿,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算了算了,提起来憋屈,不说了。”
人家不想唠,我也就不再多问,后来我俩开始扯时事,扯政治,扯男人,扯女人,跟俩流氓似的把所有俊男靓女都意淫个遍,方才尽性··第二天一早,我们去采石场的时候,刘迪还在呼呼。
第二天傍晚,我们劳作归来的时候,刘迪没了,连人带东西··保外就医,那个我们只能做梦想想的事儿,人家搞成了,甭管本主儿多么活蹦乱跳体壮如牛·小疯子骂他不够意思,居然连个口风都不透。
周铖说人家就怕你这样的,三咋呼两咋呼就容易节外生枝·花花问我,你知道吗·我其实特想点头,因为我和那家伙活活侃了半宿啊,但事实是,真没有··【调监的时候怎么想着来我们这里】昨夜临散伙的时候我问。
【你们号儿挺有意思·】这是刘迪的回答·· ·第 33 章··刘迪保外就医的消息像燎原的野火,席卷整个二监·当然这种席卷不是明面儿上的——每个监区都有自己的小道消息网,它由一个又一个闲得蛋疼的犯人组成,每个人都是这网络上的小节点,竖起耳朵,搜集信息,接收转发,承上启下。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二监在王八蛋的淫威下,过于太平了,尤其是上次死人之后·以至于有个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大家嚼上半天,更别说保外就医这种信息量满载的事情除了十七号,其他屋的人也来问我刘迪的情况,仿佛我和他是公认的哥俩好,这让我更他妈憋屈。
因为我真的屁都不知道··【不可能吧,你俩那么铁·】·这是我最常听见的话,也是最让我哭笑不得的··哪来的铁呢,这才处多久,谁能跟谁心贴心别说刘迪,就我和周铖金大福一个号子住三年,也不敢说对他俩知根知底儿,更别提心里想的,脑袋里计划的。
其实人和人的交往,就那么回事儿·说起来有点儿像买彩票,中了,就一条道走到黑,直接交到心窝里,不中,就泛泛点个头,再热乎,也不过是唠个屁磕儿,半句有用的没有。
我们监挺有意思这话他从进到十七号就开始说,直至最后金蝉脱壳·我是没看出来十七号哪儿有意思,反正我觉得他挺没意思的··正想着,手底下忽然一震,虎口直接麻了。
我赶忙收回神游,只见锹下翻出的泥土里露出些许粗糙的灰色表面·得,这是又刨到碎石了·我朝手心吐了两口吐沫,憋足劲儿想一鼓作气把它挖出来,哪只锹都快撅折了,人家真是磐石,岿然不动。
看来石头还挺大,我在心里琢磨着,是偷个懒儿绕过,还是迎难而上做个铁血真汉子·忽然旁边又伸过来一锹,也铲到了这个石头上,抬头,是花花·于是顽石在我俩的合力下终于乖乖出土,被丢到了推车上。
我记得花花的劳作地点距离我五米开外,怎么还能瞅着我这里有事儿呢而且是埋的土里的……·“你属哪吒三只眼”·花花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又回去干活儿了。
我黑线,有点儿担心这弟弟在面瘫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没过多久,花花回过头来,见我还在瞅他,忽然露齿一笑·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事发之突然,直接把我闪着了,等到人家继续弯腰劳作,我这还满眼的金色星星儿。
视野恢复清明时,花花已经被叫到了远处帮忙·撬出大石头后的土,松软好挖,干起活来也畅快·偶尔,我会下意识抬头搜寻那个瘦瘦的背影,搜寻到了,心里便一阵舒坦。
我和自己说,看见没,这才是兄弟,一百个人里能摊上一个这样的,就不错了·至于刘迪,那就是天边的云彩,想起来了抬头看两眼,若是忙,谁管他变成了什么形状。
傍晚临收工的时候,采石场发生了一场骚乱·三月底的天还很短,傍晚已经蒙蒙黑了,一边是几个号的犯人,一边是民工,两伙人不知道为什么起了冲突,打成一团。
金大福提议过去看看,我有点跃跃欲试,可没等迈开腿,就被小疯子拦住··“他们那是想趁乱逃跑,你俩别着了道·”·逃跑两个字刺激了我的神经,嘎嘣就把腿收回来了。
我已经太太平平过了三年零八个月,不想被击毙··四月初,连下了几天的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为了应景··“……清明这几天,不少台湾旅行社推出了大陆祭祖团,以方便台湾民众回乡祭祖……”·垂下眼睛,我无意识地挪挪小板凳,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新闻内容带来的莫名压力。
可是没用··女主播圆润悦耳的声音无孔不入,并且渐渐的变了形,变成了另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看,人家台湾民众都能来大陆祭祖,你却不能给你爸扫墓,哪怕是烧一张黄纸呢。
我知道我这是疑心生暗鬼,被害妄想症,可我控制不住,因为事实就摆在那儿——我爸死了,我连去他墓前磕个头都办不到·哦对,他还没有墓呢,只是个骨灰盒,和众多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起,被摆在火葬场某个储藏架上。
看完新闻回监舍的路上,我在雨声中突发奇想·怎么不下来一道雷把我劈了呢,我都不孝到了这个地步··晚上花花拿小说给我,让我再来段评书··“不了,”我头一次拒绝,“今天哥没心情。”
花花愣了下,随即点头表示明白了,拿着书转身去了窗台··我忽然有点儿于心不忍,说实话,花花难得要求我点儿什么,偏赶巧,今天我真不在状态·得瑟不起来,莫名的低落,想和人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疯子被叫到宣传组帮忙,周铖和大金子在活动室没回来,屋里只有我和花花,一个坐在窗台上看书,一个傻不愣登站在地上,屋子因为过于安静而显得空旷··“花花,你是哪里人啊”我没话找话。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安静,还是因为刚刚的拒绝,所以总想找补点儿什么··花花没有立刻动,而是犹豫了几秒,才跳下窗台,走到桌子旁边写给我:同顺县··我总觉得他其实不太想跟我说话,起码在刚刚那个瞬间。
坏脾气的花花太遥远了,以至于我差点儿忘了,这可不是个乖宝宝·但还是回答了,起码能够说明,咳,我还是有一定群众基础的··“那可够偏的,到我们这儿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的车吧。”
我没搞懂,“怎么想着来这边儿呢”·花花摇头,写:没想着来,随便逃票溜上一列火车,就到这里了··【有爹有妈有姐姐有弟弟,但妈不是我亲妈,姐姐弟弟也是半亲不亲的,我十五岁离家出走,再没和家里联系过。
