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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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
《背对背的拥抱》封面+简介·简介:·他总爱欺负招惹那个光鲜优秀的模范生,·以为这样的时光永远不会褪色··然而,无法言说的秘密,撕碎了他的未来,·再多的回忆、再多的情愫,都将从他的脑海中抹去。
他只好选择伤害彼此、用恶毒的言语来麻醉伤痛,·即使被误会,让他的满怀恋慕,变得心如死灰··然多年後再重逢,·年少时犯的错,是否来得及弥补·当明天变得遥不可及,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度拥抱·戴端阳,这三个字跟了我大半辈子,它像噩梦一样从不在人清醒的时候来,侵袭时避无可避,一惊醒就是满脸泪痕。
我害怕他忘了我,更害怕到了明年,他还记得我··而我呢,明日将尽·彷佛闻见千山万山外风卷起的花香,想得再好,却到不了,又有什麽用··他歪著头看我,等著我开口,我只好说:「戴端阳,我们要没完没了。
」·他咧了咧嘴,似乎也有点高兴,那一丁点喜上眉梢很快又变成了不相信:「是一辈子吗」·在这一刻,我衷心地希望他能比我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没说话,使劲摇摇头·端阳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不是一辈子·他的九年,我的一辈子··关於出书版和网络版的区别·除了有增加结局和番外之外·出书版也额外增加了一些情节,主要集中在後半部·如果直接看结局可能会衔接不上·因此拿到书后,还是建议大家重头看起·祝阅读愉快^^·楔子·楔子·我看著戴端阳。
他一直是学校里的焦点,连穿衣服的动作也无懈可击·扣好衬衣後,这人过了很久才回头,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因未散的情欲而略显嘶哑,他说:「再见了小草·」·我配合的靠在床头,表情痛快地抽烟,一边用力的也挥了一下手,我说:「再见再见。
」·十五年相识,三年交往,至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没有人哭,没有人流泪··四天前,我们还坐在一起喝酒·一群青年男女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少不了几分坏人们弹冠相庆的嘴脸。
我看著他坐在长桌那头,站起来一举酒杯··「戴端阳,年轻有为啊·」·别人越拦著我,我越是高举酒杯··「戴端阳,前途无量啊」·他伸出手,和我一撞杯子。
我猛地一仰头,乾了这杯酒,满嘴辛辣的味道倒灌进鼻腔·只一杯,连眼睛都烧得通红,彷佛听见四下一片叫好声··那天夜里,我呕在他身上,看著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变得惨白。
我总是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样子,连带想起他在洗衣板上搓脏衣服时的扭曲表情··其实一直以来,我就像是弄脏他光鲜外表的呕吐物,尽其所能的黏腻著他,做他身上最触目惊心的败笔。
而他也一直用他洗刷秽物的力度洗刷我,在洗衣板上一下一下地用力,用漂白水和肥皂沫弄疼我的眼睛,让我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共住的房子,从此只剩我一个屋主。
他穿上光鲜整洁的衣物後,朝我挥手:「再见了小草·」·我猜他并不想再见到我,原来过去许多事,老天爷统统记著帐··向来缘浅,奈何情深··错的只能是我。
第一章(上)·一·小的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六层楼高,由一条长走廊串著许多单间,两头是公用的厕所,站在楼下抬头一望,能看见每一层都晒著许多被子。
我比他大两岁,每次捧著洗脸盆去洗澡间占位,路过他门口,端阳就会从屋子里跑出来,把他的小脸盆顶在头上,跟著我··那时候端阳比我足足矮了一个头,喜欢穿花毛衣,眼睛又大又圆,傻乎乎的。
我走几步,他跟著走几步,我停下,他也停下,我用手掐他的脸,他咯咯直笑··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妈请我吃糖·我看到端阳从外面回来,吓得要把藏进口袋里的奶糖都放回糖盒。
他妈笑得厉害:「小草,别客气,尽管吃·」她说著,揉了一下端阳的头发,笑著问:「阳阳,对不对」·他躲在他妈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偷偷地看我。
端阳再来找我的时候,总带著满口袋的糖··我看见他,先要弯下腰翻他的衣服口袋,一般有两块巧克力,再蹲下来翻他的裤子口袋,总能掏出蚕豆或脆饼乾··他像一棵小糖果树跑到我面前,在我拿东西的时候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跟著我打转。
我问他:「都是给我的」·他满脸傻笑,一个劲点头····那一天,我把他领到沙坑,自己坐上双杠,一边吃一边斜眼看他··端阳伸长了手,也想上来,冲我说:「小草,抱,抱。
」·我把他拽上来,他手心里一直握著一块热乎乎的年糕,隔了老远就朝我递过来:「小草,给你·」·我眼尖,看到那块年糕已经化了,他的手黏黏糊糊的,看了就倒胃口,我摇著头说不要。
他还是不依不饶:「小草,甜」·我看见端阳挪著屁股还继续往我这边靠,只觉得心头火起·等到他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一只手伸到我嘴边的时候,我猛地一推他,等他真摔了下去,我心里才突然明白,糟了。
我跳下双杠,捂著他的嘴在他耳边说:「端阳,不要哭,一点都不疼·端阳,我跟你闹著玩呢·」·他疼得脸都白了,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哄不住他,只好板起脸:「哭什麽,你想害死我吗」·他傻乎乎地看著我,似乎听不明白。
我心里头也怕得厉害,瞪著眼睛说:「不许哭,要是把你家里人引来,我就完了·」·他强忍著没哭·我拉著他的手,把他送回家··我一个人呆坐到大半夜,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忙跳起来打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看著他爸他妈用外套裹著端阳,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听说端阳回到家就开始发高烧·再一问,才知道医生检查的时候,把他背後的衣服剪开,毛衣底下全是血··我妈带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一声不吭,我站在他床前,趁四周没有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端阳,现在可以哭了。
」·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戴端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才回来··那一天,我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妈妈搂著端阳上来,却吓得躲到门後··半天才壮著胆子,从家里拿了两颗苹果,用衣服兜著跑到他家,咚咚咚的敲门。
等门开了,我脸涨得通红,两条腿都是软的·我说:「我来看端阳·」·她妈妈大笑起来,把我拉进屋:「端阳,你钱宁哥哥来看你了」·戴端阳从厨房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看著我,小声地叫:「小草」·他扑上来,嘴里不停地喊我的小名。
我呆了一下,才确信他还在黏我··确信了他还在黏我,那一点愧疚,也就跟著烟消云散····我们两个走在马路上·我步子迈得大,性子又急,恨不得一路小跑,端阳抓著我的手,跟也跟不上,隔两、三步就能摔上一跤,都摔跤了也不肯松手。
这个时候,我学会了一句话··端阳被我拖著,走摔跤了·我就说:「端阳别哭,你回家自己揉揉,别告诉别人,你想害死我吗」·我去公园踢球,叫端阳在原地等我。
後来天黑了,回到家才想起端阳,又连忙赶去公园··他孤零零站在草坪上,等不到人哭得厉害的时候,我也说:「端阳别哭,公园空气多好,要是让你家里人知道,我就完了。
」·他来我家里玩,我一不留神把墨水瓶洒了,弄脏了他的新毛衣,我还说:「端阳,你就说是你自己弄的,要是他们知道是我,肯定往死里打·」·我更拿过他的新橡皮、新铅笔盒、彩色铅笔,不知道拿过多少次,我说:「端阳。
」·他连忙点头:「小草,你没有拿,是我自己弄丢的,我知道·」·戴端阳这点真好··有一次做过头了,是端阳刚收了红包,兴冲冲地跑到我家里,我把他的红包拆开,里面有五十块钱,我都拿了。
端阳愣了愣,轻轻地叫我的名字:「小草·」·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你妈不会生气的·」·戴端阳垂著脑袋,半天才说:「我就说弄丢了·」·我连忙说:「要是说弄丢了,别人少不了怀疑我,那我怎麽办就说你花光了。
」·端阳还婆婆妈妈:「我什麽也没买……」·我凑到他耳边嘀咕:「就说你买了糖·」·「糖呢」·「吃了·」·等他回去,我高高兴兴地把钱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
我可以买一个皮球、两个变型金刚、三把能射出塑胶子弹的手枪玩具··可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哭声,端阳他妈妈劝架的声音,还有男人的骂声··「算了,孩子就是嘴馋了点。
」·「你不懂,我揍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他不学好」·我第二天见到端阳时,他嘴角肿了,坐在楼梯上,看见我,还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我把钱硬塞给他,转身就逃,端阳在後面叫我:「钱宁哥哥,你拿著吧,不然我白挨打了。
」·第一章(中)· ·这些破事,我一直猜不透端阳到底忘了没有··那几年,我是土匪恶霸,他是良民·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件有关照顾他的、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端阳长得好看,口风也紧,要是能颁奖,一定是冤大头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那时还不明白,一个人从小学会了欺负人,还欺负上瘾了,这一辈子能有什麽出息·家里人常说我,钱宁,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忘了哪一次,又被老师揪著耳朵扭送回来,我爸把我脱了裤子一顿好揍,我拼命地哭,哭的声音越响,我爸揍得越轻··端阳从门口经过,听见哭声,又绕了回来,隔著门缝往里看。
我两个屁股红得像猴子屁股,肿得像骆驼驼峰·我瞪著眼睛想把他瞪走,端阳偏不,红著脸几乎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来,生怕看不清楚··我气得吼他:「你棒打落水狗、你也不是个好人」·他被我一骂,脸却更红了,远远地後退了两步,隔著门缝无声地叫我:「小草,小草。
」·後来再遇见端阳,他仍记著我光屁股的倒楣样···我扶著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双杠前,刚要坐上去,端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声地说:「钱宁哥哥,你屁股还肿著,别坐了。
」·我被他说得大失脸面,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吼:「你说什麽」他不吭气了,我又吼了一遍,恨不能叫得整楼都听见:「你有本事再说一遍」·端阳皱著眉头看著我,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急於挣回面子,站在他面前就要去搜他的口袋:「吃的呢交出来·」·我刚把手伸进去就抓住一小包水果糖,端阳居然捂著口袋不让我拿,他第一次这样。
现在他只比我矮半个头了,我一下子没了底气,却只能硬著嘴皮:「你说过都给我的·」·他拧著眉头,过了好久,才把手从口袋上慢慢地挪开··我却不想拿了。
我把脑袋凑过去,在端阳耳边笑:「不就几颗糖,真当我稀罕,呸」·脑袋一热,话脱口而出,脱口而出了才後悔·我这一生都毁在这张嘴上。
