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番外 by 颜凉雨(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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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番外 by 颜凉雨(上)(4)
·温浅愕然,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老白所谓的同行是与自己剑走江湖,对酒当歌·以至于心里莫名的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细细玩味它们,又被这乌龙真相给冲散了。
“银两带够了吗”温浅故意揶揄··老白一脸苦大仇深:“不告诉你,蹭完吃喝要走了才打听·”·“银票一百两,碎银子三十二两,”温浅远目眺望着山高天阔,声音幽幽,“还有一贯铜钱,少了四个。”
“你上辈子做帐房的吧·”老白嘴角抽搐的把人推出了大门,一边没好气的咕哝一边在院门上落锁,“你肯定偷看我账本儿了……”·“账本儿等你养成记账的好习惯再说吧。”
温浅笑着看老白把门锁好,然后从兜里掏出张银票塞进了对方手里··老白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银票发愣:“干嘛”·“饭钱。”
“呃,用不了这么多·”有些窘,他其实只是随便一提,倒也不是真在乎··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温浅笑得云淡风轻:“收着吧,就当我为下次蹭吃蹭喝做准备。”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老白想了想,终是没问··到了镇上,老白陪温浅挑了匹好马,之后简单的互道珍重,老白没有再送·哪怕是目送对方的背影,都没有。
深吸口气,老白转过身开始和小贩讨价还价·这一天老白超常发挥,所有和他打了交道的小贩都欲哭无泪,想说自己今天出门做买卖没看皇历··一场秋雨一场寒。
当山间的风愈发萧瑟的时候,老白病了·可能是很久没受凉的缘故,这一次病来如山倒·足足折腾了快十来天也不见起色·当然这也不能怪老白,好容易用棉被把自己捂出了汗,却又要下地煎药,等药煎好服下再回到床上,之前的努力又白费了。
老白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痛恨孤单,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真切的体会到一个人有多难··在一个雨打芭蕉的夜晚,老白病入膏肓··他几乎没办法下地去了,更别说煎药。
于是他只能恍恍惚惚的蜷缩在被窝里,脑袋里走马观花都是从前的事儿·他记起了小时候偷懒不练易容被师傅骂的情景,记起了用易容戏弄伊贝琦时对方懊恼的表情,记起了带周小村上山时吃的那第一顿晚饭,记起了在破庙初次见温浅时的阴差阳错……·老白觉得自己快死了,不都说人只有在临死时才会对从前的事记得格外清晰么。
“老白……”·有人来了么是谁在呼唤他·“老白”·眼睛睁不开,可那声音他是如此的熟悉。
“我才离开多久,你怎么这幅死样子了”·对着病人还能如此肆无忌惮呵斥的全天下也没有几个·心莫名的安了·随即而来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把老白彻底吞没。
伊婆娘回来了··老白估计她原本准备了很多煽情的桥段,诸如抱头痛哭涕泪横流之类,却全被自己这场病给折腾的没了情绪·医者最大,于是回来得早不如回来得巧的伊贝琦瞬间就成功的进行了地位转换。
“风寒也能把你弄没半条命,丢不丢人”一大清早,伊贝琦就按时端着药碗进来了··距离昏迷也就是伊贝琦回来才短短三天,可老白在幽兰仙子的调养下却明显昂首阔步在了痊愈的康庄大道上。
脸也不惨白了,嘴唇也红润了,连困扰多日的头疼都渐渐没了踪影··“也不是我想病的,这属于天灾·”老白嘟囔完,屏气一仰脖把药喝了进去。
喝药的架势很豪迈,可喝完依旧五官大团结,皱在一起··“哼,我再完回来一步,直接给你收尸了·”伊贝琦把药碗收回来,却不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床边又给老白把起了脉。
“没什么大碍啦,瞧你一脸严肃的……”·“别说话·”·“……”老白发现自从生病,自己的地位急剧下降。
仔细的号完脉,伊贝琦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差不多,再吃上三五天你就能下地干活了·”·“呃,我怎么着也算病号,咱就不能多修养一会儿”老白一脸委屈。
不成想伊贝琦直接大手就敲上了老白的头:“偷着练什么功了吧,都有内力了·还和我在这儿装·有时间修养不如多运功调息·”·“啊真的内功你也号得出来”老白瞪大眼睛,他这可不是装,而是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两本秘笈虽然还在练,但基本已经被老白归入水分占了多成的欺诈品行列。
“你当我这幽兰仙子是假的啊·”伊贝琦似乎很不满自己的医术被质疑··老白赶紧举双手表示清白:“哪有,咱家仙子傲视江湖”·伊贝琦笑出了声,贝齿微露,很是好看。
玩笑过后,两个人都没了话·老白觉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着用什么话题打破一下沉默,伊贝琦却忽然倾身向前一把将他抱住了·女人的身体香香软软,温暖怡人。
老白任由伊贝琦抱着,可等了半天都不见对方说话·正想开口,耳边却传来轻微的抽泣声··老白傻了,赶紧故作轻松的笑道:“喂,我快死了都没见你哭怎么这会儿要活了你倒难过上了,要是不想看我活蹦乱跳你就直说……”·“对不起……”伊贝琦搂得更紧了。
老白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却还是抬手温柔的抚摸起女人的头发:“好啦,这都哪百辈子的事儿了,要不说女人小心眼呢……”·“那、那我回来……你还要吗……”伊贝琦抽泣的说着,断断续续的。
老白知道她的意思很单纯,所以只是笑笑:“当然要,否则下次再来场风寒我可真要喝那孟婆汤了·”·伊贝琦忽然松开老白和他面对面,哭花了的俏脸上全是委屈:“可你把我房子都拆了,你明明就是……明明就是……”·这会儿的伊贝琦好似成了十五六的姑娘,单纯直接得可爱。
可惜老白没时间去欣赏这风景,他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洗脱“恶名”:“那是被山猪撞的,我发誓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惊险,要不是落下来的房梁正好把那家伙砸死,现在我早成一缕青烟滚滚而去了。”
“真的”伊贝琦摆明一脸不信,“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怎么也没碰见过·”·老白咽了咽口水,最终只能含糊的给予这般解答:“呃,有些人就是特别吸引山猪。”
第43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一)·伊贝琦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回来,原本老白是没打算问的·因为他觉得回来就是回来了,继续像以前那般过日子就好,说那些保不齐哪一句就说到了不该说的,与其如此还不如不问。
可伊贝琦却比老白想象的强悍多了,几次晚饭就基本把自己一年来的江湖经历抖落个一个底儿掉,大到徒手灭了一个药观,小到夜宿客栈遇见采花贼,没钱的时候就女扮男装摇身成了走方郎中等等。
基本上就一江湖苦乐汇··“我算闹明白了,哪儿都不如白家山舒服,就算你不在这儿住了,我一个人肯定也活得特滋润·”·——这是伊贝琦的结论。
前半句让老白无比动容,后半句让老白……无法形容··老白抗议,说什么叫你一个人啊,我还没成黄土呢·可伊贝琦垂下眸子,低声说你一走就是几个月,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那一刻,老白特想抱抱眼前的女人··促使伊贝琦回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周小村·乍一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老白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很久没被提起了,关于小孩儿的一切都被装进了盒子埋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如今被猛然挖出,四散的灰尘呛得人难受。
伊贝琦说慕容离被杀了,就在前不久·然后她问老白,谁会去杀一个隐居多年早被江湖遗忘的人呢老白没法回答,因为他想的和伊贝琦一样。
只是他仍然不敢全部相信,小村下山才不到两年,那慕容离再怎么说也是当年武林排得上的高手,就算如今年事已高,也不太可能败在周小村手里··伊贝琦说她也只是怀疑,但不可不防。
老白就笑她说是想家,其实是舍不得自己才对·调戏未婚女人的下场就是晚饭没得吃,冷干饼倒是还有,但得自己去啃咸菜疙瘩··这个秋天,白家山前所未有的其乐融融。
老白终于远离了厨房,每天闲得就是吃饭睡觉上山顶,喝茶聊天练练功·有了女人似乎真的不一样,哪哪儿都是香的,哪哪儿都是干净的,日子过得格外有味道··与温浅的那个夏天,似乎变得飘渺而遥远。
有时夜半醒来,老白会产生“也许那只是个梦”的错觉·它们来得不甚经意,走得淡漠自然,其中体验又太过美妙,慢慢的就融合成一个类似梦境的瑰丽记忆,亦真亦幻了。
秋末,白家山接到了言是非的喜帖·他去若府提亲成功,终于要在今冬迎娶若迎夏了··去不去的问题已经不用问,伊贝琦关心的是:“老白,你准备送什么”·“为什么是我准备,而不是我们俩准备”老白真切的听见了弦外之音。
伊贝琦挑眉:“我们俩准备也成啊,反正你出银子我沾光·”·老白望了半晌天花板,然后用恳切的目光看向伊贝琦,认真的商量道:“你说四百三十二两能买什么”·“就剩这些了”伊贝琦瞪大眼睛。
老白决定不告诉女人还有三百两是某位仁兄赞助的··鉴于所剩银两不多,老白又暂时不准备出门做生意,而白家山的两人还要吃饭过日子,所以商量到最后,言是非大侠的新婚贺礼被挚友们最终敲定为“手工编花球”。
球体是竹子做的,上面则镶嵌满白家山独有的霜叶花,这花儿开在冬初,颜色粉嫩且花朵被摘后久久不谢·老白负责制作花球,伊贝琦则负责熬药水·做好的花球被放在药水里浸泡上三天三夜,颜色愈发娇嫩,而花朵将终年不谢。
半个月之后,老白和伊贝琦带着这独特的贺礼抵达了言府··言家早已张灯结彩,门庭若市·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大包小包的礼物几乎把大堂淹没·多数宾客都是送完礼就离去,这会儿的大堂更多的是在分拣贺礼的仆人。
言是非就是穿越过这层层贺礼山出现的·见到老白几乎双眼放光,二话不说伸手就……捏上了老白白皙的脸蛋儿··“我大婚之日,你居然还给我易容过来”言是非说着手下用力,大有不撕掉不罢休的劲头。
老白赶紧拍掉魔爪,略带紧张道:“你就不能小声点·我这也是安全起见,万一碰上熟人不就麻烦了·”·“那有什么麻烦的,”言是非撇撇嘴,“顶多就是被女人挠几下,谁让你总破坏人家小两口关系。”
老白嘴角抽搐:“你以为我乐意,还不是那些做丈夫的非要我调查·主顾是将军,我就是个冲锋陷阵的·”·“成成成,一年不见口齿伶俐了不少啊。”
言是非笑着调侃··老白乐,从伊贝琦手中把包好的花球拿过来塞给言是非:“喏,给提亲提了一年才成功的言大侠,祝你们夫妻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言是非还没说话,若迎夏忽然从他背后冒出来,调皮的笑:“白大哥,俩人才送一份贺礼啊。”
老白微愣,有些尴尬·言是非赶紧敲自己准媳妇的脑袋,若迎夏一脸委屈的揉着头:“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伊贝琦凑过来,把一个漂亮的小瓷瓶塞进女孩儿手里:“拿着,这是姐姐单独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啊”若迎夏马上被瓷瓶吸引了注意力,举起来对着烛光细细打量··伊贝琦神秘的眨眨眼,凑近小姑娘耳朵悄悄道:“洞房花烛那天,你把这个倒进油灯里烧着,就知道了。”
若迎夏小脸儿刷的红了个透,言是非没听见她们的悄悄话,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赶紧把自己媳妇儿揽回来,和危险仙子隔出安全距离··唯一莫名其妙的只有老白:“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里面是什么啊,伊婆娘,我都没听你提起过呢。”
诡异的寂静,良久··“啊,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若迎夏,老白身边这位是伊贝琦,伊贝琦,这位是我没过门的媳妇,若迎夏·”·“伊姐姐,迎夏这厢有礼了。”
“不用拘礼,以后咱们就姐妹相称好了·”·……·老白,被群众们自发的忽略了··众人寒暄的当口,大堂又进来了客人。
言是非让老白和伊贝琦稍等片刻,便和若迎夏赶紧过去招呼·伊贝琦饶有兴味的探究着无数个贺礼盒子,老白赶路赶得有些乏了,百无聊赖中连连打着哈欠··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耳边恍惚听见言是非那对谁都无比热情洋溢的声音:“……没想到勾三兄真会赏脸,实在是……”·老白只捕捉到两个字,便刷的寻声音方向望了过去。
时隔两年多,勾三几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是那副天老二我老大的样子,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让人看着就有趣·衣服倒不是一身黑了,这回换成了深蓝色,估计也是天一暗就瞧不见人影那种。
脸比上次见干净了许多,俊朗的五官更为清晰··刚从桃花铺回来那会儿,老白时不时的还会想起这家伙·毕竟还欠着个人情呢·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对方前来讨要,久而久之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真没想到会在此重逢··江湖真是小,际遇也真是奇妙,看着勾三,老白心里莫名的涌出些带着趣味的快乐·就像小时候孩子们喜欢把自己钟意的东西放在木盒子里埋在树下,等若干年后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偶然的机会下挖出来,便成了件无比快乐的事。
见到勾三亦是如此·老白不准备上前相认,但他喜欢这样暗地里感慨玩味的小小愉悦··言是非娴熟的把客人们又领出了门,之后才回到老白和伊贝琦面前,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来的人太多。”
“这两天还算少的呢,前几天的时候我都快把脸笑硬了·”若迎夏嘟着嘴补充··伊贝琦捏捏若迎夏的鼻子,笑道:“你的这位夫君,朋友满江湖呢。”
“还有地底下的·”老白笑着打趣,“连勾三都让他从古墓里揪出来了·”·哪知言是非不大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我不认识勾三,只是听过他的名号,在此之前根本没打过交道。”
老白诧异:“那他怎么来了还带着贺礼……”怎么瞧都不像闹场子的··“呃,大婚不比寻常,我不是希望热闹点嘛,所以这个……请帖发得就有点多。”
言是非面露窘色··老白眯起眼睛:“多是指多少”·言是非尴尬的笑:“咳,能发着的人我都发了·”·老白深吸口气,缓缓道:“你能发到全江湖。”
言是非的好人缘在他大婚这件事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乱发请帖的结果就是来得人太多言府根本住不下,这就是为何言是非招呼完客人又把人家送出门的缘故。
除了达摩院七净大师、岭山无寂师太等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和他们的弟子被安顿在了言府,其余众人皆被安排到了言府的别院,那里地处略显偏僻,但却比言家主府宽敞得多。
本来言是非在府邸给老白和伊贝琦准备了房间的,但老白担心惹来不必要的闲话,毕竟他和伊贝琦可没什么高辈分,所以到了最后两人还是去了别院··别院距离言府并不远,但地势较高,且属郊外,被一片密林遮掩着就有了那么点荒凉阴森的味道。
好在大红灯笼高高挂,同样的灯火通明冲淡了些凉气增加了些喜气··“荷风苑,就是这里了·”为老白和伊贝琦带路的仆人轻声道,有礼的推开门,引领老白和伊贝琦穿过夜风中的荷塘,走在迂回的游廊上,“前方是正堂,后面是客房。
正堂中备有餐点,二位也可直接回客房休息·”·“直接带我去客房吧·”·“我正好饿了·”·伊贝琦和老白面面相觑,之后果断分道扬镳。
仆人带着伊贝琦去了客房,老白则向眼前的正堂进发·他虽然也累,但肚子更辛苦,啃了半个月的干粮,他决定休息前必须捞顿好的··咣当——·老白还未推门,正堂的大门就被人直接砸开了——从里面。
接着老白就看见一个人影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线瞬间跌落荷塘··扑通一声··“李小楼你给我等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迟早会报”荷塘里的人一边挣扎着扑腾,一边还不忘大声叫骂。
老白打了个哆嗦,初冬的荷塘冰冷刺骨,他都替那人冷得慌··“报仇可以,麻烦你找对债主·”耳边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不咸不淡还带着点亦真亦假被骚扰的无奈,“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要是给我钱,我也可以帮你报仇哦。”
老白抬头,只见一个男人倚靠在门框上,三十六七的样子,下巴上带着点没收拾干净的胡茬,嘴里叼着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稻草,嚼啊嚼的,你说他吊儿郎当也可,说他悠哉好像也对,反正和池塘里的可怜人形成鲜明对比。
不仅是情绪上的,还有实力上的··李小楼,天下第一杀手··“你傻站着做什么”第一杀手出声了,低头看向距离自己很近的家伙,单纯的好奇。
“麻烦,借过·”老白有礼的颔首,单纯的大实话··李小楼摸摸鼻子,然后闪开了堵着门口的伟岸身躯··老白走进大堂的时候还在想,江湖第一杀手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进了大堂老白才意识到,门外的热闹只是这鸡飞狗跳的大堂缩影,里面才是真正的热浪滚滚·五年前老白去参加武林大会,都没这里热闹·好么,能来的不能来的全来齐了,什么世家恩怨什么武林宿敌什么背信弃义什么男女纠葛,这会儿好,都来个一锅烩。