】·我想起了花花说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却一直没开口,因为我觉得这等于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很不讲究·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这是我弟,我想要知道他的过去,别人我都可以不管,但我俩必须知根知底儿。
片刻的安静后,我听见自己问:“你是天生就不能说话吗”·花花呆住,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间有些茫然··我连忙补充:“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花花定定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甄别这个问题是否无害一样··我表情未动,任由他探寻··终于,花花缓缓摇头··我心里一紧,想要说什么,那头却已经唰唰写了起来。
信纸被强大的力道划出沙沙的哀号,每一笔,都饱含恨意——·我爸常年在外打工,不管家里·有一次那个女人打我耳光,我没站住,摔倒时头撞在了暖气上,晕过去了。
女人没管我,我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宿,后来又发烧,最后是邻居看不过去把我送到县医院,才没死,但是说不出来话了·女人非说是县医院把我治坏了,要他们赔钱,可我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就不能说话了,那个邻居抱我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我想叫他叔叔,我都叫不出来。
那年我才五岁,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可就这件事,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想过一千种花花不能说话的原因,却还是低估了人的恶··“你爸不可能永远不回家,他回家看见你这样不管吗”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嗓子眼是苦的。
花花冷冷一笑··那时候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又说不出话,女人说我是发烧被医院治坏了,他就信了·反正家里还有其他孩子,不差我一个哑巴··在我记忆中,这是花花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
哑巴,得是心里有多苦,有多恨·“那你现在认识这些字……”·那个好心的邻居教我的,一直到我十四岁那年,他中风··冯一路,花花歪歪扭扭写下我的名字,用笔尖无声地问,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有的,”我说,“起码你现在还把他记在心里。”
话题太过沉重,以至于结束许久,屋里的气氛还是很压抑·我试图哼些歌曲来缓解一下气氛,但……好吧,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确实不合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吧,小疯子回来了,一推门就嚷,冯一路,我又赚了二分哦我说你就够二的,正合适。
又过了十来分钟,金大福和周铖也回来了,并带回了十六号老王和老田搞到了一起的消息·我被震惊了,俩泰森压在一起的画面瞬间侵入我的大脑,除了叠罗汉,我真没办法设想其他的可行性娱乐活动。
有了人气,总算淡了哀愁··我仰望天花板,长长地舒了口气,却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闷闷的,不大好受·花花忽然拍我肩膀,然后递过来一句话——·我们村好几个后妈养的孩子都没活下来,我不是命苦,是命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特想抱抱他··【出去之后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不过基本都是随口一问,所以我也就随口一答,要么说没想过,要么说能干啥干啥。
但当临近熄灯花花这么问时,我犹豫了,到了嘴边的“嗨,现在哪能想那么远”被我咽了回去··整理答案,我花了很久的时间··“以前的营生肯定是不能干了,做点儿正经事吧,力所能及地打个工,或者把老头儿那房子卖了做点儿小买卖……其实我经常想这些,但又不敢想太深,因为规划一旦太具体太形象,就太有诱惑力了,剩下的三年就没法儿熬了……”·花花听得很认真,见我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写:你肯定比我早出去,那我出去以后可以跟着你吗如果你打工,我就跟你一起打,如果你做买卖,我就给你打工。
·“行啊,”我应承得很痛快,“反正我家里没人了,咱俩搭伙过日子·嗯,带个弟弟,怎么也算半个家哈·”·花花很开心,不用笑,贼亮贼亮的眼睛就是证据。
我真想快点出去·花花破天荒地用了个感叹号··吓得我一身冷汗:“可别介,咱还是老老实实把这几年坐完,乖啊·”·花花囧,还没来得及抗议,小疯子已经率先一步嚎叫,声嘶力竭,振聋发聩——·“冯一路你他妈再自言自语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第34章·五月一日,星期四,多云。
新闻里说全国人民喜迎小黄金周,多处热门旅游景点都出现人流高峰,不堪重负的景区不得不采用限制售票的方式来调控游客数量,黄山更是险些发生游客踩踏事件·而我们,在“建议出国游的公民尽量不要选择冷僻线路,避免卷入当地冲突确保自身安全”的温馨提示中,继续愚公移山。
“法定假日开工,眼里还有没有劳动法了”小疯子毫无章法地拿铁锹尖一下又一下挑土,忿忿嘀咕··“行了,”金大福把铁锹往土里一戳,迎风而立,颇像小学历史课本插话上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去年你就这么说,有点儿新鲜的没”·容恺白他一眼,看样子是本没想搭理,可抬眼瞄到了头顶,霎时来了劲儿:“有你们看这石头山像不像一朵大蘑菇”·原本是不像的。
在我们来之前,它和这附近连绵的山脉一样有起有伏,写意风雅·可现在,它的底部已被我们连掏带炸弄去大半,巨大的伞檐和岩石板悬在空中,仿佛泰山压顶··仰头观察片刻,金大福认同了小疯子的比喻:“像,然后呢”·小疯子诡异地挑起眉毛:“然后然后昨天刚下过雨,今天我们这些不要命的就继续在下面挖啊挖,谁知道啥时候来个山体滑坡,我们就交代了。”