端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涨得通红·原来端阳也会生气····往後几十年,总有人让我看书,说陶冶、放松、消磨时间,还有一群群的妖精赤膊打架,我不看,书都是假的。
书上说吵了架,总恨不得一辈子不见面·我却恨不得时时撞见他,他越是躲我我越想相见··他明知道的,我凡事都想分出个输赢·他不给我偏要抢,抢来了还要装出不屑。
他明知道我的脾气,又干嘛和一个糊涂人计较糊涂··每次从学校回来,端阳都已经早早躺下·为了见他,只要一放学我就跑,快到家门口,才把惴惴不安都藏好了,背著手,一步一步踱进去,好在门前走廊两侧台阶转角不期而遇。
我撞著他的肩膀走过去,高高地挑著眉毛,像炫耀羽毛的孔雀,一旦走了过去,他没给反应,我又成了斗败的鸡··我只能冲著他喊:「端阳,你心眼真小,我瞧不起你。
」·他不肯抬头,我偏要直瞪瞪地看著他的眼睛,看他眼睛里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也露出要和好的意思··我只能骂他,不动手,却要用言语扇他的耳光:「瞧你瘦得跟豆芽似的,别挡路。
」·我小心翼翼地猜端阳还在乎不在乎,猜不出,只好用话去扎他·他疼了,我才能恍然··端阳被我堵在走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要回去了·」·我不让:「我也有糖。
」·那时候刚有课间的点心,我舍不得吃,把面包从牙缝里省出来,忍了大半天,这个时候才拿出来,放在鼻子下装模作样地嗅,朝端阳傻笑:「真香·」·我等著端阳伸手来拿,端阳,你看我都後退一步了。
可端阳不拿,红著眼睛说:「那就好,我要回去了·」·我嘴笨,说出来的话和想的明明不一样,他明知道··他这麽一说,我只好自己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太香了。
」咬完後,我心里更急得抓耳挠腮·先前从学校里跑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只想去洗个澡,可没了顶著脸盆的端阳,洗澡有什麽意思··一不留神,端阳就在我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从我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疼得一哆嗦,越是形同陌路、我越想相见,越不肯道歉、越殷殷盼著转机·只要这麽一盼,我就恨不得一天三顿饭、每顿饭撞见他一次·明天我就示弱,哪怕明天之後又等明天。
晚上吃饭,我爸悄悄地问我:「还在闹别扭啊」我不肯说话,我爸就开了一瓶白酒,拿筷子在酒里一蘸,说:「张嘴·」·我张了嘴,我爸拿筷子蘸了一滴酒喂我。
我妈用胳膊肘不满地顶了两下:「你又在教坏他·」·我爸笑眯了眼··吃了饭,一家人看电视看得正高兴的时候,我爸找不到垫脚的板凳,又把脚丫子扛在我肩膀上,说:「儿子,给爸爸扛扛脚。
」我拼死反抗,他这才悻悻地收了回去··我爸攒了两箱的白酒,计画每天自己喝半瓶,然後喂我一滴,过个十年二十年,他千杯不醉我也酒精考验··到了冬天,正是喝酒的时节,一个家忽然就散了。
第一章(下)· ·那天头顶灰蒙蒙的,太阳白得刺眼,我站在家门口,拿著一个乒乓球拍练习··端阳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我恍惚间以为是端阳在看我,於是格外卖力,把黄球拍得像小鸟穿花一样。
等收了拍子,用手在空中一握,把球攥住的时候,再回头看,那扇门已经大开,原来门背後没有人··我一下子打不起精神,坐在地上直喘气··满走廊的床单,随便用手一撩,金白色的阳光就突然暴涨。
我用手挡著眼睛,从指缝间往外张望,灰黑色的水泥地往外延伸过去,视线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铁门··我就这麽等著家里人拎著塑胶袋穿过铁门,只要他们一进来,我从楼上看塑胶袋的颜色,就能猜出晚上吃什麽。
黑袋子总用来装鱼,白色的装肉,红色是青菜和葱叶子·可等了大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只觉得出事了,又乾著急,在楼上来回地走·到了晚上,我妈一个人回来了,她几乎是撑著扶手撑上楼的,两条腿一直在哆嗦,一下子像老了十岁,看了我好久,才知道要把我搂紧了。
她浑身发抖,死死地咬著牙关,不肯哭出声音,冰凉的眼泪顺著我的脖子流到背上··我怕得厉害,也开始胡乱打颤,哭著问她:「妈,怎麽了」·我摸她的头发,平时再不懂事也禁不起她这麽一哭。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话,用手指把鼻窝里的眼泪擦了,一把把我搂起来,大步走进屋子,声音都哑了,还要强挤出笑:「饿了吧,妈给你做饭·」·我傻傻地问她:「爸呢」·我妈忽然走不动了。
她把我放下来,弓著背,扶著一旁的鞋柜,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张著嘴巴哭,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人顺著鞋柜慢慢地滑倒在地上··我不敢过去,只知道陪著掉泪。
我後来跟我妈去看过我爸,他被捆在椅子上,五花大绑,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还冲我们笑··老钱家的家族病史出了一帮疯子,都是二十九岁发病,一天不差,从祖爷爷,到太爷爷,到爷爷,到我爸,一个也没有逃过。
我去看医生的时候,我妈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医生用笔敲著桌子问她:「重度人格分裂的遗传度接近百分之八十,你们又有家族病史,当初要什麽孩子·」·我瞪著那老女人:「我不是疯子。
」·没人理我··出了医院,我又瞪著我妈:「我不是疯子·」·她哭肿的眼睛里再挤不出一滴泪,只是死死地抱著我··我听说有的人年纪轻轻被车一撞,撞傻了,十年二十年才醒来,大好青春都泡了汤,他没过去,我没以後,他没昨天,我没明天。
我的清明只到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後再没有钱宁····我爸一出事,为了就近照顾病人,两天後我们就搬到了别的地方·我妈叫了辆平板车,把东西装上去,然後才交了钥匙。
我妈跟行李坐在一块,然後把我也拉上车,没踩几步远,看见上了幼稚园的端阳混在一群小孩里嬉嬉闹闹地回来·我第一次看见端阳这麽高兴,说得手舞足蹈,别的小孩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
我不知道要摆出什麽表情,只好愣愣地望著那边,三轮板车擦著这群小孩骑过去··端阳一侧头,刚好看见我和这一车的行李·他呆了一呆,然後不由自主地跟著板车走了几步,然後停一停,又追著再走几步。
拉板车的师傅骑得又慢又晃,端阳跟著紧走了几步,居然跟我们走得一样快··书上都是骗人的,只会写别人追火车追汽车追公车,他们没见过这种车,四面通风,头顶敞亮,走得比人还慢,追这种车才是真伤心。
端阳嘴里急急地叫著:「小草小草」·他跟著我们走,明明追上了,却不知道怎麽让我们停车··我犹豫了一会,心里想说再见,一开口却是嘿嘿两声笑。
端阳不明白,还伸长了手想抓我,我把两只手都背在身後不让他碰··端阳脚下绊了一下,差点站不稳,还在那里哀哀地唤我:「小草·」·我朝他笑:「端阳,我们当初要是不闹脾气就好了,以後想见都见不著了。
」·端阳听了,像是凭空降下来一个大巴掌,狠狠地扇了他一嘴巴·他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我心里却在高兴··每个人都把话藏在肚里,在乎不在乎谁猜得出,只有拿话去扎他,他疼了,我才能恍然。
我突然探出身子,仔仔细细地看著越变越小的端阳,一头又黄又软的头发,黑眼睛,花毛衣··这是好事,端阳,快跑吧,端阳,我是疯子,别被疯子记挂上··第二章(上)·二·这一走就是好多年。
我们租别人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唯一的一盏灯·浑浑噩噩的时候反倒痛快,一旦神智清醒,特别是在晚上,我害怕想起戴端阳的名字··可我睡不著,只要一熄灯,脑袋就转得飞快,哪怕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喷涌而出,这水流一般的思绪清澈见底又来势汹汹,满屋子仿佛都倒影著粼粼的水光。
周围越是静,我越是觉得身前身後有许多湿润的蛙声、蝈蝈声、蚯蚓钻土的声音在紧逼,思绪沉溺在水光粼粼的过去,鼻腔却呛进四面墙腾起的土灰··我又想起书上骗人的话,我们全都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奔向相反的方向。
··四年後再相遇,端阳丝毫未变,眉宇端正,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一点邪,而我已经从人变成了虫豸··我只记得那天,树上结满了栀子花的花苞,不是晚春就是初夏,树叶浓翠欲滴,树梢间蒙著一层炫目的光晕。
我那群哥们还像过去那样,堵著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勒索·我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巷子口望风··小孩掏光了身上的钱,还要听一番恐吓,这才陆陆续续地被推出窄巷。
剩下最後一个的时候,我彷佛听到了端阳的声音:「我不想给·」·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手心都出了汗·巷子里的人听了都骂起来,手上有裁纸刀的纷纷推出了刀刃。
我实在忍不住,探著头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只一眼,就看见端阳笔直地站在墙角··他又长高了,眼睛里冒著怒火,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光凭他这态度就免不了一顿教训,弄不好还要见血。
我忙把帽檐再压低几分,粗著嗓子喊:「李哥,来人了,咱们撤吧·」·这群人倒是胆大:「你别管,这小子欠揍·」·我怕端阳真被他们打了,又绕到学校门口,要保安报警,等那人真打了电话,我才敢回去。
巷子里已经开始拳脚交加,我连忙嚷嚷起来:「李哥,走吧我听见人报警了」·到了这个时候,我这群兄弟才知道要跑,巷子里只剩端阳,他喘著气,伤得倒是没我想像得那样重。
我原来也要跑的,可看著端阳扶著墙的样子,不知怎麽就上前拉了一把··端阳一下子瞪了眼睛,死死捏著我的手腕:「这事没完是你们打了人,走,见老师去。
」·我听见警笛声,吓得筛糠似的,拼命要跑,又不愿意打他,只好胡乱地骂「兔崽子别挡道」、「放手不然扇你一耳光」。
就耽搁了那麽几秒,端阳猛一松手,我使得劲大了,整个人都向後倒去,後脑勺撞得生疼,连遮脸的帽子都掉了···警笛声一路长鸣已经到了巷子口,我大脑空白,只知道躺在地上傻傻地往上看,使劲眨了两下眼皮,魂魄才渐渐回来。
我生怕端阳认出我,又生怕端阳认不出我,要是被抓到我妈面前,只怕她会哭瞎了眼睛··我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端阳,我是钱宁·」下面的话说得无比顺口,那本来就是我那几年的口头禅:「别说是我做的,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这辈子就完了。
」·端阳愣愣地看著我,半天一动不动··在他面前,我算是把最後一点面子也给丢光了·人要是心里有鬼,和别人对看一眼都不敢,酸的是鼻子,辣的是眼睛,涩的是舌根,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细细一咂嘴,又说不上究竟是什麽滋味。
正憋闷得厉害的时候,突然有个黑影扑过来,把我压得肋骨生疼··我吓了一跳,奋力挣脱,那个又沉又暖的家伙却越抱越紧,使劲搂著我的脖子,把脑袋死死埋在我胸前。
我呆了半天,才认出他後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张著嘴巴,连呼吸都忘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端阳」·端阳在我胸口模糊地应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脸烫得厉害,胡乱地推他,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戴端阳,别抱了,多大了·」·端阳活像个无尾熊,我越说,他搂得越紧,脸深深地埋在我怀里·原来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他非要蜷起手脚,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我犹豫了半天,试著在他後脑勺上摸了一下·手刚放上去,端阳的肩膀就是抖了抖,箍在我脖子上的手改成用力揪我的衣服··随著断断续续的哭声,我胸前的衣服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一股要命的乾乾净净的味道倒灌进鼻腔。