有礼型的就是理论,冲动型的就争吵,激动型的像门外那类就直接武力解决·不过可能碍于言是非的面子,倒都没有太过火,只是让看得人脑袋疼··比如老白。
千辛万苦才从刀山火海中摸出盘点心,老白决定端回客房去吃·他估摸着肯定有一大部分宾客跟自己一样,这会儿都猫在自己客房里躲安生呢··“包子呢,怎么没有”·“岳姑娘,在下还没接你这笔生意呢,而且就算接也只是杀人,可不包括抢食啊。”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老白大脑嗡的一下,下意识的转身,只见温浅正端着点心盘子对着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苦笑·偶尔身旁有人打架,男人便有礼的把那姑娘护住。
同老白认识的那个温浅一样,有礼有节,却又体贴入微··老白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就那么看着温浅和那位姑娘出了大堂··胳膊忽然被人猛的撞了一下,盘子应声落地,碎得乱七八糟。
可老白依旧无动于衷·他满脑袋都是刚刚听见的话,看到的影·按温浅所说那个女孩儿就是他的主顾了,不,严格的说还不算主顾·那么,温浅是那种任由旁人跟着的人吗。
虽然知道温浅一贯对人和善,甭管心里如何面上总是过得去的·可这会儿,老白还是恨起了他彬彬有礼··第44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二)·如果自己没有易容,那么温浅一定会迎上来的,笑着说别来无恙。
虽然嘴上不见得会说想念,但心里总有几丝吧,就像自己想念他那般……这样想着的老白,忽然又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会么,他这样一贯淡然的人真的会想你吗·敢不想,以后再上山过冬光给你啃大白菜,还必须是生啃。
敢不想,以后再上山避暑光给你清蒸地瓜,还必须是趁热吃··敢不想,我把全白家山的野猪都弄来围攻你··敢不想,……·思绪翻涌间,老白的精气神儿就这么纷纷回笼了。
眨眨眼,白大侠那叫一个神清气爽,那叫一个通体舒畅··看着散落在地面的点心和盘子碎片,老白有些过意不去,便蹲下来想要收捡·哪知刚一蹲下,头顶便嗖的掠过一阵凉风,紧接着就传来了碗碟摔碎的声音。
老白僵硬的转头去看,险些成为致命凶器的刻花大盘此刻已然四分五裂身首异处··老白眯着眼睛咬牙切齿的抬起头望向飞来横盘的方向,刚想出声怒斥大庭广众不宜做“掷盘子”这种危险活动,却在看清眼前情景后忘了出声。
“贵派的盘子扔得倒是有模有样嘛,我看也别叫天剑门了,改叫盘子帮如何”·“勾三,你这卑鄙小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胆敢公然污蔑我天剑门”·“哟,别忘了现在是你们上赶着拦住我,不然我才不会吃饱了撑的没事做跟你们在这里作无聊的口舌之争。”
勾三在和别人吵架,确切的说是一对三·为首的年轻人老白认得,那是天剑门现任掌门任天暮的唯一儿子也是嫡传弟子,任翀·至于后面两个老白没见过,但看样子应该也是天剑门中比较数得上的弟子,因为他们也和任翀一样佩着镶玉剑,而那是天剑门里够资格的弟子才能得到的兵刃,据说每把剑都由天剑门里的老工匠悉心打造,可算得上独一无二。
老白记得自己和勾三进这荷风苑也就是前后脚的事,这么短的时间会产生如此的不愉快以至于到不顾形象的扔盘子吗老白怎么想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积怨喽··似乎像要印证老白的想法一般,任翀的佩剑已经出了鞘,并未全出,但看得出任翀已经按捺不住:“勾三,把我祖师墓中的宝物还回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勾三露出嘲讽的轻笑,故意夸张的叹息:“都换成了银子呢,糟糕糟糕,这如何是好”·电光火石间,宝剑出鞘·镶玉剑就像道划破长空的闪电刺向勾三。
老白心骤然一紧,说不清为什么,这担心来得莫名其妙··好在勾三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锋利玲珑的冰锥,四两拨千斤的挡开了任翀的镶玉剑。
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勾三人已经跳到几米开外··但任翀并不罢休,随即便又冲了上去·大堂本就空间有限,此刻又装着这么多人,勾三再想躲已然不可能,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很快,两个人就斗做一团··一直嘈杂的大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寂静下来·人们纷纷退到屋子两侧以免被殃及无辜,但同时又好事的瞪大眼睛看着中间空地上演的全武行,俨然充满了围观精神。
老白也跟着这些人蹭到了窗边,可视线却没有一刻离开勾三·论武功,男人恐怕不是任翀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型够巧,轻功够好,闪躲防御绰绰有余··“你伤不到我的,别白费力气了。”
闪躲之余,勾三企图劝对方收手··“现在乖乖束手就擒还来得及,一会儿万一见了血可别怪刀剑无眼·”任翀压根不为所动,招招狠冽像是非得要了勾三的命。
勾三把眉毛皱成了白家山:“你没毛病吧,我又不是杀了你亲人灭了你全家的,你至于吗”·任翀没回答,取而代之是更凌厉的剑法··勾三眯起眼,似乎真的动了怒。
老白压根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当啷一声,镶玉剑已经落地·再去看,勾三手里的锥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细细的铁链,而铁链一端则连着个类似于爪钩的东西,这会儿正垂直着地面晃啊晃。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落地,就意味着彻底的战败··“啧,说了你伤不到我·”勾三撇撇嘴,把爪钩三下五除二的塞回怀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塞进去的,之后走向前似乎想把坐在地上的任翀拉起来。
就在勾三朝任翀伸出手的瞬间,一个身影快速的闪了进来二话不说照着勾三的肩膀就是一掌,愣是把勾三打得跌落在几米开外·之后来人小心翼翼地把任翀扶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出手的居然是天剑门的掌门,任天暮·一时间,大堂一片哗然。
老白也很诧异·天剑门是江湖上相当有名望的大派,虽然近年来有每况愈下之势,可近百年的积威总是在的·而横看竖看此刻都不是任天暮适合出手的场合,因为于情于理他都难逃欺负小辈的罪名。
但是他刚才那一掌却又如此果断,好像勾三真是他们天剑门不共戴天人人得而诛之的仇家似的·老白想不通,一个小小的盗墓贼,这天剑门至于如此么··“喂,你一个堂堂掌门居然对我这样的后辈出手,还是偷袭,说不过去吧。”
勾三咳嗽几声,捂着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老白微微皱眉,那一掌想必不轻··“打扰祖师安宁者,天剑门人人得而诛之·”任天暮那被岁月雕刻而成的沧桑面容,此刻异常冷峻。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勾三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嘲讽:“还是你这掌门会说话,不像任大少爷,张口闭口就是要我还宝物,好似这宝物比祖师安眠更重要似的。”
“勾三,你别含血喷人,我那是、我那是……”任翀气急败坏的想要解释,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在任天暮的警告眼神里收了声··只见任天暮整了整衣衫,才缓缓道:“祖师安眠固然重要,不过祖师爷的遗物也是我天剑门的圣物,不由你随意盗取。”
“都入了黄土进了棺材还谈什么圣物……”勾三讥讽的扯扯嘴角,小声咕哝着·随后他抬头迎向任天暮的视线,好整以暇道,“那么烦请任掌门告知在下,贵派祖师墓里究竟丢了哪些圣物呢”·任天暮挑眉,略略环顾四周。
似乎觉得此地并非适宜之所·可事已至此,又是众目睽睽,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不答也得答·轻咳一声,他缓慢而郑重的说道:“西域鎏金佛造像两座,淮夷嫔珠十五颗,前朝官家御赐玉器九件,金银珠宝兵刃首饰,和……一本秘笈。”
老白看见勾三在任天暮叙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表情泰然自若,甚至还有那么点“对对就是这些我都记着呢”的调皮,可当老头说到最后那一本秘笈,勾三的表情表情明显一愣。
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慢慢的涌进些许不解和疑惑··“什么秘笈”果然,勾三出声询问··任天暮眯起眼睛,似乎在观察勾三是真不知还是在装傻:“地剑。
那是我们祖师的不传之秘·临终前他要当时的大弟子也就是我们的第二任掌门发誓,让那秘笈随他一同下葬·”·勾三敛下眸子,似乎在沉吟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炯炯:“你刚刚说我打扰了贵派祖师的安眠。
那么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偷,还会不会背上这个罪名呢”·任天暮的眉头渐渐蹙起,有些拿不准勾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老白也拿不准,可他分明看清了那家伙眼里闪着的淘气火花儿。
“咳,”只听任天暮轻咳一声,才谨慎道,“即使你什么都没偷,只要进了我祖师之墓,便已然打扰到了先人之灵·”·“这样啊……”勾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故作思考状,“那我就想不通了,墓里丢了什么你们怎么如此清楚难不成你们也进去了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们也打扰了祖师的安眠呢”·任天暮蹙眉不语。
任翀却先一步出声:“我们是祖师门下,进入墓穴怎么能算是打扰只有你这样的毛贼才……”·“哦——”勾三故意拖长尾音打断任翀,“按照任小少爷的意思,只要是你们天剑门的人,就可以把祖师爷的墓穴当菜市场,早晚逛着玩儿喽。”
“勾三你太放肆了”任天暮额头隐隐泛起青筋··勾三冷冷地扯扯嘴角,一字一句道:“任掌门,我勾三常年行走地下可能不懂江湖规矩,但同样我也没你们那么多绕弯儿的心思。
要真是我盗了另祖师的墓,我跑也好逃也好哪怕无所不用其极,但有一条,盗了就是盗了,我绝对不会不认·可是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另祖师的墓穴我进了,但东西一样没拿。
因为在我之前已经有人进去过,这点从入口、墓道以及墓室里的情况都能看出来·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如果一个墓有同行先下了,那么后来者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出手的。”
良久,任天暮才沉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勾三耸耸肩,无所谓道:“相不相信随你·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发现墓穴被盗的呢,我离开的时候明明把墓口恢复得天衣无缝。
除非有人又下去了·”说到这里勾三忽然顿了下,随即一拍自己脑门儿,“哦,不对,应该说一定有人又下去了·因为在我下去的时候任掌门说得那些东西都还在,呃,除了……那本秘笈。”
任天暮眉头紧锁,似乎被勾三一连串不知道真假虚虚实实的招子给晃晕了·全大堂的人也眉头紧锁,跟着任掌门一起在云里雾里费劲的扑腾··“翀儿,你可是亲眼看见勾三从祖师墓中出来的”任天暮忽然把头转向自己的儿子。
任翀一愣,随即大声道:“是的,那一夜孩儿巡山,忽然看见有一人影鬼鬼祟祟徘徊在祖师墓前,孩儿怕是盗墓贼便悄悄靠近,谁知借着月光看清了就是这个家伙·而且他当时还背着大大的包袱。
爹,墓一定是他盗的,你别信他的鬼话·”·勾三瞪大眼睛,显然气得不清:“你个王八犊子,再说信不信我把你钉进棺材里”·“你看,爹,他恼羞成怒了”任翀话语间满是得意。
老白握紧手心,有种想赏任翀一拳的冲动·勾三似乎也有此意·不过隔着任天暮,这自然只能是妄想·于是男人只能不断的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半天才把气儿捋顺。
“那么任少爷,请问你是哪月哪日见到在下在墓前携包潜逃的呢”·勾三在赌·之前他不敢这样,可当听任翀说看见他背着大大的包袱,勾三便起了疑心。
任翀为何栽赃哪怕他真是看见了那日空手而归的自己,也没有必要编瞎话到如此,自己和他压根没什么过节·除非,他有不得不栽赃自己的理由。
勾三的直觉告诉他,墓穴明器丢失和任翀脱不了关系·如果真是这样,任翀就不可能在立刻看见自己的时候就报告给任天暮,因为他需要时间再入墓穴盗明器·可万一任翀报告给任天暮的时间和自己进入墓穴一致,那么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这一问,勾三其实是在赌自己那少得可怜的直觉··“就一个月前,十一月初七·”这是任翀的回答·此答案做不得假,因为这会儿任天暮已经成了最中立的证人。
勾三紧追不舍,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敢问任少侠是十一月初七看见我在墓口,还是十一月初七才报告给的任掌门”·任翀眼神闪烁了下,才急促道:“十一月初七看见你,之后我马上就禀报了父亲。”
勾三扬起嘴角,他赌赢了:“原来如此,十一月初七啊……可是,我怎么记得自己是十一月初四进的墓呢”·“你胡说明明是十一月初七”任翀咬死了不放。
勾三眸子里闪过寒光,冷冷道:“真是对不住,十一月初四从天剑门离开之后,直到十一月初十之前,在下一直住在万福镇的云乡客栈·”说着勾三环顾大堂,朗声道,“那里是西北来江南必经的码头之一,想必在场很多位朋友也是在那里上的船吧。”
“对,我就是”大堂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之后陆续便开始有人附和··勾三笑笑,抬头挺胸看向人群:“那么在场有没有那几日住过云乡客栈的仁兄,如果见过我麻烦帮在下说句公道话。”
大堂又恢复了安静··静得只剩下人们交错的呼吸··“啊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天天晚上给柳百川捧场的家伙”出声的是个彪形大汉,头发胡子连在一起光看着就有股子刀客的粗犷,只见他连比划带说好不热闹,“就是你就是你,最爱给铜钱儿那个,说什么铜钱儿听着清脆,打赏比银子好听多了。
还让我们把银子都换成铜钱儿”·“嘿嘿,让兄台见笑了·”勾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正色道,“敢问兄台在云乡客栈借宿几日,能否为在下作证”·刀客没有马上作答,似在努力思考具体时间。
没等他想明白,人群中传来一个姑娘家温婉的轻语:“小女子于十一月初一投宿云乡客栈,一直到十一月初十才与客栈内众宾朋共同登船·期间得知江湖第一说书人柳百川游经于此正在客栈内说书,便每日傍晚喝茶听书,场场不落。
我可为这位少侠作证·”·勾三递给女子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任翀挑眉:“任少侠觉得如何还需要我再找证人吗”·任翀恶狠狠地眯起眼睛,粗声粗气道:“听书是傍晚,盗墓是深夜,依你的轻功夜里奔个来回绰绰有余。”
勾三快气炸了:“你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十一月初七我在柳百川房间听他说了一夜的书”·任翀险恶的笑:“谁能证明”·勾三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扑过去把那人撕个粉碎。
“我能·”大堂门口忽然传来年轻男人温润的嗓音··众人皆回头,然后满脸络腮胡的刀客、温婉女子和勾三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可置信的出声:“柳百川”·第45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三)·老白伸长脖子,生怕错过目睹江湖第一说书人风采的机会。
之前只是听过传闻,说柳百川温文尔雅俊秀非凡,一把好听的声音能让坏人向善恶人从良·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今日一闻,真可谓如沐春风··“在下柳百川,可以为勾三少侠作证。”
柳百川说着走进大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来人能顺利走到任天暮面前,“任掌门,在下与勾三少侠仅几面之缘并无过深瓜葛,这会儿只是来说句公道话,十一月初六和初七连着两夜,勾三少侠都在我房里听书,说的是李元霸扫平十八路反王。”
任翀的脸色愈发难看,任天暮的脸则完全黑了下来··勾三撇撇嘴:“任少侠,如果你没看见在下,那么就是栽赃·而如果你看见了在下,那为何撒谎。
从我十一月初四进墓到你十一月初七报告,中间这么久你都做了些什么折腾几个明器我想不成问题·任掌门,你说呢”·勾三坦荡的目光让任天暮颇觉难堪,只见他微微拱拳,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勾少侠,待我回去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天剑门自会给你个说法。”
说罢,任掌门拂袖而去·任翀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快步跟上自己老爹一并离开了大堂,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两位连说话机会都没捞着的天剑门弟子··热闹结束了,人们纷纷心满意足的伸伸懒腰,打打哈欠,觉得这不要票的戏真乃物超所值。
大堂又恢复了嘈杂·人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吵吵该闹闹,有些已经乏了的就回屋休息去了·柳百川的出现在刚刚算是戏剧性的,可这会儿就没什么出奇了,言是非能请来的江湖高人多了,一个小小的说书先生倒还真没什么稀罕。