金大福黑线,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小疯子嘿嘿一乐:“同志,要相信科学啊·”·金大福懒得理他,继续干活,花花和周铖压根儿就没认真听。
十七号责任区的大部分活儿都是这仨干完的,我不争气,小疯子偷奸耍滑,所以这会儿也只有我把他的话当话··凑近小疯子,我低声问:“喂,你说的真的假的要真有性命危险谁他妈还搁这儿干活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小疯子愣了下,随即龇出白牙:“你还当真啦。
放心,一般采石场都这么干,省事儿啊,意外都是理论上的,发生概率不高·”·我不自觉皱眉:“那还是有可能了”·“冯一路,”小疯子叫我名字,凝视我,“吃饭还有可能被噎死呢,你吃不喝水还有可能被呛死呢,你喝不做爱还有可能马上风呢,你做不”·我想说吃饭喝水这个不能戒,但我可以小心,性欲这个,更简单,悠着点儿就行了,别总梦想着夜驭五女什么的。
可我只来得及动半下嘴唇,确切的说连标准的发音姿势都还没有摆好,一粒细沙便鬼使神差地冲进我的嘴巴,难受得我又是积攒吐沫又是用牙刮舌头的就想把它吐出去,可没等我成功,下一秒头顶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像打雷,低沉发闷,却莫名持久··远处忽然有人惨叫一声:“山要塌啦——”·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山体的巨大的阴影将我们结结实实地罩住,触目所及,只是被掏得千疮百孔的石头顶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半秒,我的腿忽然抽筋似的抖了起来,挣扎着要弹离地面,可又不知道它想往哪里去·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力量把我拉到一旁,电光火石间,几块大石头已经砸在我刚刚站的地方。
“哑巴,这边”容恺焦急的声音传来·似很近,又似很远··没等我闹明白,花花已经拖着我狂奔起来··说是奔,也只是几步路的事情,从被我们掏空的山下方中间地带跑到最里面,几乎贴到石头山壁了。
我搞不懂为什么要往里面跑而不是往外面逃,可老天没给我开口询问的机会··一秒,真的最多一秒,从花花带我贴住山壁,到铺天盖地的石块从山顶滚落下来,汹涌而猛烈。
漫天飞扬的尘土几乎让人窒息,我用力闭着眼睛,感觉到沙粒拍打在脸上的刺痛,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哀嚎,恐惧像一双恶魔的手掌紧紧包住我的心脏,某个瞬间,我真的觉着它不跳了,就静静地呆在那,同我一起聆听死神的歌谣。
有人抱住了我··是花花,我熟悉那个味道··他的力气很大,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紧紧箍着我的后背,就像要把我塞进他的皮囊里··没人知道滑落的山石是何时停歇的。
世界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天与地尚未分开,混沌黑暗,死气沉沉··“都……还好吗……”·小疯子的声音听着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幽幽颤颤,虚得厉害。
我如梦初醒,发现花花依然紧绷着身体,护着我的力道一点没减,心里蓦地一热·这要是真塌下来,肯定是砸在他身上,亲兄弟都未必能做到这样,不是么·“呸,活着呢。”
这是金大福的声音,听着就在附近不远,心有余悸的··“没事·”这是周铖,与平时无异的淡定语调,可若仔细听,还是有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花花没任何反应,虽然知道他不能出声,可我那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儿··“花花”我轻叫,试探性地动了动··终于,后背的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我长舒口气,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到一双手在摸我,小心翼翼的,轻轻柔柔的,先是脑袋,然后肩膀,胳膊,腰……·“哎哎行了,我没事儿”好么,再摸下去就到我痒痒肉了,这场合可不适宜爆笑。
勘察的爪子终于收工,下一秒,我又被搂住,不过这次较为舒缓,没往死里用力··“放心吧,哥命贼大,”我轻拍两下他的后背,“倒是你,没受伤吧”·花花没回答,而是把毛茸茸的脑袋伸了过来,在我的颈窝里蹭啊蹭,小狗儿似的。
我莞尔,忽然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大型儿童··“冯一路你俩腻味完没腻味完就他妈赶紧过来”小疯子难得气急败坏,能量十足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周铖闲闲的语调飘来:“你悠着点儿,别给震塌了·”·“塌不了,”小疯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生气,“就怕咱们没被压死而被憋死。”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幽暗空间,某个刹那,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张着眼睛还是闭着,因为所见的东西没有任何差别,除了黑,还是黑·我索性不再费力了,直接闭上眼睛,努力辨别小疯子和周铖说话的方向。
周铖像知道我在做什么似的,忽然说:“冯一路,这边·”·我顺着花花的胳膊摸下来,最后牵住了他的手,然后拉着他一起慢慢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沙砾在我们鞋底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我的神经绷到了极点,仿佛走在雷区,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轻轻试探,再踩实,生怕一个偏差,便尸骨无存·小疯子说不会塌,我很想信,但山崩地裂刚刚过去没几分钟,我现在脑子里还都是那轰隆隆的巨响,我怕,我很怕,我现在甚至听见自己脚下的沙沙声,都心惊肉跳。
终于,我摸到了温热的肉体·硬邦邦的肱二头肌,要举手才能摸到的脑袋……·“摸够了就把爪子撂下来,”金大福终是没扛住,“操,一身鸡皮疙瘩。”