第二章(中)· ·我使劲瞪著眼睛,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鼻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心跳得比打鼓还快,只好胡乱地大喊:「你还敢哭丢人没出息」·端阳哭得直打嗝,哭一阵,就可怜兮兮地叫我一声:「小草。
」哭一阵,又叫我一声:「小草·」·我实在忍不住,鼻子一酸,另外一只手也不听使唤地搂住了端阳的脑袋·我抱著他的头,他揪著我的衣服,我们躺在地上一个比一个哭得难受。
警察进来的时候,拿手电筒在我们身上照了两圈:「那群小流氓呢」·我们只知道哭,好半天,我才流著鼻涕说:「早跑了·」·那群人又问:「几年级的都叫什麽名字」·我不敢说,端阳是真不知道。
他们明知道套不出什麽东西,还要问得钜细靡遗,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好不容易把人唬走,端阳一边哭一边揉著眼睛:「小草,我好疼,你看这里,都破皮了。
」·我握著他肿了的那条胳膊,一边擤著鼻涕一边劝:「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说完就朝他破皮红肿的地方吹了口凉气··端阳的哭声突然小了,定定地看著我,我们两张脸挨得极近,端阳的眼珠子比最昂贵的宝石还漂亮,闪得人头晕眼花双脚发软。
他低低地和我抱怨:「钱宁哥哥,你到底去哪了」·我想起这四年的故事,想挑出几件有意思的事逗他,却想不出一件甜的,支吾了半天,只好说:「你别管。
」·端阳把脑袋靠过来,满头软软的头发被太阳一照,变成了温暖的深棕色,他小声说:「我想你·」·我惊吓过了头,不知为什麽,到了这一刻,心里泛起的却全是欢喜。
我原来打算只抱一小会,就把他赶到一边,可手一碰到端阳的衣服,就变成了无尾熊宝宝和尤加利树,谁见过舍得推开无尾熊的树··後来天色太晚,端阳不肯回去,我只好像当妈的抱著没断奶的儿子一样,抱著端阳吃力地往前挪。
端阳真以为我力大无穷,放心地挂在我身上,淡粉色的鲜润嘴唇一张一合,说的全是我最想听的话·我们脸贴著脸,比连体婴儿还要亲密,饶是我的脸皮再厚,也慢慢烧得滚烫。
端阳凑在我耳边说:「我家就住在前面那个路口·」·我挪得大汗淋漓:「以後记住了,回家别走这条路·」·端阳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突然在我右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脚本来就软的,被他这麽一碰简直是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赶紧把他放下来,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骂他:「弄得我一脸口水。
」·端阳呆了一小会,然後才把手从我脖子上面挪开,把他兜里的钱给我看:「钱宁哥哥,你看,我存了好几年的钱,你喜欢吃什麽,我都给你买·」·我吃了一惊,瞪著他看了半天,才悄悄地问他:「刚才别人抢钱的时候,你为什麽不给」·端阳也学我,把声音放得轻轻的:「我想留给你。
」他说著,忽然冲我笑了一下:「早知道他们和钱宁哥哥是一夥的,我就把钱给他们了·」·我脑袋被这句话震得一片空白,狡辩的话脱口而出:「不是」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端阳犹犹豫豫地直视著我的眼睛,像是能把我整个人给看透了,我气势立刻又弱下来,结结巴巴地笑:「当然不是,我不是那种人·」·他不作声了,埋头走路·我把双手交叉著放在脑袋後面,脸上下意识地换上了一脸亲切:「端阳,你在学校交到朋友了吗老师喜欢你吗成绩还跟得上吗一定够累的吧。
」·端阳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他埋头走路,不肯看我:「都还好·」·我忽然觉得特没意思,於是脚步一顿,讪讪地看著他··端阳发现脚步声停了,连忙回头一望,然後一溜烟跑回来死死拽著我的手,惊魂不定地问我:「怎麽不走了」·我看著他,死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端阳头上揉了两把:「傻子,离你家就几步路了,自己回去吧。
」·「钱宁哥哥,」他拉著我的手腕喊:「我知道我们上的是同一个学校·」·我看了眼自己穿的那条校裤,知道暴露了身分,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在哪个班我以後好去找你。
」·我看著端阳,眼睛有点泛酸,报了班名,又乾巴巴地补了一句:「你来啊,我罩著你·」·第二章(下)· ·晚上到了家,我把校服衬衣和外套都翻出来,撑开熨衣架,拿熨斗来回熨了几遍。
第二天去学校,满教室的人都在交头接耳:「钱宁来上课了」·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支能写字的笔,笔挺地坐在那里,唯恐自己学得不像··一下课,端阳果然来了。
他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额头上都是汗,一看就是趁著课间跑上来的··有同班的人帮著吆喝:「钱宁」·我心跳得极快,猛地一站,几步跑过去。
端阳没等我站稳,就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他掌心里有一团湿热的纸,黏黏的,隔著老远就闻到一股甜腻的奶香:「糖,给你的·」·我低著头使劲地看,手心果然有一块糖。
旁边看热闹的人发出模糊的笑声,端阳愣了一下,求助似的望著我··我一下子被猪油蒙了眼,脑袋昏昏沉沉地再也转不过来,把掌心里半化的糖几下剥了糖纸,一口吞了下去,连什麽味道都没尝出来,就顾著撒谎:「还成。
」·四周都静了,转而又哄笑起来··我揽著端阳的後脑勺,想卷起袖管教训他们,又顾忌端阳在,只好皮笑肉不笑地跟著笑了两声:「这是我弟弟·」·端阳这个傻小子,居然还高高兴兴地点头,想起那时候的糊涂事,真是一笔烂帐·端阳扯著我的衣袖说:「小草,来我家玩吧,我家里都是糖。
」·我被他哄得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这骗小姑娘的招式我八百年前就用过了·我往他脑门上用力一敲:「行啦·」·端阳愣了愣,嚷嚷起来:「真的我存著零花钱,看到你喜欢吃的我就买回来,有一大堆。
小草,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我憋了半天,还是把我最不明白的话给问了出来:「端阳,你跟我说实话,我以前对你好吗」·端阳也傻了眼,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也还好。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为什麽……」·我才说到这里,就觉得嘴巴特别乾,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除了紧张,再没有别的念头··端阳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不为什麽,钱宁哥哥,我就是愿意。
」·他这麽点年纪,懂什麽人情世故,我想笑,可心里不高兴,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这真是个大麻烦,我巴不得端阳这样孝顺我,可我又不要无缘无故的孝顺·我想从自己身上挖几个值得喜欢的地方,灵魂的闪光点,一个都找不到,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慌,像是捡了钱包又舍不得还的人,明知不是自己的,又存著万中之一的侥幸。
··四年不见,戴端阳只聪明了一丁点··他还是每天带糖,可每天只带一小块,甜滋滋的味道刚吊起人的胃口,又没了,再想吃,他就开始鼓吹他家里的物华天宝群糖荟萃。
我每次跟他掏心掏肺地说:「端阳,一块糖可压不死英雄汉·」他就急得脸蛋通红,一副非把我绑去了不可的样子,一会又红著眼睛,把脸猛地侧到一边·我一块饼乾的工夫,他两种表情换来换去。
忽然有一天,我还是穿得整整齐齐,在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可没等到端阳,第二天才总算逮住他:「昨天你去哪了」·端阳若无其事地看著我:「我和同学去公园玩。
」·我眼睛里嗖嗖的冒火:「去公园」·他还不知悔改:「还去了我家,我请他们吃糖·」·我彷佛看到自己的糖掉在蚂蚁窝里,每只蚂蚁都想从我这分一杯羹,一时间脑袋都懵了。
端阳眼睛斜斜地瞟著我,试探著问了一句:「钱宁哥哥,你再不去,东西都被人吃完了·」·我唇乾舌燥眼睛发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吃完正好,反正不是给我的。
」·端阳不为所动,那张清清秀秀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著灼人的光:「是给你的·可再不吃,糖就坏了,我是没办法·」·我犹犹豫豫地看著他,被他这麽一说,一肚子火都给掐灭了,反倒有一句别的什麽话,憋也憋不住,急著要脱口而出。
端阳突然展颜一笑,又加了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家没人·」·我憋不住了,涨红了脸说:「既然都快坏了,那走,我帮你吃·你找我啊,干嘛便宜别人。
」·戴端阳没动,直到我走出两、三步,傻乎乎地回过头去找他,才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翘著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许多年後,他被老师点名上讲台去解一道题,他站在黑板前,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著粉笔,写了满满一板,然後把上面那块黑板也拉下来,又写满一板,最後才是答案。
坐在我旁边的人都疯著鼓掌:「果然是端阳」·我看见他回过头,不露声色,却翘著嘴角··同样是解对了题,一模一样的笑··第三章(上)·三·现在想想,那真是泡在蜜罐子里的一天。
我满屋子乱窜,端阳捧著糖盒跟著我跑得气喘吁吁·我真记不起来我吃了多少东西,糖浆酸甜,巧克力醇香,果冻爽滑,一吐舌头,连舌根都是蓝的··戴端阳被我吓了一跳,剩下那把糖豆攥在手心也不知该给不该给。
我冲他傻笑:「哈哈·」·他朝我苦笑:「嘿嘿·」·吃到後来,我瘫坐在他家沙发上,站都站不起来·端阳就坐在我脚边,捧著他的小收音机,把天线拉得长长的,来回摆弄了半天,收音机里才传来嘈杂的歌声。
·多少年了,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坐在我脚边的端阳·他低著头,露出後脑勺小小的发旋,有几撮头发被阳光照成了金色,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老歌··那真像是一个梦,嘴里有残留的甜味,阳光正温暖,音乐像风铃声一样拨动心弦。
我瞪著眼睛,几乎喘不过气,有什麽东西一下子不一样了,眼前忽然一片开阔,像是溪水哗地一个水花,淋湿了岸边的一颗卵石··端阳以为我听不清,关了收音机,打著节拍,加上翻译,又给我唱了一遍,他歌词记得很牢,可唱起来太可怕了。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走廊深处一阵歌声回荡·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我想我听见他们在唱·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欢迎来到加州旅馆··我跟著他哼著曲调,妄想把这五音不全的声音拉回来。
可端阳忽然不唱了,傻傻地看著我,我不明白,仍靠著沙发椅背,用手在扶手上打著节拍··端阳突然使劲地晃著我:「小草,你接著唱啊·」·我瞪著眼睛,不明所以。
戴端阳几乎把我给摇散了,一迭声地说:「再唱啊,我还想听」·我只好又给他哼哼了两句,端阳听得脸颊通红,拼命给我鼓掌·到後来他一夸好,我就猛地打一个寒颤,耳朵滚烫,烫得我难受。
我意志坚定拼死挣扎:「你胡说·」·可越是矢口否认,他越是信誓旦旦,奉承话兜头盖脸地砸下来,人被捧得两脚像踩在棉花里,晕乎乎的,简直是漫步云端,哪还认得什麽东南西北。
