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清景是微凉+番外 by 颜凉雨(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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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清景是微凉+番外 by 颜凉雨(下)(2)
·我有看没懂:“犯病犯什么病”·花花被我问得皱起了眉头,很纠结的样子,似乎他自己能理解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有点儿葡萄酸了,哥这么思维敏捷的还一头雾水呢你个整天闷着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反倒看透了于是我怀疑地眯起眼睛:“你是真看明白他俩怎么回事儿了还是瞎蒙的”·花花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在说随你怎么想,他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和我有啥关系。
所以说无欲则刚呢,我只得灰溜溜败下阵来,凑过去不耻下问:“那你觉得他俩今天晚上能讲和不”·花花转过头来看我··我忽然意识到我俩离得有点儿太近了,近到我觉得不太自在,近到我能清清楚楚看见我在花花瞳孔中的影子,近到我觉得花花的眼睛实在太黑了,像是可以把人吸进另外一个世界。
我咽了咽口水,头皮开始发麻,我估摸着最多再坚持两秒,如果花花还这么看我,我就准备一个胳膊肘捅过去武力解决了··所幸最后关头花花及时收手,时间卡得很准,就在我马上爆发的前半秒,这家伙收回视线开始打字:讲不和·我惊讶花花的笃定,下意识就问:“为啥”·花花打字的进程并没有停,我这才发现自己太心急了,讲不和三个字后面是逗号,而花花最终的完整句是——·讲不和,周铖对他没那个意思。
第 69 章·我失眠了三分之二夜,而这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二里我都在想花花的话·周铖对小疯子没那个意思的前提必须是小疯子对周铖有那个意思,可谁来告诉我“那个意思”是啥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我怀疑花花可能对我有的那个意思尼玛十七号被搞基之神庇护了吧而且明明同吃同睡同个屋檐下怎么人家仨就心有灵犀心照不宣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剩老子一个人一头雾水一窍不通一点眉目没看出来跟神经病患者被隔离了似的·但我是一个男人,一个胸怀像大海的男人,斤斤计较三个小姑娘与我不交心并非纯爷们儿的风格,所以三分之二失眠夜里剩下的三分之一,我都在为以后筹划,比如明儿个天一亮,咱这一个屋檐下的四个人还怎么处我问花花怎么看出来小疯子对周铖有那心的,他死活没说,我问他那你又怎么看出来周铖对他没那心的,死小子还是跟我玩儿沉默,这么能扛你怎么不进保密局说实话,我挺担心容恺,我不知道明天一早起来会看见一个怎样的小疯子,这和钱包丢了股票赔了不一样,失恋的小疯子,真不在我想象内。
没感觉·花花说的那么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根据·在我看来感情这东西完全可以后天培养,古时候夫妻俩洞房花烛夜才第一次见面呢,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不也比比皆是呃,等等,我干嘛满心希望俩大老爷们儿培养感情……·日上三竿我才幽幽转醒,头很疼,我怀疑是前夜用脑过度。
花花不在,卧室显得空空荡荡的,我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就小疯子一个人在玩儿电脑·他今天穿了一件连帽卫衣,立起来的帽子上带着两个黑色的小恶魔角,又二又呆,这会儿他屈着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对着显示器目不转睛。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于是敲打键盘的声音就格外响亮··“早,”我尽量很自然地打招呼,装作很随意地问,“花花和周铖呢”·“一早就去店里了,”小疯子的目光依然在显示器上,“说某人睡得让猪都嫉妒,叫我别打扰。”
“那你怎么没去”我有自动过滤不和谐词汇或短语的功能··“又没什么客人,浪费劳动力干嘛·收银抽屉钥匙我给哑巴了。”
小疯子的声音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正常,正常得有些不像小疯子,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过脸来,尤其被立起的帽子一挡,更是连侧脸都瞧不真切··我心下一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刷地一下子拉开他的帽子·“干嘛”小疯子终于转过了头,棒棒糖把腮帮子塞得圆咕隆咚,再配上一双清澈而有懵懂的大眼睛,活脱脱一没心没肺没成年。
预期中的涕泪横流并没出现,甚至可以说欢快的有些过分了,尤其是那个棒棒糖,弄得我很是尴尬,于是想都没想胡乱抓过一句就企图借坡下驴:“在屋里带什么帽子”·说完连我自己都有些囧,正等着小疯子鄙视吐槽诸如“冯一路你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之类,对方却没有,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被我扯皱的衣服,然后听话的不戴帽子敲键盘。
我向来对小疯子的聒噪没好感,可这会儿却忽然希望他能喋喋不休··“跟谁聊呢,这么起劲儿”我凑过去,一来是真好奇,二来也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没聊天,回帖呢,”小疯子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手指依然翻飞,敲键盘的声音更响亮了,“一傻逼说我的经济观点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尼玛今天我要是不把他说到无地自容悬梁自尽我就不姓容”·我觉得小疯子这美好的姓氏今天是保不住了。
洗漱完毕,热了热餐桌上剩的面条,小疯子说他吃过了,于是我简单的解决了自己的早饭·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小疯子依然没把注意力从电脑前面挪开,我忍不住劝了句:“淡定,键盘都快碎了。”
小疯子不以为然,用后脑勺和我告别:“走你的吧,拜”·一路上我都在想,周铖到底和小疯子谈了啥·明明是什么事情最写在脸上的人,今儿个我居然看不透名堂了。
我甚至不确定昨天晚上俩人谈的事儿到底是不是我和花花想的那个领域·要是我和花花根本跑偏,那这事儿就搞笑了,估计小疯子知道得一边喷血一边骂,谁他妈要高基,你俩那是猪脑子吗·抵达小路烧烤的时候,店里有几个客人,不过都是唠嗑为主,吃饭为辅,桌上基本只剩光秃秃的签子了,人家还侃得火花四溅呢。
周铖坐在收银台看书,还是平时的样子,安逸的好像这不是烧烤店而是图书馆·如果说小疯子是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那周铖的脸肯定是刮过大白的,连条缝儿都找不到。
所以我越过收银台先进了后厨··花花在择菜,看见我进来,笑了下,然后用眼神询问,有事·我蹲下来 ,和坐在低矮小板凳儿上的花花平视:“周铖还好吧,早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花花拍掉手上的菜屑和泥土,掏出手机:心情好。
“心情好”收银台读书郎的剪影闪过眼前,我努力找茬儿,还是没看出来,“他不一直都那个死样儿么”·花花耸耸肩,继续写:早上在厕所里哼歌。
我黑线:“你听见了”·花花好像知道我在脑补他把耳朵贴在厕所门口听人家撒尿的猥琐行径,连忙补充说明:他没关门,我在客厅里就能听见。
好吧我决定相信花花了,撒尿唱歌还不关门,这得是心情有多好啊··离开后厨回到正堂,周铖正给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结账··“老板,你就给打个折嘛。”
学生妹甜甜的撒娇跟化骨散似的,我这旁听的都有点儿扛不住·可一见周铖淡淡微笑,我就知道没戏了··“抱歉,您二位一共消费十六元,尚未达到打折标准,还有,我不是老板。”
小姑娘们扁着嘴,悻悻离开,周铖关上收银盒,毫无所觉继续看书··你说他不怜香惜玉吧,对谁都挺温柔,你说他怜吧,还真没见过几次走心·哪怕当年因为担心花花而提醒我不要单方面过度的靠近,也只是提醒,后面我压根儿没听话,他也只是围观,再没说过或者做过什么;跟大金子分开也是,你说他心里不好受吧,肯定有,可他依然悠哉地过日子。
都说小疯子没心没肺,我倒觉得两相比较周铖那心更难找,他不是不给你,但给的实在实在是太有限··“老板,如果真的喜欢我可以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带着笑意的调侃把我拉回现实世界,抬头,周铖正要起身。
我赶紧把人按回椅子上:“别别,我收钱就没准过·”·周铖乐了,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我默默把眼神调成X光线从上到下扫描了无数遍,却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如果说小疯子还有同平常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聒噪度下降,那么周铖真的没任何异样,除非昨天晚上他和小疯子谈的是明天早餐吃什么这种事情,否则我真的由衷膜拜他的淡定。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侦察兵似的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盯得眼睛都绿了,终于败下阵来,别说周铖,连小疯子都恢复正常了·后来我私下里问花花对这件事的看法,结果对方来了句,你怎么还惦记呢。
我冤死,如果关心朋友也是一种错,那么来道雷把我劈死好了·估计是我的表情过于纠结,花花难得劝慰:他们俩的事情他们自己可以解决,你别操心了。
我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俩已经内部解决了”·花花:应该是··我半信半疑,又思来想去很久,直到最后对上花花眼底的平静,脑袋里摇晃了许久的天平才终于有了固定倾向。
不知道为啥,最近我忽然觉得花花越来越容易让人信服,不是说他的话多么的金玉良言,而是一种感觉吧,相比从前更稳重,更沉静,隐隐的有一种力量··树叶变黄,纷纷扬扬落满街道,天彻底凉下来,小路烧烤改造大计也从图纸阶段进入到施工阶段。
我们找了一家装修公司,包工包料,原本想图个省心,可小疯子偏说现在的装修公司都不可信,能把东西给你做成和图纸一样的都算顶级优秀了,至于材料掺假施工敷衍蒙骗业主的数不胜数,于是自告奋勇充当监工。
我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神头儿,每天天刚亮,就骑着电瓶车去饭店,天黑之后才回来,我忙着给阿秀邹姐他们找住的房子,只能隔三差五去店里看看,花花一听要弄川菜,第二天就弄了本菜谱闭关潜心研究,至于周铖则在这空闲里找了点儿翻译的灵活儿,打发时间。
“哎,那个转角是圆弧的你别想当然给我做成直角,难看死了”·“我说你这灯线怎么布的,那地方能封死吗,将来线路坏了怎么修”·“你这是刷墙还是画画啊,我拿脚涂的都比你匀。”
“你们哪儿买的瓷砖,来来,看看这切口,我见过釉面薄的没见过这么薄的,坑爹呢吧”·“……”·我拿着给小疯子带的KFC豪华午餐一只脚刚跨进店门,就听见这一大串噼里啪啦的,别说工人,我都有想逃窜的冲动。
小疯子一见我……手里的东西,喜笑颜开,直接从凳子上蹦下来飞奔而至,然后一手拿过我的东西一手把我往外拉:“里面灰大·”·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门口乘凉的椅子还在,小疯子一屁股坐上去,大快朵颐起来。
看得出是真饿了,而且好像也瘦了点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着他的脸都没从前圆了·虽说不用干活,但就每天这么监督指挥也很耗体力,我想着,不自觉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疯子吃得正HIGH,才不管是摸头还是掐脸呢··趁他吃饭的当口,我又走回店里,工人们干得也很辛苦,挺凉的天气,一个个赤膊上阵大汗淋漓··“都吃饭去吧,大中午的也休息休息。”
我大声道··工人们跟得了特赦似的,争前恐后往外涌,估计是真饿着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那儿没动,我奇怪地问:“你不去吃饭”·工头叹口气,忽然问:“大哥,你觉着咱们兄弟这活儿干得咋样”·其实我不太懂,但看人家问得这么期盼,我只好装模作样环顾四周,呃,从外行的角度看,没啥纰漏,所以我斟酌了一下道:“还不错,怎么了”·工头忽然扑过来紧紧攥住我的手,给我吓一跳,然后我就听见了史上最血泪的控诉:“大哥你要真觉得不错就跟你弟说说吧,我们活儿做得不敢说多精致可在同类队伍里也绝对是数得上的,多少家大饭店都我们装修的,没一个说不好,我们兄弟赚的都是血汗钱,给条活路吧,咱们这是装修饭店,它不是盖鸟巢啊……”··第 70 章·饭店装修顺利完工,我巡视一圈儿,很满意,小疯子巡视一圈儿,罗列出满满一张A4纸的罚款清单。
眼瞅着工头要跟我俩同归于尽了,我赶紧把小疯子拉倒一边劝··“祖宗你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吧,没见电视上总理天天说农民工是咱们的兄弟,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
·“我没拖欠啊,”小疯子理直气壮,“结算完马上给钱·”·我无力扶额,眼前恍若浮现出新闻头条——个体户无理克扣令人发指,农民工身单势弱有苦难言。
确定说不通之后,我也就不跟他扯了,直接拍板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家去·”·小疯子瞪大眼睛,似乎没预料到我居然来横的··我没好气地一拍他脑袋:“瞪什么瞪,要不要我再给你一根金箍棒儿大闹天宫去闹这么多天也够了。”
停顿一下,我抬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才继续说,“别跟别人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小疯子怔怔看着我,慢慢的,安静下来,疯劲儿就像漏了气的气球,再没了形状。
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道:“那我可真什么都不管了,一会儿你自己结算,多给人家钱了别哭·”·“就算哭我也猫儿被窝里行了吧,”玩笑似的朝他屁股踢一脚,“赶紧好好洗个澡,休息休息,累这么多天了。”
小疯子拍拍屁股,不置可否,直到骑上电瓶车离开,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打算回家还是绕着二环兜风·不过我总觉得他出不了大事儿,说白了,小疯子不是那种因为不顺心或者一些打击就折磨自己的人,相比之下,他绝对更乐意折腾无辜群众。
给施工队结完帐,我面对满室狼藉也有些头疼,遂决定明儿个再清理战场,毕竟打扫卫生不是我强项·锁店门的时候阿秀打来电话,说是她们已经在我新租下的房里安顿好了,请我们四个过去吃火锅。
我顿时头大,既不好意思辜负人家的盛情,又很有自知之明肯定凑不来四个人,且不说小疯子已经没影儿了,就是在也未必有这个心情,周铖更是素来冷清,没准儿到现在都不清楚姐妹俩的全名儿。
思来想去,我只得给花花发短信,好说歹说,算是说动他一起赴约··火锅吃的倒挺开心,阿秀是个活泼的,邹姐更是一副自家人的态度·但美中不足也在这里,邹姐太自家人了,对我更是殷勤得不得了,弄得我有些招架不住。
偶尔和阿秀对上眼神儿,妹子还生怕我不了解情况似的一个劲儿使眼色,拜托,我是谈恋爱不多但我也不是傻子,花花对我那么隐晦的心思我都闻着味儿了,邹姐这种恨不能举个牌子说我相中你了的,我能看不出来么但问题是我一直都把她当成老大姐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这忽然来个角色转变我是真的拐不过来,完全没感觉。
莫名其妙的,我还有点儿担心花花看出来邹姐的心思,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担心·可一直到吃完饭,花花都表现得很自然,没半点异样,我这才放下心来··小路川菜馆开张在即,万事俱备,只欠厨子。
我提议弄个招聘广告啥的挂网上,结果被小疯子鄙视了,我不服,但当贴在饭店门玻璃上的招聘启事第二天就找到了它的归宿之后,我决定以后做什么决策还是问问群众意见好了。
新招的厨子叫王勇,年龄也不大,二十九岁,一开始对三千五的工资并不是很满意,后来喝了一口阿秀端来的茶水,无条件投降·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就跟唐伯虎进华府一样,瞧上人了。
人员齐整后第三天,趁热打铁,小路川菜馆正式开张··周铖依然负责外联,小疯子管钱,我就是个跑堂,花花在后厨给王勇打下手·期间我去了趟后厨,原本想催王勇动作快点儿,菜上得慢客人已经等急了,可一进去就看见花花在那笨拙的切菜,一下,一下,刀和菜板亲密接触的声音让人听得烦躁。
王勇显然也很急,一个劲儿唠叨你怎么动作跟生锈了似的·我想替花花说两句,比如他不是专业干这个的,自己摸索能到如今不容易,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说··算算年纪,花花已到而立,别的男人三十岁了在做啥我管不着,但花花这样,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儿窝囊。
你要说这里面有嫌弃的意思吧,可能还真有点儿,周铖和小疯子不说了,哪怕不务正业,人家也有旁人没有的特长,我虽然没成什么大事儿,好歹也算个名义上的老板,从路边摊到烧烤店再到现在,虽然出的主意不多,但落到实际上很多事情还是我张罗起来的,可,花花做了什么呢真的就只剩下出力了,最简单原始的那种。
当下大家都在一起,这种差别还不明显,可万一将来有天我们各奔东西,花花能做什么到建筑工地板砖我不想这么看低他,只是这种念头忽然就冒出来了,惊了我一身汗。
邹姐自打那次火锅之后,就完全不掩饰了,各种殷勤火辣辣的往我身上招呼,我是真没辙,可又无从拒绝,因为人家压根儿没表白,我总不能上来就说你别喜欢我我可完全不喜欢你,先不说会不会伤了女人心,我就这俩服务员还是表姐妹,这不破坏饭店安定团结嘛。
开张一天,我跟打了一场长征似的,从肉体到精神的疲惫,回到家里的时候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其他人也一样,所以都早早回了自己屋儿·我注意到小疯子和周铖全天都没什么交流,但也无暇去管了,简单洗个澡,然后一头栽进床里。