我几乎崩断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舒缓··人聚齐了,虽然看不见,可偶尔有呼吸拂到脸上,还是让人心安··“现在听我说,我们遇上滑落了,我想应该是半山腰或者山顶上的石头让雨一浇,摩擦力减小,再一个天天放炮也会让山体震动,赶个寸劲儿就全都滑下来了。”
小疯子的声音近在咫尺,记忆里他从没这般正经过·性命攸关,不是生就是死的当口,没人开得起玩笑··我想起了新闻里偶尔听见的词儿:“泥石流”·“不是,这山上就没土,滑下来的应该只有石头。”
小疯子接着说,“所以我才让你们往这边儿跑,因为石头滑坡是有个角度的,这时候反而垂直方向安全,何况咱们头顶还有被掏空的石壁挡着·”·金大福着急地插了一句:“可是我们现在被埋里了”·“往外跑你现在就是一滩肉酱我们在最里面,根本跑不出去”·“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周铖阻止他们再吵下去,直接问,“容恺,咱们有办法出去吗”·小疯子沉默了许久,才说:“还是等救援吧。”
救援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安抚了我们的神经·往常不屑一顾的和谐社会啊人命大于天啊摇身一变,从假大空的口号变成了我们坚定不移的信仰·我们盼望救援快点到来,解放军也好,消防官兵也好,随便什么,我们掐断任何一丝丝怀疑的念头,只为保持住那摇摇欲坠的生命烛火。
“都坐着吧,省点儿体力·”·小疯子的建议被集体采纳,我们纷纷坐到地上·闭眼睛太久,困倦莫名袭来,我连忙睁开,并用力瞪得大大,虽然视野中还是漆黑一片,但我不管,我就知道我不能睡着,哪怕一秒。
没人说话,或许是太累了不想说,或许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死寂像一汪深湖,慢慢将我们淹没……·有人抽了一下鼻子··我身边的人动了下,感觉像是抬胳膊或者别的什么,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两个人在过招。
然后我听见周铖无奈的叹息:“你哭什么……”·“我没”坚决否认的小疯子还带着鼻音··第35章·似乎很久之前,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无尽的幽暗,狭窄的憋闷,仿佛自己被吞进了猛兽的肚子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感觉不到外界变化,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等着胃液一点点把我腐蚀到渣都不剩··我恨小黑屋。
我恨一切黑暗狭小的空间·“说点儿什么吧,”我说,“这能把人憋疯了·”·“行啊,拜某张乌鸦嘴所赐,我们确实被活埋了。”
率先响应的是金大福,这可有点儿出乎我意料··被点名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容恺是谁啊,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亏,于是抽噎着气儿还没捋顺呢,就断断续续地反驳:“你、你他妈说谁呢……我要是、要是有这能力……我还在这呆着……早、早他妈出去给……给领导人当智库了”·“你不整天一套一套的嘛,什么这个蘑菇啊,那个坍塌啊,你有能耐,都说中了,你怎么就不想着带咱们换个地儿非在这鬼地方等死”·“那是我……是我说换就能换的吗你以为监狱是、是我家开的……我也没想到真能滑坡啊……”·“还有脸哭,哭个屁”·“金大福我操你妈”·我错了,我嘴贱,我非得提什么大家来说话啊,这可好,不如憋疯呢。
“都少说两句吧,”周铖淡淡的嗓音这会儿颇像灭火器,“自家人较什么劲,留着力气与天斗·”·“天在哪儿呢,你指给我看看”·“金大福,别逮着谁咬谁,多大人了,和个小孩儿置什么气。”
“我就烦他没心没肺那样儿”·“人家也没求着你喜欢,我还烦你呢·”·“周铖你他妈到底哪头儿的”·“妇幼保健协会。”
“靠”·我被这黑暗中的唇枪舌剑逗乐了·我开始怀疑这么多年错看了周铖,他那个淡漠的躯壳里说必定包裹着一颗极富同情的温柔心。
小疯子也安静下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依我对他的了解,这么乖的不回嘴,八成是被周铖的拔刀相助惊着了,先是惊,待回过味儿来便软软的成了趴趴熊··不同于花花的倔强,小疯子其实就是个唬人的刺猬,你找好角度用对力道,轻轻松就能给它掀翻了,然后这娃就只剩下柔软的肚皮。
周铖有句话说的没错,这就是个孩子啊··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围困得有多深,但我们真的特别渴望能听见机器的轰鸣,或者不要机器,哪怕是些许飘摇的呼喊呢,起码让我们能够坚信自己并未被遗忘。
·但是没有··整个世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静静埋在地下最深处,无人惦记,无人打扰,任由它这么沉睡下去,慢慢化作泥土的肥料··恐惧像成群结队的小虫子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发颤,平稳呼吸。
我不想变成花泥,我知道谁都不想,但没人敢说,怕一语成谶··“你们都没蹲过紧闭吧,禁闭就这样,那可不太好受·”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自然,我干的不错,除了被咬到的舌尖有点痛。
“花雕蹲过·”金大福说了这么一句··我惊讶:“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没进来呢,”金大福似乎在回忆,过了几秒才说,“足足蹲了一个月吧,差点儿加刑。”
“为的什么”·“那谁知道,我可没你这待遇,还给写字儿的·”·“……”·腿上忽然传来重量,我下意识伸手去摸,得,毛茸茸一颗脑袋。
嫌枕得不够舒服,该生又数次翻身调整角度,终于寻到了满意位置,不动了··记忆中花花就没撒娇过,忽然来这么一下,我完全扛不住,顷刻便加入了周铖的妇幼保健协会,别说奉献个大腿,就让我……呃,献出四肢外加躯干都成·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小疯子永远都学不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时忽然颤巍巍冒出一句:“救援……会不会不来了”·明知道不可能,可我还是觉得听见了咯噔一声。
那声音很大,分明是几颗心脏共同发出的,不谋而合,整齐划一··“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金大福几乎在低吼了·如果不是两眼一抹,我想他真的会跳起来揍容恺。