戴端阳两只手撑在我膝盖上,把许多磁带殷殷地拿到我面前:「小草,我喜欢这首歌,你唱给我听……我还喜欢这首·」·在这之前我哪听过什麽歌,却被他逼著现学现卖,声音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先是涩涩的暖流,在五脏六腑里润色了一遍,又被嘴里染著糖浆的舌头一抖,终於成了歌··端阳把头埋在我膝盖上,一个劲地说:「真好·」·我们这苦辣酸辛的十几年,仔细筛一筛,原来还能筛剩许多真心实意的片刻,用手绢擦一擦,还会发出明亮的光。
在我唱得口乾舌燥的时候,端阳突然把脑袋抬起来:「钱宁哥哥,别人听过你唱吗」·我张了张嘴巴,想说没有,又嫌丢人,硬著头皮显摆了一句:「唱,怎麽不唱,大家都夸好呢。
」·「那怎麽行,」戴端阳一下子气鼓鼓地扑了上来,把我搂得死死的:「都是我的·」·人要是从没被夸过,突然被狠狠表扬一次,那种滋味一辈子也忘不了·端阳那一句真好,定了我往後十几年的命数。
··那时候街边有卖爆米花的,棉花糖的·为了招来顾客,车架上都装著一个放歌的喇叭··货贩一边吆喝:「爆米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喇叭里也跟著唱:「浪奔,当当当当,浪流,当当当当」·我每次听到歌声,耳朵都竖得直直的,全神贯注地听,专心致志地学。
到了学校该干什麽便干什麽,只有在课间没人的时候,才偷偷跑到楼顶,握紧了铁围栏扯著嗓子嚎:「浪奔,浪流」·我想唱歌,大声地唱,那一口闷气只能用唱喊出来。
可那时候面子比纸还薄,不敢在别人面前献丑,只好偷偷地来·我白天在楼顶练嗓子,晚上自个在被窝里哼,我在没人的地方尽情嘶吼、放声高唱··这样嚎了几个月,端阳把我约到学校後面的树林里,一排排的小树苗只有女人的胳膊粗细。
他坐在石头上,一边拿著糖,一边托著腮帮子:「钱宁哥哥,你唱歌给我听吧·」·我对著我唯一一个珍贵的濒临灭绝的听众,脸上神采奕奕,急著要向他一展歌喉,可心里怦怦乱跳,像是新演员被人推向舞台的一刹那,屏著呼吸,生怕自己演砸了。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那一点甜,再深情款款的话也不能说明白我对他的在乎·可人都是这样,越是在乎,越是要装··「我唱了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闭得死死的,硬著头皮把声音挤出来,一首歌唱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戴端阳的脸离我只有一个拳头那麽近,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手从我眼皮上缓缓滑到了我的右脸。
我头晕眼花,心跳像打鼓,根本不记得自己唱了些什麽··晚上蒙著被子睡觉,大半夜的,还能听见自己急促响亮的心跳·我不停地翻身,睡意像苍蝇一样乱飞,怎麽也抓不著,折腾得大汗淋漓。
好不容易睡过去,又开始做梦,我梦见端阳在我脚边调收音机,低著脑袋,阳光从方窗子里照进来,把一块方形的地面照得特别亮,他就坐在光里,露出雪白的一截脖子。
早上气喘吁吁地醒过来,发现裤子黏湿了一块··我偷偷摸摸地拿去洗,一边洗一边哭··再也回不去了··总有这麽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到你面前,把好端端的一切搞得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了,这才穿好光鲜整洁的衣物,朝你挥挥手:「再见了小草。
」·第三章(中)·我那天开始拼死躲著端阳,我不去上课,不去学校,连学校附近也不敢去,整天跟著一群小混混在街上四处閒逛·砸过单车锁,偷过包,抢过钱,只要瞅准了目标,十多个人一哄而上,能撂倒好几个成年人。
我大多时候都是在看风,有时候也动手·开始还怕得厉害,後来就胆子大了,哪怕是偷东西被人抓了正著,也能死不认帐,扯著嗓子吼:「干什麽你以大欺小算什麽英雄好汉」·旁边的弟兄跟著帮腔:「快来看啊,打人了,出人命了」·只要看的人多,哭的声音响,最多也就是挨上两巴掌。
我那时候昏了头,以为这样赚来的,也叫血汗钱··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倒把挣的钱都凑到一块,李哥拿两人份的,其他的按人头分下去,空钱包随手一扔。
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猩红的太阳钉子似的斜斜地钉在头顶,闷热阴魂不散·十几个人在马路边上一字蹲开,互相张望著,越觉得没意思,越要咧著嘴笑上一阵··李哥这时候才会说:「散了吧。
」·我们就伸著懒腰,打著哈欠站起来:「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聚会的小广场东南西北都有大道,每条道都有岔路,我们一哄四散,装作获益颇多的样子约好明天再来,但总有人不会再来了。
我走在路上,在心里偷偷地唱歌·有几次身边跟著一、两个兄弟,走著走著,他们突然回头,问我:「钱宁,是你在哼歌吗」·我才知道我不小心唱了出来,连忙粗著嗓子申辩:「没有的事。
」·回到家里,先得把鞋上的泥擦了,把衣服弄脏的地方洗了,掏出课本随便画一画重点,装作上过课的样子,然後才能钻进被窝··我妈深更半夜的时候才会回来,每次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地打开门,慢慢把高跟鞋褪下来。
她偶尔会发现我在黑暗里还睁著眼睛,也会问:「最近的课难不难要好好学·」·我模糊地应一、两声,等著她多说几句话,直到疲惫的鼾声响起来,从来等不到下文。
端阳还是会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是好梦,他喊我钱宁哥哥,拉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糖;有时候是噩梦,他穿著校服,站得远远的,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七月的时候,我妈突然问我:「你们什麽时候放假」我胡乱诌了个日子,她又问:「快考试了吧·」·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要从哪找一份成绩单来哄她,只好换上一身校服,跑到学校想打探消息,一进门,发现我的座位坐了别人。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却没有我的位置··我站得笔直,腿却在发抖,硬是跑到空置的教室,搬了一张桌子回来··老师进门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多出了一张桌子,於是看著我嘲弄道:「钱宁,站起来。
」·我站起来,恶狠狠地看著她,脸上不肯露出别的表情··她还不肯罢休:「站到後门去·」·我不肯动,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她不再搭理我,就这样上完了一堂课,课上说的每一道题我都不懂。
下了课,我被老师揪著耳朵拽到了办公室·不大的房间里塞了十二张老师的办公桌,彼此用挡板隔开,那老太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睨著我说:「我昨天刚给你妈打了电话。
」·我朝她龇了龇牙:「我怎麽不知道我家装了电话」我过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自己又怯怯地补了一句:「是她公司的」·那女人居然冲我笑了笑:「我让她来学校,现在正跟训导主任聊著呢。
」·我从头凉到脚,突然把她的办公桌用力掀翻,拔腿往办公室外面跑·桌上的热茶冒著白烟,泼得到处都是,老师被烫得跳了起来,拼命伸长了手,想抓住我的衣领。
我刚跑出去,就听见走廊上有两个老师边走边聊:「最近有个少年犯罪集团的案子,看画像好像有我们学校的学生·」·「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一呆,就被人揪住了後背的衣服。
她把我重新拽回了办公室,所有的老师都站得直直的,朝我金刚怒目·我直到这时才发现端阳也在,他坐在老师的位子上,拿著红笔,帮著批阅试卷,他一向成绩好。
看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我忽然有了抬头挺胸的力气,站得比谁都直,眼神比谁都狠··总有那麽一个人,你从不在他面前哭····我被我妈领了回去,她现在什麽都知道了。
整个晚上,她看著我发呆,一句话不说,我坐立难安,轻轻地唤她:「妈·」·那盏灯用了好久,灯泡顶部的玻璃已经烧得焦黄,灯光从没有变色的地方微微透出来,照亮了一小块圆形的地面。
我站得急了,一不留神,脑袋在灯泡上磕了一下·吊灯被我顶得左右乱晃,我们像是坐在旱船上的人,光影就是波浪··我妈终於笑了,她问我:「钱宁,你真的偷过钱包」·我看著她,用力一点头。
她又问:「不去上课,整天在街上混」·我犹豫著点头,牢牢盯著她的眼睛,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防,只要她一动,我保证第一时间向後窜··「勒索低年级的同学,砸单车锁,还打老师」·我只是朝她泼茶,没打,我哆嗦著嘴皮子,揣测狡辩的後果。
我妈又笑了两声,我额头都是汗,什麽也猜不透,就在我发愣的一刹那,她像豹子一样地扑过来,扬起手掌,兜头盖脸地扇了我两下··她打得真狠,只一巴掌,耳朵就嗡鸣起来,鼻腔一热,涌出两道滚烫的鼻血,再一巴掌,扇得我满眼金星。
她来回扇了我十多下,我两边脸上又烫又麻,几乎不知道痛了,这才回过神,想从她巴掌下钻出去,又被拽回来往死里打··我哭得撕心裂肺:「你打死我啊往死里打」我说完这两句,声嘶力竭,两片肺叶像是被抽乾了,深吸一口气,才把後面半句哽咽著吼出来:「你当初为什麽要生我」·她声音都吼破了,又尖又细:「我就不该生你」·她站了起来,往後一仰,正好瘫坐在铁架床上,我们两个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我听见她说:「钱宁,我只养你到十八岁·」·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淌了下来:「要是我死在外面呢」·我等著她来可怜可怜我,哭了半天,她还是一动不动,我反而不哭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拎著开水壶,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和著水管里的凉水,把脸上的鼻血仔仔细细地擦了,自己煮了个熟鸡蛋,剥了壳,按在脸上敷···墙上钉著铁钉,挂著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子里面的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脸颊高高肿起,破皮出血。
我一拳打在镜子上,不解恨,又扯下来,在地上砸,用脚蹍··我是猪狗不如,她难道就没有一丁点错这操他妈的命难道就没有一丁点错·那天晚上,我裹著床薄被,蜷睡在地板上,从里冷到外,在梦里都打著哆嗦,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又被她摇了起来。
我妈拧著我的胳膊叫我披衣服,然後洗脸,刷牙,拦公车,天才蒙蒙亮··这车坐到半路,我实在忍不住了,惊慌失措地问她:「我们要去哪」·我妈像押解犯人一样按著我:「给你找了新学校,你在那给我好好待著。
」·我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麽,可不愿意信:「是寄宿学校」·她不肯看我··我又说:「周末能回家吗」我把家这个字念得特别重,「过年呢妈,过年能回家吗」·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睛居然也湿了:「咬咬牙,就苦三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把头埋在膝盖上,老半天才抬起头,掰著指头算:「我过几个月就十四了,三年之後是十七,马上就十八·」我闷笑起来:「只养我到十八岁你这妈当得还真轻松。
」·她背对著我,肩膀微微发抖,只看著窗外:「我管不了你,我请人帮我管·」·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中途换了几次车,一共坐了十二个小时·到了地方,果然是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两米半高的墙,上面还架著一米高的铁丝网。
我妈把换洗衣服交给我,在後面推了我一把:「去吧,都安排好了·」·我又打了个哆嗦,眼眶一红,把衣领立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那道铁门··她在後面叫了我一声:「钱宁。