没什么喜悦劲儿,就是觉得累,可能太多事情乱糟糟都挤在脑袋里,把没心没肺彻底驱逐了··花花在浴室洗澡,我关上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希望能赶在他洗完之前睡着。
自从那次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俩人躺一张床上别扭,本以为时间长了能有好转,可恰恰相反,到现在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花花也不是全然没感觉,证据就是他现在睡觉老实多了,仿佛我俩之间有个隐形的三八线,谁都严格守着不越界。
要搁以前,我肯定笑话他有毛病,大夏天搂来搂去这天气凉下来倒老实了·但现在我肯定不会说这话,不然就成我有毛病了··邹姐,花花,小疯子,周铖,我不知道日子怎么就变成了乱糟糟的毛线球儿,我又不是猫,对鼓捣这个真的压力很大。
或许白天那个奇怪的念头也是源于此吧,我想·之所以惊了一身汗,一来是第一次清醒认识到花花脆弱的社会生存能力,二来,则是忽然发现我居然开始想四个人分开的可能。
天下没不散的宴席,要有,也只能是流水席,有些人来,有些人走,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举案齐眉的夫妻伴侣都未必能携手走到人生尽头,何况朋友··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冯一路,你有些悲观了,这样不好。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冯一路,你终于清醒了,这样不错··我抬眼看天花板,黑洞洞里浮现出一双鄙视的眸子:亲,你想太多了··我果然还是喜欢死鱼眼。
花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比刚躺下那会儿还精神,没办法,只好闭上眼装睡·花花一如既往安静地关灯,上床,轻到我不屏住呼吸,几乎听不到声响·我知道他是怕吵到我,但这种知道更让人惆怅。
·果然还是不能继续了··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如燎原野火不可收拾··但分开睡总要有个由头,我苦思冥想了很久,终于计上心来··花花的入睡很快,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了,我闭着眼睛,悄悄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抬高,再抬高,然后一个自由落体重重砸在花花肚子上·虽然隔着棉被,但这情况下要还能继续睡花花也是神人了。
果不其然,腿很快被人抬了下来,并细心地放回被子里,然后床垫传来震动,推断花花应该是翻了个身··耐心等了很久,直到花花的呼吸再一次平稳,我狠了狠心,一个翻身把腿又跨到了他的腰上,这一次依然大幅度大力度,花花再次被弄醒。
我闭着眼睛装睡,无法知晓他的表情,只知道很快我的腿第二次被人小心翼翼地拿下来,盖好··如此这般,我折磨了花花半宿,后来我自己又累又困着实扛不住了,才五迷三道地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故技重施,基本就等于在挑战花花的忍耐度了·但那家伙就是一个字没提,白天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你指东他绝不往西,时不时还回应个微笑啥的,弄得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虐狂了。
但尼玛老子于心不忍了,我又不是开集中营渣滓洞的,眼见着花花的黑眼圈快成烟熏妆了,我痛下决心,你不提,我提行了吧·这天下午,客流高峰刚刚退去,王勇在大厅里和阿秀套近乎,后厨就剩花花一个人忙活,其实也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就刷刷碗洗洗菜收拾收拾卫生啥的。
我瞅准时机闪身进去,故作亲切:“别忙活了,你也休息休息·”·花花见是我,很自然扬起嘴角,同时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活儿,那意思我明白:没事儿,不累。
莫名其妙我就有了罪恶感,这还啥也没干呢好吧·深吸口气,驱散有的没的杂念,我说出事先准备的台词:“哎,最近晚上睡觉我是不是特不老实,总打把式”·花花愣住,似乎没料到是这个话题,过了好几秒,才把手上的水擦了擦,掏出手机:没有。
我相信如果花花不是打字而是摇头的话,我肯定能看出破绽,比如慌乱,或者不自然·但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简简单单两个字,莫名就让人觉得有理有力·我脑海里甚至能浮现出一个声音,低低的,却并不沙哑,略带些清亮,然后异常沉静稳定,让你无法燃起怀疑的念头。
但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便现在花花的表情自然到可以以假乱真··“别蒙我了,我也不是没感觉的,”我故意拍拍他的肩膀,哥俩儿好似的,“我这人就这毛病,天热的时候还到,一到秋冬就犯,小时候跟我爸一起睡,恨得他差点儿拿皮带抽我。”
花花没再打字,也没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我,静静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我的下文,但箭在弦上,我只能干笑,硬着头皮继续:“所以啊,我想着咱是不是再弄张床,要不这样,我到客厅搭床,反正就一个冬天嘛,过去了我这毛病就好。”
我的算盘是先搬出来,至于明年春暖花开,我完全可以用“客厅很舒服啊”“睡习惯了啊”之类的理由无限期延长分居时间,久而久之,也就成既定事实了。
花花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眼底又成了我看不透的那种黑,像个深潭,看不到底··我有些不自在,笑僵在脸上,继续不是,撤退也不是··所以说我真的很不擅长这种玩儿心思的事儿,就大大方方说老子不想搞基也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多好可惜啊,脑补容易做起来难。
“我说你俩藏这里干嘛呢老板你赶紧给我腾地方,来客人了”王勇大咧咧地闯进来,完全没察觉微妙的气氛,撸起袖子就去摸炒勺。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得,失败··分居未果让我郁闷了好几天,不过我这人属于闪存型,说白了,就是这事儿想起来了抓心挠肝不解决不行,可过后,别的事儿一来,就又暂时搁置了,或许哪天又想起来,又开始闹心,才会再次想着法儿解决。
川菜馆的生意比预期中还要火爆,王勇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手艺绝对没得说,而且好多四川特有的香辛料都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绝对正宗,所以我们这一群人也就跟着马不停蹄的忙活,往往一天下来,清帐要清到很晚,弄得小疯子差点儿罢工。
不过眼见着利润蹭蹭往上窜,大家都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恨不能化身王进喜跳到油田里可劲儿搅和·于是花花的事情就被我暂时封存了,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再读档。
可我万万没想到,对于这件事,我还真未必是最上心的那个··十一月,连着下了几天秋雨,空气里渐渐有了寒意,饭店的生意每天都持续要很晚,有时候客人不是那么多,我便会让小疯子和花花先走,然后我收钱邹姐和阿秀跑堂,厨房留王勇一个人应付。
这天更特殊,真乃天降暴雨,商业区几乎没什么逛街的人,饭店里更是冷清了,我看新闻联播说暴雨会持续到晚上,便干脆趁着午后雨不那么大的时候让花花和小疯子先回去,免得晚上天黑雨大,更不方便。
小疯子二话不说欣然接受,这很正常,但花花没有坚持要留下则让我有些意外了·两个人走后,我们又坚持到了天黑,眼见着不太可能有生意上门了,我便决定提前给大家下班。
王勇邹姐他们都住一起,所以我嘱咐王勇路上小心,然后自己打了个出租车回家··结果一推开家门,我就呆住了,原本空旷的客厅里忽然多了一张弹簧床,花花坐在床边儿上看电视,小疯子坐在床正中颠儿啊颠儿的俨然当蹦床玩儿呢。
“同志们,啥情况”我故意问,但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花花嫌跟你睡太挤,决定搬到客厅啦·”等不及花花打字,小疯子直接帮忙答了。
我看向花花,四目相对,他冲我笑了笑,像一只很乖的大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点儿酸,我想也没想就说:“不是讲好了我搬出来嘛,你赶紧回屋儿,这地儿归我了。”
花花低下头,在手机上写了个几个字,写完后抬头看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走过去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最后手机被递到小疯子手里,后者直接大声朗读:“床很舒服,我不换。”
那之后,花花再没说什么,甚至没再看我,好像电视剧比我有吸引力百倍千倍··我故作自然地挂好外衣,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直到喝到胃里发胀,终于确认花花不准备再交流了,才悻悻回卧室。
·整个晚上,我的胸口都闷闷的·事情是我挑起来的,现在如愿以偿了,我却一点儿松口气的感觉都没有·说不上原因,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件坏事,比如偷了一辆车,或者……欺负了谁家孩子。
·第 71 章·不得不说,人真的是一种忘性很大的动物,要不老话怎么总讲记吃不记打呢,选择性忽略掉不好的,古往今来都是人的本性·所以当川菜馆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的生活被流水账本填塞得满满当当,我便在这充实中渐渐淡忘对花花的那一丝微妙的愧疚,甚至习惯了客厅中多出一张床,一个人。
冬至那天,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也搞搞气氛,把阿秀邹姐还有王勇都招呼到家里来包饺子,弄得气氛和和乐乐,一家人似的·临近傍晚,饺子刚出锅,外头就有人敲门,邹姐热心肠地帮忙去开,结果我还没见到来人呢倒先听着了她的叫唤,老板,你家的新电视好气派噻·我不关心邹姐怎么隔着那么厚的纸箱就能看出电视气派,我关心的是收货人——尼玛小疯子又乱花钱死孩子还振振有词,真正生活在于质量,要知道攒下的都是纸,花出去的才是钱。
听听还有比这更扯淡的么,要不是周铖拦着并且透露近期家电市场尤其是电视价格一泻千里所以买了也不算吃亏,我真有心踹小疯子两脚··花花倒是不理我们这一团乱,专注地看着送货人拆箱,安装,调试,并认真听取对方所传达的使用注意事项,待人走后,他就成了专业的,调台,锁定,排序,玩儿越来越通,不亦乐乎。
其实花花很聪明,不论是领悟能力动手能力还是反应等等,他唯一也是最致命的软肋就在于没受过正规的教育·虽然我也是个半吊子,但起码也算把义务教育稀稀拉拉的读完了,知道写字一笔一划的顺序,知道英文有二十六个字幕,知道《友邦惊诧论》出自鲁迅,知道什么是黄赤交角,知道植物有细胞壁而人只有细胞膜,知道水能分解成氢和氧,知道中国是从什么时候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知道拥有一个进水口和一个排水口的游泳池同时进水和排水要多久才能蓄满……这不是掉书袋子,也不是显摆知道这些有多优越,只是一个人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所处的高度。
我在底层,花花比我还低,我很羡慕过小疯子的头脑和周铖洞悉世事的智慧,我相信花花只会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如果花花在本该接受教育的岁月接受了教育,他会变成什么样还会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饭店后厨里给人打下手我想一定不会。
或许他没办法像小疯子那样创建公司,也没办法像周铖那样熟练炒股,但他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技术骨干,或者工程师什么的,他有常人没有的仔细,和吃苦耐劳··我知道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但我就是克制不住地要去想,结果等我想完,群众们早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这才发现小疯子买的是液晶,和当年监狱里那台长得就像亲哥儿俩·我调侃道,你是故意的么,缅怀过去小疯子不以为然,当年只能看新闻,现在想看啥,老子说了算。
我恍然,这是花钱买痛快来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扁得人看着难受,最后还要调成四比三,于是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小疯子翻白眼,你懂啥,现在都开始换数字信号了,早晚主流信号得变成十六比九的。
周铖淡淡插话,再搬几个小板凳,真跟当年一模一样了·我和小疯子面面相觑,分明听见了彼此的心声——这话都没法儿接·周铖多数时候都是靠谱的,唯独时不时冒出一句让你不知道是正经话还是冷笑话的毛病,真让人纠结。
要说那天一切都挺和谐,唯独邹姐时不时的暗示让人头疼,阿秀和王勇也帮着敲边鼓,我没辙,只好东拉西扯的装傻·哪知道我装得太成功,邹姐以为我真傻,于是直接挑明了,大大方方地问:“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女人成个家”·这下傻子都不好意思再傻下去了。
周铖微微偏头,嘴角弧度微妙;小疯子双眼放光,一副看好戏的架势;我偷偷用余光去瞄花花,他正低头吃饺子,好似没听见一般··我进退两难,说不想吧,这话我自己都不信,大老爷们儿哪有不想女人的,以前没条件不敢想,现在条件也有了,人也奔四十了,还没给冯家续个香火,能不急么。
可我要说想,那不正中邹姐下怀,不怕丢脸,我是真的打心底怵这大姐··灵机一动,我找了个囫囵话:“唉,这个东西不像做买卖,可能你努力半天徒劳,转过身儿就碰见对的了,随缘吧。”
其实我这话有点儿婉拒的意思了,可邹姐还是不死心:“那老板你中意啥样子的”·话到这份儿上,我只能绞尽脑汁地应对:“呃,没啥具体的,就……人好,善良,顾家……嗨,其实真看对眼儿了哪有那么多讲究,碰见就知道了嘛,哈哈”·邹姐脸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但还是很大方地陪我笑,王勇和阿秀有些尴尬,但我本尊都给他们修台阶了,他们自然也借坡下驴,开始讲店里的事儿。
我在心底长舒口气,想低头喝口饺子汤,却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下意识转头,正对上花花平静的眼··这一次花花没有躲,也没有掩饰,就直直地看着我,像一个不动声色的观察者,要挖掘出我全部的隐藏信息。
其实我没什么可隐藏的,之所以不挑明,只是怕伤害,不论是邹姐,还是他·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心虚,这种心虚毫无理由,但却直接表现在我没办法和他对视超过五秒上。
老子喜欢女人,老子迟早会组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多铿锵有力啊,可我他妈就是说不出口,连在心里想想,都他娘的有负罪感··明明就是他有问题,为嘛倒落得像我犯了错呢·花花后来又观察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我努力无视,自顾自大快朵颐起来。
本以为送走邹姐他们后,花花会和我说些什么,可直到我洗漱完毕,又以喝水为名到客厅溜了一圈儿,花花都没任何反应,就坐在弹簧床上切水果,切得专注而投入,我没敢靠近,单凭动作和声效推断,应该是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那之后我有点儿防着花花了,其实说防着也不恰当,毕竟他没做任何事情,甚至没有要做什么事情的任何征兆,但我心里就是拉起了防护网,连带的,日常一些行为举止也有点被束缚,比如以前懂不懂就勾肩搭背掐脸揉头发的,现在我都会尽量避免,哪怕特别怀念卷毛的手感。
花花似乎毫无所觉,依然勤勤恳恳地在后厨帮忙,依然对我言听计从,好似一切还跟从前一样··临近年关,周铖姐过来找这个唯一的弟弟回家过年。
当时我和花花在饭店,就小疯子一个人目睹了全过程·给我们说是周铖坚持不回,理由是姐姐要去姐夫家,他一个小舅子跟着去没道理,也尴尬,最后女人没说过弟弟,拿着弟弟给大外甥的压岁钱,不太痛快地走了。
我告诉小疯子这事儿过去就算,最好当没发生过,免得周铖尴尬·小疯子嗤之以鼻,说他有那根儿纤细神经么,你也太小瞧那家伙了·我自觉退下,以免被战火波及。
小年儿过后,商业街的店铺陆陆续续关门歇业——即便老板是本地的,打工的也要回家嘛——但商业区采买年货儿的人潮却越来越汹涌,以至于饭馆儿供不应求,生意火爆。
阿秀邹姐王勇也在几天前回老家了,但我有点儿舍不得这几天的生意,所以召唤来周铖,稳定住小疯子,花花则在后厨重操旧业成了掌勺,凭借打下手时的耳濡目染,做的菜虽不及王勇,也算能凑合。
这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六,天上从一早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雪花·好在雪不大,落到地上没等积攒呢就让行人踩化了··许是天气原因,又或者还没到饭点儿,店里几乎没客人。
花花猫在后厨不知道鼓捣什么,我则和小疯子窝在收银台算这几天的流水,周铖无堂可跑,便随意扯过张椅子坐下,变戏法似的弄出一本硬皮书,低头读起来··吱吱咔呀——·冬天的北方室内外温差巨大,所以即便开张迎客的也不敢我家大门常打开,通常是关得严实,客人进门自己推就好。
饭店二次装修的时候怕破费,大门就没换还是从前的,转轴百叶那里因为年头有些久了,开合时总会发出极具特色的摩擦音,所以一听这声音,就是有客推门··“客人几位”·我这刚抬头,周铖已经起身迎过去了。
要不是害怕大材小用,我真有心雇他永久跑堂··来客是两个男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一个穿着皮夹克,一个穿着商务风衣,看起来挺有派头,其中一个手里还晃荡着宝马车钥匙。
不过就算他开保时捷,来到我这种店能做的贡献也有限——他要是想吃个万儿八千的,得组个加强团过来·所以一看周铖招呼了,我也就没上前··“你找这什么破地儿啊”刚一进来,穿皮夹克的就不太乐意了。
商务风衣没好气道:“有吃的就不错了,谁让你非得这破天气出来得瑟·”·“操,这不是等不及想试试新车么,明儿就得进贡给老丈人了·”·“他牙都掉光了还开跑车呢”·“作死呗。”