小疯子没了往日的自信满满抑或恃才高傲,变了调子的声音里除了委屈,更多的还是害怕,那种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的恐惧,忐忑,惶恐不安:“他们要真来,我说了也会来,他们要是不来,我不说也没用”·金大福恨恨地骂了句什么,太含糊,听不清。
小疯子又开始掉眼泪了,虽然看不见,可他身边的人知道——·“你水做的啊……”周铖又无奈又好笑地叹息,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莫名温柔。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周铖该不会在给小疯子擦眼泪吧·这,这画面完全不属于地球啊·许是安抚告一段落,周铖再度开口:“救援是肯定有的,咱们再不值钱也是人命,起码俞轻舟不会不管,只不过这是山里,可能挖掘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金大福没什么精神地冷哼:“你就自我安慰吧·”·周铖的声音淡下来:“不然呢,反正都是等,等获救总比等死强·”·金大福不再言语,周铖也不是不饶人的人,话头便在这里止住了。
小疯子连哭两回,估计消耗了不少体力,这会儿安静着,花花也很安静,或者说是一直很安静,而且过于安静了··“喂,没睡着吧”我忽然起了担心。
腿上的脑袋未动,手却让人握住了·我怀疑这家伙那眼睛是红外线的,不然怎么就准确无误地抓到了我的爪……啊呸,玉手·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进入血液,又随着血液传到心脏,最终化作片片安心扩散开来。
时间又开始流逝,似乎每到安静,等待就会被虚无的黑暗拖得长长,仿佛永无尽头··周铖说得对,同样是等,等救总比等死强·所以我觉得该说些能让大家开心的,一开心,就把烦恼忘了,即便忘不了,也可以冲散一些。
退一步讲,真死了,也别死得太难受……·轻轻嗓子,我一字一句讲出酝酿半天的开场白:“那个,我进来也有三年了,这三年咱大家处得也不错,今儿我就和你们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也知道你平时一多半儿说的都是废话么·”金大福现在是点着了的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没完··“我检讨,行了吧·”咱不和你一般见识,“就我刚进来那会儿,觉得你们是一屋子僵尸,说个话吧,没反应,遇着个事儿吧,还是没反应,我想我六年都跟你们一起挺尸,那我还不提前报销了啊”·“然后呢。”
周铖的话里带上了笑意··“然后咱就相处了呗,我才发现,哥几个也没那么不是东西哈·”·小疯子没好气地咕哝,闷闷的:“你的表扬真别致。”
我莞尔:“其实我这人浑身毛病,好事儿啊,三八啊,嘴碎啊,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还喜欢招猫逗狗,想那年弄小合唱,我看大金子脸都绿了,还跟我这儿啊啊啊的和音呢……”·“我他妈当时想挠你”·“哈哈,这个可不适合临时起意,你得先把指甲留起来。”
“……”·“然后就是小疯子,你绝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的,上到养老院,下到幼儿园,没人比得过你·”·“嗯,这表扬听着舒坦多了……”·“就是没用在正地方。”
“……”·“周铖就不说了,坏毛病基本没有,对人彬彬有礼春风化雨,我要稀罕男的我也找你,哈哈”·“谢谢。”
“哑巴呢”小疯子问··我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知道没人看得见,于是肆无忌惮地呼噜一把花花微卷的短发:“这就不用说了,他都明白。”
“冯一路你怎么跟他俩似的越来越恶心了……”·“喂,人家刚刚给你擦完眼泪你就说人恶心还有没有点儿良心了……”·“啊,你看得见”·“……”晕,这他妈也能猜中·不知是不是说话太多,我渐渐感觉胸口发闷,偶尔,还会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手心出了一层层的汗,花花也感觉到了,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我努力识别了好久,才分辨出来他写的是:怎么了··“没事儿·”我想让他安心,可话一出口,就觉出了底气发虚。
·花花忽然爬起来摸我额头,自然,他蹭到了一手的汗··花花着急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他:“你干嘛”·花花不理,用力想甩开我的胳膊。
其他人也被惊动,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这种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我们这些惊弓之鸟崩溃··“没事儿没事儿,就是觉得有点儿闷。”
我用力把花花扯回来,真生气了,“你乱跑什么,万一哪个地方又垮了呢”·花花不管,就跟我来拉锯战··我要疯了,恨不能抽他俩耳刮子,却听见小疯子说:“感觉闷正常,这地方空气本来就不多,也不通风。”
“听见没,”我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别发疯了,除非你想早点儿见阎王·”·金大福忽然问:“咱们在这儿有多久了”·“不知道,”周铖低语,“好几个小时了吧。”
金大福苦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屁话”·“没·”·“我想也是,我说的话通常都不作数。”
小疯子不甘心地出声,涩涩的:“为什么我们就这么倒霉呢我不想死……”·我深吸口气,觉得不管怎么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孩子可以哭,咱不能:“倒霉你想想那些当场就被石头砸着的人,咱们已经偷了好几个小时了。”
“那我能再偷点儿么……”·“能,你就想着再偷一点儿,再偷一点儿,然后就偷到挖掘机来挖我们了·”·“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万一一铲子没挖好把我挖死了呢”·“……”·不得不说,小疯子担心的问题,很有水平。
当你把生死都毫不避讳的谈过,接下来的时间也便没那么难熬了,我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减少能量的消耗,或许对于漫长的等待,这只是杯水车薪,但我想这杯水有总比没有好,起码还可以……·轰隆隆——·远处突如其来的沉闷声响打破幽暗的静谧,我明显地感觉到四周开始微微震动。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金大福紧张地问:“又滑坡了”·小疯子哀号:“不是吧,还来·我忽然又被袋鼠弟弟抱住,还没来得及抗议,声音已经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几乎要把我的耳膜冲破·第36章·这一次的滑坡并没有持续很久,却比之前还要猛烈,后面声音过去了,震动却迟迟不退,顺着脚底板的神经传到四肢百骸,颤得人恶心想吐。