」·我冲得更急了,学校光秃秃的黑砂跑道被太阳烤得烫脚,树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眼前看不到一点光··这是我跟戴端阳的第二次不告而别··第三章(下)·零一年的一个秋天,外面刮著风,下著大雨,绿化带的叶子被风一浪又一浪地揪著,渐渐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又薄又利的碎叶子在风里打著旋,刮在人的脸上,简直能割出一道血痕··我在这鬼天气一步步顶著风挪回宿舍,刚一松懈,手上的伞就被一阵风吹得倒掀过来,人被伞拽得往後连退几步。
我费力地收好伞,把被雨淋湿的头发拨到脑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这才看见宿舍过道上摆著几个崭新的塑胶脸盆,把路都给堵了··我靠著门发了一会呆,舍友招呼了一句:「来新人了。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个人跪坐在我上铺的空床上,用力抖著被褥,看见我进来,动作突然一顿··我一眼就看清了他五官的轮廓,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在黑暗里发著光,这麽多年了,我居然还记著他。
许多荒唐事,明明忘得乾乾净净,可是当这个人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眼前,所有的忘记都成了笑话·从他身上挪开视线,彷佛用光了我一辈子的力气··舍友从旁边推了我一下:「不去打个招呼」·我没听见似的。
早上走得急,装衣服的行李箱还平躺在地板上,箱盖洞开,里面堆著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我一回过神,就看见自己寒酸的箱子大敞著,彷佛被人揭了遮羞布,种种捉襟见肘都露在人前,连忙上前把箱盖用力一掩,猛地踢进床底。
舍友攀著上下铺的扶梯,冲那人咧嘴一笑:「他就这副德性·走,端阳,我们吃饭去·」·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笑著婉拒:「你们先走,我清东西·」·紧接著是一阵喧闹,几个舍友勾肩搭背呼啸著出了门,反手把门一掩。
我呆站了半天,慢慢转过身,看见他跪在上铺,把床单的皱褶一点点抚平,直到门锁合拢的声音响起,才慢慢抬起头,冲我扬眉一笑:「我叫戴端阳·」·「噢·」我连忙别过脑袋,胡乱地应了一声,有些喘不过气。
真是巧,绕了一个圈子,兜兜转转,还能凑到一块·正神智昏昏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却听见他又问了一句:「你呢,你叫什麽」·我如坠冰窖,从酷暑到严寒,不见了半条命,只听见自己毫无底气的声音说:「钱宁,掉钱眼里的钱,鸡犬不宁的宁。
」·他呆了一呆,然後才开始笑:「那我岂不是戴安娜王妃的戴·」·他伸出手,跟我轻轻握了一握,那只手手指修长,和他的脸一样漂亮··我以为我说了名字,他多少会有些印象,可他倒是健忘,那一点不是滋味被我嚼碎了硬咽下去。
戴端阳侧躺在床上,用手撑著侧脸,和我又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问我复读过几年,爸妈还好吗,有没有女朋友,越是婚丧嫁娶鸡零狗碎的事,他打听得越仔细,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肯说,他还是乐呵呵的:「我们两个的大学隔著十万八千里·那麽多学校,我偏偏来你这所交换,多大的缘分,你别不好意思·」·我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半天不知道该怎麽回。
要是别人和我这麽说话,我能跟他吵起来,偏偏是戴端阳·可如果是戴端阳,怎麽会用哥俩好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好像在做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口袋里装满糖果的端阳,人畜无害的端阳,圆眼睛、塌鼻梁、嘟嘴、矮矮的端阳,一下子大得离谱。
他这麽一忘,我再想跟他卖弄长辈的气魄,就不知从何著手了··就在我坐在床上发傻的短短几分钟里,戴端阳已经乾净利索地清好了东西,从上铺爬了下来··他一边蹲著穿鞋,一边低著头问我:「钱宁,餐厅怎麽走你带我去吧。
」·我如梦初醒,绷著脸回了一句:「我吃过了·」·戴端阳扭过头,看著我笑了一下:「去吧,同学一场·」·他微仰著头,眉毛眼睛简直像是画上去的,那一管挺直的鼻梁更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他一笑,我就一脑袋的浆糊。
真要命·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替他打开门,金白色的光线暴射进来,满眼的光·静了一静,然後才是属於台风天的风声和雨声··戴端阳不声不响地跟著我,我打著伞,学校里的树都是老树,棵棵盘根错节,枝蔓相缠,蒸腾著草木的湿气,没多远,就是被炉烟熏黄了半壁江山的餐厅。
我没打算继续陪下去,瞅个空子,走快了几步,在餐厅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把凳子捂热,戴端阳就从打饭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衣角上溅了一点汤汁,自己还浑然不觉,端著饭盒,站在人最多的地方四处张望。
我明知道他在找我,却特意把脑袋往里缩了缩·餐厅里人头耸动,戴端阳时不时被人撞一下,被撞了两、三次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阴沉下来··我原想叫他一声,正要开口,他掉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4·连续几天,这家伙看到我都是不冷不热的,摆出一副死人脸,和别的舍友倒是打成一片··那时候能有什么好玩的电脑、扑克牌、篮球,足球,给女生写写情书,顶多是这些了。
可渐渐的,别人玩什么都喜欢叫上端阳··宿舍楼就这么大,楼上楼下找起人来总是人未到、声先至·只要扯着嗓门喊上一声,要找谁,几点,在哪,大伙儿心里都明明白白。
于是一到下午,整栋楼都是喊戴端阳的声音,什么「端阳,打球去」、「端阳,下馆子去」、「端阳,我得给小丽回封信,全仰仗您老了」·宿舍里只有宿舍长有一台电脑,不上课的时候,总是几个人凑在一块玩「拳王」,啪啪啪啪地敲键盘,生怕电脑玩不坏似的。
·自从他们把戴端阳抓过去玩了一盘吓得目瞪口呆之后,一见那小子就使劲拍他的肩膀,夸他:「拳王,这才是真拳王·」·他真是炙手可热势绝伦。
我冷眼瞧着,他越是兴风作浪,越巴不得他阴沟里翻船··戴端阳被人簇拥着下馆子的时候,偶尔也回个头,问我去不去,我每次都是看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然后才回一句:「不了。
」·在我心里,渐渐地把端阳分成两个人,一个是穿花蝴蝶手腕通天,但那是别人的端阳,另一个又矮又呆,这才是我的··每逢周末,看见他们把报纸铺在地上,四个人盘腿坐成一圈玩着扑克牌,喝着啤酒,还有观战的在一旁煽风点火,我都是披件衣服,跑到外面溜达一圈,等散场了再回来。
到了洗澡时段又觉得冷的时候,就拿上毛巾盆子去学生澡堂洗个热水澡,洗完倒头就睡·要不是那天在淋浴间撞到他,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学校的淋浴间和厕所建在一块,离宿舍楼十万八千里远。
晚上要是尿急了,得穿上裤子摸黑下楼,在月亮下小跑着穿过一条长满野草的石子路··一进门,挂毛巾,脱衣服,捧着肥皂盒赤条条地冲进去,里面二十多个水龙头,随便挑一个,插入水卡就能洗。
我去得晚,每次都只剩我一个人在洗,除了那一天··那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我站在水龙头底下,正双手掬着一抔热水洗脸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就看见戴端阳腰上裹了条白毛巾,似笑非笑地走进来。
整个淋浴间都是白花花的水蒸气,我僵在那里,正犹豫要不要遮的时候,他插入水卡,扭开了我隔壁的水龙头··「你洗澡啊」端阳捧着热水抹了一把脸,突然开了金口。
我跟着木讷地动起来,使劲地搓着胳膊:「你也来洗巧了·」·拿明知故问来对付一盘僵局向来卓有奇效··热水像一条毒龙,嗖嗖地从水管里喷射出来,不一会那小子的头发就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从大老虎到落汤鸡,我看得直咧嘴。
戴端阳听见笑声,偏过头看了我一会,然后才把额发往后一抹,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钱宁,帮我搓搓背」·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地上全是肥皂沫子,脚下一滑,人就张牙舞爪地摔了个跟头,屁股快着地的时候,才抓着水管勉强站稳了。
这丑事说起来慢,发生不过电光石火一瞬间,戴端阳还没回过神,在那傻傻地看着我··我脑袋一片空白紧接着就灵光一闪,厚着脸皮说:「我拣肥皂·」·戴端阳的脸色这才恢复如常。
我惊魂未定地问:「你刚才说搓背」·他眯着眼睛,冲我一挑眉,慢慢地转过身,那人背上的肌肉线条还有些柔和,结实却不剑拔弩张·看着这块白皙漂亮、淌满水珠子的肥肉就在眼前,我头昏眼花,几乎喘不上气。
那人扭着头瞥我:「钱宁」·我猛地一闭眼,握紧了肥皂,在上面上上下下地打起肥皂沫来,然后一伸手,粗着嗓子说:「毛巾给我」·他把毛巾塞在我手里,笑着揶揄道:「这点小事就龇牙咧嘴的」·我把毛巾用热水打湿,胡乱一拧,来回地替他刷起背,像刮痧一样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等我睁开眼睛,匆匆瞥他一眼,发现戴端阳整块背都被我搓红了·他倒是一声不吭,统统受了··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的事,我和他隔着毛巾,连皮肉都没碰到,就已经气喘如牛,出了一身的热汗。
他背对着我问:「我也替你搓搓」·我连忙摇头,没摇几下,他一只手已经按在我肩膀上,抢过毛巾,像倔驴推磨似的把我掉转了一百八十度··我闭着眼睛,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那条毛巾原本是凉的,擦了几下,才慢慢变得温热。
我打着哆嗦,那条腿怎么也站不稳,他使劲擦一下,我跟着那力度一歪,再擦,我再一歪,在这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我没有一个可支撑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往后一抓,握住了戴端阳的胳膊。
那人的动作突然一窒,渐渐地呼吸也急促起来·正赶上我水卡里的额度用完了,头上毫无预兆地没了热水,秋天那股冷空气像空调一样对着人吹,湿漉漉的站在这鬼天气里,冻得人都懵了。
戴端阳闷笑了两声,手在我脖子上一箍,把我拽到他水龙头下,人凑在我耳朵边说:「我这还有,一起洗吧·」··我弓着背,贴着他胸膛,刚碰了一下,人就吓得寒毛直竖,匆匆拿了洗漱盆子往外就逃。
「不、不、不用……」我冻得话都说不利索,趔趔趄趄地跑了几步,戴端阳还想伸手来拽,我又赶紧迈了几步··他收了手,就站着那,看着我逃到门口然后开始套衣服裤子,凉飕飕地笑了一句:「挺热情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冻成那样,自己裤裆那还是鼓了一块··我再也没脸回头看他,上下牙齿打着架回了宿舍,往被窝里一钻·发了半天抖,戴端阳才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我躺在床上,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之前没擦干水就上了床,睡了半天,不但没缓过劲,连被褥都被我弄得又湿又冷,身上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端阳他们围在我下铺玩扑克牌,玩了半天,忽然有人说:「钱宁那家伙没劲,整天摆脸色,给谁看呢。
」·端阳突然笑了两声:「他口是心非·」·他似乎知道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呢,仰头冲我一笑,眼睛里全是嘲弄··我被他一看,想起澡堂里的事,只觉得被窝里又冷了几分。