俩人根本没搭理周铖的问话,自顾自找个地方坐下,暴发户的气息扑面而来··若在以往,周铖肯定淡定自若,继续用我的真心换取你的笑容·可是今天,他有些反常,眼见着俩人坐下,他愣是站在原地没上前,更别说问对方想要吃点儿什么了。
这可不像周铖,我微微皱眉,刚想开口,皮夹克也急了:“嘿,服务员儿你木头啊,点菜”·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闪过周铖眼底,没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已经从容地走过去:“两位客人,这是菜单,看你们想吃点儿什么”·皮夹克接过菜单就开始粗鲁地翻,商务风衣和周铖对视的一刹那,愣住了。
“周……铖”不确定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诧和不可置信··皮夹克闻言刷地抬头,表情先是和商务风衣如出一辙,但很快就变成了浓浓的敌意。
只见他把菜单一扔,怪异地笑了下,语带嘲讽:“哟,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哥儿几个好去接你啊·”·周铖微微颔首:“多谢,有这份儿心就够了。”
皮夹克笑得更开心了,只是笑意没传达到眼睛里,细细瞧,发冷:“听说里头可乱得很,你那后面现在还能用吗”·周铖叹口气,不紧不慢道:“徐可还好吧,我听说他后来得艾滋了唉,你看你,玩儿也要玩儿个安全的嘛。”
皮夹克变了脸色,腾就站了起来,力道之大直接撞翻了凳子:“妈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店给砸了”·周铖乐了:“嗯,我信。”
“笑你妈逼笑”·“啧,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周铖惋惜地摇摇头,忽然凑过去特亲切地问,“你孩子该上初中了吧”·皮夹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警惕:“你想干嘛”·周铖耸耸肩:“不干嘛,就是觉得你那市法院退下来的岳父可能不会太喜欢你的风流史。”
皮夹克的脸色瞬间难看,恨恨盯了周铖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你就阴吧,监狱也没给你板过来”·周铖微笑:“彼此彼此。”
商务风衣审时度势,这时候也跟着站起来,话是对着皮夹克说的:“咱们走吧,估计你也没胃口了·”·皮夹克哪还用人说,一脚踹开门,头也不回。
商务风衣叹口气,重新看向周铖,神情复杂:“有时间去拜拜大鹏,你俩好歹好过·”·周铖敛了玩世不恭,静静地问:“你确定他愿意见我”·商务风衣的声音很低,却坚定:“他这辈子最爱你。”
周铖轻轻扬起嘴角,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爆笑却也让人心情愉悦的笑话:“所以我现在每逢阴天下雨就骨头疼·”·商务风衣愣住:“还疼”·“大夫说落下病根儿了,没治。”
不速之客走后,周铖的情绪有些微妙,谈不上低落,但肯定也谈不上开心,应该说忽然有些像花花,安静地坐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认识周铖多年,我却几乎要忘记他最初入狱的缘由了··现在想来,商务风衣口中的大鹏,就是周铖失手杀了的那个人吧·那么皮夹克和商务风衣应该是这个所谓大鹏的朋友,或者说,周铖曾经的朋友。
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对周铖或者说我们对周铖,近乎一无所知,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将他逼到失控甚至杀人,我更是无法想象··但即便我的脑袋快让十万个为什么弄炸了,嘴巴还是问不出,因为我没立场,更不知从何问起。
“那俩人谁啊你以前的朋友”·有我这种思前想后顾虑的,自然就有小疯子那种不管不顾百无禁忌的,管你什么情绪立场统统都是浮云,我忽然有点儿佩服他。
过了几秒,周铖才嗯了一声··他没什么表情,但我就是觉得他心情不好··“你都认识的什么破人啊还有那个什么大鹏,当年怎么虐待你的,性虐待你怎么找了个变态啊”·我扑倒在收银台上,有吐血的冲动,要不是小疯子终于打住,我都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这货大脑皮层管理人情世故的那个区肯定是荒地,压根儿没半点开发·周铖静静看过来,我屏住呼吸,祈祷他的从容淡定可以突破我的想象峰值··终于,周铖的嘴唇动了,一个字,低而舒缓的声音,却莫名透出出冷冽:“滚。”
   第 72 章·小疯子愣在那儿,脸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呆愣着,茫然,而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比小疯子还要不可置信,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对着我,那里面一定会是个瞪大眼睛张开嘴的傻逼,如果这个镜子能无限放大,那一定还可以在这个傻逼的瞳孔里看见一只男版美杜莎。
周铖就这么毫无预警的变身了,我想唐三藏面对忽然从老农变成妖怪的白骨精时都未必有我和小疯子当下这种心情,认识十余载,这个人忽然就变成了截然陌生的,而且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招式,只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个字,便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陌生。
计算器被砸到地上的刺耳声响把我的神经拉回了现实,只见原本在小疯子手边的可怜家伙已经四分五裂,残骸东一块,西一块,静静躺在大堂中间··“冯一路你让开。”
小疯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马上要冲出栅栏跟角斗士撕咬的猛兽··我从来没像此刻这么庆幸过自己选了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做对的事,比如一个硝烟弥漫的冬日下午,坐在收银台和小疯子对账,并恰好挡住了他出去的路。
“不·”我斩钉截铁,接着放缓语气劝道,“周铖抽风,咱不跟他一般见识,更不能跟他一起抽风对不”·小疯子看着我,嘴角忽然笑了下:“我不抽风。”
我信,这是直接要发疯了··这时候偏袒哪头儿都是死路一条,我只能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你明知道他心情不好,还非挑这个时候说那些,俗话怎么讲来着,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当然了,他骂人也是不对,气头上嘛,哪有说话中听……”·没等我说完,小疯子忽然手脚并用,像横穿马路翻护栏似的直接爬着翻出了收银台·姿势不好看,但态度很坚决。
我连忙起身,想赶在他扑向周铖之前拦住,却不想他根本没看周铖,而是猛然一脚把大门踹开,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于茫茫雪色··冷风呼呼的灌进来,变了型的门怎么都关不上,随着风啪嗒啪嗒的叩打门框。
风太硬,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花花,面对少了一个人的大堂,看看周铖,又看看我,满脸问号··叹口气,我说:“周铖和小疯子吵架了。”
不光是为了给花花解惑,也是为了让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来那么点儿声音,再这么寂静下去,真要死人了··花花走过来,在手机上写字:很严重·我发现花花的低存在感让我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其实他很敏锐,比我们这些能说会道的敏锐得多。
严重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铖让小疯子滚,小疯子就滚了·”·花花的眉头皱起来,思索片刻,在手机里翻出小疯子的电话拨过去。
很快,收银台里传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歌曲,像是民谣一类··我不知道小疯子什么时候换的手机铃,可能最近,也可能很早,我忽然发现他的手机其实很少响··花花挂上电话,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出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放任小疯子在情绪不稳状态下独自出门的危险系数不需要论证,想想上回他让车刮的那样儿就足够了··我和花花去找各自的外衣,很快整装完毕,出门前,我不放心地看了周铖一眼:“哎,你不会也跟着跑吧”·虽然在刚刚的事情里周铖也受了气,但我下意识就认定他的抗压性绝对高了小疯子成百上千个数量级,所以态度上也就没那么小心翼翼。
闻言,周铖扯扯嘴角,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离家出走是小孩子的把戏·”·我有点儿替小疯子抱屈,想也没想便张了口:“你就不担心”·周铖很自然地看着我,终于露出淡淡笑意:“他三十一了。”
我和花花无头苍蝇似的找遍了半个城区,小疯子常去的电子市场、书店、证券交易所、电玩中心甚至是网吧都让我俩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个人影儿都没摸到·虽然知道偌大一个城市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可没捞到,还是让我和花花有些沮丧。
晚上九点多,商场都关门了,就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依然灯火通明··“先吃口饭吧,吃完再找·”明明寒冬腊月,可我他妈的出了一身汗,索性把羽绒服拉链拉开,敞着怀穿。
花花默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俩大老爷们儿半夜面对面吃肯德基绝对是很微妙的经历,不管是对于店员还是对于我们,但长征似的走了一下午我也是真饿了,拿过汉堡一口就消灭半个,没咂摸出什么味儿,喝一口可乐,再张嘴,剩下半个也没了,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花花比我优雅点儿,用了五六口··“这死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让我逮着非打断他的腿”胃里有了垫底儿的,着急上火便卷土重来。
花花低头想了想,写:其实让他冷静冷静也好··我瞟了眼窗户上的冰霜,没好气道:“怕就是光冷了,静不下来·”·花花乐了,表情仿佛在说:也对。
说实话,最初的那些担心已经随着地毯式搜索慢慢降温,比起小疯子的安全,我更担心他的情绪·都说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铁勺碰锅沿和煤气泄漏满屋儿然后你拿打火机点烟能是同一个情况么周铖是我见过最懂的掌握分寸的人,他知道一件事的度在哪里,该说什么样的话,该办什么样的事,可以说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有失控的时候,即便是下午的那个“滚”,我始终也觉得他克制了。
如果换成我,并且面对的不是小疯子,我肯定一拳招呼过去不带含糊的·可就是这么克制后的一个字,依然杀伤力巨大··又或者,因为对方是小疯子,于是伤害加倍。
“你觉得他俩今天这么一闹,以后还能处下去吗”大冬天的可乐还加冰,喝得我心里一半儿冰水一半儿火焰·所以说谈感情神马都是小年轻干的事儿,一把年纪了还折腾,活该闹心。
花花很快给出回答:只要容恺能过去,周铖就没问题··我撇撇嘴:“你倒是对他挺有信心·”·花花摇头,打字飞快:他对容恺没心,所以没什么过不去的。
似曾相识的结论,这回我没再犹豫直接提出疑惑:“你咋就能那么肯定周铖对小疯子没意思”·这回花花倒是很谨慎地思考了一下,才写:其实,我也不太肯定。
那你回回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估计是看出我的抓狂了,花花连忙补充:周铖这人不太好看透,我也是凭感觉··我无语:“你一个感觉就给小疯子判无期了,他要知道能掐死你。”
花花忽然用一种略带讶异的眼神看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咋了”·花花把手机推过来,我低下头,看清了上面的字:你希望他俩成·豁然,开朗。
要不怎么说花花敏锐呢,我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心思愣是让他提炼出了中心思想·我担心小疯子的情绪,不自觉的埋怨周铖的无情,可想来想去怎么才叫有情还不就是希望小疯子能得到点儿回应么其实想想他俩要是真成了,除了不能生孩子这个,也未必是件坏事,反正男人和男人搞咱也见怪不怪了,周铖本身就是那个,至于小疯子,我真没办法想象他跟女人出去约会能干啥,但是开场白我替他想好了——亲爱的,从下个月开始我帮你打理工资吧。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层层叠叠的虚影从眼前晃过,我定了定神,发现是花花拿着手机乱晃··这是花花的习惯,也不知道啥时候养成的,但凡我跟他说着说着话走神儿,他就会用这招抗议。
其实真不能怪我,唠嗑唠嗑,得唠起来才行,这就我单口相声似的巴拉巴拉巴拉,一不留神,多想了点儿东西,注意力就转移了··花花,太安静,即便这不是他自愿的。
没来由地在心里叹息一声,我抬手握住砖头似的手机阻止它继续摇摆,然后说:“他俩要真能成,也不算坏事儿,内部消化嘛·”·花花忽然不动了,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团花火,不大,也不猛烈,只是静静潜藏在眼底最深处,坚定而执着的跳动··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啥容易让人发散思维的,连忙豪气干云地拍拍花花肩膀,笑得就好像我是他亲哥:“当然了,也幸亏周铖喜欢男的,不然小疯子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咱也不能把人家正常老爷们儿往火坑里不是”·花花愣了下,不过很快就冲我笑笑,拿回手机写了个:嗯。
我有点儿迷惑,分不清他这是一个很坚决的肯定,是的,就是这样,还是一个很轻声的附和,嗯,哦·手机可以打出字,但打不出语气,于是我也就没办法判断花花是真同意我,还是强颜欢笑,再然后我也就没办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该心安理得还是该于心不忍。
这他妈还真是有点儿让人烦躁··手机忽然开始在羽绒服兜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提示有一条来自周铖的新信息:容恺回来了··我连忙把电话回拨过去,那头很快接通:“喂”·很好,在我和花花被冰天雪地摧残的时候,人家周先生彻底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道骨仙风。
“喂你妈个头”那就让老子粗俗吧,“你不会打电话啊,发个短信万一我没看见呢,我和花花能找到下半宿”·听筒忍着笑:“不愧是亲妈。”
我拿着电话,灵魂灰飞烟灭··报复,赤裸裸的打击报复这货绝对是在记恨我白天心疼小疯子没心疼他·“赶紧回来吧,大晚上的外头不安全。”
周铖总算说了句人话··“小疯子怎么样没事儿吧”我问··“依我看挺好的,没什么表面伤痕,刚从冰箱拿了俩苹果回屋儿。”
电话里如是回答··推开肯德基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我不自觉打了个喷嚏,瞬间觉得大脑无比清醒··花花走过来帮我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动作不太利索,但很自然,自然得我都没反应过来,等觉出不妥,人家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里我都没顾得上换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敲容恺的房门:“小疯子,吃饭没我带了肯德基……”·我原本的打算是利诱不行再威逼,起码见着个全须全尾的心里就踏实了。
哪知道小疯子根本没给我施展才华的机会,肯德基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升到天花板更别提绕梁,那厢门已经干净利落的张开怀抱——·“有蛋挞吗”·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黄桃的卖完了,原味儿的行么”·门后面的脑袋咧开嘴,露出比黄桃还灿烂的笑:“那你肯定也买粟米棒了。”
蛋挞,粟米棒,圣代,鸡米花,鲜蔬汤……一样一样把东西往出拿的时候我忽然产生出正在哄儿子的错觉··小疯子很给面子,嘴巴塞成青蛙了还不忘口齿不清地表扬我:“红一路……你巨给力了……”·“吃你的吧。”
就别分神给人改姓了··小疯子嘿嘿一乐,全身心投入到大快朵颐当中··我不知道他是真没心没肺还是掩饰得太好,反正下午的事情这会儿在他身上不剩半点痕迹。
人的情绪真的可以像一缕烟,随风飘过就散了吗换成别人,我不信,可如果对象是小疯子,靠,还真他妈的没准谱·小疯子吃完了,心满意足,起身拍拍肚子准备回屋,却忽然想起来似的,问:“对了,你和花花怎么回来这么晚”·我想说你这个问题问得更晚但折腾一下午加一晚上,我也是真没力气跟他纠缠了,况且事情如果能就这样掀过去,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一脚把他踹回卧室:“睡你的觉去”·小疯子得令,蹦跶进屋儿,得瑟得一如往常··那之后我又观察了两天,虽然周铖和小疯子的交流并不多,但因为从前他们也未见得有多亲密,所以这种有事说事没事就各干各的状态反而很正常。
更让我欣慰的是两个人交流的态度也丝毫不见尴尬,周铖不尴尬我能理解,他修炼的境界忒高,可小疯子的不尴尬就只能让我赞叹了,这大脑构造确实和咱们凡人不同,自我修复能力属于神级。
·腊月二十七,川菜馆正式挂上歇业过年的通知··腊月二十八,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儿对家里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式的大扫除··腊月二十九,声称在大扫除中胳膊脱臼的小疯子和花花被委托看家,我和周铖则出去采办年货。
这是自打他俩闹过那么一场后我头回跟周铖单独相处,思来想去,不能放过这么个机会·虽然眼下事儿好像是过去了,但谁知道以后呢·跟周铖说话有一个好处,不用藏着掖着,因为即便你藏得再深他也一眼就能看明白,那倒不如开门见山了。
“对小疯子怎么看”·“我是问你,不是让你重复一遍问题·”·“你觉得我俩当下的状态适合聊这个”周铖戏谑地掂掂手中的各色购物袋。