忽然脸颊掠过一丝凉意··是风·怎么可能·但明知道看不见,我还是习惯性的睁开眼,却在尚未分清东南西北之际听见小疯子兴奋的疾呼:“有光——”·我的心脏霎时狂跳起来,用力眨着眼睛希望它能快些争点气。
果不其然,一丁点儿微光从几米外的地方透进来,那光很弱,并未抵达我们这,所以周遭仍一片漆黑,可是足够了·我们就像广告里那群早起无力的纸片人,喝了一大口饮料,瞬间充盈起来,仿佛全身各处细胞都满状态复活,拎出去就能来个铁人三项。
挣开花花的胳膊,我一个箭步就想窜过去,却被周铖制止:“你在这呆着,我过去看看·”·我皱眉:“为啥”·周铖瞟了我一眼,虽然看不见,可我就是知道他瞟了·“因为你不靠谱。”
回答的是大金子··“容易把大好形势给毁了·”小疯子还补充··彼时周铖已缓步上前——踏着我受伤的自尊,飘摇的光慢慢将他的身影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我们站在后方,屏住呼吸,生怕喘个粗气便将那希望之光吹跑了··“不只是光,还有风”前方传来捷报··我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故作镇定地问:“是救援队来了”·周铖安静了一会儿,像在侧耳听,半晌才说:“不像,没机器的声音,外面好像在下雨。”
下雨·我们几个后方人员终是没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向那光聚拢··只见密不透风的大石块间,鬼使神差就出了这么道一指宽的缝隙,两寸多长,我试着一捅,手指头就出去了。
“瞎鼓捣什么”小疯子厉声训斥··我吓的想连忙收手,哪知上山容易下山难,指关节偏那么寸卡在缝隙上,被我用力一带,秃噜掉一层皮。
哥是纯爷们儿,铁血真汉子,不能……我勒个去是真疼啊·性命攸关之际,便没人管我手指头折没折了,纷纷围着那缝隙端详,相面似的。
就花花还算有良心,对着创面呼呼吹了两口气··很快,容恺就把形势研究透彻了·按照他的推断,先前埋住我们的石块受到二次滑落石块的撞击,鬼使神差就出了这么个缝隙,因为石头不比泥浆,没办法做到严丝合缝,先前密不透风想来应该是滑落到这周围的石块太多太厚,层层叠叠便堵了个满满当当,现下被一通乱撞,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也可能真是我们命不该绝,突破口出现了。
小缝隙自然爬不出人,但它的出现代表这地方石块薄弱,或许只有一层,如果我们能巧妙的将某块大石推开,不,不用推开,哪怕只推出个把人能出入的空隙,我们就得救了·论开山劈石,金大福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急先锋。
小疯子还在那嘱咐什么别着急慢慢来呢,那厢金大福一掌已经推出去了·昏天黑地也看不大清他推的是哪块石头,不过石块间错动的摩擦声倒是真真切切·我心说不愧是鲁智深转世,这他妈倒拔垂杨柳的绝技是世袭的啊。
小疯子无奈,只好跳过中间补充一句重点的:“尽量拣小的往出推,以防上面的再塌下来·”·金大福猛地收回胳膊,难得憨厚地抓抓头:“你该早说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隆一声,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扑倒在地,接着就是一些小石块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有几个还滚到了我的脸边··大约过了半分钟,尘埃落定,淅沥沥的雨声悠悠传来,愈发清晰。
·我胆战心惊地扭头去看,原本的缝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处孔洞,一个瓶盖大小,一个拳头大小,被光映着,珠圆玉润···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花花从我身边爬起来,不去看新的生路,而是走到金大福身边照着男人屁股就是一脚·小疯子第二个爬起来,有样学样,还左右脚都上去给一下。
金大福一脸委屈,看着第三个走过来的周铖,可怜巴巴地问:“你这脚能留着出去了再踹么……”·周铖哭笑不得,伸手把人拉了起来,无奈道:“这幸亏是没事儿,要真塌下来你就是想挨踹都找不到人了。”
对于周铖的温柔批评,金大福虚心接受,但对于小疯子,此君还颇有微词:“谁让他受力分析加速度摩擦力的半天说不到重点……”·“你他妈还敢怪我”·“淡定淡定,”我连忙薅住小疯子,以防他四下乱蹬的腿在踹出什么计划外的风险,“有账出去再算,现在逃命要紧”·祸之福所依。
金大福这么虎的一掌,愣是改变了局势,原本大片密不透风的石头错落开来,均有了松动迹象·小疯子轻轻贴在上面摸寻了半天,终于指着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向金大福下令:“推。”
金大福不敢再鲁莽,乖乖站那儿又等了半天··小疯子纳闷儿:“动啊”·金大福弯下腰,和其对视:“受累打听一句,还有旁的交代没”·小疯子一个扫堂腿出去·金大福零活闪开,撸胳膊挽袖子奔赴沙场。
这一次金大福没敢一推到底,而是先试探性地用小力动了动石头,见周遭没什么变化,才一点点,一点点,将其慢慢推出··我咕咚咽了一下口水,手心又开始冒汗。
其他人也同样紧张,一时间,除了零落的雨声,只剩下彼此忐忑的呼吸··终于,石头被推了出去只听先是咣的一声,接着就是骨碌碌的动静,仿佛被推出去的石头一路滑到了远方,脸盆大的出口赫然出现,幽幽的夜光照进来,似比太阳还要明亮·我的眼睛开始发热,喉咙也未能幸免,我想尖叫,想欢呼,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啊啊啊啊啊——”小疯子兴奋地扑到周铖身上,又是叫又是跳,像个猴子··周铖破天荒地咧开嘴,狠狠摸了几把小疯子的头··花花回过头来看我,眼睛有点儿发红,我深吸口气,压住喉咙里的热气,低哑道:“走。”
花花打头阵,然后是小疯子,我,周铖·每个人往出爬的时候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一个力道没用对,造成新的塌方··好在大石块们卡得很结实,渺小的我们没有对承重造成多大影响。