冷汗流进脖子,再顺着脊椎往下淌,都忘了最后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清早,我听见戴端阳喊我:「钱宁,去上课·」过了一会,又叫:「钱宁,迟到啦,太阳晒屁股啦。
」·我直挺挺地躺着,挺尸似的,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发现他从床沿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上下打量着我:「钱宁」·我那张铁架子床忽然晃了一下,是他爬了上来,用胳膊支在床沿,脑袋一俯,拿额头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猴似的转身跳下床:「他发烧了,谁有药吗」·宿舍里翻抽屉找药的声音响个不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在我床沿露出一个脑袋,小声问:「钱宁,吃点药先坐起来,帮你倒好水了。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眼前全是星星,在那里群魔乱舞··隐隐约约听见戴端阳声音大了几分:「烧糊涂了,帮我把他弄下来·」·舍友七手八脚地把我从上铺挪到下铺,戴端阳猫低身子,把我背到背上,旁边有人帮忙,把我两条胳膊环在端阳脖子上。
我病成那样仍觉得别扭,松开手,又被人环回去··戴端阳膝盖一直,把我背起来,颠了颠,闷笑了两声:「嘿嘿·」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就这样背出了门,下了楼,别人和他说话:「换我来吧。
」·他撂下一句:「一把骨头,不碍事·」说着加快了脚步,嘴上还问:「有衣服吗给他披件衣服·」·就这样晃晃悠悠到了保健室,别人替他开了门,他坐到床边,像卸货似的一挺腰,我紧跟着咚地一声倒在床褥子上,摔得两眼翻白。
他连忙回过头,装模作样地把我浏海撩起来看了两眼,然后站直了拍拍手:「没摔伤,没事·」·我在心里骂,你全家都没事··等穿着白大褂的保健老师过来,用镊子夹了蘸着酒精的棉球在我额头上来回抹的时候,又听见戴端阳轻轻地问:「烧得厉害吗」·视野里一片白茫,一个温柔的声音像空调漏水,一声,又一声,轻轻地在耳边唤着。
「钱宁……」·「钱宁……」·越来越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醒的时候,戴端阳还坐在那里·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头往下垂着,打着盹,滑落的额发把眉眼统统盖住。
一道布帘把办公室和病床区截成前后两块,我慢慢撑着床,坐起来·靠窗的医用推车上摆满了铁镊子和酒精瓶,阳光像敲击琴键似的把它们依序爱抚一遍,然后落在那块布帘上。
它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光照得通透,像电影开场前那道发着白光的幕布,再也认不出本来的颜色··我呆坐在那,想了会事,把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才开始叫戴端阳。
「喂、喂」·连叫了两声,他才猛地惊醒,抬起头四下张望,最后锁定我·他的头发难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定定地看了我半天,咧着嘴笑了:「醒啦。
」·我想下床,眼睛在地上来回梭巡着拖鞋,半天没找到,恶狠狠地问:「我鞋子呢」·戴端阳揉了揉头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没鞋子,你光着脚被我背来的。
」·看我愣在那,他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跟我说:「怕什么,一会再把你背回去·」·我脑袋嗡地一下,气得肺都炸了,把被子一掀,拔了点滴的针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赤着脚就下了床。
戴端阳连忙拦着我,把脚上穿的拖鞋踢到我面前:「我的鞋给你,别闹了·」·我僵着不动··戴端阳伸手推推我,歪着头一笑:「恼羞成怒啦」·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玩得再狠,他才是庄家··端阳朝一旁的椅子努努嘴,见我不动,亲自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用不着」我使足了劲,把他的手一把拨开:「早上有课,你干嘛不去」·他一屁股坐在床沿,挑眉看着我:「你不是病了嘛。
」·我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他那张童叟无欺的脸正对着朝阳的窗户,眼珠子在阳光下变成了柔和的深棕色,只有瞳仁漆黑··这人眯着眼睛,把声音放得轻轻的:「我们是好同学啊,钱宁。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回头,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手肘和膝盖同时发力,一把把他顶在墙上·只听见咚地一声闷响,戴端阳的呼吸漏了一拍,脸上笑意全无,显然被撞得不轻。
我搜肠刮肚用最恶毒地话恫吓他:「少捉弄我戴端阳我拿刀捅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他的眼睛亮得灼人:「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胡说八道」我扯着嗓子骂。
他不依不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别人知道吗钱宁」·我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一时间气喘如牛,却呆若木鸡,半天,才傻乎乎地问:「什么」·他的眼睛和我的只隔了一个拳头,戴端阳还往前挪了挪:「你的秘密。
昨天晚上·」·我手心里渐渐也有了汗,他的呼吸都喷在我脸上··布帘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斗志全无只想着要打扫战场的时候,戴端阳突然往前贴了一大步,凑到我耳边说:「你有反应,我看到了。
」·保健老师一撩开布帘,看到的就是我站着床边,戴端阳坐在椅子上,正拿起水果刀准备削苹果··真是和乐融融的一幕·我脑袋里晴天霹雳还没过去,这家伙就已经好整以暇。
我听见他打了声招呼:「老师,他醒了,要不要再量量体温」·来人应了一声,把体温计递过来·端阳接过体温计,甩了甩,看着我夹到腋窝下,笑着说:「过三分钟再拿出来,我给你计时。
」·我七上八下的,还在想昨晚的事,脑筋转了半天全无用处,只能硬着头皮跟他扯谎:「我不是……昨晚,我不是,我吃多了大补的东西,戴端阳……」·他镇定自若地看着我。
我头皮发麻,越解释越结巴··绕了半天,他突然一笑:「没事,我又不告诉别人·」·我像是鼓鼓的气球被针戳了一下,气全漏了,再没心思跟他狡辩。
他眼睛亮晶晶的,轻声问我:「钱宁,你真喜欢男的你试过吗我好奇·」·我瞪着他,他伸出一只手,从被子底下钻进来,和我十指交扣着。
那个老师还在布帘另一头收拾他的瓶瓶罐罐,我不敢挣,半天才挤出一句:「废话·」·戴端阳脸色变了变,把手抽了回去··等过了三分钟,拔了体温计在阳光下一照,发现烧已经退了。
医生又多开了两盒感冒药,我四处摸了摸,没找到钱,那家伙哼了一声,掏出皮夹帮我付了··我们从保健室出来,他走得像王八从泥巴里爬,左看看,右看看,远远地落在后面。
我不知道要不要等他一块走,想了半天,还是停在路边,讪讪地问了一句:「戴端阳,钱回去还你」·他耸搭着眼皮,板着脸,听见叫声,两只眼睛才往前方一瞪,半天才说:「喔。
」·我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原先是左手拎着药,一着急,就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我们……」我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下半句给憋出来:「一块回去」·我真是着了魔了,活了这么多年,就不肯好好说句话,短短一句话憋得我脸都紫了,恨不得往前一扑,把说出口的再吞回去。
戴端阳瞪着我,又哼了一声,这才双手插着口袋慢条斯理地踱过来·等差不多齐平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迈脚,生怕跨快了一步··路上没什么人,枝桠上倒是蹲满了麻雀,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根烧烤叉子串满了聒噪的土豆。
就这么并排走了一会,我看见那家伙脸上渐渐地又带了笑,他腰笔挺,眼睛里放着光,胳膊肘时不时轻轻地碰我一下··见他不生气了,我打起精神,使劲挤出笑来:「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他没反应,还在精神抖擞地走路··我声音放得更轻了,笑得下眼皮直抖:「戴端阳,昨天晚上的事,别告诉别人·」·戴端阳突然不走了,停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我连忙跟着急煞车,原先等他就是想把事情挑明了说,要不然相看两厌干嘛凑到一块·「别误会,我没承认我是不管是不是,总之不能说。
」·戴端阳看着我,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做都做了,还怕人说·」·我见他软硬不吃,下意识地张嘴就是一句:「你要是说了,我这辈子就完了」·这句话小的时候我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管用,专用来对付他一个人。
端阳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想把我认个清楚··我浑身不自在,心里忽冷忽热,突然听见他说:「钱宁,你还是老样子·」·我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要反击,又觉得他话里带了蹊跷,却一时看不穿。
我脑袋转得慢,拳头也钝,幸好还有一张嘴,张口就骂:「对·我没变,是你变了·」·我说完,直挺挺地站着,凶狠地瞪着他··十二年了,我没有一点长进,还是只会这么一句求人的话,是他变了。
他哪里配叫端阳··端阳看着我,脸色发白··过了好一会,我才想起他都忘了,忍不住问:「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老样子」·他哑着嗓子说:「要我再说一次离我们第一次在宿舍见面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自私刻薄的这点没变,还是老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地吐出来,掉头就走··他在背后冷笑:「你就这个态度,还想让我闭嘴」·我们两个怒气冲冲回了宿舍,我没带钥匙,在门上连踹了几下。
戴端阳阴沉着脸走过来,拿钥匙把门捅开,径直进了屋·我紧跟了进去,反手把门一摔,这才发现宿舍里就我们两个人··头顶风扇还没关,扇叶忽忽地打转。
我吹了一会风,又开始头晕目眩,赶紧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去拧药瓶·我往嘴里倒了几粒药,掉头去找水··戴端阳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一边从厕所里出来,看见我端着个保温杯子,嘴里含着药,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我转过脑袋,看着他翻身上了床,拿被子一抖,把自己从头到脚罩在里面,不由憋了一肚子的火,反反复复地想着他回来时的那句狠话,在宿舍里兜了几圈,发现果盘里放了一把水果刀,连忙一把攥在手里。
没多久,床上就传来浅浅的呼噜声·我定了定神,握着刀,把拖鞋踢了,往他床铺上爬了两格,压低了声音喊:「戴端阳,戴端阳·」·那床被子已经从他脸上滑了下来,这小子居然就这么睡熟了,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我费力地拿膝盖撑着床板,腰一拧,慢慢地坐到床板上,喘了会气,又叫了一声:「戴端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我拿水果刀抵在他脖子上,吼了一句:「起来」·他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又长又直,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瞪着他,把威胁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嫌我态度不够好吗,坐起来」·看他还是不懂,我把刀又往前抵了两分,在他皮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脸上不怒反笑:「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真敢多嘴,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血。