当然有一个人不会这样想··“柳先生,多亏你出言搭救,否则这一关还真不知如何过呢·”勾三紧紧抱拳,真诚的感谢··柳百川笑笑:“举手之劳,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
危机刚过,勾三便已经换上一脸活泼,这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基本和抑郁无缘,这会儿已经把大眼睛眨巴起来了:“话说柳先生也是来喝喜酒的”·“嗯,就是在云乡客栈收到的喜帖,刚宿进客栈那晚便收到了,言大侠倒不愧为包打听呢,”柳百川似乎也觉得挺神奇,“说是希望我能在大婚之日担当司仪。”
“原来如此·”勾三恍然大悟般,随后道,“不过找你算是找对啦,我还没听过比你更好听的声音呢·”·柳百川被勾三直白得没一点修饰的称赞给逗笑了,好半天才道:“怎么说呢,恭维话我听过不少,可每次一碰上你这种直截了当的,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勾三愣愣的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一点不恭维·”末了还不太理解的挠挠头··这回轮到暗处的老白乐了·不光乐,还颇为无语。
看来勾三跟活人打交道的经验照比两年前基本没什么进步,老白想,该别是每个干盗墓的都这么有趣吧··这厢勾三和柳百川寒暄,那厢老白的肚子却又叫了起来·可放眼望去大堂里仅剩下一些点心残渣。
老白眉头紧皱,明明之前刚进来时还有那么多··连打几个哈欠,老白的视线模糊起来·又饿又困中,满堂的江湖大侠们好像都变了形,扭啊扭啊扭的,最终成了铺天盖地的蝗虫。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送了多少礼金也不能这么个吃法啊,老白在心底没好气的咕哝·一边又打了个哈欠,便悻悻的离开大堂回了后院厢房··荷风苑的布局简洁明了,入正门后穿过第二道门即见荷花池,直接连到大堂,大堂后面直通厨房柴房和下人们居住的小院子,绕过下人院便是后花园,而花园两侧分别是供客人们居住的厢房——西苑、东苑。
东西院落分开,但同一苑里的厢房一间挨着一间并不独立,座落在同一个屋檐下蜿蜒而成了一个口字型,仅在通往后花园的地方有个小小门楣·精巧雅致,颇有些古韵古香的书卷气。
·老白和伊贝琦都被安排在了西苑,起先老白还担心小小一个荷风苑装不下这么多宾客,可等真进了院子才发现,照比一路行来荷花池的曲径通幽、大堂的中规中距以及后花园假山怪石的奇巧别致,这里苑却真是别有洞天。
豁然开朗的苑里种着许多花草,但并不妨碍人们远眺的视线·借着月光,苑内厢房尽收眼底,满目的豁达宽广让人置身其中无比自在·偶见几棵大树座落于苑中一隅,下面点缀着朴素的石桌石凳,让人想立刻趁着夜色对酒当歌。
在仆人的带领下,老白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门楣上刻着漂亮的两个字,冬雪·虽然对雕刻师的书法很满意,但那两个字却让老白颇有微词——怎么瞧着都像青楼的姑娘房。
“呃,还有别的房间吗”老白怀揣着微弱的希望问··老实的仆人立刻回答:“只剩一间春花了,不过那里挨着进出的小门,很多客人都不大愿意……”·“冬雪挺好,挺好。”
老白连忙打断,“我就住这里了·”·差距,往往在比较中显现··仆人无声的退下·老白走上前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忽然听见隔壁的秋叶房传来伊贝琦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这分明是敲诈”·老白皱眉,悄悄走到伊贝琦的窗前,没等他破坏人家的窗户纸,就听见另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男人声音··“夫人怎能如此恶言相向呢,在下做生意讲究的一向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人人平等老少咸宜。
如果夫人觉得贵,那不买就成了,不要伤了和气嘛·”·“你、管、谁、叫、夫、人”·“……”·见形势不妙,老白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冲了进去,于最后关头拦下了伊贝琦的魔爪:“是药三分毒,咱可不能逢人就撒啊。”
“老白”伊贝琦瞪大眼睛,显然没预料到此番变故··老白也瞪大眼睛,屋子里的男人居然是韦利图·下意识的松开了伊贝琦的手,老白目光炯炯言辞恳切:“你撒吧,别光用迷药,来点狠的。”
伊贝琦给弄得莫名其妙,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流连,最后扯扯嘴角把视线递给了老白:“合着你跟他也有认识”·“何止认识。”
老白没好气的回了句··韦利图一头雾水:“敢问这位兄台,我们认识么”·老白微愣,这才想起自己此刻还易着容呢,那时在言是非这里还是真面目,难怪韦利图认不出。
“咳,”老白轻咳一声,扯了个小谎,“两年前韦大侠在言府这里卖过两本秘笈吧·我当时也在言府做客,就在后堂·你不认得我,不过我可是见识到了你这位秘笈巨贾的风范呢。”
韦利图把老白的揶揄照单全收,笑容不改,热络道:“原来是老主顾啊·敢问这位夫……呃,这位姑娘是阁下的……”·“姐姐。”
老白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个称呼在伊贝琦重返白家山时起,已经在老白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没想到在这么个契机出口了·说完他看向伊贝琦,目光炯然而真挚。
伊贝琦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缓缓扬起嘴角,淡淡的笑里透了些感伤·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跟着自家弟弟一起对外了··“一本秘笈一千两,老白你来说说,他这不是奸商是什么”·“一本一千两”老白惊讶的嘴都忘了合,不可置信的看向韦利图,“你当时卖给言是非两本秘笈才八百两啊”难道伊贝琦看起来比较富裕·“话不能这样说。”
韦利图摊摊,一脸无辜,“秘笈和秘笈间有时候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要不然武功也就不会有高低之分了·这位姑娘要的秘笈,一千两已经是底线·再低,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老白微微皱眉,转向伊贝琦:“究竟什么秘笈啊,你非要不可么”·伊贝琦咬着嘴唇沉默半晌,之后老白听见她低沉却坚定的声音:“那是我伊家祖传的药理秘术,非要不可。”
“你家祖传的”老白确确实实意外了一把,“那怎么会在那家伙身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韦利图态度甚好的搬了个凳子过来,递给老白,“这位仁兄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还有,在下姓韦名利图,还望仁兄记住·”·接着,韦利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讲了个清楚。
起因其实也挺无辜,韦利图也是受邀来喝喜酒的,就住在老白另一侧隔壁的君子房——老白对此房间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此大侠秉着时刻不忘生意人本分,所以满苑里的乱转看看有无生意可做。
而伊贝琦也是闲来无事觉得有趣,便让韦利图拿医术秘笈方面的清单瞧瞧看有无合适的·这一瞧不打紧,就瞧见了伊家祖上传下来而早在二十多年家族变故中就流落了的秘术古籍。
具体这东西是怎么辗转到了韦利图手里,男人说得很含糊,总而言之不偷不抢肯定是白花花银子收来的就对了·于是事件的矛盾出现了,伊贝琦死活都要那秘笈,但韦利图死活不卖。
呃,更正,卖是可以卖的,只是价格没谈拢··“一千两银子,你不如去打劫商号好了·”稍事休息后,伊贝琦仍然余怒未消··韦利图疲惫的叹口气,显然对女人束手无策的他只得用眼神向老白求助。
老白很够意思的……偏开了头··“这古籍本就是我伊家的,上面还有祖上的印章款识,自古以来物归原主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私自持有而不语已是不仁,如今竟然还要用它变卖钱财更属不义。
这等不仁不义之财你就是得了又怎能安心·况且我也不是不给你钱,念在你帮我家保管多年的份儿上,银子我们好商量,但一千两也太离谱了些·”·“……”·“……”·两个男人缄默不语。
一个是第一次见识到朝夕相处的女人还有这等伶牙俐齿,一个是已经领略了很久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已然到了承受力极限··“姑娘,总之该说的在下都已经说了,秘笈我可以帮忙留住一年,买与不买全在你。
告辞·”韦利图果断起身,狼狈逃离··老白眨眨眼,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买秘笈的时候带上伊贝琦,兴许就不用花上八百两了··“没事吧。”
看伊贝琦略显疲惫的神情,老白担心的问··“没事,”伊贝琦笑着摇摇头,“不过有些累了·”·“呃,那你好好歇着,有事叫我。”
老白说完又不放心的看了女人好几眼,才走出房间,从外面把门轻轻合上··转身走到自己房前,老白刚要推门,就听见耳边传来奇怪声响·一回头,只见君子房窗户大开,男人正倚窗嗟叹呢。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赶紧把秘笈给我姐姐送去·”知道不大可能,老白也只是打趣罢了··果然,韦利图又重重的叹口气:“我今天就不该到处瞎乱跑。
唉,报应啊……”·“你才知道,”老白没好气的翻白眼,“心里过意不去了吧,奸商没那么好当的·”·“心里能不能过意得去都好说,关键是脑袋过不去,”韦利图说着使劲揉太阳穴,“你姐姐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啊,我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
“半个时辰”老白惊讶,“说什么能说那么久”·韦利图忽然把大脑袋伸出窗口,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还有些湿润的迹象:“三千五百两,你姐姐硬是从三千五百两给我生生砍到了一千两”·“呃,其实也不少了。”
“结果还不买……”·老白为难的咽了咽口水,最后只想到了一句安慰:“节哀·”·第46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四)·和韦利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后,老白便回了房。
长途的奔波让他困倦得厉害,刚一沾到软软的床榻便睡得不省人事了··再一次醒来是午夜十分·按理说身体极端劳累的时候应该一觉到天明的,无奈肚子实在折腾得厉害,饥饿感就像成群结队的小虫子啃得老白难受,最后他只能强打着精神起床觅食。
此刻的西苑已看不见半点烛火,就像被黑色的幕布严丝合缝的覆盖着·院子里万籁俱静,这个季节连昆虫们都不再彻夜鸣叫,只剩天上的一点星映着这无声的世界。
老白蹑手蹑脚的关好房门,循着记忆离开西苑,穿过枝叶繁茂怪石层叠的后花园,总算摸到了厨房·仆人们也早已休息,这会儿正是硕鼠的大好时机··不过自己也不能算是硕鼠,老白想,同时打定主意明天见了言是非且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个流水席制度的缺陷,哪有让客人饿肚子的道理。
厨房的大门紧闭,老白试探性的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想来应该是从里面落了栓·思及此,老白从腰间摸出了温浅送的那把短刀··漂亮的短刀被人慢慢抽出,月光把刀身照得通体透亮,泛着荧光。
只见薄如蝉翼的刀锋轻巧的滑进狭窄的门缝,然后缓缓向上挑去·啪的一声,木栓清脆落地·美丽的兵刃完成了在新主人手里的第一次出鞘任务——溜门撬锁。
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大大的灶台连同上面的几口大蒸锅映入眼帘,老白面露喜色,三步并作两步的凑了过去,却在靠近灶台的一瞬间听见了某种奇怪的声响·无比寂静而空旷的夜里,这声响愈发显得诡异。
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声音似乎是从灶台里面发出来的·那原本烧柴火的大大土坑这会儿却像冥府通道··老白忽然想起小时候缠着师傅非要睡觉前给自己讲故事,结果有一天老老白实在不耐烦了索性开始吓唬他。
说是有一种鬼,夜里最喜欢潜进小孩儿的房间吃人肉·他最喜欢小孩儿的肉,喜欢到连骨头都不放过,尤其是小孩儿的手指头,那是它们的美味大餐·所以如果半夜醒来你听见咔咔的声响,那多半是这种鬼在嚼哪家小孩儿的手指头呢。
老老白的教育很成功,打那以后老白再没嚷着听故事,而是天一黑直接钻进师傅被窝了··这故事已经被老白遗忘了很多年,可此时此刻想起,仍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头顶瑟瑟冷风。
咔咔……·咔……·咔咔……·厨房里有四个大灶台,其中三个上面都坐着锅,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像个大窟窿,而声响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老白咽了咽口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觅食,甚至忘记呼吸,攥着发汗的手心一步步向灶台靠近·眼睛下意识的半眯着,似乎这样就能减少些即将到来的恐惧··距离灶台两步的时候,老白看见了一团黑漆漆泛着油光的不明物,像是人的头发。
距离灶台一步的时候,不明物下面出现了类似于皮肤颜色的东西,与头发连起来便像是人的头盖骨··走到灶台跟前的时候,头盖骨下面出现了圆咕隆冬的大眼睛。
眼睛下面还有鼻子,鼻子底下还有嘴,嘴里正塞着一个鸡爪子,牙齿咔咔嚼得正欢··“这地儿吃饭特别香是吧·”老白嘴角抽搐,带着点被吓后的报报复心理故意压低了声音。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勾三被这黑夜里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他猛的抬头看向老白,本就不小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像厉鬼一般死死盯住来人。
老白被瞪得莫名心虚,下意识的就后退了小半步:“那个,我没恶意的·你喜欢跟这儿吃尽管继续,我就是来偷……呃,拿几个馒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勾三不为所动,而眼神则大有越来越凶悍之势,不仅如此,连呼吸都似乎因为气愤难平而愈发急促起来,脖子更是努力伸过来好像要咬……等一下老白脑袋里灵光一闪,顷刻间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到勾三面前想也没想抬手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记重锤。
啪嗒··随着勾三剧烈的咳嗽,一小截鸡骨头稳稳的落在了灶台上面··“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这是勾少侠脱离险境后的第一句话。
老白的脸比夜还黑:“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呸,要不是你在那边跟鬼似的突然出声,我能卡住吗”勾三振振有辞。
“咱俩谁像鬼啊”老白瞪大眼睛,“要不是你跟小鬼儿似的躲这里啃骨头,我至于吓你吗”·“要不是他娘的大堂没吃饱,我能蹲这儿啃骨头吗”勾三说着狼狈的从灶台里起来翻身跳到地面,粗声粗气恶狠狠的骂,“压根儿就不该来喝什么狗屁喜酒”·看着勾三一副恼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厨房拆了的表情,老白知道还是大堂里那出闹的,任谁碰上那么窝火的事都高兴不了,何况勾三这种直性子。
·动动嘴唇,老白刚要出声宽慰对方,就听勾三没好气地咕哝:“啧,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又给你挑起来·烦死啦”·虽然知道不厚道,可勾三又恼又怒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实在很有趣,老白禁不住在嘴角绽开了笑容的小花儿:“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下也正因肚饿难忍这才半夜摸过来找食儿的。
勾少侠算前辈了,烦劳指点条明路·”·“嗯”勾三俊俏的脸上写着四个明晃晃的大字——我没听懂··叹口气,老白只得耐心解释:“这里还有些什么吃的,你来得早,一一告诉我不就省的我找了嘛。”
勾三这才明白过来,一边磨牙说着懒死你得了,一边三下五除二变戏法似的从锅里橱柜里摸出好些馒头和菜,最后还从灶台里捞出只没敲开的叫化鸡··“你还真是了如指掌。”
老白深切感叹··勾三颇为得意道:“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混哪口饭的·找东西,在行”·老白被逗得乐不可支,这么有本家自豪感的盗墓贼可不多见。
“对了,那坛子里有腌菜,不过这些恐怕就足够你吃了·”勾三说着伸了个懒腰,又接连打了好几下哈欠··“你不吃”老白疑惑。
“早吃饱啦·”勾三笑着摸摸肚皮,对着老白友好的眨眼,“回头喜堂上见·”·说罢,男人嗖的一下没了踪影·老白可以确定他不是从大门出去的,至于是不是窗户他就不敢确定了。
角落里的房梁上少了块瓦片,月光正透过空隙在厨房地上撒下菱形光影··那家伙还是老样子,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前一秒还怒着呢后一秒就能给其他东西转移了注意力,再过不大一会儿恐怕欢天喜地手舞足蹈都有可能。
就像刚刚,他俩折腾了这么久,结果那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没问··一时间,脑袋里又闪过勾三在灶台里灰头土脸的模样,老白忍不住扬起嘴角·不用想,那家伙之所以在灶台里啃鸡爪子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酷似墓道,所以够自在。