我俩现在谈不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着一个胖娃娃,也差不多了,而且还是在寒风凛凛的马路上··可话头开启了哪有刹车的道理··“让你动嘴又不是动胳膊动腿,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就是几句话,又没让你写篇论小疯子之我见。”
周铖莞尔:“别说,你这标题起得挺有水平·”·我白他一眼:“咱能直接来重点不”·“得,”周铖不再打太极,直接道,“对于容恺,我其实没有所谓的喜欢或者讨厌,认识的时候就一小孩儿,结果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长不大。
在里面的时候他看不惯我和大金子,所以对于现在的情况,我比你更意外·”·“什么叫没有喜欢或者讨厌啊,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吧。”
我不接受这个论调:“喜欢还是讨厌,给个痛快话·”·我的想法很简单,喜欢,这事儿就成了,讨厌,那将来多半就要散伙了,不管哪一个,打些提前量总是好的。
可周铖斟酌再三给出的回答让我纠结了··“头疼,”他说,“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就是头疼·”·我问:“那你俩到底有没有可能”·这回周铖给的答案干净利落:“他不是我的菜。”
话已至此,再没什么可继续的了,虽然有些心疼小疯子,可感情的事儿勉强不来,谁都没招·回去的路上我们开始聊其他话题,从政治,到经济,从军事,到体育,多数时候都是周铖讲,我听,感觉挺长知识,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按门铃··良久,无人来应··我和周铖面面相觑,没辙,只好把东西放到地上,再摸钥匙开门··拧钥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如果屋里没人,通常最后一个出去的会将门锁转两圈锁住,即便是嫌麻烦的小疯子,也不会在防盗问题上掉以轻心,可现在我只拧半圈门就开了,也就是说这个门只是简单的带上,并没有反锁。
接下来从门内泻出的明亮灯光印证了我的猜测,屋里有人··再然后我和周铖踏进玄关,看见了我俩这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小疯子和花花在接吻··   第 73 章·两个人的吻不算浓烈,像是蜻蜓点水,可点起来没完,轻轻浅浅一下下啄着,怡然自得。
我傻傻地看着,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白纸似的大脑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幸亏他俩都坐着,而不是双双倒进沙发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这俩人要亲到地老天荒的时候,总算有人开了口——·“需要我们俩回避吗”·周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异样,至多,比平时冷清几分。
闻言,小疯子先行松开花花,然后转头看过来,没半点意外,好像我们就该站在这儿看现场直播··“不用,”一个甜甜微笑,“我俩亲完了·”·尼玛死孩子该不会就等着我们吱声呢吧·周铖点点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进程描述:“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在搞什么”·是你,不是你们。
我总觉得周铖好像抓住了重点··“我就想找找感觉,”小疯子耸耸肩,直言不讳,“看看是不是和谁都成·”·周铖微笑,笑意却没有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那检测出来了吗”·“嗯,”小疯子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龇牙乐得像株狗尾巴草,“原来逮着个男的就行,还真跟你没啥关系。”
周铖表情未变,但我莫名的就感觉到了一点点冷··小疯子不管那个,神清气爽地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伸胳膊腿,拍拍屁股,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挤进玄关,弯腰穿鞋。
狭小的玄关被三个大老爷们儿挤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困难,可我还是努力蹭出来了,直接穿鞋踩进客厅,默默后退,远离战场··周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小疯子穿好鞋,又整了整衣服和发型,直到对方推开门的瞬间才伸手拦住:“去哪儿”·小疯子抬头看了周铖一眼,没说话,而是一个弯腰灵巧地从周铖搭在门框上的胳膊下面钻出去,蹬蹬蹬下了几节楼梯,才优哉游哉道:“找帅哥去喽——”·从我的角度看不见小疯子,只能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凭想象去勾画他那副得瑟的嘴脸,并且由衷的敬佩处变不惊都这时候了还能泰然处之……·咣当·防盗门被重重摔上,电光火石间我甚至来不及捕捉周铖的表情,残留在视网膜上的虚像似乎是变了脸色的,但我又不能确认。
周铖变脸色那可真地震海啸一个等级了·不过也好,原本小疯子一个人跑出去我还有些担心的,谁知道那没心没肺的能干出来啥不靠谱的,现在加了个周铖,福泰安康。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可,谁是卤水谁是豆腐·“看什么看别以为没你的事儿”小疯子跑了,还有个同案犯呢,我没好气地蹬掉鞋,觉得脑瓜仁儿疼。
花花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与小疯子的嚣张气焰截然相反,但你要非说他认错态度好也不恰当,因为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的沉默··“小疯子抽,你跟着起什么哄你也想看看自己跟男的行不行我看小疯子对试验结果挺满意的,你呢,也满意了呗”·花花微微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孩子。
·我更气了,不光是我烦别人跟我玩儿消极抵抗,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花花真走上这条路,所以我才分床睡,才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我想着如果花花对我的感情是因为一时混乱,那快刀斩乱麻就成了,他以后还是可以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
可现在呢,他居然跟着小疯子一起疯小疯子是什么样的人,周铖又是什么样的人,说白了,人家可以对自己负责,管他结不结婚,管他异性恋还是同性恋,人家俩不怕可你花花有什么·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一屁股坐到小疯子刚刚的位置上,深吸口气,我扳正花花的肩膀,认真道:“花花,你听我说,好好的找个姑娘结个婚,比什么都强,俩大老爷们儿在一起能过什么日子连个孩子都没有,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不,咱都不用想那么远,一个家没个正经家样儿,说散随时就能散,无非搭伙过日子,就像咱们几个现在这样,如果明天周铖说他要回家跟他姐一起住了,咱能拦住么,拦不住,咱连个正经理由都没有。”
花花拿下我搭在他肩膀的手,摇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一直摇头··我急了,四下张望总算在茶几上找到他的手机,连忙拿过来塞到他手里:“说话”·花花低下头,犹豫再三,才写:我对男的没感觉。
一块大石头落地,我在心里劫后重生似的长舒口气,刚想再接再厉鼓动他找个对象啥的,却不想他指尖未停:我对女人也没感觉··我怔住,还没理清思路,那头拿过手机又继续输入。
落了地的心重新提起,这一次,不好的预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甚至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伸手连同手机带他的手一起握住,阻止他再下去·花花愣愣地抬头看我,有些不知所措。
闪烁着的输入光标前面只有两个字:哥,我·客厅忽然陷入墓地一般的安静,只有时钟的分针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恍若安魂曲··良久,我听见自己说:“你要还当我是你哥,就别跟容恺一起疯。”
花花定定地看着我,不知所措从漆黑的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我一动不动任由他看着,目光毫不动摇,前所未有的坚定··花花看了我很久,那见不到底的黑色眼眸里像是压抑了无数想说的,轻轻一碰,便会决堤。
可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你不注意便会忽略··我慢慢松开手,花花听话地把手机放回茶几,不说了··我冲花花笑笑,原本想摸摸他的头,夸句乖什么的,可我抬不起胳膊,也说不出话。
反倒是花花轻轻把我抱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安慰··周铖和小疯子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因为临睡前接了周铖的报平安电话,所以我和花花并没担心,按部就班地睡觉,起床,洗菜,和面,为年夜饭和饺子做着所有的前期准备。
俩人踏入玄关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春晚倒计时,无数俊男靓女风风火火地进行着最后一次彩排,主持人跟着兴奋,像喝了脉动似的··“回来啦”我三步并作两步从厨房钻出来,故作轻松,兴奋劲儿和主持人有一拼。
小疯子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但也没爆,只是有气无力地瞥了我一眼,阴沉沉地应了声:“哦·”·周铖站在后面,冲我无奈地笑笑··我知道这表示暂时和平了,但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他俩之间到底怎么解决的。
看样子,小疯子肯定没有遂心愿,但通常情况下没有遂愿的小疯子都会更上一层楼的折腾,结局必须是他得不到好,对手也要崩溃·可现在,周铖很好,他却不闹了。
不闹的小疯子,让人很没真实感··但表面的平和也是好的,小疯子,花花,周铖,冯一路,起码四个乱糟糟的老爷们儿能过个消停年了··十二点钟响的时候,窗外烟花绚烂。
花花打字给我拜年,我还没来得及给红包,自己的手机倒先响了··千里之外,邹姐的声音依然洪亮,底气十足:“老板,过年好噻”·这是这个除夕里最让人心情开朗的声音了,不自觉,我便乐呵起来:“过年好,红包等着年初八哈。”
“老板你属周扒皮的哦,这初一还没到就想着开工……”·“得得得,算我错了……”·零点的信号并不算好,我俩又断断续续说了没几句,都是些家里怎么样的闲话,便收了线。
哪成想放下电话,就收获六道目光·两道属性八卦,两道属性玩味,两道无属性··没来由的我就有点儿狼狈:“看啥……”·周铖耸耸肩:“看你俩聊得挺热乎。”
我没好气道:“怎么,嫉妒我人缘儿好”·小疯子凑过来,打量我几秒,忽然问:“冯一路,这么多年咋没见你想过女人”·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谁说我没想过”·小疯子忽然笑了,灿烂里滴着坏水儿:“那怎么光想没行动呢……”·“靠”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行得很,你要不要试试”·“……”·“……”·“……”·来个宝葫芦把我给收了吧·第 74 章·这个年过得有些干巴巴,除了周铖还能去他姐那儿串个门,真可谓百无聊赖。
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儿愣是打了一个礼拜麻将,周铖不在的两天,三缺一也照打,最后算下来我和花花各输七百,小疯子赢一千一,周铖赢三百·我说小疯子你这不是打麻将,根本是创收来了,小疯子不以为然,说这年月一千一能干啥啊,买双皮鞋都不够,弄得我特想把他那俩金贵的玉足给剁了。
不知是不是除夕夜的一通电话给了邹姐什么暗示,打那之后一天一个电话,聊的都是些四川那边的过年习俗还有她走亲戚的琐碎事,因日子实在无聊,于是这电话也算一味调剂,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偶尔也能扯上个把小时。
当然麻友们是不会傻坐在桌边等我的,淡定如周铖,会拿起手边的书继续读,没耐心如小疯子,直接跑去玩电脑,花花毫无定律,或许闷头玩手机,或许对着窗外发呆,或许很自然地看着我讲电话。
当然我被看得浑身发毛那是后话了··哦,还有件事,小疯子开始抽烟了·没人注意是啥时候开始的,一切都特自然,等我们意识到,牌桌上已经烟雾缭绕了。
·年初八,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洗漱外带包红包·周铖和小疯子的房门紧闭,花花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一脸疑惑,我解释说邹姐她们的火车一大早就到,我得赶在那之前到饭店,才好第一时间发开门利是的红包。
花花想起床,我连忙摆摆手,小声说,发个红包我一人就成了,你继续睡·花花迟疑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没坚持,真就重新躺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再多想,一切准备妥当后,踏着夜色匆匆出门。
邹姐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到了半个小时,按她的说法火车早到了五分钟,打个出租车又一路畅通··“火车早到这种百年不遇的好事儿都让你赶上了,”我笑着调侃,然后装模作样看看四下,确认就我们俩,才问,“阿秀和王勇呢”理论上讲他们该坐同一趟火车回来的。
邹姐一脸神秘笑了半天,才透了底,原来王勇和阿秀已经好上了,过年期间俩人也互相去对方家里见过了家长,两家都很满意,索性坐下来开始谈未来,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些时间,所以王勇和阿秀要再过两天才能回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不是自己的,我也替他俩高兴:“看来我这开门利是的红包得包得大一些了·”·邹姐没一如既往地附和着大笑,反而深深看了我一眼,语带深意:“老板,你人真的很好。”
我不自然别开眼,犹豫着该不该接这个话茬儿·我知道,接了,就意味着一些事,有门儿··邹姐没有让尴尬的沉默蔓延,见我不说话,立刻换上爽朗的语气:“老板,一年又一年喽,你做啥子还不找婆娘”·其实话题始终没离开这个,但不知是不是邹姐大大方方的语气让我也自在起来,便话家常似的聊:“我这样有前科的谁乐意要啊,况且前两年穷的有了上顿没下顿,每天光想着怎么吃饭就头大了,哪还有那心思。”
邹姐叹口气:“哪个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可是现在看看,老板你比好些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乐:“邹姐,再夸我就飘天上去了。”
女人佯装生气:“我的老板哟,算我求求你,我好像比你小噻·”·我故意歪头想了想,装模作样地问:“真的”·邹姐没好气地给我个白眼。
我哈哈大笑··后来又聊了两句,我说也不是不想找,只是没遇见合适的·邹姐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思前想后考虑再三,还是没把话说死,给了她很微妙的三个字,随缘吧。
那个瞬间我承认,我是有些想法的··正月初十,阿秀和王勇风尘仆仆回归,小饭店正式开启新一年的营业··邹姐并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从我这里得到可能性的讯息,便毫不遮掩地殷勤起来,但又不是很过度,正好处在明眼人都看得出却又不会夸张到尴尬。
阿秀看在眼里,私底下问了我好些回,究竟怎么想的,都被我打哈哈蒙混过去了·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一个七八年没沾过女人的男人,说不想那是瞎话,但你要说特想吧,又好像不是,似乎是吃素吃习惯了,忽然给你摆块肉,怎么也没有扑上去就啃的冲动,于是只好顺其自然。
“冯一路,你该不是憋这么多年憋不行了吧”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总是有的,比如小疯子··我也不跟他客气,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现在老调重弹无压力,完全没脸没皮:“要不你试试看”·纸老虎一脸黑线,毛儿都懒得炸了。
我乐,刚想摸摸他脑袋,他却忽然冒出一句:“你还是早点儿定下来吧·”·我纳闷儿:“干嘛,急着给我送红包”·小疯子扯扯嘴角,咕哝:“这样,有人就能死心了。”
我愣了下,半天才回过味儿,可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干笑··小疯子耸耸肩,仿佛在说无所谓,反正和我也没半毛钱关系··按理容恺不把话敞开说甚至穷追猛打,我该庆幸的,可因为点到为止一直是周铖的专利,所以换成小疯子忽然来这么一下,我还真不好适应。
他在担心花花,我知道··很神奇,他对周铖的心思明显到路人皆知,但散发出来的感觉就是“我看上你了,你看上我最好,看不上拉倒”,至于喜欢中常常伴随的什么关心啊,紧张啊,重视啊,有没有我不确定,反正我是没接收到。
可对于一口一个哑巴的花花,他倒是实打实的挂心·于是我发现我越来越弄不懂小疯子了,你说他成熟吧,他能立马到街上跟人家学龄前儿童抢糖葫芦,可你要说他是小孩儿呢,其实该懂的他都懂,只是乐意搭理和不乐意搭理的问题。
对于我和邹姐的事儿,花花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更加沉默了,除非我主动问话,否则他永远都在角落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原本形影不离的手机越来越多地被忘在家里,偶尔遇到表述复杂的,后厨又没有纸笔,他便会直接用手比划。
通常情况下我都看不懂,次数一多,也就不大找他了··我以为花花这种失落是暂时的,就像周铖拒绝小疯子一样,小疯子闹闹,也就过去了··事实上花花也确实没闹,只是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烧。
从正月的最后一天开始,先是低烧,谁也没当回事,吃了几天药,低烧成了高烧·半夜烧糊涂了整个人在弹簧床上胡乱蹬,要不是我鬼使神差地起夜撒尿去听见动静,说不定第二天早上这人就烧坏了。