爬出去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石堆上,距离地面并不高,完全是滑落的巨石堆起来的·明明是雨天,月亮却依然挂在当空,没被云遮住,泛着昏黄的光··雨丝细细柔柔地飘下来,很快把囚服打湿,但我却只觉得舒爽,像是这水汽中都带着新生的味道。
“等一下,我们把石头再搬开一点·”周铖的声音··我连忙回头,只见金大福卡在洞口,满头大汗,一脸纠结··我囧,赶紧过去搭把手,正巧周铖刚把洞口旁的某块石头别出少许缝隙,我眼疾手快一个用力,终于把金大福给薅了出来,后者脸都憋红了,一个劲儿喘粗气。·没时间停留,这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滑坡或者塌方,所以我们连跑带奔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空旷的地界儿,方才横七竖八瘫软地坐到地上··“你说你没事儿长这么壮干啥·”性命无忧,我终于想起来损人了··金大福脸上的紫红刚过去,这会儿又黑了:“你可以直接下去问我爸。”
我黑线:“别介,这好不容易刚上来……”·或许是下雨的关系,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澈,恍惚中好像还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荒山野岭哪来的香,可我分明闻到了,闭上眼,那香气飘飘摇摇,萦绕不去。
生死一线,或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生存和死亡的距离可以近到什么地步·半分钟,十秒,一块石头,一个洞口,甚至是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可能你眨一下眼,上帝就已经盖出了他的章,那些幸运逃走的人,那些被永远埋在下面的人,明明上个瞬间还在一起干活的。
整个采石场空旷得可怕,除了我们,了无生气··“他们人呢”小疯子左顾右盼,“妈的不会真撇下咱们不管了吧”·周铖把手放到嘴唇上:“嘘,仔细听。”
我皱眉,微微侧头,之前没觉得,现在静下来仔细听,似乎真有动静·在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虚虚实实,人声,机器声,间或还有些许呼喊··“救援队”我不太确定地开口。
周铖点点头:“应该是·”·我被打败了:“咱们在这边儿他们跑那边儿挖什么”·“你当只有我们遇险”小疯子起身,“我们这是阴面儿,偏,拢共没几个号干活,那面儿才是重灾区。”
我也跟着站起来,揪揪贴在后屁股上的裤子,湿漉漉的触感可不太美好··金大福抬眼,问:“你俩干嘛”·我无语:“回大部队啊,你还准备等人家八抬大轿来请你”·金大福、花花还有周铖陆续起身,我以为大家达成了共识,哪知下一秒金大福忽然问:“冯一路,你觉着这石头底下的尸体都能挖出来吗”·我愣了下,没闹明白他的意思。
周铖严厉的声音忽然响起:“金大福,把你脑袋里现在想的给我抹掉,立刻,马上”·金大福满不在乎地笑笑:“看来坐牢是真把你胆子坐小了,你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人没一百也有几十,少了我们谁知道他妈的上面掩盖还来不及呢你当能报实数”·周铖定定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冷冷的:“行,然后你就隐姓埋名一辈子都不敢走在太阳底下,不管干什么掏身份证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会不会被抓回去”·金大福敛了笑意,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眼底酝酿。
他抬手指向远山,说:“周铖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气跑到山底下,跑回家·你知道我有多少年不敢跑了吗我他妈在那个鬼地方连快走都不敢,就怕武警以为我图谋不轨上膛就是一枪”·我心脏突地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金大福这是想越狱·小疯子也听明白了,不可置信地喃喃问:“你……想跑”·周铖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说:“金子,别为了贪图一时快感悔恨终生。”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周铖叫对方金子··简简单单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可是金大福没有动摇,脚下缓慢而坚定地后退一步,决定再明显不过。
周铖扬起嘴角,淡淡的笑却看得人嘴里发苦··我忽然明白了为何周铖不再劝·金大福想越狱,并不是差那几年,六年都熬过来了,剩下四年真就熬不过吗不是的,他只是扛不住自由奔腾的快感。
那是一种致命的诱惑,一种让我们这些老号儿魂牵梦绕的东西,就像花花总喜欢坐在窗台看鸟一样·他说他可以一口气从这里跑回家,我信·梦想就在一步之遥,怎么能克制住不伸手·“有谁跟我一起”不再看周铖,金大福转身问我们。
“我更喜欢你媳妇儿·”向右后方撤去两步,我进入了周氏大营··是啊,有谁能克制住不伸手呢除非有更大的诱惑……比如,重新做人。
刑满释放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会笨得自己把机会往外推··“你脑子有病·”小疯子头也不回地走到周铖身边,立场分明··金大福无所谓地耸耸肩,转头去看花花。
只剩下花花了··金大福挑眉冷笑:“怎么的,你也想回去继续当乖宝宝”·花花犹豫再三,忽然转头看我,那黑亮亮的眸子里分明是跃跃欲试·我倒塌这俩人不愧是一条道上混的,一起入狱一起成长一起改造……他妈的你俩怎么不去桃园结义·花花还在看我,仿佛我的点头至关重要。
被人如此信任,自然相当欣慰,于是我缓缓微笑,露出两颗雪白门牙,语带温柔地呢喃:“花花,你今天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花花愣住,一时间调整不过来情绪落差,倒是眼睛里的蠢蠢欲动渐渐熄灭,安分了。
金大福见胜负已分,倒也不怨,相反洒脱一笑,和我们做了个挥别手势:“哥儿几个,有缘再见了·”·语毕,男人转身离开··“大金子”我忽然叫。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嗯”·嗯你妈个头·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拳已经挥出去了,力道之大,下手之狠,足以傲视我憋屈的前半生。