」·他眼睛里还犯着迷糊,嘴里嘟囔着:「别吵……」·过了好一会,视线才落在我脸上,整个人突然有了神采·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两只手就在我腰上一箍,笑意盈盈地凑上前。
我吓得一哆嗦,怕那刀真割伤了他,连忙往后一躲·他顺势一扑,把我兜头盖脸地抱住,抱了一会,又松开一些,开始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我握着刀柄的手还高高举在半空,人却被他吓出了一身的汗,刺也不敢刺,只能那么傻坐着。
戴端阳无可挑剔的五官近在眼前,他伸出手,把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路摸了一遍··我浑身发抖,半天才问:「你也发烧了」·他伸出食指,按在我嘴巴上,然后把脸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等他的嘴巴离开,我抖得像筛糠似的,看他疯疯癫癫,活像我爸犯了病,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也是疯子」·他两只手箍紧了,又压上来,嘴里小声叫着:「别走,别躲我。
」·我给了他一拳头,他愣愣地看着我·我又踹了他一脚,他捂着肚子,还没反应过来,半天才说:「这梦真他妈的……」·过了会,他终于明白了,换了个姿势,离我远了一点,小声说:「你到我床上干嘛」·我见他沉了脸色,连忙去找我的刀子,没想到刚才扭打的时候,那把刀早掉到了床下。
我没了凶器,气焰上先逊了半筹,嘴张了又张,才说:「找你好好谈谈·」·他听了这话,冲我咧嘴一笑:「你也知道你态度不对啊」说着,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又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我脑袋转不过来,见他亲亲热热,一副前嫌尽释的样子,忍不住顺着他的口风问了一句:「你不跟别人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当然·」说完,把右手的小拇指伸出来:「不信拉勾。
」·我也伸了指头,两根手指用力一勾,大拇指顺势按手印似的按在了一块··我们两个人蹲在上铺上,拉完了勾,互相嘿嘿地笑了一阵·我心里大石落地,看谁都分外可亲,正要高高兴兴地往床下爬的时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突然又扯住了我:「钱宁,你跟我讲讲你交的那个朋友的事吧。
」·我愣了下,反问了一句:「什么朋友」·他看上去挺难受的,眉心有几道细细的皱纹,板着脸回:「和你试过的那个男的·」·我这才想起来,眼睛四处乱瞟:「你问这个干嘛」·他低着脑袋,半天才说:「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的事现在还联系吗」·他声音也不大。
可他越是问,我越是不自在,像欠了他一大笔钱似的:「几年前,偶尔聚聚,你别问了·」·戴端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人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认识的,跟我比呢比我好吗」·我看他越说越大声,吓了一跳,连忙捂着他的嘴巴说:「嘘,小声点」·他这才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难过地瞪着我。
我把手从他嘴巴上挪开,又低声嘱咐了一遍:「别让别人听见·」·他却不吭声了,我们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一会,他突然攥紧了我的手腕,飞快地问:「钱宁,我是不是来晚了」·我不明白,他这几天就没说过几句我能听懂的话,只好胡乱地点头,然后又赶紧摇了几下头撇清:「我怎么知道。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胳膊一抬,从他手里挣脱,一溜烟地下了床,突然想起什么,扭过头问:「对了,你刚才做梦梦到谁了」·端阳不吭气了,等得我不耐烦了才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我也没打算知道,白了他一眼,又给自己灌了半杯热水··刚喝了几口,他突然说:「那我说·」·我看了他一会,点点头,以示洗耳恭听··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钱宁,其、其实,我觉得你长得挺漂亮的。
」·我一口水呛进气管,顾小上其他,弯着腰剧烈地咳了起来,好不容易停下,抬头一看,发现戴端阳又开始装死,拿被子把自己从头盖到脚··我愣了好久,才大着胆子问:「你刚才说过话吗」·端阳在被子里而闷声闷气地回:「烦死了,我再想想怎么说,想好了再告诉你。
」·5·那天开始,这家伙就阴阳怪气的··有一次拧开宿舍门,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冲着前面的小山坡练嗓子:「跟我试试吧,你跟我试试吧」吼得面红耳赤。
我问他:「你干嘛」·端阳回过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像是羞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跟我说:「我刚才看到你在楼梯口了,算准了你这个时候会进门。
」过了会,他看我没反应,又问:「钱宁,你听懂了吗」·我费力地想了一会,试探地说:「不明白·这是口号招聘会要喊的」·戴端阳把脸一沉,又开始闷不作声地望他的小山坡。
直到两个月后,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天上完了专业课,我从外面回来,把包一甩,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气,突然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外面写着「戴端阳寄」,一拆开,里面就是一张桃心形的卡片,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行五线谱,标着几个蝌蚪符号。
我仔细认了认,跟着谱唱了一遍:「mi—re,do—do—do—so—do—re—mi,什么玩意·」·我拿着信端详了好半天,然后直接塞抽屉里了。
晚上他回来,看我的目光躲躲闪闪的·见我堂堂正正地回望着他,拿了脸盆就往澡堂走,我连忙也拿了自己的,几步跟上去··那条小路还是野草丛生,头顶还是明月朗照,带着露水的草叶子里面,偶尔扑出一点萤火,牛蛙的叫声时远时近,它们越是叫,夜里就越是寂静。
端阳走得很快,从草丛里穿过,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小跑了几步,一把挽住他,嘴里喊:「戴端阳」·他这才停下来··我老老实实地问他:「你卡片是什么意思」·端阳看着别处,小声说:「就是上面的意思。
」·我按捺着怒火,好声好气地问:「那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眼睛里挺委屈,轻轻地说:「是首歌,今年很红的·」·我还是摇了摇头:「我好久不听歌了,真不知道。
」·他站在那,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我只好把话头接过去:「是什么歌,你唱唱」·他涨红了脸,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说:「我唱了」又酝酿了好久,才开始轻轻地哼:「mi—re,do—do—do—so—do—re—mi。
」·他谱子虽然记得牢,可没一句在调上·我赶紧叫停:「戴端阳,你唱歌词」·他像是很不好意思,扭捏了半天·我还记得从前的事,他抱着收音机,蹲在我脚边催我唱歌,就像我现在催他一样。
他搂紧了自己的脸盆,一咬牙,冲我说:「那你站近点,我小声地唱·」·我走近了几步,戴端阳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微微闭着眼睛··月亮正圆,雪白的月光流泻下来,草尖上每一颗露珠都晶莹剔透,他就站在这月光下面,小声哼起来:·「baby,你就是我的唯一……」·我忽然打了个寒颤,鼻子酸起来,只觉得滑稽可笑。
他就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表情特别严肃,清澈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子,睫毛不安地抖动着:「不许笑·」·我憋了又憋,实在憋不住,还是发出了两声笑:「嘿嘿。
」·他掉头要跑,我连忙拽住他:「你把它唱完,没事·」·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我一拽,一转身,顺势搂紧了我的后脑勺,头一低就亲了下来··我睁着眼睛,近距离地看他,端阳闭着眼睛亲到一半,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我眼睛没闭,连忙伸出右手,把我的眼皮往下一抹。
我眼前这才彻底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到,夜晚泥土潮湿的味道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我试探地回搂了一下他,刚想问,你喜欢我什么呀端阳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冰冷的眼泪就掉在我脸上。
远处传来些微的动静,我猛地推开他,退到几米外的地方,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定下神,才发现只是一只路过的野猫··戴端阳用手肘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试探着问:「我们去宿舍楼顶吧」·我连连摆手:「回去吧,哪都会被人撞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也睡不着·一坐起来,就发现端阳睁着眼睛,笑盈盈地躺在他床上,托着腮帮子看我··抹布似的旧窗帘才拉上一半,月亮照进来,正好照亮了两张床中间的过道。
戴端阳跟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地也坐直了·他指指小阳台,我立刻挥了下拳头·他又指了一次,我没办法,磨蹭了一会,还是跟着他爬下床··屋外的凉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我把玻璃门拉起来的时候,四个舍友仍在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们穿着汗衫、短裤,一人搬了一个鲜红的塑胶凳,坐在阳台上吹风·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端阳一直在笑,用手指头勾我的手指··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舍友在床上一翻身,嘴里嘟囔着:「端阳,打球去啊」·我这才想起前仇旧恨,恶狠狠地吼他:「打球去啊,在这傻坐着干嘛。
」·戴端阳瞪大了眼睛,小声说:「他说梦话呢」·见我没吭声,端阳小媳妇似的,抱着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这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悄悄话。
原本在谈餐厅伙食、单车被偷之类的琐事,聊到一半,端阳忽然换了个话题··「钱宁你知道吗我有一次心里特别难过,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了,差点熬不下去。