连夜送到医院,挂了吊瓶,烧才退,可第二天回家没多久,温度又重新上来,我只好再拉着他去医院,接下来的几天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这日清晨,我照例把温度计塞到花花咯吱窝底下,然后坐在旁边等结果。
周铖起床洗漱,见状,调侃:“冯妈妈,今儿个又不去饭店了”·我让这妓院老鸨似的称呼差点儿弄得胃出血,可折腾这么多天也实在没力气吼了,只能没好气地白过去一眼:“有你和小疯子就行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周铖微笑,意味深长:“照顾病人我们也挺在行·”·“拉倒吧,”我完全不信,“让小疯子先把自己照顾照顾好。”
周铖莞尔:“不是还有我么·”·我皱眉:“怎么着,想抢班夺权”·周铖一脸无辜:“反正你照顾这么多天也没见成效。”
这话戳到我的郁闷处了:“说的就是啊,一个破发烧,怎么没完没了的”·周铖敛了笑意,视线落到花花身上,彼时花花正木乃伊似的乖乖躺着,闭目休息,身上是厚厚的棉被。
“心火·”这是周铖最后给我的两个字,声音不轻不重··花花该是听见的,可没做任何反应,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周铖和小疯子陆续走后,花花的温度又升了起来,我见怪不怪,带他去了医院,熟门熟路地挂上吊瓶,然后抱着杂志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开始打瞌睡,花花忽然推推我··我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或者是吊瓶滴完了,因为这段时间除非必要,我俩都是相顾无言的。
可事实上吊瓶还剩下三分之一,周遭也很安静,没什么异常,我只好疑惑地看向花花··许久没有抛头露面的手机被递了过来,上面写的是:我一个人就行,你回饭店吧。
我莫名其妙,一字一句没好气地反问:“你觉着我能同意吗”·花花淡淡笑了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笑,只是觉得那笑容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精神。
等一下烧就退了··“嗯,然后明天继续烧·”·对不起··“操,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看着手机上的仨字儿有想抓狂的冲动,“有这觉悟就赶紧给我好利索”·花花拿回手机,又开始认真写,没等他写完,我的手机倒响了,号码显示是邹姐,让我有些意外。
“你在家吗”邹姐现在很少叫我老板了,但也不叫名字,就这么微妙的不上不下忽略着称呼,声音也比从前温柔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没,在医院呢,”我说着看了眼见底的吊瓶,又补充,“不过马上就回去了·”·“我熬了点粥,等一下给你们送过去·”·“不用,”我的嘴巴比脑袋反应的还要快,拒绝出口半天,理由才跟上,“呃,家里冰箱都是满的,小疯子周铖他们准备了很多。”
“你们能做出来啥子哟,我这边就快忙完了,等我晓得不”·虽然是问句,但摆明“我意已决”,所以女人也没耐心地再等我推搪,赶紧利落挂了电话。
因为觉得刻意离开更显得有鬼,所以我是当着花花的面接的电话·这会儿没辙,只好尴尬地冲花花笑笑:“那个,邹姐,说等会儿来咱家看你·”·花花点点头,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情绪,正面负面的都好,可是没有·我记得他刚刚是在写字的,可现在,他显然不想跟我说了··一点点苦涩滋生出来,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北风刺骨,天上似有若无地飘着零星雪花,我在这凛冽寒意中觉出些许滑稽——明明我是恶人,却跟受害者一样憋屈··到家时,花花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安全水平,但因为折腾这些时日,所以整个人都是虚的,恍惚着没什么精气神儿。
我把他在沙发上安顿好,又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打开电视,努力找一个不那么乏味的频道··最近的一段时间我俩的生活就是如此,去医院,挂吊瓶,回家,看电视,吃饭,睡觉。
无聊吗是的,很无聊·但你要问我烦不烦,我会说不,即便现在花花不太乐意跟我说话了·可能是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我想,所以忽然偷来这么几日清闲,反而觉得惬意,有时候甚至希望日子就这么安静平淡地过下去,不需要多精彩,多跌宕起伏,一年像一天又如何,起码很舒服。
邹姐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彼时我正在沙发上打瞌睡,被门铃从周公那里扯了回来,花花却已经比我早一步去开门,然后就听见邹姐关心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怎么样,烧退了吗”·花花可能是点了头,因为很快邹姐又再说:“那就好。
给你搞了点粥,不过有些凉了,我热一下子,马上就好·”·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执着··我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起身迎过去:“都说了家里有的是吃的,你还非这么麻烦……”·邹姐瞥我一眼:“我是惦记花花弟弟,你不要太自作多情噻。”
这话就有些亲昵了,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摸摸后脑勺,讪笑··邹姐倒是个实在人,虽说给花花送粥的目的并非百分百纯关心,可一进门还没喘口气便投身厨房,除了粥,还带了些青菜,估计也是要做的。
花花病着,自然没多此一举提要去厨房搭把手的事儿,但看我也跟着坐回沙发,便拿出手机问:你不去帮忙·我赶忙摇头:“热个粥炒个菜帮啥啊,矫情不矫情”·花花乐了,嘴角上翘,莫名添了些许孩子气。
我也跟着乐,很自然地抬手摸他的脑袋,半长不长的卷毛弄得手心痒痒的··花花忽然伸手把我抱住,力道很轻,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这几乎不能算作一个拥抱,因为我们的胸膛甚至没贴到一起,他只是用拥抱的姿势轻轻环着我,然后把头在我的颈窝里蹭啊蹭。
这种程度的撒娇我见过太多次,虽然年代已经遥远,可久违的熟悉感还是让人觉得亲切··有些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在心底铺散开来,我不自觉放轻声音,略带宠溺:“赶快好起来,知道不”·花花没回答,我的脖子却忽然窜过一下酥麻。
等我反应过来是花花在舔我,这厮已经没完没了不亦乐乎了··我这叫一个哭笑不得,连忙把人往外推:“喂喂,说你是狗你还真拼命撒欢儿啊,行了行了……”·花花把舌头从我的脖子上撤开,抬起头,我以为这家伙总算尽兴了,却不想他下一秒狠狠吻上了我的嘴,力道之大,直接把我撞得往后倒,然后他就结结实实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有点儿急了,想把他掀开,手却被抓住用力压在头的两侧,不能动弹,想张嘴骂人,他的舌头却趁机一下子进来了,狠狠地吸着我的嘴唇,舌头,不光吸,还咬,不要命似的。
我胡乱地蹬着腿,完全不顾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我他妈都要窒息了·或许是我挣扎得太剧烈,花花终于放开了我的嘴唇,我尝到一点甜腥味,不知道是我俩谁见了血。
胳膊还是动不了,我从没想过花花一只手就能压制我,而且是在生病的情况下·这是病人吗·“你给我松开。”
硬拼不过,只能动之以情,我尽量压低声音,以免惊动厨房里的女人,否则这事儿真解释不清了··花花不为所动,定定看了我两秒后,自由的那只手忽然伸进了我的裤子·我他妈在家就穿一条棉质睡裤,腰是松紧带儿的,这会儿可方便了,花花的手长驱直入一下子就握住了我的命根儿·这还了得,我头皮轰一下跟炸开了似的,也顾不得脸面和怎么收场,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以此同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腿就给花花蹬了出去·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花花重重摔到地上,也不知道怎么就他妈的那么寸,额头正好磕在茶几的角儿上,当下口子就豁开了,鲜红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有点儿懵了,仿佛大脑忽然间被抽空,只剩下满坑满谷的血红色··直到花花再一次扑过来,我才终于找回三魂六魄:“尼玛要不要这么执着啊——”·女人慌慌张张从厨房里跑出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你俩在搞啥子哟”·我能怎么说说花花强奸未遂·最后一次反扑似乎耗去了花花的全部力量,这会儿他趴在我怀里,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动不动。
“赶紧打120”去他妈的强奸,我现在只觉得花花那一脸的血刺眼·“好好,我这就打,”女人连忙掏出手机,一边拨号还一边念叨,“你别急,别着急噻。”
我本来就心烦意乱,听见这话再控制不住,直接朝她吼:“我他妈能不急吗我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第 75 章·那天究竟有多乱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马不停蹄从急诊室折腾到外科又从外科折腾到内科,最后确认,额头的伤没大碍不用缝针随便弄点药水纱布呼上就成,高烧多次反复已经有转肺炎的迹象,必须立刻住院。
事后小疯子调侃,说这是一个打啵儿引发的血案,我却只想扇自己两巴掌·如果不是花花忽然亲上来被我踹开撞破了头,如果不是救护车直接把我们拉到了市医院而非之前一直挂吊瓶的社区医疗服务中心,那么肺炎还能及时被发现吗花花会变成什么样·那之后我再没离开医院,整整陪了三天床,看着护士每天过来量体温,量血压,换上新的抗生素吊瓶,有时候她会询问情况,花花自然是不方便回答的,便都由我代替。
周铖说他不是你儿子,你用不着这样··小疯子说你这陪床法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花花得了绝症呢··我知道他们以为我这样是因为愧疚,但说实话,愧疚有,可更多的是担心,就是很单纯的那种看不到花花康复出院我悬着的心就放不下的担心,并且这种担心随着花花病情的反复几乎变成了一种执念,我在和一个臆想中的名叫病的敌人较劲——不就是比谁耗的时间长么,反正你不走我就不走,看谁耗得过谁。
或许是我上辈子还算个好人,积下了一些德,所以老天没让我等太久,从花花住院的第四日开始,他的温度就彻底稳定在正常水平,再没反复,以防万一,大夫又观察了两天,最后很开心的向我宣布:“病人哥哥,你可以回家洗个澡了。”
我很想和大夫商量,您说话能看看场合么非得当着病人的面儿·大夫毫无压力的走了,剩我一个人尴尬地面对花花··窗外阳光明媚,低矮楼房的屋顶上雪已经融了大半,露出本来的颜色。
花花靠在病床上,冲我笑笑,一如外面和煦的阳光··我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故意抬胳膊闻闻,然后自我调侃:“是不怎么香了哈·”·花花乐,拿过手机写:下午就办出院手续吧。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明天吧,再观察一晚上·”·花花继续:容恺说这里不是病房,是培养皿··我囧,小疯子这神级的讽刺比喻让人都没法儿往下接。·花花开心起来,笑意实实在在从眼里传递出:就这么说定了,下午出院·我真没事了,你放心··“得,”我投降,“反正大夫也发话了,我就相信一把专家吧·”·目的达到,花花心满意足地拿起枕头旁边的书,从折页处继续往后看。
那书是小疯子两天前拿来的,说是给花花打发时间用,我没看过,不做评价,只是觉得封面上那加粗加黑的“你没有道理不成功”八个大字视觉效果太具震撼性,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花花的翻页声,病房安静下来··我从桌子上杂乱的报纸下面摸出一本《故事会》,也开始学习··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叫做平静的颗粒,不是故作自然实则紧绷的假装,也不是一笑泯恩仇的通透,如果非要去讲,这种平静更像是从零开始的自然简单。
仿佛住院是个分界点,那之前的都算作前尘旧事,好与坏与当下无关,没人去谈论,也没人去提及,就像一副画做坏了,铺上一张空白画纸我们重新开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由今往后衍生出的,和之前的一切无关。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我不经常生病的·】·这是花花在病床上清醒过来得知自己已经住院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一只手输着液,所以他只能让我举着手机,然后在上面笨拙地敲字。
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与此同时回忆认识的这些年,似乎他真的只生过一两次病,而且都是小感冒,甚至不用吃药多喝点热水就顶过去了·思及此,我有些五味杂陈里,于是说,嗯,轻易不病,一病就来场大的。
花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好像他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似的,然后特认真地写:所以等这回病好,又有两三年不用来医院了··如果那时候小疯子在,肯定会鄙视地来上一句,这给你规律的,你当人生是等差数列啊。
可是小疯子没在,邹姐也被我打发走了,病房里只有花花和我——一个因为不可抗力说不了话,一个因为喉咙太涩说不出话··后来抵达的小疯子曾问过花花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花花没回答,而是看我,我只好急中生智弄出个“忽然晕倒”的谎话。
因为住院的事实摆着,于是这善意谎言的可信度大大增强,加上当事人也没反驳,小疯子便很自然接受了这个说法,至于祥林嫂似的叨咕“你的反射弧是有多长啊怎么发个烧还能烧成肺炎呢你不会说话还不会写字儿么你要嫌写字儿麻烦弄个狰狞的面目表情也行啊”则是后话了。
也就是从那开始,我和花花默契地对整件事只字不提··花花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我确确实实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好像原本该天崩地裂的,结果只是下了一场雨,没多久湿漉漉的地面便蒸发干燥,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起码看起来是这样·或许花花还需要时间,但想通并且放下只是迟早的事,我相信··是的,这样对谁都好··“哑巴我给你带皮蛋瘦肉粥来啦”小疯子的声音永远都比他的人先到,即使被白衣天使告诫N次医院里不要大声喧哗。
病房门很快被推开,小疯子和周铖一前一后走进来——最近几天他俩都是一起来送饭··“怎么想起来买粥了”接过小疯子手里的外卖盒,我随口问。
“哑巴想吃啊·”回答倒是很痛快··我纳闷儿,努力回想也没有相似片段:“花花啥时候说了,我怎么不知道”·小疯子切了一声:“凭什么我俩说啥你就必须得知道你是太上皇啊”·我被堵得这叫一个哑口无言,再看病床上那位,虽然眼睛看向别处,可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得,你们都是爷··“下午能办出院了吗”周铖问我··“嗯,”我点头,如实回答,“大夫说可以了。”
周铖笑得微妙:“看来你不太乐意·”·我耸耸肩,没什么好掩饰的:“多观察一天就多放心一点儿·”·那厢小疯子完全不理会我俩,已经开始自顾自地问花花晚上想吃啥了,还振振有词:“之所以买粥就是为了让你留着肚子晚上好好吃”·娘的,你不说是花花要求的吗·趁那俩人聊得欢,我拎着粥走出病房,奔赴住院部大厅的微波炉。
说起这微波炉也算是住院部的宠儿了,因为只此一台,于是每天都有无数患者家属在它面前排着队,场面之壮观堪比买火车票··好容易热完粥,已经二十分钟后了,我小心翼翼捧着战果返回,却看见周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我也很自然在病房前停下来,奇怪地问:“怎么了,干嘛在外头坐着”·周铖没说话,反而伸出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我下意识闭嘴,这才发现病房的门虚掩着,而小疯子正在和花花说话··小疯子的声音不大,但因为清亮亮的,所以很容易从嘈杂的环境音中剥离出来··“……你知道就好,本来就是嘛,冯一路凭什么找你啊……”·我呼吸一窒,接着心脏便狂跳起来。
“人家又不是没女人要·女人什么样儿你知道吧,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你有啥”·“哦对,女人还会怀孕·得,冯一路要是跟了你这辈子得清净死,整个一提前步入夕阳红”·……·我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想推开门冲进去踹小疯子两脚,有你个死孩子这么说话的么,怎么难听怎么说,怎么伤人怎么来,尼玛故意的吧我什么时候嫌花花不能说话了我什么时候嫌花花太安静了他是我弟,我就是这辈子照顾他我都甘愿,我……·不,或许在中心思想上容恺是对的。
兄弟互相扶持和男女过日子是两码事,花花要的和我能给的不一样··如果容恺残忍的说法能让花花清醒,那就由他说去吧··花花一定会难受,很难受,但是难受死不了人,不是么·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心拧得厉害,我张开嘴,慢慢的深呼吸,一下,两下,似乎没那么疼了··恍惚间,我看见周铖笑了下,轻轻的,略带嘲讽··“你这人啊,”他低声说,“热心起来石头都能捂化了,可真要比绝情,也够狠的。”
花花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两天,便重新回到饭店,虽然我并不赞成,可也没太过阻止,因为我现在有点儿害怕面对他,这是实话·往往四目相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讲些废话,或者一点儿都不幽默的玩笑。
周铖和小疯子对我的态度没任何变化,这让我很欣慰,虽然他们心里可能已经把我定位成冷血无情的人渣了··于是总结起来,大家都表现得很正常,除了我··这天晚上我把饭店的流水账拿到小疯子卧室让他帮忙整理,放下账本准备离开时,他把我叫住,然后诚恳地请求:“你能别总老摆出一张对不起全世界人民的愧疚脸吗”·我已经快憋疯了,索性关严实门,坐到他身旁求教:“我也不想,但心里就是有那么股劲儿过不去。”