没有为什么,老白就是知道··把勾三找出来的饭菜挑挑拣拣的拼凑好了一盘,老白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厨房·相比于黑暗的厨房或者特色的灶坑,呃,他还是更喜欢在自己屋里吃饭。
回房后老白点燃了油灯,灯盏里剩下浅浅的油,亮度很微弱·之后老白摆正桌椅,正式开膳·在厨房和勾三折腾了一气,老白竟然不大困了·于是原本准备草草结束的宵夜也就慢条斯理起来。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油灯忽然灭了·老白暗道坏运气,坐在饭桌前好容易才让眼睛适应了突来的黑暗,懒得处理碗筷,借着隐约的月光老白准备上床续眠·哪知刚刚起身,却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微弱的吱呀声在这样宁静的夜里对于清醒中的老白来说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的看向窗户,一个人影从窗纸后闪过··老白微微皱眉,悄悄走上前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韦利图的背影··这么晚他出去做什么呢老白歪头想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头绪。
最终只得耸耸肩,放下窗子转身回榻睡觉··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不仅是生意人也是绝大部分江湖客行走武林的不二法则··酒足饭饱后的一觉,老白睡得异常甜美。
恍惚的梦境如诗如画,恣意的香气亦幻亦真·如果不是临近清晨的那场变故,他相信这将会是自己近年来难得的一次异乡酣眠··“杀人啦杀人啦出了人命啦——”·聒噪的声音生生把老白从床上吵了起来,眼含泪花儿的他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好半天才消化了听到的讯息。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跟走马灯似的,老白连忙披了衣服推门出去,就见西苑的房客们三五成群的往外面跑,眉宇间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兴致勃勃··老白眼明手快拦住一个跑得慢的问:“怎么了”·“听说东苑有人杀人了”说罢那人挣脱开老白急匆匆奔出了西苑小门,好像晚一步就了不得了似的。
老白嘲讽的勾起嘴角·鬼杀人狗杀人兔子杀人倒还算稀罕,这人杀人有什么新鲜的,满江湖一天到晚不都在上演着这些··“发生什么事了”伊贝琦推开窗户,迷迷糊糊的问。
老白撇撇嘴,不甚感兴趣道:“东苑出人命了·”·和老白一样,伊贝琦听见这消息也只是淡淡的打了个呵欠:“这帮家伙,要打要杀也得等人家大喜日子过完啊,婚前见血多不吉利。”
老白耸耸肩膀,抬头望向院子上的天空·朦朦的蓝色幕布里,月光已经淡成了乳白色,不久,天边就将泛起鱼肚白··“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不去看热闹吗”随着声音出现的是韦利图那张永远都神采奕奕的脸孔,这人身体里好像有用不完的精神劲儿,随时随地准备着哪儿有热闹哪儿到。
“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去看血淋淋的大侠们,我可不觉得有趣·”吐糟的是伊贝琦··“呃,那我先行一步·”韦利图压根儿没敢迎上伊女侠的视线,转身也往小门快步赶去。
在韦利图马上要跨出门槛的瞬间,老白忽然通灵了似的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大声问:“知道死的是谁吗”·“听说是任翀——”尾音还在夜末微凉的空气里回响,韦利图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苑门外。
“老白,你干什么去啊”伊贝琦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人飞一般的冲了出去,她甚至没看清那步伐是如何移动的,老白已经没了踪影··伊贝琦一头雾水,站在窗口好半天也没想明白老白怎么就忽然来了个大变身,跟火烧眉毛似的。
不过有一点倒是个新发现,那就是老白除了内力之外居然还练了轻功刚刚那身形分明是练过的··一边想着回头可得把这个问清楚,一边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终伊贝琦选择转身回房继续补眠。
至于轻功的事儿,来日方长··东苑,兰香房··听见任翀名字的时候老白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缘由,那是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不安·而当他赶到东苑,穿过层层人群好容易挤到屋子跟前时,眼前的情景让膨胀到极点的不安终于破裂。
任翀就躺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眼睛可怕的瞪着,却已没了任何气息·鲜血正从他被刺的胸膛向外流淌着,与灰尘泥土混合在他身下,染出了一大片暗红色··而“凶手”就坐在尸体身边,手里锋利的冰锥正滴着血水。
一目了然的凶案现场,再明白不过·唯一不和谐的只有“凶手”脸上的莫名其妙··“见鬼了,我他妈压根儿没杀人”勾三把冰锥狠狠的丢在地上,徒劳无功的辩解此刻显得是那么的苍白。
第47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五)·兰香房离天剑门的厢房是有一定距离的,因为它是言是非预留给过两天才到的朋友的客房,也就是说,这本该是间空房··半夜三更任翀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勾三又是怎么档子事儿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老白眉头紧锁,一时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背后忽然被人狠狠一撞,老白踉跄着险些摔倒,却原来是天剑门的人赶来了··“翀儿,我的孩子……”任掌门是第一个冲上前的,死死抱住任翀的尸首,痛不欲生。
好像一瞬间又老了几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还是让老白有些不忍·别过眼,他看见了已经被天剑门弟子用刀架住的勾三·奇异的,男人并没有挣扎或是反抗。
老白发现,那双大眼睛里原本闪烁着的火光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浓浓的无力,和一点点苦涩··日上三竿,荷风苑正堂··闻讯赶来的言是非、七净大师以及无寂师太,此刻一字排开端坐于堂上,俨然三堂会审一般。
七净大师是江湖公认最德高望重的,其次便是无寂师太·言是非原本没资格与他俩为伍,只因事情发生在他言府,而天剑门又是为祝婚而来,所以于情于理他也逃不开。
——虽然他其实很想躲过这麻烦··其他武林名门江湖大家则坐于堂下两侧,任天暮及众天剑门弟子也在其中·剩下排不上资历或者背景不够硬的独行侠们则只能在外围——也就是堂下坐着的人背后,密密麻麻拥挤的站着做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最宽阔的是大堂正中,此刻只有五花大绑的勾三和任翀的尸首··几乎所有来言府做客的人都赶来了,老白看见了依旧吊儿郎当的李小楼,眉宇间有些担心的柳百川,兴致盎然的韦利图,以及似乎被主顾硬拖来围观的温浅。
视线对上的刹那,老白的心漏跳了一拍·要不是温浅先移开了视线,老白会以为自己被他认出来了··先说话的是言是非··“任掌门,令郎在言府惨遭不幸,我言是非脱不了干系。
在下这厢向你赔罪了·”说罢言是非起身,向任天暮深深的作了一个揖··“言庄主不必自责,现在凶手已然伏法,我只希望能还我儿一个公道。”
任天暮苍老的脸上满是丧子之痛··“任掌门,谁说我伏法了·同样的话非得我说无数遍吗,我没杀人”勾三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哑得厉害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
“二位稍安勿躁·今天有七净大师在,有无寂师太在,当着众江湖朋友的面,孰是孰非定然能够弄清楚·”言是非这番话说得漂亮,把德高望重的前辈们推了出去,把自己撤了下来,并且扯上了所有在场人当鉴证,谦逊有礼,又不失公平。
甭管结果如何,他只是个不幸的婚前惹红的地主,孰是孰非与他压根儿没丝毫关系··往日里老白最佩服言是非的玲珑,可这会儿却不知怎的有些不是滋味·勾三的嘴角似乎有些破了,老白努力回忆,明明记得在兰香房的时候这家伙是没有挂彩的。
那就是说在被天剑门弟子押解过来的途中那家伙挨打了……嘴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老白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把它咬得太紧了··在低声征求了七净大师和无寂师太的意见后,言是非再度开口:“任掌门,令郎昨夜的行踪方便说说吗,为何他会出现在兰香房呢”·“不问凶手倒先盘问起我了”任天暮骤然拔高的声音里溢着浓浓的不满,可碍于七净大师的面子又不敢太过发作。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老白看见言是非眼里闪过丝不快,随即又消失了··“任掌门不要动怒,只有把每个细节都问清楚,令郎被害一事才能水落石出。
还望您体谅·”·“事情明摆着,我不知道你们还要问什么·”话是这样说,可任天暮还是沉吟着思考起来,“昨天亥时,小儿和勾三在大堂里发生了些不愉快,随后我把小儿带回房中问话,直到亥时三刻才让他回房去反省。
至于他离开我这里之后有没有回房,又为何会出现在兰香房,我也不得而知·”·言是非满意的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勾三:“那么现在,该轮到勾少侠来讲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说你没杀人,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在任少侠被害的时候你拿着冰锥就在他身边·”·全场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每个人都在等着勾三的说辞。
甚至有些恶意的家伙在期盼着他说出些有趣的,热闹的,足够人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谈资··老白听见了自己愤怒的心跳··“就像任掌门说的,昨夜亥时,我在大堂里和任翀发生了些不愉快。
至于为了什么又或者谁对谁错,当时在场的很多人心里都有数·”·勾三开始说话了,总是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此时暗得骇人,盛满了对周遭一切的敌意··“亥时二刻我离开大堂,之后一直在后花园里看那些假山怪石花草树木,具体在那里呆了多久我记不清,不过那之后我觉得肚子饿就去厨房找了些吃的。
吃完回房的时候正巧听见了四更的锣·丑时之后我一直在房里睡觉,可就在天要亮的时候,我听见窗口有异动的声响,等我睁开眼睛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影·我自然就追了过去,现在想来,那人分明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就这样我一直追到了兰香房·当时房门大开,屋内一片漆黑,我刚一走进去便有人对我出手,黑暗中我和那人过了数十招,因为我本就习惯黑暗,所以那人渐渐落了下风,最后被我的冰锥刺伤。
可不想那人在受伤之后居然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我莫名其妙,那人却趁乱跳窗而逃·等我反应过来想追出去的时候,住在兰香房附近的人已经赶到,后面的,你们便都知道了。”
勾三话音刚落,任天暮就拍案而起,气的直哆嗦:“一派胡言分明是你为泄私愤杀了小儿,这会儿居然扯出个子虚乌有的神秘人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吗”·“我只说实话,信不信那是你们的事”勾三执拗地仰起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堂上,似乎那里成了唯一的光亮一般。
·“七净大师,无寂师太,这……”完成任务的审讯司仪言是非圆满的退了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略带恭敬的把问题干净利落的丢给了前辈们。
沉吟片刻,先开口的是无寂师太:“你说你是被人引到兰香房的,可有人能证明”·“……没有·”·“那神秘人逃走时可曾有人看见”·“也没有。”
“那你在寅时任少侠被害之前一直于自己房中睡觉,又是否有人证”·勾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一般,居然笑了起来,捆扎严实的肩膀随着他的声音轻轻抖动:“师太,你这话问得多余了。
就算有人能证明又当如何,我还是可以睡完爬起来到兰香房去杀人,不是吗”·应该是笑着的,可老白分明在勾三的眸子里瞧见了苦涩··“你看,他都承认了”任天暮激动的拍案而起,让人觉得如果此刻他手中有刀,也许就直接冲上去手刃凶手了。
“七净大师,”勾三忽然抬头挺胸,看向江湖上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一字一句道,“我没杀任翀·”·“可你没有证据·”七净大师终于出声。
虽然已年近九旬,但老人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老白看见勾三把拳头握得紧紧,接着,大堂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他坚定有力的声音:“我敢对天发誓,如果今天勾三在这里说了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最后四个字就像个魔咒,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大堂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良久··雷,自然是没有劈下的·不过比雷还要狠冽的刀子已经出了鞘。
“七净大师,勾三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所说的话,他与小儿争吵在先是事实,他手持凶器立于小儿尸体在后也是众人所见,孰是孰非,还望你给天剑门,不,权当给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头子一个公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无其他·每个人都在等着七净大师的最后裁决·七净大师能在五年前被选为武林盟主并且担任至今,就是因为江湖都认同他的辈分,服气他的为人,当然,也佩服他能把江湖各帮派安稳得妥妥当当的威望和能力。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七净大师思考的时间过长了,长到围观群众没办法再屏住呼吸保持高度的紧张·人们开始走神,开始观察事件双方的样子·任天暮的笃定,勾三的紧张,赫然成了谜底揭晓前最好的佐料。
江湖客们在看勾三,老白却在看江湖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江湖人的通病,老白不觉得这是错,甚至于偶尔他自己也会如此·可谁来告诉他,为何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冷,是被这满堂的漠然给冻伤了么·终于,七净大师缓缓开了口,声音定然沉稳,带着某种让人直觉就想信服的力量:“杀人偿命,自古以来都是天经地义的。
勾三为泄私愤杀害任翀,现在便交由天剑门处置·”·话音刚落,大堂便议论四起·老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任天暮则腾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看着就要冲过去。
“任掌门且慢,容老衲把话说完·”七净大师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任天暮不甘心的重重坐回了椅子··大堂里的议论声则渐渐褪去,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只听七净大师缓缓道:“老衲虽有幸被诸位推举为武林盟主,但却不敢将生杀予夺之大权一人独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老衲自然也不可能什么时候都对·武林是大家的,武林事也是大家的,每一位武林同道都是平等的,包括老衲在内。”
“七净大师,恕在下驽钝,实在不明大师话中深意·”任天暮冷然道··七净笑笑,若有所思的环顾大堂,朗声道:“认定勾三为杀害任翀的凶手是我达摩院的一家之言,如果在场诸位没有任何异议,那么将勾三交给天剑门便是此刻在场所有江湖同道的决定,我想这样勾少侠也不会觉得不公。
反之,如果有人觉得我达摩院判罚不公,可当场提出异议,还是那句话,武林是大家的,武林事也是大家的·”·七净说完了,大堂内却还是安静·人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有些蒙,似乎想不明白原本戏台上的自己怎么被人拉下了场。
面面相觑间都无声的问着一个问题,这七净大师唱得是哪出·最终,没有人轻举妄动··“大师,武林同道的意见你都看到了·这下我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任天暮愤恨的声音此刻听来是如此的刺耳和突兀··老白下意识的去看勾三·那人仍倔强的昂着头,可却没法掩饰眸子里的傍徨与无助·老白仿佛听见了有个小人儿躲在那人心里哭,哭着问为什么没人相信他,为什么没人站在他那边,为什么……·老白咬紧嘴唇。
心,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莫名的攥紧了··对于任天暮的质问,七净大师没有应答·他就那样稳稳地坐在堂上,目光如炬,像一个老人看着自己的孩子般,深深的凝视着这个江湖。
蓦然间,老白忽地懂了·老人的眼睛就像广阔的汪洋,老白在那里读到了有容乃大,读到了悲天悯人,读到了他为何能成为所有人敬仰的武林前辈,也读懂了他的苦心。