第37章·金大福毫无防备,让我打了个四仰八叉,可人家不愧是斗殴出身,连缓口气儿都不用,躺在地上没两秒就呼啦啦爬起来,接着一个猛虎扑食,攒着劲儿的拳头直直朝我面门招呼过来·这要被打上还了得我可不想向镇关西致敬。
一个猫腰儿躲过去,下一秒以灵活的步伐窜到这厮后方,然后大喝:“我这是让你冷静冷静”·金大福眯着眼转身,二话不说又是一拳·我没料到这家伙光动手不动口,虽然身体已经做了闪躲反应,但肯定来不及了,正在心里哀号着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只见花花不知从哪窜直接一把抱住金大福的腰,用惯性生生把人撞出去一米多·这时围观群众也反应过来了,小疯子三两步窜上前也学花花抱腰·周铖紧随其后,过去冲着金大福的腿就是一脚,直接给人踹趴下了。
然后趁着小疯子和花花压制住对方的当口,照着金大福的脸就是两巴掌··不是女人生气时甩的那种,三分愤怒,三分委屈,三分撒娇,一分保留·而是大老爷们儿实实在在的耳光,就像看守所里那些狱警惩治犯人时的手段,有多狠打多狠,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
啪啪两声,清脆得近乎响亮··“醒了么,”周铖活动活动手腕,微笑,“没醒再来·”·金大福一时间有点儿懵,被人点了穴似的愣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铖。
我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因为我那一拳都没把金大福打挂彩,周铖两巴掌就给人扇出了鼻血,特滑稽的两道,顺着金大福的鼻孔就流了出来··你妈这玩意儿也带手感的·没等我研究完这里面的奥妙,金大福忽然发狂似的跳起来,花花被他甩到了一边,小疯子更是直接摔坐到地上,然后下一秒,他直接把周铖扑倒,周铖也不是吃素的,早有准备,当下抓住对方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扭打到了一起。
我叹为观止,因为就这么一对一,周铖居然没落下风·而且俩人还有个特点,沉默,甭管身体对抗多激烈,就是要死了不出声·我还等啥啊,赶紧扑过去帮忙,还不忘招呼花花和小疯子:“你俩愣着干啥,上啊”·这回没人再留情,专往金大福疼的地方招呼,目的就一个,打到他不能再蹦跶。
十分钟之后,这场单挑——大金子单挑我们四个以我们的胜利告终··瘫在地上的大老爷们儿再动弹不得,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可依然不忘恶狠狠地瞪我们。
周铖是除大金子外受伤最严重的,嘴角破了,脸也青了一块,但人家不在乎,示意花花跟他走上前,一人一只胳膊把已经走不动道的人架起来·然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命令简短有力:“开路。”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方向,自然是明确的··当我们阵容整齐地出现在满头大汗指挥挖掘的王八蛋面前时,这人的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我深吸口气,大声道:“报告管教,十七号应到五人,实到五人,请指示”·俞轻舟终于元神归位,用力擦了把脸,也不知道那上面是雨水还是汗水,声音沙哑不堪:“归队,协助一起救人”·我二话不说刚要往上冲,王八蛋忽然扯住我:“这是怎么回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被周铖和花花架着的耷拉着脑袋的大金子。
“报告管教,他被压在石头下面,我们把他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这样奄奄一息了”·我扶额,小疯子这不是脑袋,你妈是因特尔处理器啊再看王八蛋,半张着嘴,一脸囧囧有神,估计在琢磨石头怎么就专门把脸压青人压颓可除了鼻血不见半点外伤呢?·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不过时间不等人,所以对视两秒后,王八蛋大手一挥:“周铖,你把他送到那边临时医务帐篷,其余人听救援队统一指挥,挖石头救人”·我这才发现,现场除了救援队,还来了两辆救护车,不过救护车并不是接了人就开走,而是静静停在那里,像个医疗器械的储藏室,而医务人员则在就地搭的帐篷里治疗伤员,时不时回车取东西。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监狱里的医生,我想可能是外面医院临时调过来帮忙的·看了医生,自然就避免不了看伤员,可只是一眼,我就不忍心再看·除了惨,我找不到其他的字眼能形容,可就算是这个字,也根本不足以承载这些狱友。
是的,大部分埋在下面的都是狱友,民工多集中在较为平坦安全的地方·我并不想说我们的命不值钱,可如果不是小疯子及时把我们拉到山根儿下……·深呼吸,再深呼吸,空气里混杂着浓浓的尘土味儿,和一丝丝血腥。
我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转身投入了救援大部队··这一次事故,死了很多人,尽管监狱没有公布确切的数字··采石场有没有被查封或者罚款或者整顿,我们不得而知,因为那之后一切外出劳动停,而监狱和制造厂的加工合同并并没有及时谈下来,我们破天荒的开始休息,无所事事的休息。
监狱长被免职,据说是因为狱方和采石场签订的合同并不正规,手续也不完全,由此引出他被采石场老板行贿的事情,然后继续引申,那年操场改造里的猫腻也被翻出来了,小疯子说官场就这样,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呢,一旦你出了事,立刻会有八个人出来落井下石。
我不知道这话的真假,我只知道这位我仰望了四年的监狱长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接替的新领导隔了一个礼拜才来,在操场上开大会的时候距离主席台太远,我看不清,只知道他的声音不错,浑厚有力,像个唱美声的。
俞轻舟因为救援表现突出,好像得了奖,具体算不算立功不晓得·一监有两个想跑的,反抗时被当场击毙·金大福在医务室住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像臭鸡蛋,直到被击毙那俩兄弟的事迹传遍二监,他才不再扑克脸,活像我们偷了他媳妇儿似的。
一次放风的时候俞轻舟随口跟我轻叹一句,幸亏你们没做傻事·我眨眨眼,装听不懂·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世间清景是微凉+番外 by 颜凉雨(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