小疯子挑眉:“什么劲儿愧疚”·我不知道,但除此之外又没别的解释:“可能吧·”·“其实大可不必,”小疯子耸耸肩,“要我说,你的愧疚可能更多的来源于对花花的最初印象,与现在无关。”
“怎么讲”·“最开始呢,花花是以一个非常弱的姿态出现的,于是你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印象,花花是弱者,是不应该被伤害的,如果可能,你还要尽全力保护他。
但实际上呢,这个认知已经过时了,只是因为映射效应的延续,你没办法摆脱这种固有印象·想想你认识花花的时候他多大现在他多大一个小孩儿和一个男人是有本质区别的,或许从前一句话一件事能让他伤得再也爬不起来,可现在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没有什么事儿是真能让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怎么样”小疯子拿起手边的水杯咕咚咚就是两大口,滋润完嗓子,才继续问,“心里有没有舒坦点儿”·我叹口气:“说不好,可能有点儿吧。”
小疯子撇撇嘴,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你最好快点儿想通,别磨叽了,直接让他死心,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听话听音儿:“怎么听着好像你特希望我赶紧把他秋后处决……”·“反正横竖都是死,语气凌迟,不如砍头。”
我忽然觉出一丝异样:“你在生气”·“没啊,我干嘛生气,”小疯子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忽又重重叹口气,“顶多有点儿不爽吧。
你总以为你对哑巴有多好,其实哑巴对你才真叫没的说·”·我总觉得小疯子这话带了很多微妙的感情色彩,不自觉话就问出了口:“你和周铖……”·“不是一回事儿,”小疯子打断我,“如果我对周铖像哑巴对你这样,他还不要我,那我能买凶杀人。”
·我黑线,由衷感谢上苍:“幸亏花花不是你·”·小疯子不以为然:“这年头脑残都有救,但是死心眼儿,没治·”·我想容恺是对的,我需要保持住一个稳固的立场,定好一个确凿的姿态,如果可以,再寻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当大家都可以淡定的时候,把所有事情在阳光底下摊开,不错过任何细枝末节,全部整理得明明白白,然后打包,封存,让它彻底成为历史。
我想得很周全,我甚至都要豁然开朗了,可花花却没给我实施这些的机会··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连绵多日的阴雨依旧没有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让人提不起精神。
我照例第一个起床,照例洗漱,照例走进客厅想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却发现花花的弹簧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甚至没一丝褶皱,可是人不见了。
我连忙去厨房,去阳台,甚至是刚刚洗完脸出来的卫生间,可是一无所获·我甚至才差一点儿就去敲了周铖和容恺的房门,如果不是最后关头看见了茶几上的那封信。
其实那信很醒目,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满满一整页的白纸黑字··【对不起,没说一声就走,因为对着你实在说不出来·出来这两年我经常想以前的日子,你总告诉我要往前看,所以我一直没敢和你说,其实我觉得和你一起蹲监狱那几年比后面出来这两年要开心,你肯定会骂我没出息。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还觉得你这个人特别烦·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哑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些年你也没再问过我小时候的事,所以我也没机会跟你说,其实小时候我特别想在楼下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可是大家都不愿意带我,然后有一天对门新搬来一家,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因为大人要忙活搬家具,就把她先放在我家。
我俩整整玩了一个下午,翻绳,折飞机,吹泡泡,还有过家家,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很开心,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她,可是第二天我再去找她,她就不跟我玩了,因为其他小朋友和她说我是哑巴是残疾。
从那天开始,她就加入了楼下小朋友的阵营,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其他小孩我早忘了长啥样了,唯独记着她,我想我可能是最怨恨她的,因为其他小朋友一开始就没跟我玩,可是她跟我玩了,又离开,我就特别难受,特别不能原谅。
现在你能明白为什么有段时间我情绪不好了么,其实那阵子我特想跟你吵架,是你把我从边缘拉回来的,可是你却不能接受我,那你一开始就不要拉我·但是我又没办法跟你吵,因为只要你闭上眼睛,我说的任何东西就没有用了,连个屁都不顶。
但是出院以后我想了很多,我发现对你生气是没有道理的·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你就对我很好,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是这么多年·真的,你是我在这个世上这么多年遇见的人里面,对我最好的。
周铖劝我的时候说了很多,我几乎都没听进去,可有一句,他说你要是不对我好,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可能根本熬不到出狱就跟人打架斗殴打死了,正因为你对我好,关心我,才有了现在的花雕。
他问我,得到过然后失去和从来没有得到过,你选哪个我说我选前面的·比起一辈子没开心过,我宁可偷来这么一段时光·我知道这些日子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再说一次对不起,我不会再粘着你了,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出去闯一闯,希望能学些本事,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哥,你注意身体,保重·】··   第 76 章·茶几上摆着小疯子的烟,我拿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有些发空,于是尼古丁在胸腔中畅通无阻,久久,才不情不愿地从口腔和鼻腔散出来。
我又一连吸了好几口,香烟很快燃烧到了末端,感觉很舒服,好像漂在海上的人忽然抓到一块浮木·也许要不了多久还会变成遇难者,但此时此刻,谁会去想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把烟屁股丢进隔夜的茶水杯里,我又给自己点上一根,轮廓模糊了的家具映衬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像一幅泼墨山水。
我坐在地板上,倚靠着沙发边缘,整个人进入一种难以描述的镜像里,似梦似醒,亦幻亦真··……·【给·】·【干嘛】·【抽一根,舒服点儿。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我不抽烟·】·【那你买它干啥】·【谁买它啊,打赌赢的·】·……·这是上一次抽烟时候的事儿了,刚从禁闭里出来的我整个人像魔怔了似的,感官麻木,反应迟钝,然后小疯子给了我一包他打赌赢来的烟。
那之后,我好像再没抽过·不,又或许后面也零星的抽过几回,呵,谁记得清呢··花花的信躺在地上,安静柔软得像一封情书·不用去读第二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
他说他最怨恨的小朋友不是一开始就不搭理他的而是那个和他玩了一天之后又跑掉的;他说比起一辈子没开心过,宁可偷来这么一段时光;他说我不会再粘着你了;他说哥,保重。
我是一个记性很破的人,可我却能清楚地数出来这么多年花花叫了我几回哥··因为,就两次··一次是上回用手机打字,哥,我,然后就没了,因为我没让他说完。
一次就是这回,终于说完了,却是告别··如果是电影,这会儿就该峰回路转了·比如花花忽然回来了,这是喜剧片;花花没回来,但我马上追出去然后就顺利找到花花,这是爱情片;我马上追出去可是没找到花花,我自己让车撞了,这是韩国片;我没追出去也没让车撞而是直接拨通了花花的手机,对方接起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然后告诉我这号码他已经用了许多年,这是惊悚片。
随便想想,好像哪一个都挺带劲儿的··可我偏偏在最他妈垃圾的文艺片里,导演不着四六,剧本云里雾里,没思想,没台词,甚至没一个表情,如果我现在像大话西游里那样变小钻进自己的心里,估计会情不自禁念上红楼梦的戏文,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没数自己那天到底干掉多少烟,反正茶几上的全抽了也没过瘾,后来干脆把小疯子塞在茶几下面没开封的整条新烟拆了,继续吧嗒·小疯子和周铖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客厅的烟雾缭绕,还以为着火了,再后来他们瞧见了花花的信,便懂了。
我以为他们之中起码有一个会骂我,比如当初就劝我如果不能持之以恒就干脆别去招惹花花的周铖,我以为他们之中起码会有一个人劝我赶快去追,比如感情反射速度永远大于理性反应速度的小疯子,但是都没有。
前者只是叹口气,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后者则耸耸肩,说,这样挺好··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虽然这几个月来我极力想要说服自己花花和小疯子周铖都是一样的,哪怕前者多出个弟弟的身份,这些年积累下的感情大家也根本相差无几,但实际情况却是我差点儿用烟把自己熏死,而周铖和小疯子只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怪他俩薄情,而是猛地意识到如果有一天离开的人变成了周铖或者小疯子,也许我的反应会和今天的他俩一样··后来想想,那真是乱得要命的一天·花花留书出走,我往死里抽烟,周铖拍我肩膀,小疯子说这样挺好。
然后呢·然后小疯子换好衣服往外走··然后周铖伸手拦住··然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干嘛去”周铖问。
他很少这么开门见山毫无艺术性地跟别人说话,直白的后果就是这话听起来不像随口一问,倒像是紧张了··相比之下小疯子很自然,自然得甚至有些自在了:“不干嘛,出去转转。”
我想如果这时候他脑袋上有顶鸭舌帽,他可能就会直接吹口哨了··周铖很细微地皱了下眉,但我依然没办法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具体情绪,稍显漫长的几秒安静过后,我才听见他淡淡的嗓音:“过马路看着点儿红绿灯。”
小疯子忽然笑了,我觉得他可能察觉到了一些我没能察觉的东西,所以敢于一针见血地问:“是不是怕我也跑了”·周铖彻底沉默了。
我好像开始懂了··唯独小疯子依然悠哉,他居然真的轻吹了声口哨,眉毛不怀好意地挑起,连笑容都是坏坏的:“我不是花花,放一百二十个心·啧,又不是非你不可。”
周铖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小疯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仿佛小疯子是件标价昂贵的艺术品,而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砸这个钱··我一直以为周铖的情绪就是尚方宝剑,除非必要,否则根本不会亮出来,所以对于他这会儿的毫不掩饰,打心底觉得惊讶。
可没等我惊讶完,更让我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周铖竟然追问了一句:“真的么”·……我的世界观崩塌了··这话是你周铖应该问的吗你不是应该面对二零一二的火山海啸地震泥石流冰雹龙卷风都微微一笑不带走半片云彩吗·当小疯子敛了笑意,正色起来之后,我彻底回到初始状态——白茫茫。
“想要实话么,”正经起来的小疯子居然有那么一点点像个爷们儿了,“那你听好·截止到目前,还是,但以后,谁说得准呢·”·周铖没再沉默,也没再留出微妙的空白,直接道:“别以后了,就在当下。”
小疯子愣住,似乎有些悟了,却又不太敢信:“你……什么意思”·周铖勾勾手指··小疯子懵懂地走过去,脚步怯怯的,像只见了生人的小狗。
周铖没耐心等他走到跟前,直接伸手把人扯过来,扣住对方的脑袋就亲了上去··我的大脑依然空白,但身体却条件反射地退后,再退后,最终躲回自己的小黑屋。
客厅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确定,哦,也可能没发生在客厅而是转战卧室了·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有时候,老话也未必都对·我不知道这俩啥时候成这样的,就像我不知道花花啥时候决定了离开一样。
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可又都被我忽略了··无意的,或者有意的··花花带走了手机,可在他走后的两个月时间里,那个号码从没发来过一条信息,或者打进过一个电话,自然,我也没主动拨过去。
一个奔四的大老爷们儿拿打不打电话或者发不发短信来较劲都不能用可笑来形容了,我觉得我有点儿脑残,可就是控制不住,哪怕理智告诉我或许花花只是带走了手机,未必会继续用这个号,再说他既然不联系,某种程度上就算是表明了立场,可我依然执着地坚持着这场单方面战争。
小疯子问过我,说你一点都不担心哑巴的安全吗我还真不·他是不能说话,可有手有脚,能读能写,十六七的时候都饿不死,没道理现在活不下去。
况且之前几个月利润的分红都在他的银行卡里,虽然不多,可支撑两三个月的住宿伙食费不成问题·他没有矫情的把卡留下,说白了,不是拿离家出走这事儿吓唬谁,是真的想出去闯闯,做些事情,我要再担心,就真的是看不起他了。
但是我很想他··夜深人静坐在床上抽烟的时候,我就敢承认这个了,承认当你生活中已经习惯的人忽然不见了,那种拼图缺了一块儿怎么都找不到的感觉的确抓心挠肝。
男人和男人谈的感情究竟是个什么样儿,我围观了周铖这么些年也没闹明白·肯定和兄弟哥们儿这种不一样,但是男女那种好像也不适用,我没办法想象俩糙老爷们儿四目相对爱意浓浓的互诉衷肠,情到深处再来个法式热吻,相比之下,周铖和大金子那种上来就干干完拉倒的模式似乎更容易接受。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话很无耻,但是很实在·我想花花之所以下定决心走,那天被我一脚踹得撞破头肯定是定了乾坤·但其实我炸不是因为他摸了我的下面,而是因为被他摸的那个瞬间我居然有了快感。
   第 77 章·天渐渐变热,白昼更长,夜晚更短,这个炎夏来势汹汹··蚊虫们也趁机狂欢,咬得人没处躲没处藏,我几乎把花露水当成了润肤露,依然满胳膊满腿的星星点灯。
饿了就吃,痒了就挠,这是人的本能,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不留指甲,却还是生生把自己挠成了渣滓洞里的革命先烈··“蚊子爱叮你,说明你有人味儿·”小疯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往自己的小脚趾上抹着牙膏止痒。
要我说蚊子对他的一片赤诚远胜过我,那么难下嘴的地方也排除万难攻陷了··通常这种无聊的闲磕牙周铖是不会参与的,更何况他这会儿浑身上下没一个包,光滑得可以去给儿童沐浴露做广告。
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某地区又交火了,两派照例互相指责对方·周铖去厨房切了小半个西瓜,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放到了茶几上,小疯子一边嘟囔着递给我一下能死啊一边从沙发里爬起来伸手去拿,我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精神上很想吃,但肉体上懒得动。
我从没觉得生活单调无聊,但当我意识到时,这已经成了常态··弹簧床折叠起来靠墙立在客厅一角,并不占什么空间,稍不留神,就被人遗忘了·安静,低调,毫无存在感,一如它曾经的主人。
“哦对,我昨天给哑巴打电话了·”小疯子把啃得只剩下白瓤的西瓜皮丢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条件反射地坐直,精神和肉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你们……都说什么了”我笑了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点不紧张,半点不关切··“冯一路你没事儿吧,”小疯子瞥我一眼,“他要能说什么那还是哑巴吗”·我有些狼狈,就像被识破外婆伪装的大灰狼,于是恼羞了:“你都知道还给他打屁电话”·“所以我后来毅然决然地挂断电话改发短信了嘛。”
小疯子望着我,无辜地眨巴眼睛··“行,”我微笑,温和地微笑,“那他在短信里都说什么了”·“一切顺利,勿念。”
“然后呢”·“没了·”·“……”·“冯一路你眼睛瞪得真恐怖还有好多血丝,你最近休息的不好吗”·如果不是周铖在场,如果不是考虑到双拳难敌四手,我……周铖你他妈的为嘛会找小疯子你是嫌自己生活太顺遂了吗·后来三个人又扯了些什么我闹不太清了,反正有营养的不多。
期间我的肉体和精神再次分离,前者参与家庭扯淡,后者飘到天花板上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小疯子和花花发短信了··这感觉很难描述,总之有点糟·就好像你发现了一间很上档次的饭店,你很想进去吃一次,可是没有信心,于是你需要西装革履,需要腰缠万贯,需要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才敢迈进去。
可是当你的准备工作才进行到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的时候,别人捷足先登了,然后吃完一抹嘴,看着依然在门外踌躇的你问,怎么不进去啊,十块钱随便吃,管够·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在手机快让我磨掉漆的时候,发出了那条一晚上躺在草稿箱写了又改改了又删删了再写的倒霉短信。