疑点确实有,而且很多,可七净大师不能说·天剑门不只是顶着武林第三大派名号的一个独立体,它根基深厚旁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武林·疾恶如仇刚正不阿固然是对的,可作为一个武林盟主,他却必须考虑整个武林的平衡融合。
那就代表他不能透露出任何偏袒性或者憎恶性的感情色彩,他必须是双稳稳当当的大手,时刻把江湖这碗水端平··此事有疑点五个字说来很容易,任意一个江湖人说了都不过小事一桩,大不了案子重查凶手重抓,顶大天让任天暮和勾三说句,抱歉,错怪你了。
可这五个字倘若出自了七净之口,那么便会像顶巨山压在天剑门头上,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就像在全江湖处处贴上了盖着武林玉玺的告示,上书天剑门善恶不分粗暴武断,枉杀了好人纵容了恶徒。
这将不再是任天暮简单的为子报仇心切,而会成为让整个天剑门直不起腰的沉重枷锁·到时候一贯和天剑门明争暗斗的其他大派会借题发挥,而与天剑门关系紧密的派别又会奋起反击,争斗,杀伐,仇恨……小小的人命案也许就成为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轻轻一扇,武林大乱。
“七净大师……”青山派掌门也已经坐不住了,他是任天暮的姻亲,三十多年前娶了任天暮的妹妹,至那以后天剑门和青山派便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
·还是没人说话··老白抬头去看温浅·此刻男人还是平日里的云淡风轻,眼里别说关注,恐怕连一丝丝感兴趣都没有·老白觉得他能够理解,因为如果今天被绑在堂下的不是勾三而是随便什么自己完全不认得的张三李四,那么他也懒得掺和。
可那是勾三哪,那个可爱的简单的直接的没任何坏心眼的勾三哪··“七净大师,我觉得你的判罚不公·”偌大的厅堂里,老白的声音就像一记惊雷,又或者让人眩目的闪电,把每一个人都震了个通透。
“你是谁”任天暮恶声恶气的问··老白没理他,而是借着人们自发让出的路走到了大堂中间,对着七净大师认真的行了一个礼。
之后把头转向眼睛又瞪成了圆咕隆冬的勾三,缓缓扯开嘴角:“在下姓白,白家山的老白·”·言是非瞪大了眼睛,若迎夏瞪大了眼睛,伊贝琦瞪大了眼睛,温浅瞪大了眼睛。
老白没办法瞪大眼睛,因为他怎么也收不住那开心的笑··谁说勾三没有朋友,他老白就是一个·而老白的背后还有身怀绝技的白家军·他护着勾三,那些人会护着自己,所以他们也等同于护着了勾三。
他是勾三的朋友,那些人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他们也等同于勾三的朋友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不就是在这样有趣的辗转中慢慢发酵的吗·一点点增加,一点点膨胀,最终散发出悠远的甜香。
第48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六)·老白的出现让全场一片哗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趟喜酒喝得太值了,一点点礼金却换来如此热闹的场面,无名小卒对上江湖世家,啧,百年难得一遇。
无论结局如何,这都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平静江湖中最有趣的事··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这般好心情,比如温浅温大侠··那个相貌平平过目即忘的人居然是老白要不是他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温柔,要不是他的眼睛透露着自己熟悉的光彩,温浅绝对认不出来。
呵,应该说要不是老白的自报家门,那么也许直到喜宴结束他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和这个人擦肩而过··温浅发现他不喜欢这个结论·连带的,他就埋怨起老白来。
他认不出老白有情可原,可为什么老白不认他呢·温浅想不通·怕麻烦怕危险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那么他是不是就准备彻底装作不认识自己·“温浅你怎么了”岳琼儿轻喃出声,话语里带着些担心,“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温浅微愣,他居然不知不觉间把情绪放到了脸上没时间多想,男人随即敛下眼底的异色,换上招牌微笑,淡然温和道:“没事的,可能这人太多,有点闷。”
岳琼儿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会儿,确认切实没什么不妥后,又把目光调转回了前方··温浅在心底轻轻叹口气,想不明白素来淡然的自己这会儿纠结个什么劲儿。
换个角度想,如果他是老白,那么他铁定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别说主动相认了,他恨不得直到喜宴结束都没人发现自己来过·可同样的事情换成了老白对他做,为什么心里就有点别扭呢。
就像一整锅饭里发现了一粒沙子,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就是透着那么点不舒坦··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温浅随着岳琼儿一样看向老白,虽然易着容,可那家伙的笑里还是透着白氏特色,一眼就能看见底的纯粹,让人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只不过他的笑容这一次并非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堂上的那人,似乎叫勾三来着··温浅淡淡的皱眉,记忆中老白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朋友·呃,不对,应该说在他的记忆里,老白从来都是一个人的。
就那么安静的居住在深山,对着不定时到来的自己温和的笑·以至于让人产生了“自己是特别的”的错觉··……·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为什么,莫名的想要发火呢。
“白大侠,你说老衲判罚不公,有何依据”·“在下以为此事尚有疑点·”·大堂正中,老白已经坦然的迎上了七净大师的目光,不卑不亢。
七净大师似乎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过没等老白看清,老人家已经把头转向了任天暮:“任掌门,你看我们是不是听听这位少侠的看法”·是或不是,听起来像是选择题,可任天暮别无原则。
众目睽睽,即便他想要徇私却也得掂量掂量天剑门这大派的脸面··“当然,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任天暮勉强挤出笑容,以免失了大家风范。
“多谢·”老白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四下环顾,就好像这话不是说给任天暮、七净大师抑或无寂师太等几个人,而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的,“说勾三杀害了任少侠,从直观上判断似乎证据确凿,几乎可以算抓了个现行。
可恰恰是这个现行太过明显,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的蹊跷·”·任天暮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却不想被堂上的言是非抢了先··“什么蹊跷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任天暮总觉得言是非这话里话外带着那么点跟老白一唱一和的味道。
“首先是动机,勾三和任翀昨夜在大堂里吵过架,这个在场很多人都是看见了的,可那场吵架的结果大家也是有目共睹,我记得任掌门当时非常公正的还了勾三的清白,且还说待日后查清定会给他一个公道。”
老白说着把目光定在任天暮脸上,“任掌门,我说的没错吧·”·任天暮冷冷的眯起眼睛:“是又如何”·老白耸耸肩:“那么问题就来了。
仅仅因为吵架而杀人本身就已经很难说通,更何况你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已经允诺会给他一个公道,那么请问,勾三为何要冒着与天剑门为敌的不惜这般残忍的杀害令公子呢”·“这可不好讲,行走江湖的人戾气惯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都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他和翀儿起过那样激烈的争执。”
任天暮嗤笑,似乎很瞧不起老白所谓的疑点··“吵架就杀人莫非天剑门都是这般行事的”·女人的声音突兀响起,任天暮被这直白的奚落弄得坐不住了,可四下张望全是黑压压的脑袋,哪能看出谁是谁,更别说声音来源了。
老白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那一嗓子分明是伊婆娘嘛··好容易才把表情调回正常,老白继续道:“好,动机这一点我们暂放一旁·那么任少侠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兰香房呢据我所知那里并非任少爷的厢房。”
·“自然是被奸人约过去的,”任天暮冷哼,“小儿秉性纯良,不疑有诈,哪料前去赴约却命丧黄泉·”·“好,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老白说着走到勾三身边,抬手一指男人的衣服,“诸位可看清了,勾三被发现在尸体旁边时穿的就是现在这件白色里衣。
如果他是事先约了任翀而前去赴约的,又怎么会穿着这件只有睡觉时才会穿的单衣别说场所不合适,就是这样的寒冷天气恐怕也是真真不合适呢·”·“他也许是想要在杀人之后马上回屋,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如此一来里衣岂不方便多了,连换都不用·”任天暮脸色已经有了些变化··老白轻笑出声:“对,连换都不用换,为什么,因为他的身上压根没有沾上血渍呵,杀人不见血,那这勾三恐怕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任天暮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白大侠不用出言讽刺,勾三衣服上没有沾血确实奇怪,但并非全然不能解释,光凭这一点和之前你所谓的动机就说勾三是无辜的,未免说服力太弱了些。”
“什么叫并非全然不能解释呢,杀人不见血耶,反正我是做不到·”这回响起的是男声··“谁,又是谁,给我出来”任天暮怒了。
老白歪头,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正想着,东北角人群已经缓缓向两边让开,隐藏能力与伊贝琦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李小楼大侠就这样无所遁形了·不过人家不以为意,傻站在那儿呆呆的眨眨眼之后,便立刻笑得憨态可掬:“我就是插句嘴,没别的意思哈,白大侠请继续。”
“……”老白想去外面看蓝天和白云··人群再没合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东北角都只有李大杀手一个人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好,那么我现在要说最后一点·”敛了笑容,老白终于严肃起来,“勾三说他昨夜是被一个神秘人引到了兰香房,而任掌门似乎对此完全不信。
其实想知道有没有这个神秘人很简单……”·全场鸦雀无声,目光又再一次集中在了老白身上,似乎他即将要出口的不是话而是魔咒一般··老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围观的江湖客,然后,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话:“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是谁”·……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小头发有些黄的中年男子从不起眼的玄武帮里悄悄挤了出来,略带拘谨的应着:“呃,那个,应该是我,我是第一个赶到兰香房的,点了火折子就看见勾三拿着冰锥站在任翀身边。”
老白点点头,继续问:“那你又是为何去的兰香房呢”·中年男子瞪大眼睛,生怕官司扯上自己一般急忙说:“我听见有个男人喊杀人了啊,所以我就……”·“勾三喊的吗”老白打断对方。
男人莫名其妙:“怎么可能,他自己喊杀人然后再让我们去抓他啊·”·“呵呵,也对,”老白笑着继续道,“那么是任翀喊的吗”·“呃,不是,”中年男子努力回忆道,“我昨天晚上也在大堂里,听过任少侠的声音,和那个差很多。”
老白沉吟片刻,略带惋惜道:“抱歉,那你就不是第一个发现命案的,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发现了杀人并且喊了出来·”说罢老白环顾大堂,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然,“第一个发现命案并且喊杀人了的是哪位江湖朋友此事攸关两条人命,还望这位兄台自己站出来。”
良久,无人行动··围观群众面面相觑,先是小声议论,最后变成了疑惑的交谈··“对啊对啊,我也是听见有人喊杀人才出来的……”·“那第一个喊的是谁啊……”·“那家伙不是第一个到的兰香房么,怎么居然也是听见喊声……”·“这事儿可奇了怪了……”·“别说了,我都觉着冷……”·“……”·老白转过身,再一次把目光锁定在任天暮身上:“任掌门,我们再来想想勾三的说辞。
他说他是被人引到兰香房的,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冬日深夜却穿里衣外出·他又说那个神秘人在受伤之后大喊杀人了,这和我们这位第一个到达兰香房的兄台所言不谋而合。
再加上我之前说的动机,诸多疑点,您觉得就此认定勾三便是杀人凶手妥当吗”·任天暮未发一言,掌下的椅子扶手却啪的裂开来··老白眯起眼睛,凛然道:“任掌门,你痛失爱子的心情我们都能体会,可不能因此就随便抓一个人顶罪。
您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受无数人的敬仰和尊重,理应明辨是非赏罚分明·公道在天,在地,却也更在人心·”·“好一番凌厉的说辞,”任天暮总算看向老白,眼睛里是压抑着的愤恨的光,“既然你把疑点说的头头是道,想必也定能捉到真凶为我儿伸冤了。”
“呃……”老白愣住,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解救勾三,倒还真没想过捉凶手的问题·别说他只是个业余破案的,就是专业人士,面对目前这少得可怜的线索也可能一筹莫展。
任天暮却像认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用一个人的血来祭任翀似的,不等老白回答便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你找得到另外一个你所谓的真凶,那么勾三自然无恙。
反之,如果你找不到,那么勾三还是杀害我儿的最大嫌疑人,我要把他带回天剑门审问·”·审问老白在心里冷笑,说得好听,还不都是给外人做样子的,勾三要是真跟他回了天剑门,只怕有进无处。
只是,三天……·“任掌门,三天时间恐怕有些仓促,”出声的是言是非,只见他一脸和气的笑,俨然做足待客之道的地主,“给白大侠五天如何。
我们都希望能将杀害令郎的真凶绳之以法,时间充裕些捉到真凶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任天暮似乎有些不满:“五天未免太……”·“任掌门,距我大婚之日还有六天,都说婚前见血不吉利,我也希望白大侠能捉到真凶为言府冲冲煞气呢。
就五天吧,”说着言是非又搬出了前辈们,“七净大师无寂师太觉得如何”·“既然主人都这么说,那白大侠,你这五天可要辛苦了。”
七净大师笑得慈眉善目,侧面把这期限给拍了板··老白在心底重重的叹口气,却还是不忘递给言是非一个“谢了”的眼神··第49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七)·“说什么五天,分明才四天半嘛,看看这都快到晌午了。”
伊贝琦略带不满的瞪了言是非一眼,似乎对此君仅拖延两天颇为不满··“伊女侠,你没看见任天暮那眼神,我这两天还算是虎口里抢下的呢,”言是非甚是无辜,“我倒想破案无期限,天剑门能伙同他那几个大帮把这苑子拆了。”
闹闹哄哄的大堂审问以老白五天破案收场之后,任翀的尸首被装进棺木放置到了附近的义庄,而老白、伊贝琦、言是非和若迎夏则躲进了荷风苑里堂的私室里,商议下面该怎么办。
“有一点我想不通,为什么那个老头儿那么急着抓勾三呢,明明白大哥已经把疑点说的很清楚了·”若迎夏端着茶杯却迟迟没送入口中,蹙着好看的眉毛认真思索着。
“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伊贝琦说着说着,忽然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就是……就是任……”·“虎毒还不食子呢,”老白打断,不太赞同的摇摇头,“他那脸难过怎么看不像装的,至于急着治勾三的罪,里面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呃,有件事我不确定跟这案子是不是有关系……”言是非似乎有些踌躇,但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就在一个月前我宣布婚期的时候,江湖上有人扬言要我的婚结不成。”
“还有这等事”老白这回是真惊讶了,“知道谁说的吗”·言是非无奈的摇头:“当时我正筹办成亲事宜,并没怎么当回事。
你知道的,我虽然面儿上朋友很多,但往里交了的也没几个·刨除仇家不算,光看我不顺眼的就多了去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查这种谣言无异于大海捞针。”
“嗯,这倒算是一个线索·”老白沉吟道,“不过能不能和任翀被杀扯上关系,还不好说·”·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老白,五天……你有把握吗”言是非眼里明明白白闪着担心。