【最近咋样】·发完我才注意到,手机里的时间显示,凌晨1:27··我有点后悔,因为这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大半夜的睡不着觉然后想到了你。
操,两三个月都挺过来了,就不能挑个风和日丽的白天抽风吗晚个一天半天你能死·丧气地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扯过夏凉被把头蒙起来,我要做一只鸵鸟。
即便屋里没有其他人,即便花花要到明天早上起床才能看到我丢人的行径,但这也不能阻止我从现在开始就把头扎进沙子里··人一旦选择了逃避,精神就松弛多了,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周公在我的枕头边儿吹气,吹得我晕晕乎乎,飘飘然然……直到短信铃声骤然响起。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最初我还不能确定,因为半拉元神已经飞向了自由国度,可夜实在是太静了,短信铃声的余韵久久不散,勾魂使者一般在这空间里飘来荡去,扰我心神。
终于,我和这家伙联手打败了周公·一股脑从床上爬起来,我甚至顾不上开床头灯,摸黑从桌上胡乱抓过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毫不犹豫地解锁,刺眼的亮光里,一切正如期望。
网上说人之所以喜欢抛硬币不是因为它能帮你做出正确决定,而是当你把它抛向空中的一瞬间会忽然明白自己期望的究竟是哪面·同样,短信铃响的那个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期待这条回信。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一口老血喷出八百丈远,妈的老子酝酿这么久你就不能配合着回条有深度的·【睡不着】回信言简意赅,且可充分表明我的情绪。
【怎么了】·让你折磨的·【蚊子太多·】·【没用蚊香和花露水】·我把枕头立起来塞到后背与床之间,以便我的老腰不至于在这无法预知时间跨度的持久战里阵亡。
【三天一瓶,我自己快赶上肉体花露水了·】·【那怎么还不行呢】·谁知道今年蚊子抽什么……我忽然停下打字中的手指头,愣住。
彼时已是凌晨1:57,我大傻子似的跟个近仨月没联系的人一来一回热络短信就为探讨为嘛今年的蚊子尤其变态·【你现在在哪】·这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非要去寻人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仿佛确认完他和我在同一样一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就能踏实了。
这一次的回信,间隔很久··【北京·】·还好,不远,动车几个小时的事儿··跟我设想的一样,现实中的地名一出现,那种好像什么都抓不住的糟糕感觉便消失了。
【找到工作了】·【在一家酒楼做学徒·】·【那能挣几个钱】·【管吃管住,没工钱·】·【靠,黑砖窑啊】·【呵呵,不是,我原本也不是为了挣钱,就是想学些东西。
】·【学着了】·【刚入门,师傅人很好·】·【那等你再回来岂不是就成大厨了·】·【希望是·】·这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好像要把空白的三个月都补回来,我知道了他刚到北京火车站差点儿让人摸走手机,知道了他因为不能说话所以面试屡屡碰壁,知道了北京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知道了现在他做学徒的这个酒店在北京还蛮有名气。
能聊的都让我们聊尽了,气氛其乐融融,因为谁也没提他走之前的事,比如为什么走,比如当时的心情,再比如八十来天的互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常给花花发短信,因为多数时间他都在我的周围,偶尔外出,我也只是有事才会短信联系,顶多一两个来回,事情说清楚也就完了。
以至于这会儿我才发现用短信和花花说话比从前他写字或者打字给我看的交流更为顺畅··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处在了完全对等的交谈状态里,我想··联系上花花的事情我没告诉周铖和小疯子,一来小疯子已经和花花联系上了,对方的近况不需要我再来转述,二来,我也抹不开这面子。
于是表面上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私底下,我则频繁和花花发起了短信·有多频繁基本上我的话费从一百一充改成了二百一充··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
敲陌生人的门总是最难的,可一旦破了冰,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容易多了·前阵子的阴郁一扫而空,我现在神清气爽·周铖和小疯子发现了这种变化,前者无视,后者缠着我问东问西,甚至怀疑我在外面有了真正相好的女人。
每次我都打哈哈地搪塞过去,时间一久,小疯子习惯了我的好心情也就懒得问了··日子依然平稳向前行进着,我由一个孩子离家出走的悲催父母变成了孩子考上外地大学的幸福爹妈,其实事情本身没变,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看的人角度变了,心情也就变了。
当然说幸福并不恰当,虽然我由衷地替花花终于可以正经学一门手艺而高兴,可是去外地念书的娃寒暑假还会回来,花花呢·我的日子捋顺了,小疯子和周铖那厢又起波澜,也不是什么大事,据说起因都已经无从考证了,总之三天两头就要掐上一架。
之所以不说吵,是因为即便小疯子把房顶掀开了,周铖也绝对不火上浇油,人家就是淡定,就是冷处理,就是让你所有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去他妈的棉花,那叫绵里藏针这是小疯子的原话。
最凶的一次发生在深秋某晚,等我在卧室里意识到情况不对想出去劝架时,小疯子已经红了眼眶·上一次看他哭还是刚出狱那会儿的困难时期,这么多年下来,当初的小疯子即便依旧没心没肺,也已经成了大人,不到真的难过处,哪会这样呢。
小疯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丢人,于是破天荒地没有迎难而上,几乎是狼狈逃回的卧室·我问周铖什么情况后者无辜摊手,芝麻绿豆的小事·我说小事能闹成这样周铖想了想,微笑,可能是性格不合。
我忽然想要倒戈了,因为现在小疯子很受伤,周铖无所谓,谁是弱势群体明摆着的··那次我真以为他们俩会分手,因为矛盾无法调和·一个喜欢说话不过大脑,一个恨不得把话在肚子里转上个几百几千圈才出口,一个热爱直接,一个永远迂回,一个闹,一个静,一个需要热烈,一个生性冷清。
结果让我跌破眼镜,人家第二天就和好如初了,小疯子乐颠颠儿去逛超市之前还特意问我,冯一路,用不用也给你买点儿安全套·我认为,重点在“也”上。
……·【你这么个性格怎么就能和他吵起来呢】·【冤枉,我可从没吵过·】·【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一冷处理就是真生气了。
】·【好吧,他有时候随便捅出来一句话杀伤力惊人·】·【周铖,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容恺那张嘴不用替他着急,什么时候吃亏,他自己就知道改了·】·【记得,不过我现在要更正,就是吃亏他也不知道改。
智商太高,就把情商拉低了·】·【但其实,某个角度上讲情商低更好骗吧·】·【不用骗,我可以硬扑·】·【……】·【他掀不翻我。
】·【不用补充说明了】·这是某个四下无人的傍晚,我和周铖的悄悄话·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了周铖的本质,说出来可能像天方夜谭,但我真觉得在某方面,他和大金子属于一类。
再往前推,或许那个带给他许多伤害却最终伤人伤己的,也是这类人·老话说两口子过日子得互补,比如急性子的就得配慢性子,否则家里天天火上房似的,粗心的就要配细心的,不然这家没个经营,强势的就要配个包容的,不然天天干仗,冲动的就要配个冷静的,不然迟早出事。
太像了反而走不到一起,但这话我没跟周铖说··   第 78 章·大路通天:所以和我们一样,周末都是最忙的·花花:嗯··大路通天:就你一个学徒吗·花花:没有,十几个呢。
大路通天:你们那是饭店还是厨师学校啊……·花花:饭店大呀,哈哈··……·花花:人呢·大路通天:头回见你这么乐,想象了一下,很惊悚[流汗]·花花:那你只能慢慢习惯了[龇牙乐]·大路通天:[黑线]·花花:对了,你说你的QQ号是容恺帮着申请的·大路通天:嗯呢,我闹不太清这玩意儿,现在打字时间长手指头还转筋呢。
花花:那QQ名也是他起的·大路通天:我登陆上来就这样,也没爱改··花花:哦··大路通天:哦是什么意思……·花花:没事。
大路通天:说·花花:呃,挺有感觉的··大路通天:霸气吧·花花:外带一点儿欠抽……·大路通天:操,这才出去几天就学坏了,把我招人稀罕的花花还回来·花花:哈哈哈哈。
花花:哥,我得去开会了,晚上回来再聊··大路通天:还开会你们那到底什么地儿啊,不是传销吧·花花:每周一总结例会,放心吧,保证合法[大笑]·大路通天:一个破饭店有什么可总结的……·花花:走啦[挥手]·大路通天:嗯,88。
“冯一路,这才下午你就做梦娶媳妇儿了乐得跟耗子似的·”小疯子啃着苹果转悠到客厅,远远扫了眼我的电脑屏幕,“在干嘛,看小泽玛利亚”·“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小疯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捞过遥控器开电视:“要我说你也换个笔记本得了,到时候躺着玩儿都行·”·“就为一个QQ买个笔记本,除非我脑子进水了。”
拉开之前因为屏幕反光而挡上的窗帘,室内豁然一片阳光明媚··小疯子摇头叹息:“所以说这人老了就是跟不上时代·”·我双手合十,无比虔诚:“赶紧让时代抛弃我吧,求之不得。”
小疯子看了我几秒,忽然坏坏咧开嘴:“也对,花花要你就行呗·”·表情僵在脸上,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忽然莫名其妙的尴尬··“他最近咋样”难得小疯子没乘胜追击,转而唠起了家常。
我暗自长舒一口气:“还那样呗,瞧着学习劲头挺足的·”·“哦,”小疯子点点头,“他这个得学几年啊”·“不知道,”我皱眉想想,“他那地儿又不是学校,应该没特别的时间限制吧。”
“那他打算学几年呢”·“我哪知道·”·小疯子笑了,淡而微妙,颇得周铖神韵:“我以为你会问呢。”
都说两个人一起呆久了会像,看来是真的··那么花花现在是和什么样的人呆在一起呢一个话多,开朗,积极向上,却又略带陌生的花花。
·他很快乐,我感觉得到,所以我也替他开心·现在我相信他选择的这条路是正确的了,于是更加庆幸当初没有做多余的事··什么时候会回,小疯子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只是我没小疯子那么自信,所以可能会在此之前多问上一句,你还打算回么·这个下半年我过得有点迷糊,倒不至于浑浑噩噩,可确实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以至于小疯子问我要压岁钱的时候我都没什么真实感。
那俩人说你这样不行啊,要不和邹姐赶紧把事儿办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和邹姐正式处了四个月,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但始终没真刀真枪的弄一场·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原因,只是觉得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什么事儿都得别人推,不推我就不爱动弹·小时候寒暑假作业,我绝对是留到最后一天才狂补的那位,出来混偷车那会儿,非得等上一笔钱花光光兜比脸都干净了才会重出江湖,我知道未雨绸缪是对的,但知道并不等于就要去做。
所以哪怕小疯子周铖他们催了,我也有点儿活动心思了,可还是没真正着手去干·直到邹姐从老家把电话打过来,拜年之余,侧面透露老家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总体条件还不赖。
我明白她的意思,女人是等不起的,她现在迫切需要找个依靠,这个依靠是综合了感情、物质以及未来长久性的,是我固然好,但说到底,并没有非谁不可··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紧要关头,我再一次跟着感觉走了,通常这是小于等于三十岁的人才会做的事,通常到我这岁数就该朴素务实如邹姐那般,但心里想的再明白没用,对着电话说出口的还是歉意和祝福。
年后饭店又招了个服务员——邹姐没回来,据阿秀说五月份办喜事儿,日子都定好了··你看,谁他妈办事儿都比我有效率·所以说自古成大事者都是手起刀落决断爽利的,像我这种磨磨唧唧的注定就是个小市民。
大路通天:老头儿又骂你了·花花:不是老头儿,是师傅··大路通天:是你的又不是我的··花花:你不是我哥嘛··大路通天:靠,好事儿咋轮不上我·花花:[大笑]·大路通天:他是光骂你啊还是逮谁都骂·花花:都骂,不过骂我最狠。
大路通天:凭啥啊,哦,就欺负这不能回嘴的·花花:也不是,他可能对我期望比较大··大路通天:[黑线]我一直以为自我感觉良好是小疯子的专利。
花花:呵呵··大路通天:你在忙啥,怎么感觉每次都半天才回话·花花:没干别的,就是今天打字有点儿慢··大路通天:我光听说熟能生巧提速的,没见过还能降速的。
大路通天:人呢·花花:昨天切菜切着手了……·大路通天:[翻白眼]你不会慢点儿切·花花:师傅说好刀工都是这么练出来的,不切个三五回手指头当不成好厨子。
大路通天:这他妈什么谬论·花花:哥你相信我,我师傅真的很牛··大路通天:有多牛把一篮子水果往上扔他能像忍者似的全给对半儿来一刀·花花:有可能。
大路通天:……·要不是和俞轻舟有约,我会花一晚上的时间用尽浑身解数把傻花从泥沼中解救出来——尼玛个人崇拜要不得·花花走了,周铖小疯子统一战线,我在百无聊赖的生活里翻来找去地搜寻,发现能一起玩儿的只剩下王八蛋一个。
偏就这一个还忙得要死,约了几个月,那头才排出档期··关上电脑,穿衣出门,抵达王八蛋点名儿要吃的自助餐饭店时,正好约定的八点整·我给自己接了杯啤酒,当白酒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终于快见到杯底时,那家伙翩然而至。
几个月不见,俞轻舟还是老样子,确切的说他每次出现都是老样子,让人不得不去怀疑或许监狱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来很久了”王八蛋脱下羽绒服随手放到旁边凳子上,然后落座,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自己约的几点不知道啊·”我瞟他一眼,“大半夜的做贼去了”·“还真让你猜对一半儿·”王八蛋搓搓手掌,驱寒气,“不过不是我做贼,是一个监舍里丢东西了。”
好么,这话听着都新鲜:“监舍里能丢什么东西是窗户让人偷了还是暖气片让人卸了”·俞轻舟凑近我:“一个犯人的枕头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尼玛是枕头又不是头你语气这么瘆人干啥啊·“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那后来呢,破案没”·“破了啊,就同一个监舍人干的,把缝枕头的线拆开,里面的稻壳倒窗户外头去了,剩下的枕头套叠吧叠吧塞自个儿床单底下了。”
我听着快像天方夜谭了:“那他图啥啊”·王八蛋耸耸肩:“可能觉得好玩儿吧·”·此去经年,里面的生活已经乏味到这种程度了么……默默扭头,唯有心酸泪千行。
寒暄完毕,我和俞轻舟各弄了四大盘子回来,这才正经开始喝喝酒,唠唠嗑·其实要说我俩的话题也没多少,毕竟生活不交叉,能聊的无非两个方向——缅怀过去,细说当下。
“花雕走了”我给王八蛋讲了大半年来所有带趣味性或者值得八卦的,但他却独独对大半年前的旧事感兴趣,“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不太乐意回想,但架不住记忆凶猛:“去年春天。”
“靠,小一年儿了啊·”王八蛋很惊讶,而且不是装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儿,难道要夸奖一下他算术不错么所以我只能往嘴里塞东西,各种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
王八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沉吟半天,拍拍我肩膀,颇为感慨:“你还挺舍得·”·我暂停和螃蟹的奋战,满脸黑线:“又不是送儿子上战场。”
王八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之前不一直把他当宝贝嘛,我还真以为你能稀罕他一辈子呢·”·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我擦擦手,拿过啤酒喝掉半杯,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
王八蛋乐不可支:“得,又爹附体了·”·我在桌子底下一脚给他连人带凳子蹬出去半米··因为我实在没什么话题性,于是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聊王八蛋,比如监狱里有什么新政策,这一茬儿的犯人照比我们那时候有什么变化等等。
聊到最后,就剩下王八蛋的个人问题了··“咱俩没差几岁吧,我找不着情有可原,你怎么还能落单呢·”我掐指算算,“从我进去到出来再到现在,多少年了,怎么着,你是铁了心陪哥们儿一起耍单儿呗。”
王八蛋还真就敢顺杆爬:“对啊,所以说就冲这份情谊,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屁·”我对此不要脸的行径深表鄙视,“是你眼光高吧。”
“还真不是,”王八蛋一脸认真,“我从本心上讲是很想成家的,相亲也相了无数回,可愣是没碰着一个让我有想往下处的欲望,也他妈邪门儿了。”
我有点儿同情他了:“会不会是你重心都放工作上……”·我还没说完呢,就被王八蛋打断:“可别这么抬举我,我现在上班跟奔丧似的,一天天都不知道干啥。”
思索片刻,我悟了:“了无生趣这词就是给你准备的·”·王八蛋叹口气,看起来像是认命了,拿起杯子猛灌一口啤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我相亲对象里还真有几个不错的,要不介绍给你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玩意儿还带转手的”我黑线,“再说刚跟你这吃官饭的相完,转身儿就是我这吃过牢饭的,落差忒大·”·王八蛋嘁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不大一会儿,幽幽吐出个漂亮的烟圈儿:“这年头就认钱,谁管你他妈是吃什么饭的。”