“说实话,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老白苦笑,“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感觉在脑子里,可乱七八糟的根本拼凑不出什么·”·“白大哥别急,凶手是人又不是神,只要他做了,就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若迎夏小小的粉红脸蛋儿上这会儿满是义愤填膺··老白笑出声:“对,只要是人犯案,就一定有破绽”·言是非宠溺地弹了下自己媳妇儿的额头,之后倒了杯茶水递给老白:“我不知道你和勾三究竟什么交情,不过既然你想全力帮他,那我老言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我就知道你最够朋友了”老白乐成了白家山的榆叶梅,凑近言是非眨巴着一闪一闪的大眼睛,“准备给我多少银两以供破案花销”·言是非额头蹦出青筋:“你掉钱眼儿里了”·老白泪眼汪汪:“体谅下快一年没开张的人吧……”·言是非无语,从怀里摸出条佛珠塞到了守财奴手里:“喏,我问七净大师求来了他的持珠,拿着此物你行事就方便了,想查个什么问个什么应该不会有人横加阻拦。”
老白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只见珠身饱圆个个泛着温润的光,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这真是七净大师之物”·没等言是非作答,若迎夏倒先出了声儿:“那往后几天七净大师念经手里不就没掐捻的东西了”·言是非用“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啊”的眼神白了小丫头一眼,不过随后却顺势拍了拍老白的肩膀:“别说,这倒也真是个大问题,所以啊,赶紧把案子破了吧。”
感受着肩膀上的热度,力量似乎又在身体里重新开始积蓄,心被无数双手托着暖着,老白觉得自己的精神劲儿回来了:“得,我现在就去瞧瞧那个出门没查皇历的可怜小贼,这会儿指不定多郁闷呢。”
勾三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毕竟没有洗脱嫌疑,所以仍旧暂时关在柴房里,由言府家丁和天剑门弟子共同看守·看守阵容是言是非建议的,非说自己要尽地主的绵薄之力,其实就是防着勾三让人动了私刑。
任天暮找不到理由反驳人家地主的热心,只得忿忿接受··言府家丁对老白那是一路放行,而天剑门的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幸而七净大师的佛珠起了作用,最终老白被获准进入柴房。
一推门,尘土味扑面而来,老白没忍住狂打了十来个喷嚏,最终将柴房门关严堵住了穿堂风,这才使得一屋子的灰尘又重新落了地··“哪就咳得那么厉害呀,”身上没了绳子,只双手被反绑在后面的勾三坐在柴伙堆里冲着老白没好气道,“我可是刚说服自己在此安营扎寨。”
“你还能老老实实的”老白乐,摆明不信··勾三咧开嘴:“我信你啊·”·老白愣住,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热。
头天晚上见他夸柳百川的时候还在心里笑话那位说书先生承受力不强,这会儿轮到自己对上勾三的直接坦白了,敢情一样歇菜··轻咳几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老白走到勾三面前蹲下,视线和对方平齐,然后伸出手:“拿来。”
“什么”勾三歪头··“别装相平安符·”老白可没忘那个自己欠下的人情,此刻不收更待何时。
岂料勾三抿嘴乐得像只偷鱼得逞的猫:“是你自己啪嗒跳出来帮我的,我可没拿符让你还人情·”“啪嗒”一声极富生动效果··“所以呢”老白危险的眯起眼睛。
“要符没有,要命一条·”勾三又露出了他的招牌贝齿··老白一咬牙,刚想运气,就听勾三怪叫起来:“你可别琢磨着搜身,那是平安符耶,我怎么能随身带着,早挂床头供起来了。”
“床头哪个床头”·“我家啊·就在临仙谷,等这事儿了了可以请你去做客,那是我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棒的空墓,可能是前朝没盖完的,里面除了死人啥都有,正房厢房一应俱……”·“……勾大侠,麻烦把你远眺的目光收回来,”老白无力的扶扶额头,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再给我具体说说昨天晚上的事儿吧。”
勾三撇撇嘴:“该说的我在堂上都说完了,大概就是那样,发生的太突然我确实什么都没看清·”·“那你记得他的声音吗”老白不死心道。
“记是记得,不过我总觉得他是掐着嗓子喊的,”勾三咬咬嘴唇,“正常人不是那个声儿·所以你要让我辨认,恐怕要失望了·”·“嗯……”老白想了会儿,沉声道:“你和神秘人交手了那么多回合,总该发现点细节的,努力想想,这很重要。”
“哦·”勾三耸耸肩,倒也认真的回忆起来·片刻后,他的眸子忽然亮了,“书我和那人交手的时候,我的冰锥曾划到了什么东西,哗啦哗啦的,像是书页声”·书老白抿紧嘴唇,低头思索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零星的影像片段,勾三和任翀在大堂吵架的时候似乎就说过什么书来着……·“等一下,秘笈”老白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零碎的东西开始一点点串起来了,“你昨天在大堂里和任翀吵架,他们让你交还的祖师遗物里是不是就有一本秘笈”·“我哪知道,我压根儿没见过那东西,”勾三没好气的咕哝,结果见老白一脸严肃认真,便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不等他问便和盘托出,“十一月初四我溜进了天剑门祖师爷的墓,不过我一进去就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因为墓道口的封土是翻新过的,可等我进去又觉得奇怪,因为陪葬品好像没被人动过,但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做以免坏了规矩。
溜下山的时候一直都很顺利,可不久后江湖上却传我把天剑门祖师爷的墓给盗了·起先我没当回事儿,反正背黑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成想在这里撞见了他们,任翀就缠着我非要我归还他们祖师爷的财宝。
好像坐实了就是我干的一般·起初我想也许是那日溜下山时被任翀瞧见了,他才会如此笃定,可昨天晚上你也看到了,我明明是十一月初四去的天剑门,他非说是初七,所以我觉得墓穴被盗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说不准就是他干的然后想全推到我身上”·“你说你下墓穴的时候没看见秘笈”老白觉出了蹊跷··“嗯,”勾三点头,“任天暮说的那些陪葬品都在,独独没见到秘笈。”
“会不会当时秘笈藏在墓穴的某个隐秘地方,而你没有发现”老白提出另一种可能··勾三却笃定的摇摇头:“因为墓里好东西太多了,我挣扎了很久没舍得走,把墓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过足干瘾才出去的。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什么东西会藏在哪儿心里有数,还没碰见能瞒过我的墓呢·”·老白轻笑,这人连张狂都张狂得一点不婉转··“按你所言,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你之前有人下了墓穴拿了秘笈,而在你之后有人下了墓穴拿了明器。”
老白若有所思着,“这二者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呢……”·“对了,还有件事,”勾三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我刚进柴房那会儿任天暮来过。”
“他来做什么”老白皱眉··“搜身,从头到脚连鞋里都没放过·”勾三气呼呼道,“我这辈子还没给人那么摸过呢”·老白本欲严肃思考,结果被勾三最后一句给破了功,嘴角开出莞尔的小花儿:“不急,等事情水落石出还了你清白,你再去摸回来。”
勾三却没笑,而是露出了老白从没见过的表情,希冀中带着些紧张,期盼里透着点害怕:“真能,水落石出么”·老白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一定会的。”
头忽然被人揽了过去,下一瞬间,额头贴着额头的温度就这样传递到了全身的每个角落··“我认你这个朋友了·”老白听见勾三的声音,近在咫尺。
热气随着对方说话吹到自己脸上,暖意盎然··“第一个吗”老白打趣··“第一个,”勾三咧开嘴,“活的。”
“那柳百川呢”·“关他什么事”·“他不是你朋友”·“他说书我听书,至多叫认识,怎么能称为朋友”·拉开揽着自己脑袋的胳膊,老白总算能对上眼前家伙的目光了:“你不是在人家房里听了一夜的书”·“对啊,”勾三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并且似乎是回味到了有趣的事情,已经开始胡乱比划了,“你不知道他说书有多精彩,一个李元霸,在他嘴里跟活了似的,两把大锤虎虎生风,好像就在我眼前呼啦啦的抡光傍晚听哪够劲儿啊,于是我好说歹说才求得他给我开个夜场哎呀不行,我又开始馋了,你说我要请他来这柴房里讲他会不会答应”·“答不答应我不清楚,”老白嘴角抽搐,“反正揍你是肯定的。”
勾三忽然安静下来,老白以为自己玩笑开得过火正想补救,就见勾三扬着嘴角把自己的手拉了过去,然后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勾小钩。
老白愣住,心里最软的地方被撞了个正着·没有急着把手抽回,而是反过来摊开对方的手掌,同样的一笔一划··——白烨··“这名字比老白好听多了,干嘛不用”·“你不也没用。”
“因为我的没有你的好听啊·”·“那倒是·”·“喂……”·“呵呵·”·“你到底长什么样”·“呃……”·“除了眼睛和声音,怎么哪儿哪儿都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个不重要啦,话说回来,你手不是在后面绑着吗”·“什么记性,我会缩骨功呀。”
“那你直接不就能逃掉了”·“不要他们冤枉我·”·“……”·临出柴房的时候勾三说:“这是我生平收到的第一张喜帖。”
握着门环的老白没有回头:“等着喝喜酒吧·”·之后的整个下午,老白都躲在屋子里思考·他必须把自己所见所闻和从勾三那里听来的想清楚捋顺溜,这样才能知道整个事件究竟少了哪环,又有哪些疑点。
弄不清楚这些,他根本无从下手·横是不能把这东西两苑的人都拉过来一个个的审问吧··知道老白的习惯,言是非伊贝琦等都没有过来打扰他·直到傍晚十分,丫鬟才过来唤他去正堂吃饭。
“有劳了,等下我再过去·”老白对着丫鬟有礼道··小姑娘点点头,蹦蹦达达的走了·结果小姑娘一走,老白又继续维持着托腮的姿势。
“练内功的时候都不见你如此专注·”·打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白猛的抬头,正对上温浅的眼,温润的眸子里是他熟悉的笑意··“你怎么……”老白呐呐的,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场白了。
温浅倒是体贴的帮他接了话:“我怎么来了是吧·”说着男人走进屋,坐在了老白身旁的凳子上,“你不认我,只好我来认你喽·”·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个,不是,我就是觉得……你知道的,出门易容都习惯了……我也没想到你会来,然后……又一团乱的……呃……”什么叫语无伦次,瞧瞧此时此刻的老白就成了。
温浅轻笑出声,颇有些于心不忍似的:“呵呵,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案子查得如何了”·一说到案子,老白总算恢复了正常:“线索太少,现在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想象的,落不到实处。”
“这样啊·”温浅略带歉意的笑笑,“破案我不在行,恐怕帮不上忙了·”·老白想说你有这份儿心就成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便只是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如若五天后破不了案呢”·“嗯”·“破不了案救不了勾三,你准备怎么办”·“……没想过。”
老白实话实说··耸耸肩,温浅缓缓的扬起嘴角:“杀人我收钱,不过救人免费·从天剑门手里抢个人,怕也不是很困难吧·”·老白怔怔的,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虽然心里一遍遍和自己说对方肯定是开玩笑的,那是谁,那是金山放到眼前都顶多微微一笑对什么都不上心甚至于淡漠的温浅啊,怎么可能……·但为何,莫名的就是想要去相信呢。
咕噜——·非常应景的活泼声音从老白的肚子里传来,逗得温浅乐出了声:“吃饭去吧,饱了才好捉凶手·”·“呵,也对·”老白决定接受肚子的抗议和温浅的建议,起身离房向大堂前进。
游廊有些窄,老白和温浅一前一后的走着·傍晚的风吹过池塘,荡起阵阵涟漪··温浅闹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干嘛要过来找老白呢·既然对方没认他,那他应该乐得轻松才对啊,干嘛偏偏自己往麻烦里撞鬼使神差,温浅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好吧,他承认自己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老白不认他,想到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可看着老白前言不搭后语一脸着急时,他又不自觉的把话题岔过去了,似乎潜意识里很怕老白发现他其实很在乎,刻意弄得自己云淡风轻。
刻意··对啊,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不再云淡风轻了呢·是因为老白没认他还是因为老白对那个叫勾三什么的特别在乎抑或从白家山一别再看不见那个人之后还说什么救勾三,他明明恨不得世上没这号人物……·究竟,哪里出了错呢。
第50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八)·晚饭时间,大堂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可当若迎夏热心的挥动胳膊喊完“老白,老白,这边”之后,筷子声瞬间安静下来。
温浅托老白的福体验了把何谓万众瞩目··待老白和温浅好容易走到了饭桌旁边,人们才渐渐收拢了好奇心继续吃饭,虽然时不时仍有诡异的视线投射过来··“这是温浅,这是伊贝琦,言是非和若迎夏你都认得的。”
老白给温浅介绍饭桌上的人··温浅微笑着对三人颔首,然后专门向伊贝琦有礼的拱了拱手:“幸会·”·“啊,有礼了·”伊贝琦客套的回应。
但心里却在嘀咕,老白什么时候和这家伙扯上了如果她没记错,当初柏谨请来要在半路除掉老白的就是这位温杀手吧·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么·“温浅,这里”清脆的女声从大堂另外一个角度传来,不大,但足够练武之人听清了。
温浅回头,就见岳琼儿已经给自己摆好了碗筷··“你们慢吃,在下就不打扰了·”温浅有礼的欠身,然后冲着老白笑笑,“回头见·”·老白呐呐的点点头,目送温浅去了那一桌,说不上心理什么滋味。
那个姑娘叫岳琼儿,来大堂的路上和温浅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老白已经打听出来了·是温浅的主顾,只是这位主顾有个怪癖,非要跟着温浅看他怎么去完成自己的生意,美其名曰监工。
一个小姑娘死乞白赖要去看杀人玩儿这不有病么,老白因此腹诽了一路,总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喂,再看眼睛都要飞过去了·”伊贝琦觉出点不寻常,遂没好气的揶揄。
言是非和若迎夏没听出女人话里的深意,只是一脸好奇的问老白:“你认得温浅”·“呃,算是朋友吧·”收回目光,老白想了想才有些不确定的给了这个答案。
算吗自然是算的吧·别的不说,光两次在白家山上的朝夕相处,便应该是过了普通朋友的线,到不了挚友深交,但也肯定不是淡如水了·不确定,只是来源于温浅的淡然,相处的淡然,离别的淡然,重逢时亦如此淡然。
哪怕说了要帮他救勾三,却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太过有礼却也疏离的温浅,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纱··“白大哥,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下午了,想出什么了吗”若迎夏关心的凑了过来。
没等老白说话,言是非就掐上了小丫头的脸蛋儿,低声道:“笨,就是想出来也不能在这里说啊,当心隔墙有耳·”·老白被逗笑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放心吧,有需要我会和你们讲的。”
这个案子可能要走点非正常渠道了,所以除非万不得已,老白不想把言是非拖下水以免他难做··“第一天已经快过去喽……”饭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脑袋,凌乱的头发和没收拾干净的胡渣把此君弄得危险感尽无,怎么瞧着都像是土路上赶车的农家大叔。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伊贝琦嘴角抽搐··“看你这桌吃得香就过来凑个热闹嘛·”李小楼一手端着自己的饭碗,一手拿着筷子伸向桌上的菜,丝毫不见拘束。
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老白和言是非对视,随即明白对方和自己一样,事前完全没有察觉·一点点后怕从脊背上窜了起来,老白暗地里轻轻呼出口气,觉得江湖第一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呃,还有仅用一天就能把自己弄得这么邋遢的能力,也足以排上江湖前列··这一餐众人吃得很奇妙,只可惜李小楼并没有和他们共同吃完,而是在进行到三分之二时就草草离了场。
老白总觉的这和若迎夏问的那句“大叔你多久没洗澡了”有关,天真无邪的杀伤力往往是惊人的··夜半时分,老白总算在隔壁逮住了韦利图··“韦兄别来无恙”·“我们不过半天没见……”·“嗯,也对。
话说回来,韦兄还真有闲情逸致·”·“去去晦气不可以吗”·“唉,在下来得不巧·”·“知道你干嘛还进来”韦利图想抓狂了,无奈两只胳膊都用来捂着毛巾——毛巾里面是他的香肩,香肩下面是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怕转眼又逮不着你了·”老白笑笑,却只站在门口没再往里一步·现在他只能看见冒着烟儿的大木桶、被毛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肩膀和韦利图脖子上的大脑袋,再走近可就指不定瞧见什么了,安全起见,老白决定不挑战自己的底线。
“韦兄昨天夜里似乎外出过·”老白决定开门见山··“……有吗”韦利图无辜的眨眨眼··“没有么”老白眯起眼,目光难得的锐利起来。
“得得得,怕你了·”韦利图把身子又往水里缩了缩,发出哗哗的水声,“昨天半夜我是出去过,可没规定不许起夜吧,难道我解个手也不成”·“解手”老白显然没预料到这么个答案,下意识就想问是解大手还是小手,结果话没出口脑子里先浮想联翩,弄得最后鼻子里都好像臭臭的。
“喂,再不出去等会儿水凉可就得麻烦你来添了·”韦利图出言提醒··老白抿抿嘴,末了直直的看向对方:“这关系到人命·”·韦利图耸耸肩,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我的命也是命啊。”
老白急了:“你又没杀人,什么命不命的·”·“哟,你怎么就断定人不是我杀的呢”韦利图似乎有些意外,高高的挑起了眉毛。
这话问的好像不怀疑他还挺不甘心,老白没好气的丢过去几记白眼:“进门前我确实也怀疑过·不过勾三说他用冰锥划伤了凶手,而且他确定划得不浅·你觉得这是凶手泡热水澡的好时候吗”·“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挑我洗澡时候过来呢。”
韦利图被堵得彻底没了言语··“和我说实话吧,那一晚你到底出去做什么了”老白耐心的又问了一遍··韦利图深吸一口气,氤氲的热气里老白听见他缓缓的说:“容我再想想吧。”
老白知道像韦利图这种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做任何事首要考虑的都是自保,除非他愿意,否则即便用各种手段哪怕最后问出来了,也不一定会是实话··“时间不多,希望韦兄能帮在下这个忙。”
老白诚恳的抱了抱拳,随后转身离开··直到关门声响起,韦利图才好似回过神来,若有所思的看着漫到胸口的清澈水面,男人扯开一抹苦笑:“怎么就趟了这么滩浑水呢……”·离去的老白没有回房,而是转身又进了伊贝琦的房间。
当下,只能争分夺秒··“验尸”伊贝琦瞪大眼睛跟听了天书似的,“你让我去扒棺材”·“我的姐姐喂,咱能不能小点声……”老白有些慌张,恨不得拿袖子把女人大张的嘴给堵上,“棺材现在义庄,没什么看守的。”
“重点不是有没有看守好不好”伊贝琦虽然把声音压低了,那眼里的一百二十万分不愿意可是真真的··“任翀的尸体上可能会有线索,我不想放过。”
老白循循善诱··“你这哪里是不放过任翀,分明是不放过我·”伊贝琦为难的皱眉,“要是简单的验尸我也就忍了,可进棺材里……”·“你在外面监工就成,至于进棺材嘛,”老白神秘的扬起嘴角,“我会给你找个好帮手的。”
第二日上午,柴房··“你是谁咦,那持珠不是……”·“没错,就是老白让我找你的·”·“他怎么不……”·“嘘,别多言,我说你听。”
“哦·”·“今日子时,以石子叩击窗棂为讯号·我会迷昏守卫,届时你出来与我一同前往义庄验尸·”·“不要,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想引我逃跑。”
“说了是老白要我来的,这不还有持珠嘛·”·“那他怎么不自己来”·“他还有别的事,分不开身·”·“谁知道持珠是不是你偷的。”
“勾、小、钩·”·“……你是老白什么人”·“你看呢”·“大姐——”·“呃,不用叫得这么亲热……”·同一时间,雪竹房。
“你说你那一夜听见了吵架声”·“对啊,兰香房离我这里近的很,我当时躺在屋顶看星星·”·“……”要不是碍于武功差距,老白真想抽打眼前胡子拉碴的家伙,“那你怎么现在才说”·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人家刚想起来嘛。”
李小楼言辞凿凿,字字真切··老白很想相信他,但问题是,这种事情是能够忘记的事情吗·强忍下怒火,老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李大侠,那劳烦您把听见的和我说说吧。”
“嗯·”李小楼点点头,然后开始左右乱窜起来·窜到左边就是甲,窜到右边就是乙,李大侠所谓的说更贴近于场景重现··【甲:找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乙:我知道秘笈在你这里。
】·【甲:那又如何】·【乙:自然不能让你独吞·】·【甲:你想怎么样】·【乙:一人一半·】·【甲:你做梦呢吧,秘笈可是我辛辛苦苦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吗】·【乙:如果我把事情抖落出去,秘笈大家都捞不着。
】·【甲:你……】·“然后呢”正听到关键地方忽然戛然而止,老白连忙追问··李小楼眨眨眼:“没了·”·老白张大嘴:“没了”·李小楼继续眨眼:“没了。
我瞧着天快亮了星星也暗了人也困了就回房睡觉了·”·老白抓狂:“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跑去睡觉”·李小楼何其无辜:“人家怎么知道会发生杀人案嘛——”·老白被一声声“人家”给彻底逼退。
走出雪竹房的时候,周身的寒气仍未消散··下午,东苑空地··老白坐在石凳上,对走过自己眼前的每一个住在西苑的人进行问话·当然是随机的,看见谁问谁。
倒也不是不能组织所有人都过来,但他觉得那会让言是非很难做··整个下午,一无所获··傍晚,聚餐大堂··李小楼:“已经第二天喽·”·把筷子咬出了牙印儿的老白:“多谢。”
子夜,义庄··“伤口如何”·“是个大洞·”·“……”·“姐”·“废话当然是洞,我问你洞口有什么特征”伊贝琦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紧又压回来,“比如伤口周围是平整还是有明显撕裂形状如何”·“哦……伤口平整,扁扁的,狭长型的……”·伊贝琦一边听勾小钩叙述,一边在带来的纸笺上记录着。
“啊”勾小钩忽然轻叫出声··“又怎么了”伊贝琦觉得头痛··“他背后也有伤”·伊贝琦嘴角抽搐:“你把他翻过来了”·“你不是要全面的看么,”勾小钩呐呐的,甚至有点可怜兮兮,“其实我以前从来不动墓主人的,我对他们可尊敬了……”·“行了,”伊贝琦终于揉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伤口如何”·“嗯,和前面的好像……”·伊贝琦闻言微怔,随即自言自语道:“一剑……刺透么……”·“啊,姐姐”·“咱能不能别总一惊一乍的,这是义庄……”·“……”·“得,我不该吼你,说吧,又发现什么了”·“嘿嘿……”·第51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九)·第三日清晨,冬雪房。
“就这些”老白仔细的翻看伊贝琦带回来的纸笺,呃,其实也没几张··“小钩就差给任翀净身了·”伊贝琦脸色略显疲惫,“他身上的线索确实不多。”
“小钩”老白莞尔,“你俩相处不多嘛·”·伊贝琦微窘:“他那一口一个姐叫得有多甜你是不知道,弄得我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呵呵·”老白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想象那场景··“得,能做的我都做完,剩下看你的了·”熬了一夜,伊贝琦连打了两个哈欠。
“已经够了,啧,多明显的地方当时居然没人注意·要我说……咦,这是什么”老白忽然指着纸笺上的一行字··“不知道,但确实蹊跷。”
伊贝琦幽幽道,“他死前一定狠狠的抓着这个东西,所以才会有这个印记·刚死时是看不出来的,但死后几天内就会浮现出来·”·老白皱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好啦,白大捕头,随便你回自己屋想思考或者满苑乱跑,总之本姑娘要睡觉啦。”
伊贝琦嘟囔着就要把老白推出闺房大门··“等、等一下,”老白连忙道,“还有件事非你不可·”·伊贝琦双眸有冒火趋势,但还是强忍着准备听听老白又有什么神圣使命。
“韦利图那天晚上出去过,但具体做了什么不肯说·”老白轻叹··“你是怀疑他……”·“不,他不是凶手,但他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老白笃定道,“只是顾虑太多,所以怎么都不说。”
“顾虑”伊贝琦不懂··老白耸耸肩:“明哲保身吧·他是折腾秘笈的,而这个案子里又恰恰有这么一本秘笈,也许他是怕说不清,又或者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天剑门……呃,应该说任天暮似乎对那本秘笈也很在意。”
“秘笈不在天剑门手里”·老白摇头:“起码肯定不在任天暮手里·他那么急着捉勾三,而且还在捉住勾三的第一时间就搜了身,显然以为秘笈在勾三手里。”
“呵,别的不好说,这事儿你放心·不就是让韦利图说实话么,包我身上了·”伊贝琦嫣然一笑,忽然就精气神儿全满,步履轻盈的翩然离开。
·老白望望天花板,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都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的谁让你还是不开窍呢”,之后象征性的为韦大侠鞠了一把同情泪。
中午,雪竹房··老白:“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李小楼:“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有心无力·”·老白:“你是天下第一杀手。”
李小楼:“问题是杀人用刀它不用记性啊”·老白:“……”·李小楼:“别这么看我,我这人天生记性差,能记起他们说的是什么已经很难得了,你让我辨认声音,怎么可能”·老白:“……”·李小楼:“说了别这么看我,喂,你还……要不老子当替罪羊去得了”·中午,大堂。
白家军的饭桌上少了伊贝琦,整个大堂也没看见韦利图的踪影·若迎夏疑惑的问怎么伊姐姐没来,老白便笑着告诉小姑娘,说你伊姐姐正练功呢·弄得姑娘一脸迷糊。
“老白,我看似乎有谱了·”言是非看出友人眉宇间的喜气··“一多半了吧·”老白压低声音悄悄透露,眨着的眼里透出几日来难得的一丝开心,“这两天你们光担心我这边了,婚礼筹备的如何。
可别到时候案子破了咱这辛苦好几日的人捞不着喜酒啊·”·“放心,保证让你站着进来横着出去·”言是非总算开怀起来··饭快吃完的时候,大堂中间忽然发出猛烈的叫好声,吓得老白一个哆嗦,筷子险些掉了。
那声“好”应该是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在这大堂里听来还真有些震耳欲聋的效果··好奇的回过头,就见柳百川已经被早一点吃完饭的人团团围住,看架势是要说书了。
那声好自然是开场··勾三口沫横飞连比划带赞叹的样子忽然在老白脑袋里闪过,柳百川的说书真有那么好吗这会儿老白也燃起几丝好奇·草草的吃了最后几口饭正想也凑过去,就听见天剑门的几个弟子阴阳怪气的叫:“哟,我说这大堂可不是您柳公子的茶楼,想说书烦请换个地方。”
老白看出那是几天前跟着任翀和勾三吵架的一帮人·估计是还记着柳百川给勾三作证的仇呢··“最近苑里出了事,大家都不好过,柳某只是希望能尽自己微薄之力,给诸位江湖朋友们解个闷儿,仅此而已。
如果打扰到了各位,那柳某在此说声抱歉·”柳百川微微颔首,笑得恬然,那笑与他的声音一样,让人莫名的便平静下来··果然,天剑门弟子没了声儿。
“柳兄弟,不要理他们,你说你的”人群中有人嚷着··柳百川还未答话,另一个声音却冒了出来:“还是算了·我听柳先生的嗓子似乎有些哑。”
众人微愣,似乎均在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听见的温润嗓音是否真有不妥·不过没等大家思考完,柳百川已经微笑着解了惑:“这位兄台好耳力·可能是刚到一个新地方还未适应,最近柳某夜里辗转反侧总是很难入眠,嗓子便也没休息好,让诸位见笑了。”
难以入眠老白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从怀里掏出昨天晚上连夜绘制好的东苑厢房图,他如果没记错……柳百川就住在雪竹房的隔壁既然李小楼能听见声音,那么倘若那个时候柳百川没有入睡……·心猛烈跳了起来,老白起身走过去,径直穿过人群最终停在柳百川面前:“麻烦,借一步说话。”
“喂,你干什么”人群里有人不满了··老白回头冷然道:“奉七净大师委托查任翀被杀一案,和你的听书相比,孰重孰轻”·人群没了声音,老白这才回头冲柳百川笑笑:“抱歉,时间紧迫,所以……”·柳百川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嗯,我知道。”
随后跟着老白进了里堂··下午,冬雪房··“老白兄,你让我好找啊”韦利图几乎是扑门而入的,见到老白一把攥住就不撒手了。
“呃,咱有话好好说·别激动·”老白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能不激动吗再找不到你,我投河自尽的心都有。”
韦利图擦了把满头的汗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算明白了·我就是麻木不仁不知廉耻唯利是图胆小怕事的标准江湖小人一名·我三十二年算是白活了。
我现在不跟你负荆请罪我都过意不去……”·“呵呵,那倒不必,说实话就行·”老白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韦利图凝视着老白,一脸苦大仇深:“说完实话,那婆娘就不会缠着我了吧”·“当然。”
老白给了韦利图一个“请放心”的坚定眼神,其实心里想的是“应该吧”··闷闷的连喝了两杯温茶,韦利图才缓缓开口:“要说我也是倒霉,本来以为能拣个大便宜呢,谁知道趟了这么一摊浑水。
那天夜里我是出去过,说解手也不算是骗你,因为我也解了,那个茅房让我好一顿找……”·“韦大侠·”·“呃,我是去见任翀的。”
韦利图有些发窘地摸摸鼻子,“之前没说是怕天剑门以为秘笈在我这里而找我麻烦·再说我又是最后一个见到任翀的,这上哪儿说的清·”·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老白也喝了口温茶:“秘笈在他的手里,他找你是想卖掉,对吗”·“你怎么知道”韦利图猛的抬头,瞪着眼睛看老白。
老白露出洁白的牙齿:“猜的·”·韦利图真心道:“你真的很聪明·那日在大堂你把任天暮说得哑口无言,我就这么觉着了·没错,任翀就是想把手里的秘笈卖给我。
那本秘笈我听过,说实在的,觊觎已久·虽然知道他在天剑门祖师古墓里,但还是盼着哪天有人能给折腾出来·结果没想到,居然就成真了·”·“你们在兰香房里谈的吗”老白问。
韦利图摇头:“不,我们在后花园里见的·不过没谈成·他要两千两,但我最多能出到一千两·我们谈了很久,后来他说要再考虑考虑,便离开了。”
“你不是说觊觎已久怎么就不能多加一千两”老白这问题纯属私人好奇··“虽然觊觎,但也得赚钱第一。
两千两收,那我就得卖到六千两·可是这个价格,八成就砸手里了·”·“你都是这么三倍的翻价么”·“呵呵,差不多啦。”
“那伊贝琦砍得是有点狠……”·“你才知道啊”·晚饭,大堂··不知为何天剑门弟子和青山起了内讧,竟然在大堂里就动起手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好不激烈·老白看着他们打啊打的,听着呛呛的兵刃声,最后一个谜团就那么啪的解开了··一时间所有线索都串联到了一起,那晚发生的事彻底明朗起来。
“白大哥,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笑……”若迎夏呐呐的··“而且笑得很恐怖·”伊贝琦帮小丫头接口··“对不住,我在笑我自己,明明这么简单的事偏偏要往复杂里想。”
“这么说,你破案了”言是非惊喜道··老白不语,只是笑着神秘的点点头··片刻后。
“已经第三天喽·”李大侠如期出现··老白翩然一笑:“呵呵,就等你呢……”·第52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十)·柳百川听见了兰香房的争吵·柳百川认得凶手的声音·明日上午所有人都要齐聚大堂依次说话给柳百川辨认·凶手有眉目的消息就像旱日里的一声惊雷,在第三日的夜晚把荷风苑炸开了花。
这还不同于直接抓到凶手,而更像是一场分外有趣的大家来捉贼·想想,每个人依次过堂,当凶手最终锁定时,将是如何激动人心的场景·于是人们议论着,好奇着,无不翘首期盼谜底揭开,无不跃跃欲试希望赶快成为这一江湖奇事的鉴证人。
甚至有心急的嚷嚷,干嘛明天呢,干脆今天连夜会审得了·可处于事件漩涡中的人,却异常低调而安静··子夜,月影房··老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柳百川,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就像温润的美玉,不需要任何花哨任何修饰,却定然价值连城。
在这个人面前,再紧绷的神经似乎都能被无声的化解,整个人的眉眼和一颦一笑,都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抱歉,把你卷了进来·”老白低低的嗓音,透着真诚。
“为什么要抱歉呢,”柳百川微微歪头,有些不解,“自古人活于世,最基本的便是是非分明·上要对得起天,下要对得起地,中间则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像如今之事,柳某不知道还则罢了,可倘若明明知道却因故隐瞒不说,那便失去了做人最基本的道义·”·老白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了柳百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定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不想柳百川却笑着摇了头:“勾三被冤枉那夜,我直觉哪里不对,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你挺身而出了,且分析得头头是道让那些鲁莽之人心服口服,所以啊,倘若世间真有这么一颗七窍玲珑心,也绝对不会在我这儿。”
柳百川的目光仍旧淡然如水,可就这还是把老白给看的脸颊发热·末了老白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道了句“明天就拜托你了”,之后落荒而逃··门关上的同时,柳百川也笑出了声儿。