和王八蛋聚完已是深夜,我俩一个住南一住北十分不顺路,他也就没假模假式地用他那辆二手越野吉普送我·在出租车上我一个劲儿犯困,可颠来颠去根本睡不着,还越眯着越恶心,最后索性打起精神坐直了。
都说人上了年纪便喜欢怀旧,我不想承认,但多年前那个吊儿郎当明明本质凑合却死活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王八蛋总是不听话地在我的大脑里乱窜,从记忆深处跑出来,占据当下,怎么赶都赶不回去。
你说王八蛋变了么别说那死样儿依然欠抽,就连生活状态都和多年前如出一辙·可你说王八蛋没变,为什么就是无法同记忆中那个家伙重叠·我们都变了,变平静,变麻木,变疲惫,变沧桑。
三十岁的时候我能因为花花被烟头烫和别人拼命,现在呢,看见街上有要饭的我离老远就会躲开··快到家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有条花花的新短信,估计是我和俞轻舟吃饭的时候发来的,餐厅太吵没听见。
【吃上了吗王八蛋还那样】·我敢打赌花花对俞轻舟半点儿兴趣没有,之所以发短信过来,百分百是晚上没事干儿无聊了··但是现在回复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失了时效。
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好车也到了楼下,我把钱付给司机,下车上楼··因为已是深夜,所以我开门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动静扰人清梦·结果一踏进玄关我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深夜不假,但无人入眠。
那俩人上床的时候有个恶习,就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完全不考虑邻居感受,我怀疑这是蹲监狱时落下的毛病,如果再往上追,那就得怪俞轻舟,正因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这当时干的不克制,听的也习以为常,到今儿个俩人重新组合,套路依旧。
不过这俩人也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绝对不会发出拟声词之外的音节·比如小黄片儿里常见的快点啊好舒服啊不要啊你夹得我好紧啊等等令人发指的,一概没有,就是一个闷不作声辛勤耕耘,偶尔呼呼两下,一个嗯嗯嗯的极富节奏,偶尔换成啊。
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轻轻把门关上,我把自己扔进大床里,舒服地长呼一口气··酒劲儿有些上来了,我不太想动,虽然理智上知道该换衣服洗脸刷牙,可身体懒的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隔壁还在干,这会儿一墙之隔,更清晰了·听墙角不是好习惯,但架不住它主动往你耳朵里窜·渐渐地,也不知道是哪个点触动了记忆,我想起了花花生病扑我那回。
定格在历史上的是他亲了我,摸了我,然后被我踹得见了血·可如果我没踹呢……·很好,我他妈又起反应了,而且刚才还抬不起来的手指头自顾自就伸进了裤子里。
闭上眼,我熟门熟路地撸起来,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我单凭一只手就把自己弄得快成仙了··如果没踹……·我想,后面就该是这样。
第 79 章·都说二零一二是世界末日,可这一年我过得很平稳,甚至可以说是除监狱那几年外最按部就班的一年·饭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周铖和小疯子都撺掇我把两边的铺子也租下来算了,我知道条件已经成熟,可就是懒得弄。
这一年里我最爱做的事情是钓鱼,每天中午去饭店照看一眼,没什么大事,便带着鱼竿开着我那花两万七买的声称二手可怎么瞧都像转过五六道手的马自达去近郊的钓鱼爱好者聚集地。
因为我总在周一到周五之间来,所以认识的渔友平均年龄都在五十五岁往上,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睦邻友好,其乐融融··小疯子和周铖也做起了买卖,资金规模不亚于我,不过多数是别人的,他俩帮着投资理财顺带抽成。
偶尔我会有些心理不平衡,觉得他俩敲敲键盘打打电话一个月下来挣的就和我干饭店差不多,这上哪儿说理去,可他俩不这么想,反而一致认为挣得再多也是投机倒把,要说根本稳固那还得是实业,每到这时话题就会再次转移到我的不思进取上,各种抨击,各种鞭策,各种恨铁不成钢。
我很想把这当成是真心为我,如果饭店没他俩股份的话··刚入狱那会儿烤羊肉串儿是为了糊口,后来开饭店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现在我吃也吃饱了,穿也穿暖了,生意不用操心,每天还有个小车得瑟着,那奋斗的心气儿便不知烟消云散到了哪方仙境。
我想如果我有个家庭,有个妻子,有个孩子,我或许就不会这样,因为你自己好了,还希望整个家庭好,整个家庭好了,还希望将来孩子更好,所以日子永远都有奔头·可现在的情景是,小疯子有周铖在管,周铖完全用不着我管,冯一路本身也没什么需要管的,于是生活就成了一片旷野,空荡荡的。
大路通天:最近怎么样·花花:老样子,一切都挺好的,放心··大路通天:哦··……·花花:哥你干嘛呢·大路通天:看电视,你呢。
花花:和你聊天,还有看书··大路通天:和我有什么可聊的,专心看书吧,别熬太晚··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花花:那你也早点休息··大路通天:嗯。
这就是我和花花现在的常态·聊天频率依然是每晚,但多数情况下并无新话题可聊,于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上几句,便各忙各的了··其实我没什么可忙的,我很想和他再多说点儿什么,可我想他应该真的有很多事要做,并且,我也是真词穷了。
当两个人的生活失去交集,却又非得保持联系的时候,找话题就变成一件必要却异常困难的事情,我没小疯子东拉西扯的天赋,也没周铖面对冷场仍旧泰然自若的淡定,所以多数情况下我会选择结束聊天,于人于己都舒服。
转眼又到新年·我总感觉上个年刚过完,邹姐电话里说她家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事实上,确实过去了三百六十五天··“咱是自己包饺子还是买速冻的啊”小疯子推着购物车,徘徊在冷柜前面问我。
再过八个小时就是新一年了,超市依然人潮汹涌··“还问啥啊,你特意走到冷藏区不就为这个·”我打个哈欠,有点儿犯困,“买吧·”·小疯子摸摸下巴,故作深沉状:“饺子是刚刚瞄到忽然想起的,其实我本意是过来买几盒冰淇淋。”
我黑线:“怎么不冻死你”·最后我们还是买了速冻饺子,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天蒙蒙黑,周铖不负众望地把桌子摆满了,杯盘碗碟,一层层落着,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看着很是丰盛。
“时间掐得挺准,”周铖表扬我俩,同时把采买来的东西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厨房的放厨房,“赶紧洗手吃饭吧,不然一会儿菜就凉了·”·三个人的春节,有些冷清,配上酒楼定来的年夜饭,速冻饺子,便更是少了真感情,多了程式化。
不是不喜庆,只是这喜悦欢乐的情绪有限,在子时的互相拜年中流星似的闪一下,就没了·杯具的是今年我们仨都没等到十二点就开始坐不住,小疯子眼皮打架嚷嚷着要睡觉,周铖顺应民意准备跟着就寝,我们便提前拜了年,然后各自回屋。
距离敲钟还有二十五分钟,却已经有人按耐不住,窗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外面越吵,越衬着屋里安静,我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困,但睡不着,索性拿过手机摆弄。
意料之中,花花的头像亮着,因为他和我一样基本是全天候地用手机挂QQ·我发了一句“在吗”,等了会儿,没回应·我想他应该还在忙,因为他说年三十儿是饭店最恐怖的时刻,后厨的惨烈程度不亚于战场。
把手机丢到一边,我对着窗户方向侧身躺着,外面很漂亮,星光,灯光,鞭炮的火光,烟花的七彩光,交织成绚烂的除夕画卷··忽然有些想念老头儿··不知道这个时候出去烧纸钱会不会被举报……·我天马行空地想着,脑补人家小孩儿放鞭炮我在旁边就地画圈儿烧冥币的场景,然后成功的把自己逗乐了。
嘟嘟声忽然想起,短促却清晰··花花:在··心跳没来由的快起来,也说不好是紧张高兴还是意外··大路通天:不是说今天会忙死·花花:后厨基本结束了,剩下就是服务员的事儿了。
也对,要是都快十二点了菜还没上完,客人还不得掀桌·大路通天:累得要死吧·花花:还行[龇牙乐]·大路通天:怎么,收到红包了乐成这样·花花:没,不过也快了,呵呵。
大路通天:也不知道谁跟我说的,不为赚钱,就为学一门手艺……·花花:师傅说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大路通天:……·花花:哥你们怎么过的啊·大路通天:就胡吃海塞末了再整几个饺子呗,还能有啥新鲜的。
花花:你们三个可以斗地主··大路通天:那明显二打一好吧[白眼]·花花:哦对,他俩现在一伙了··我笑了下,坐起来点根烟,吸上几口,神经舒缓开来。
大路通天:花花··花花:嗯·大路通天:哥有点儿想你了··那边空了很久,以至于我在等待中失了神,烟灰落到床单上,瞬间烧出一个洞。
终于,花花有了动静··花花:师傅说明年再一年,就可以出师了··我皱眉,想都没想就打:做个饭还有啥出师不出师的··花花不言语··我再接再厉:花啊,回来呗。
那边依旧没反应··我词穷了,嗓子眼有些发苦··外面忽然炮声震天,就跟几十个蹦爆米花的一起出锅似的··大路通天:十二点了,来,给哥拜年。
这一次花花没有让我的发言石沉大海,很快回应——·花花:哥,过年好··我看着那几个字,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花花乖乖拜年的样子,然后之前的苦涩就被冲散了。
当一个人可以轻易牵动你的情绪,未必是爱情,但他对你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新年快乐,我的花花··年初一大清早,周铖就带着小疯子去了他姐家,以至于我起床后发现整间房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打开电视,不知轮播到第几回的春晚依旧热闹喜庆,但实际上年已经过完了,外面偶尔会有一两声炮仗响,却更显得世界清净··昨夜的饺子还有一些没吃完,我放到平底锅里煎煎,一个没留神,糊了。
我对着半盘子略显失败的作品,在吃与不吃间挣扎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屈服·好在味道没想象中那么凶残,以至于我吃完之后居然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关上电视,打开电脑,花花没在线,我有些提不起精神,便找了几个恐怖电影看起来。
一晃到了傍晚,我因为全身心都投入在横飞的残肢喷溅的血浆和憨态可掬的活死人里,居然没意识到饿,直到周铖和小疯子拎着爱心煲汤回来,我才在那四溢的香气里魂归现实。
“你俩不喝”我把热好的汤端上来,见俩人都没动勺的意思··“专门给你一个人带的,我俩在家都喝够本儿了。”
小疯子哼着不知哪国民谣,调调儿还挺悠扬··我一瞧,这摆明情况很乐观啊··“她姐认你了”我的风格向来是开门见山。
小疯子不回答,只是冲我笑,春风得意的··我转向周铖,后者落落大方地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妹的到底怎么回事儿敢不敢来个人给我细说啊·东敲一句西问一句的到晚上快睡觉,我才弄清楚大致轮廓。
周铖没正式跟他姐出柜,但其实姐弟俩心照不宣,毕竟谁都知道周铖为的什么进监狱,而在监狱里他和大金子好的时候他姐也不是全然不知的,现在小疯子属于第三任,看起来比前两任无害多了,于是他姐纵向这么一比较,得,就这个吧。
我有点儿羡慕嫉妒恨,这是实话·不是针对小疯子,而是针对他俩·你想啊,一起坐牢,一起出狱,一起奋斗,一起吃喝拉撒,人家俩现在是事业丰收生活美满,以前买不起四袋儿苹果,现在都换成苹果五代了。
我呢相比刚迈出监狱的冯一路,只是兜里多了一把二手车钥匙··攒那么多钱留着下崽儿啊小疯子总这样抨击我··其实真不是。
花钱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有滋味,但是我的生活在哪儿,是个什么形状·这个晚上我有点儿失眠,不知道是被周铖小疯子刺激的还是周姐的爱心汤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隐约记得睡过去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以至于清早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起床·但是隔壁那俩比我更执着,完全没动静·无奈,我只好挣扎着爬起来,衣服都没顾上穿,模模糊糊就出了卧室往玄关走。
“谁啊……”我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问,倒也没真心期待回答,而是边问边很自然地打开门··世界,静止了··我设想过一万种花花回归的场景,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我蓬头垢面只穿着一条内裤来迎接。
最要命的是我还把自己没穿衣服这茬儿给忘了··“回……来了”我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话··花花站在门口冲我笑,弯弯的眼睛又亮又好看。
狂喜像海啸冲击而来,我激动地伸手抱住他想原地转上几个圈儿·结果是我抱住了,没转动,然后他反客为主,抱着我悠了几圈儿,乐得更开心了。
得,大丈夫不拘小节,谁悠谁不一样啊·我心胸宽广地自我安慰着,刚想大声呼叫屋里那俩赶紧起床接驾,却见花花身后忽然又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个子不高,长得眉清目秀很机灵的样子。
见我看他,赶紧立正站直毕恭毕敬地鞠了个九十度躬:“大哥好”·我下意识后退两步,产生一种自己是黑社会老大的错觉·· ·第 80 章·周铖和小疯子总算慢悠悠地出了龟壳,不过他们的睡眼惺忪也很快被不速之客终结。
“什么情况”小疯子的头像波浪鼓一样在我和花花还有陌生男孩儿间来回地转,“你俩的私生子”·周铖把自家不靠谱的往身后一扯,看着花花,微妙地扬起嘴角:“欢迎回来。”
花花露出见面后的第二个笑容,但不同于之前略带紧张的激动,这会儿的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就像终于回到家的孩子,安心,踏实··丫的周铖是你娘吗·“这位是……”周铖的视线落到小孩儿身上。
小孩儿毫不犹豫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大哥好”·周铖被这阵势逗乐了:“我叫周铖,你喊我名字就好·”·小孩儿想了一下,点头:“周哥好”·小疯子从后面探出脑袋,仿佛觉得眼下情形十分有趣,也跟着说道:“我叫容恺。”
小孩儿不负众望:“容哥好”·就剩下我没报家门了,也不能脱离群众不是·“你好,我叫冯一路。”
小孩儿愣愣看了我两秒,忽然用比之前所有问好都洪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老内容:“大哥好”·周铖乐不可支地推推我:“看来你被特殊照顾了。”
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用他特殊照顾,说实话忽然多出个不相干的人让我莫名不太爽,说实话我很想补一句你他妈到底是谁啊·“我叫李小宝,是大花的师弟”小孩儿像听见我心声了似的,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大花说他哥叫冯一路,所以你就是我大哥”·花花走上来摸摸小孩儿的脑袋,淡淡的笑容很温柔,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耐心等待着,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你这么弄多慢啊,我来说”小孩儿忽然出声··花花的动作顿住,过了会儿,同意似的朝小孩儿点点头。
小孩儿又笑起来,那模样真的很讨人喜欢··我别开眼,不知为什么,不太乐意见到他俩说话·是的,虽然没出声,可他们在用眼神说话,这默契就像薄薄的乌云,把我那因花花回来而喜悦翻腾的心情蒙上一层淡淡的茶色。
李小宝,男,十八岁,本省人,家在农村,学艺时碰见花花,因为是老乡,便亲近起来,又因为比花花晚入酒店半年,所以自称师弟·听说花花要回来,又听说花花大哥这边有个店,便求着花花带自己一起回来。
一来当学徒太苦,又挣不到什么钱,二来这里离家近,回去看父母也方便··强强情有独钟年下三教九流·说话间我们已经坐到客厅沙发上,等李小宝说完,我的思维还是没有很流畅地运转起来。
这孩子以后要跟花花一起了·熟悉的短信输入界面被举到面前,我抬起头,花花比走的时候瘦了,也黑了,从前脸上还有一些圆润的轮廓,某个角度看过去还像个男孩儿,现在则全然消失了,记忆中的花花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花花怎么都重叠不上,我试了好几次,很辛苦,但是依然不行。
或许是我迟迟没反应,花花又晃了晃手机,我这才定睛看清上面的字:哥,你就收留他吧,行吗”·我不知道··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忽然凭空出现一个计划外的人物,彻底乱了所有既定剧本。
可,我的剧本又是什么呢希望花花回来然后呢·其实,我根本没剧本·我总是想着顺其自然,想着反正老天爷总会安排好一切,想着……·忽然又人轻拍我背,转过头,是周铖。
他并没有看我,动作也很微小和隐蔽,轻轻几下,像在说安啦安啦·但实际上他却是对着花花说话的:“学了这么久,好歹给我们露一手嘛·”·“对对对,赶紧的我都饿了”小疯子特真诚地附和。
花花欣然应允,起身就往厨房走,熟门熟路··李小宝忙跟过去:“大花,我给你打下手”·小疯子也坐不住了,跟着窜过去:“我要点菜”·“你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吧。”
周铖冲着那飞奔而去的后背嘱咐,完后收回视线,看向我,眼底淡淡的笑意韵味深长,“挺好一小孩儿,不是么·”·我黑线:“嗯嗯,知道你把他当宝,不用跟谁都夸。”
周铖囧:“谁说容恺了,我说李小宝呢·”·这回轮到我尴尬了:“嗨,我还以为……反正都是挺好的小孩儿,嗯,都挺好的。”
没多久,菜香从厨房飘散出来,勾得人不由自主地饿了··我和周铖眼神交汇,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惊喜——花花这一年半还真没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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