仍旧低低的淡淡的,却是说不出的悦耳··丑时一刻,月影房··一抹黑影从半开的窗口悄然潜入,很快来到了床榻之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借着微弱的月光,来人看清了床榻上的柳百川。
显然他正处于酣眠,呼吸自然而绵长··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只有如水的月光··黑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佩剑,为了消除不必要的声音,他甚至没有带来剑鞘。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剑直直像柳百川的心窝刺去·当的一声兵刃交接的清脆声响在这个夜晚听来格外骇人。
随之很快又是“当啷”一声几乎是连着第一声发出的,黑衣人的佩剑已经落到了地上··“我劝你从现在开始乖乖听话,否则刀剑无眼伤到你我可不负责任。”
李小楼于黑暗中摸出绳索将黑衣人双手反绑在后捆了个结实,确定对方基本没有逃跑可能后,才用没有抓着绳结那只手去推床榻上的柳百川,“喂,你还真睡着了啊起来起来,要去交差了”·纵然柳百川的睡眠质量再高也禁不住李小楼那虎掌的推搡,刚两下,柳先生便从美梦中惊醒了。
睡眼惺忪的坐在床榻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这是把凶手逮住了··把犯人押解到冬雪房的路上李大侠还不忘抱怨,什么老子辛辛苦苦夜猫子似的守着你倒好,都快给我梦回前朝了。
结果被柳百川一句真诚的“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给堵得完全没了火气·好几次想再骂,可一对上柳先生那“李大侠你有话但讲无妨”的清澈眸子,便嘴角抽搐,到了嘴边的话那是死活也说不出口了。
冬雪房灯火通明,似乎早已等待多时··李小楼大咧咧的推开门把人往老白面前一丢,不满意的嚷嚷:“这人谁啊还说什么穷凶极恶非我这第一高手方能擒住,结果倒好,老子连半招还没用呢”·老白没时间搭理李小楼,言是非若迎夏和伊贝琦也没时间打理他,包括柳百川在内,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到了“凶手”身上。
“天剑门座下第十三代首席大弟子辉子青”言是非第一个叫出了声·虽然之前已经从老白那里得知凶手是天剑门的人,但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位最有希望继承掌门之位的首席大弟子。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老白沉着声音问··辉子青露出从容的微笑:“当然有·在下今夜心烦难以入睡,又听闻柳兄舌灿莲花,故而登门叨扰希望能打发这漫漫长夜。
属实不知这犯了哪桩忌讳,居然劳烦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夜半登门好一个合适的时辰·”老白讥讽的扯了扯嘴角。
“今夜大堂,是柳兄亲口说他近来休息不好,常常夜不能寐,故而在下才来撞撞运气·”辉子青挑衅般对上老白的眸子··“你这个家伙,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跟凶手过过招……呃,勉强算交过手的李大侠不满了,“上门做客有举着剑往下捅的吗”·老白摆摆手,示意李小楼稍安勿躁。
随后也不和辉子青多做纠缠,而是转向言是非,一字一句道:“请七净大师无寂师太还有天剑门到大堂·”·“现在还真是挺晚呢,”言是非装模作样的呢喃了一句,之后愉快的勾起嘴角,“不过放心,包我身上了。”
丑时三刻,大堂··老白只是让言是非去请七净大师,无寂师太以及天剑门,可事实上荷风苑里除了确实睡死过去无法弄醒的江湖高人之外,所有的人都赶过来了。
精彩比预计的提前到来,让众江湖客异常兴奋··“老白,你都快成走江湖卖艺的了·”伊贝琦在老白耳边调侃··“那你拿个笸箩给我收钱吧。”
老白没好气的白了婆娘一眼,之后转身,看着天剑门的人总算把迷迷糊糊的勾小钩也给带了过来··人全了··还是三天前夜里的那个阵势,言是非和两位大师坐在堂上,众江湖名门坐于堂下,伊贝琦若迎夏李小楼韦利图等则混在站着的人群之中,还有温浅。
目光触到时,那人给了老白一个鼓励意味浓厚的微笑,莫名的,安心起来··“白大侠,老衲听闻你把凶手捉到了,这是真的吗”七净大师依旧那般慈眉善目的,只有眼睛里的光,恍若洞悉世事。
“没错,凶手就在我身边·”老白说罢抬起胳膊,直直的指向了堂中的辉子青·可怜的跟真凶靠得太近的勾三,下意识的跳离了一尺开外·徒留男人和他的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子青是凶手”这回发出声音的是任天暮,只见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有何证据如若含血喷人,我天剑门绝不善罢甘休。”
“任掌门稍安勿躁·且听在下细细说来·”老白冲着任天暮微微抱拳,随后环顾整个大堂,缓缓道,“整件事情还要由十一月初四勾三到天剑门盗墓说起。
十一月初四,勾三潜入了天剑门祖师墓,但却发现该墓已经有他人之痕迹,碍于行规,勾三无功而返·可这事却被任翀发现·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上天注定,任翀当机起了嫁祸之心。
为何说是嫁祸呢,因为在勾三之前进入这古墓之中的,恰恰就是任翀·所谓嫁祸,只不过是想要掩饰掉秘笈·”·任天暮眼看就要发作,七净大师却先行一步开了口:“白大侠如此断定,可有证据”·“自然。”
老白点点头,继续道,“勾三说从他到达这荷风苑确切的说是在这里遇见任翀开始,便被对方追着归还什么宝物·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可疑·第一,为何任翀可以如此断定盗墓的是勾三如果是因为他那一日看见了去天剑门盗墓的勾三,又为何拖延几日方才呈报第二,勾三说任翀至始至终都只是追着他归还宝物,秘笈的事是那晚任掌门出现说了他才知道的。
这不是太奇怪了么,按说祖师墓室被盗最宝贝的就该是那本秘笈了,没有道理任翀只追宝物不追秘笈·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心虚·所以整件事应该是这样,任翀先潜入了墓穴盗出秘笈,事后看见勾三便心生歹念,用接下来的几天又取走了墓内陪葬品企图制造被盗墓贼光顾的假象。
一切做完,他才故作慌忙的把看见勾三的事告诉了任掌门·”·“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全凭你的推断”任天暮嗤之以鼻。
老白不疾不徐道:“任掌门莫恼,在下还有证人·”·韦利图生平第一次,恨不得拿个麻袋把自己套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自己脸上的滋味实不好受,尤其是任天暮那两束,活活能把人烧着。
“韦大侠……”低哑的女声从暗处钻进韦利图的耳朵,后者心一横,终于冲出无知的人群走向明亮的正义之光··——和伊贝琦的魔音相比,任掌门那目光顶多用来挠挠痒痒。
“在下韦利图,多年行走江湖做些小本生意人,在场诸位可能很多都认得我,知道在下多与秘笈打交道·”韦利图尽量让自己笑得如平时一样玉树临风,“任少侠被害那一夜,曾经找过在下,目的很简单,希望我能出银子收一本秘笈——地剑。”
任天暮似乎很难接受自己儿子就是盗墓贼的事实,一个劲儿的说着:“不不,你空口白牙……”·老白皱眉,心想都到这份儿上了任天暮怎么还这般死脑筋。
刚要说话,就听韦利图朗声道:“在下并非空口白牙·”·说罢,韦利图从怀里摸出张契约:“在下已经付给了任少侠三百两定金,这上有任少侠的亲笔画押。”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白瞪大眼睛,他不着痕迹的靠近韦利图,悄悄道:“他不是没卖么”·“对啊,但我怕他跑掉就先给了定金以示诚意,凡事好商量嘛。”
韦利图说到这里,又咬牙切齿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那牙可是磨得咔咔的,“哪知道肉包子打狗”·老白嘴角抽搐·恍然大悟韦大侠出来作证的另一主要目的,那就是告知天下,嘿,你们天剑门可卷走了我三百两银子呢·画了押的契约让任天暮哑口无言。
韦利图光荣的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老白再次开口:“如果各位没有疑问,那么我们继续·任少侠那一日在大堂与勾三争吵大家都是见到的,争吵中勾三提出了疑问,其实言语间已经怀疑任翀的监守自盗。
任掌门也承诺,会在调查清楚之后给勾三一个公道·可惜任掌门还没来得及调查,堂下这位辉子青少侠已经在心里有了数·如果没有记错,当日与任少侠一起围攻勾三的人里,就有这位辉子青。
秘笈人人想要,据说那上面有天剑门的绝世武功,于是那夜任翀找韦利图卖秘笈时,我想这位辉少侠是跟着的·也许他当时只是怀疑任翀,但却不想秘笈真的就在任少侠手里。
遂起了歹心·在任少侠与韦利图分手之后,他便把任翀约到了兰香房·辉子青原本只是想分一半,但似乎话不投机·不巧他们的争吵正好被当时在屋顶看星星的李小楼大侠听见。”
“要不再演一遍吗”李大侠不等人叫就窜了出来,跃跃欲试··“不用不用,作个鉴证就好·”老白擦擦额头上陡然冒出的汗,“之后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争吵之下,辉子青出手杀了任少侠。”
“是错手吗”无寂师太出声询问··老白目光炯炯:“杀人是临时起意,但却绝对不是争吵中的错手·而是在任少侠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已经被人一剑致命。”
·“说了这么多,你却只有两个证人·凭这些想绑我天剑门的首席大弟子,恐怕不妥吧·”任天暮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但他必须要撑住天剑门的颜面,他想找出凶手,但凶手是内鬼这个事实,他打从心底里不能也不愿接受。
“任掌门可知在下是如何绑到的这位辉少侠”老白挑眉,随即转向大堂,朗声道,“放出柳百川认得出凶手的声音是在下的主意,目的就是希望凶手自己跳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说明问题的了·而这位辉子青大侠,就是我们在柳百川房内当场捉住的”·大堂一片哗然··“在下只是来找柳兄希望能听上几段书的”辉子青忽然吼了起来,边吼还边扭动的企图挣脱开束缚的绳子。
“呸有摸黑进去的么”出声的是勾三,只见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脱开了绳子,好不自在的盘腿坐在堂中央,一派潇洒,“老白都跟我说了,你还带着没有鞘的剑。
听书糊弄鬼呢”·辉子青被勾三直白的叫骂弄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竟然没了声音··无寂师太适时道:“白大侠,你不是说柳百川认得凶手的声音,那么他指认了辉少侠吗”·没等老白出声,柳百川先开了口:“对不住,在下撒了谎。
虽然在下就住在兰香房旁边,可那一夜虽然睡得不好,但也确实没听见什么声音·之所以说听见了,只是为了帮助白大侠引出凶手·”·老白诚恳道:“柳先生不会半点功夫,却能挺身而出帮助在下,老白岂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人群一角幽幽飘来怨念:“出力的是我好不好,他明明只是睡大觉……”·莞尔。
老白正了正色,才转头向任天暮有礼的欠身:“任掌门,希望您能允许我们为任少侠开棺·”·“开棺”任天暮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身子轻微的晃了几下。
“对,”老白言辞凿凿,“因为任少侠的身上留着凶手是谁的铁证”·“不行,翀儿已经死得那么惨了,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再扰了他的安宁不行”任天暮几近歇斯底里。
“任掌门……”七净大师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而有力,“也许任少侠比我们任何人都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等下达摩院会为任少侠做场法事,任掌门请放心,达摩院定会让任少侠安安稳稳的走,了无牵挂的往生。”
“大师……”任天暮终于安静下来,颓丧的跌坐进椅子里,好半天,才听见他低声吩咐,“去,去义庄……”·后面的话任天暮再没说下去,不过弟子已经心领神会。
一炷香快烧完时,棺材被众人抬到了大堂··老白在心底叹口气,有些内疚·其实他可以不用尸体直接说的,但一来是害怕夜访义庄的事情曝光不好解释,二来也是希望能在所有人的鉴证下撕开凶手的真面目。
棺盖被天剑门弟子缓缓抬下,轻轻放到一边,从围观群众的角度,能够看见里面的人,却也并不真切·但这样已经足够了··老白深吸口气,才走到棺材旁边,定定的望进去:“任少侠浑身上下,只有胸前这一个伤口,而且是前后贯穿,一击致命。
大家来看,任翀的伤口周围平整光滑,且伤口扁而狭长,冰锥乃尖头圆体,不可能留下这样的伤口·此伤,明显是利剑所刺·”·不再给众人议论和辉子青狡辩的机会,老白直接走到任天暮身边,恳切道:“任掌门,在下斗胆,请你上前一看。”
任天暮颤抖着起身,几乎是眼含热泪的走近自己年轻的儿子,老白略带不忍的搀着这位老人,待在棺木前站定,老白才伸手轻轻翻过任翀的手掌给任天暮看:“任掌门请看。”
任天暮瞪大了眼睛,嘴角动了又动好容易才挤出句话:“这、这是什么”·人群开始骚动,有些好事的已经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
“任掌门觉不觉得,这像个字”·“你是说……”·“没错·”老白冷冷的眯起眼睛,“这就是一个青字”·任天暮的身体剧烈的抖了起来,要不是老白搀扶的及时,老人家恐怕早已跌落在地。
正当议论声四起,任天暮忽然冲过去狠狠抽了辉子青好几个大嘴巴,最后索性捡起地上辉子青的剑眼看就要刺过去·好在就近的几个达摩院弟子阻拦及时,这才没有血溅当场。
任天暮是回座了,可众围观群众还在等着老白解惑·老白也不拖沓,索性公布了谜底:“任少侠被害当晚,手上并无任何异常·可现在,他的手上有了块奇怪的淤青。
这是因为如果一个人临死前身体遭到挤压或者用力按,那么淤青不会立刻出现,而是会在死后几日浮现出来·也就是说,任少侠死前曾经紧紧的抓着什么东西,因为用力太猛,而在手掌里硌出了淤青。
这个块形状很是奇怪的淤青,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可仔细辨认就会发现,这个是青字·也就是,辉子青的青·”·“任少侠死前抓着的究竟是什么”七净大师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剑,天剑门的镶玉剑·”老白说着走到辉子青身边,捡起了那把凶器,高高举起,“全江湖都知道,天剑门的镶玉剑是门内剑师为排得上名号的弟子专门打造的,世上独一无二。
可这独一无二并不是指剑的质地无法重复或者手艺无法复制,而是因为每把剑的剑柄处都会镶嵌一块上好翠玉,而翠玉上则永久性的刻下了剑主人的名字”·摇曳的烛光下,剑柄翠玉上小小的青字,再也无所遁形。
“任翀死前紧紧抓住的是你的剑柄,谁让你刺得那么深呢,抽出那把剑费了很大力气吧·”老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辉子青··辉子青忽然咆哮起来:“我明明是首席大弟子,可就因为他是掌门之子,便轻而易举的夺了我的地位他凭什么凭什么”·老白别开头,忽然有些不忍。
“秘笈……在哪里”任天暮咬牙切齿的声音,此时听来是如此的刺耳·老白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说都是自己养育了多年的徒弟啊,难道这会儿他都不会内疚不会哀伤却只想到那个破秘笈吗·“呵呵,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
辉子青这样说着··老白在他笑的瞬间就觉出了不对劲儿,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拦下他自戕的一掌·不知何时解开的绳子零落在地上,旁边是七窍流血了无生气的辉子青。
那一掌,他直直的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明明是深夜,可这会儿的荷风苑大堂却恍若白昼·辉子青的尸体就像束冰冷的白光,刺在了每个人心上··第53章 热闹滚滚红鸾劫(十一)·辉子青自戕的当晚,任天暮便和七净大师无寂师太以及作为主人的言是非打了招呼,之后带着门下众弟子离开言府回山了。
没人觉得他们无礼,毕竟在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之后,这算是人之常情··只是天剑门的离开影响到了很大一批人·跟着天剑门走的就是青山派,之后江湖几个大的派别纷纷告辞。
因为他们多多少少都与天剑门私交甚密,所以此时此刻再留下来喝喜酒总觉得不妥·贺礼也留下了,吉祥话也带到了,便悉数离开··言是非虽然没有更改婚期,但也觉得再那样大肆操办恐怕也说不过去,便没阻拦,任由他们去了。
最后剩下的除了七净大师等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和老白等言是非的挚交,便是柳百川、李小楼那样没什么江湖派系的独行侠,还有几个没那么多穷讲究的小门小派··中午在荷塘遇见温浅,着实让老白意外。
“你没走”老白忘了寒暄,第一句就问出了心中所想··“来都来的,总要喝上口喜酒的,不然也对不起言兄·”温浅的笑像是融在了凉风里。
“哦,也对·”老白应着,不知怎么就有了点失望·就好像温浅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他想要的答案又是什么呢··温浅看着老白,忽然低声道:“案子破得挺顺利。”
老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笑道:“多亏了大家的帮忙·”·“嗯,朋友多就是有好处·”温浅笑笑,低头去看池塘··老白有些困惑的眨眨眼,晚风吹起了温浅鬓角没有系拢的发丝,与男人俊朗的侧面曲线一起,染出了让老白心乱的风情。
几乎是下意识的,老白急忙开口:“他们都是给言是非面子,我这人你知道,深居简出的,哪来那么些朋友·”莫名其妙的辩解,话一出口老白都觉得自己不知所云。
温浅却不以为意,表情悠然地继续数着水中的锦鲤,状似随意的问着:“那李小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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