」·我愣了愣,顺口问了句:「哪一次」·戴端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压低了嗓门说:「我没跟别人说过,我要是告诉你,你也得告诉我一件·」·我一肚子的心事,没一件能告诉他的,只好随口应付了一句:「你先说。
」·端阳清清了嗓子,看了半天星星月亮,低声说:「那天和别人吃火锅吃撑了,睡到半夜,突然觉得不对劲·」·我愣了愣,插嘴问了一句:「等等,这是伤心的事」·他攥着我的手,一脸严肃:「是啊,两年前的事了。
我本来还想忍的,可肚子里面翻江倒海,厕所又建在走廊两头·没办法,只好披上衣服从床上爬下来,一路小跑到门口·去开门的时候,一看,妈的,谁把门给反锁了·「我想把那门给重新扭开,可使劲拧拧不开,再使劲拧还是拧不开,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全睡熟了,我眼看着要憋不住了,又不能吵醒他们,抬头一看,就看见白惨惨的月光从门上那扇窗户照了进来·」·我抖着肩膀,往旁边挪了挪··戴端阳唏嘘了一阵,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当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说完,朝我眨了眨眼睛:「到你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辩解了一句:「谁说我要讲了」·他扑过来,小声嚷嚷着:「我这么丢脸的事都告诉你了,你非说不可」·他一扑过来,就使劲挠我痒痒。
我差点笑岔了气,又推不过他,只有嘴巴还在坚守阵地:「你自己愿意说的,我可没答应·」·他整个人从凳子饿虎扑食一样腾起身子,我被他一压,塑胶凳子再也撑不住,啪嗒一声,折了一个脚。
我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人在梦里嘟嚷了一句:「谁啊」·我们不敢作声,又互相看了一会·等完全安静下来,戴端阳才低声回了一句,「妖精打架呢。
」·我憋笑憋得难受,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钱宁,我刚才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过了会,他又贴着我的耳朵说:「所以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管跟我说。
我这么丢脸的事你都知道了,你还怕什么,真的,我们谁也不笑话谁·」··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鼻子突然酸酸的,就差那么一点,就把满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了他。
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有他一半的好··我们就这么握着手,看着前面的小山坡,他轻轻地问我:「这就算在一块了吗」·我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两个人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由他一锤定音:「真好。
」·我也就跟着咧嘴···第一次谈恋爱就像新兵打仗,磨磨蹭蹭半天不敢上,一上就不要命··短短半个月,我负责踩点,戴端阳负责后勤服务,约好时间地点分头行动,一个从南操场颤颤巍巍地翻墙过去,一个从北门风风火火地骑车过来,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我比他大两岁,什么都明白一些,又不是很明白·开头两、三次都是去荒村野店盘山路,端阳总斜挎着一个大包,先把自行车靠边一停,然后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两张报纸,铺在地上,再是面包和矿泉水,一人一份,吃完往往还有两个大苹果,洗得干干净净,通红发亮。
吃饱了就牵牵手,实在花好月圆四下无人了,才搂一搂··端阳老问我:「干嘛这么躲躲藏藏的」·我两只手做出老虎扑人的姿势,吓唬他:「万一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想想,怕了吧·」·他直乐,怎么看也不像怕了的··到后来,他弄到了美术室的钥匙,到了晚上,我前脚摸进去,端阳后脚跟进来,一个转身把教室门反锁了。
我正忙着摸椅子在哪,他突然开了灯,教室里一片雪白,急得我直叫:「戴端阳别让巡楼的……」·没等我骂完,端阳就识趣地把灯关了,大大小小的石膏像和画架重新隐没在黑暗里。
我揉了揉脖子,扶着椅子一点点坐下去,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端阳的脚步声异常清晰,一声声朝这边走来··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好不容易才从黑暗中辨认出模糊的人影。
端阳停在我而前,摸到桌子,一用力,撑坐了上去,两只长腿把我困在中间,他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阵,然后落在我脸上:「嘿嘿,抓到了·」·我脸上发烫,气喘吁吁,眼前金星直冒。
是他把头一点点低下来,侧着脸亲我,我一把搂着他的后颈··端阳的手突然使劲,差点把我整个人都拎起来,椅子乱响了一阵,我连忙按着桌子,一只脚撑地,一只脚跪在椅子上,他的手这才松了,我们轻轻抱在一块,嘴巴安静地贴着,半天才分开。
「钱宁·」端阳睁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叫我··我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戴端阳过了会,往后坐了坐,把外套脱了,然后用小腿踢了我一下:「你也脱。
」·我瞪他一眼,低头开始解衬衣的钮扣,然后是鞋带,最后双手都停在裤子拉炼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问他:「别人真进不来」·端阳闷笑起来:「我发誓。
美术室就这一把钥匙·」我这才把裤子脱了,端阳在一旁添油加醋:「钱宁,反正我是不怕·」·我垂着脑袋,半天才嘀咕了一句:「窗帘拉好·」·刚一抬头,就看见戴端阳已经脱了个干净,大大方方地站在那,伸手一摸,才发现肌肉硬邦邦,并不单薄。
他发现我在看他,咧嘴一笑,把我的手盖在手心里,摆了个姿势,低声问我:「像不像大卫·」·我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使劲摇头··他居然看清了,一下子扑过来,大笑着吼:「再给你一次机会,像不像」我捂着头,他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像不像」·我一直在闷笑,半天才哑着嗓子一迭声地求饶:「像像像像。
」·也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块,我仰躺在桌子上,他俯看着我·我再怎么发了狠地想翻身,被他一按,都像个肚皮朝天的王八,无论如何也翻不过来·他倒是很高兴,眼睛发着光,上下其手,埋头苦干。
我哑着嗓子说:「戴端阳·」·他没应,把头埋在我肩窝,啃鸭脖子似的,咬一口,扯一扯,又松开·我又疼又痒,耐着性子又叫了一次:「戴端阳」·他「唔」了一声,脑袋渐渐地往下滑,停在胸口,舌头用力一舔。
我浑身抖了一下,使劲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弄开,气喘吁吁地问:「操,凭什么是我在下面」·端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躺着……舒服……」·说着他又把头埋了下去,双手抓着我两条腿,用力一掰,腰一挺,挤住我两腿中间,眼看着他炮台装载到位,老子却差点咬碎一口牙。
正要拿拳头说话的时候,端阳忽然抬起头,黑暗里,那双眼睛仍是乌黑发亮,他伸出一只手,在我右脸上来回摸了两下,小声说:「别怕,一点都不疼·」·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还嫌不够,在摸过的地方啾地亲了一口:「我会对你好的。
」·我算是彻底认栽了,拳头没了力气,自己松了手··从小看上这么一个人,天南地北各自东西地十几年过去,他也看上了我,我知足吧··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我一人占了三项,换别人早到操场上,挥着衣服嗷嗷嗷嗷地去跑了,我还争个什么劲。
这么一想,我就躺平了,闷闷不乐地喊了句:「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呼吸声跟着急促起来,把两根手指头硬挤进去,我痛得都没声了,肚皮绷得紧紧的,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
·他没发现,还在往里深入,没一会就抽了手,拿真家伙捅进去·连我自己都听到噗地一声闷响,他还在满脸堆笑:「怎么样,不疼吧·」·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出神入化。
是骡是马拉出来遛遛我眼前发黑,脑袋里就一个念头,是马··缓了好一会,我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东西,端阳已经开始动了,他身上湿湿的,全是热汗。
我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想让他别动了,可使不上力气,桌子本来就旧,被他撞了两下,像老鼠似的吱吱吱乱叫,简直要散架了··没熬几分钟,下面已经完全没了知觉,我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毒,别人拿吸管插可乐瓶,他能拿可乐瓶插吸管,真够狠的。
戴端阳又撞了一下,搂着我的腰想把我抱起来,嘴里说:「钱宁,我们换个姿势·」·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死尸一样闭着眼睛··他折腾了半天没能把我两只腿环到他腰上,只好悻悻地作罢,继续低着头,一边在我胸口大狗似的舔来舔去,一边用力冲撞。
我心里忽然在想,要是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没跟别人试过,他是不是会稍微顾念一下彼此的情分,不会在这破教室,我们好好找间房,他也温柔,我也配合··不要像两条路边发情的野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闭着眼睛,闷哼了一声,一股热流一滴不漏地灌在里面·他睁开眼睛,嘿嘿笑了好一阵,又抬起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轻轻的,把我粘在额头上的浏海都拨到脑后。
他忽然说:「钱宁,怎么了哭了」·我一扭头,把他的手拨开:「刺激的·」·端阳愣了半天,似乎并不喜欢这种答案。
我咬紧牙关,一点点撑坐起来,又推了他两下:「愣着干嘛,穿衣服,回去了·」·他被我兜头盖脑地骂了一顿,脸上的喜色都没了,闷不作聋地在黑暗中穿好衣服。
正要帮我穿的时候,被我赶了出去:「你别弄,戴端阳,你出去守着·」·他小声说了句:「那我在外面等你·」·我听着脚步声哒哒哒响了几步,琢磨着快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什么,连忙又喊了一句:「别开灯」·他没应,只是轻轻地带上门。
我这才从桌上光着屁股爬下来,刚直起腰,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疼得鼻涕眼泪全流了出来··黑忽忽的教室里,什么都看不清,我勉强弯着腰,探着手,在地上来求回回地摸我的衣服,我忘了扔在哪了,只能满地的摸。
端阳在门外小声叫我的名字:「钱宁,我能进来吗」·我红着眼眶,胡乱抹了一把鼻子,都站不稳了,嘴上还要冷嘲,「你别婆婆妈妈的,倒胃口。
」·这个时候,我终于摸到了我的裤子,急忙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胡乱一套·又掉头去找衣服,好不容易穿戴整齐,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用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铁锈的腥味。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又急又怕,只想找点什么把桌子擦干净,别留着丢人现眼了,可偏偏两手空空,实在没办法,只好拽长了自己的袖口,在上面胡乱地擦了几把,又一瘸一拐地跑去开了灯,看看有没有留什么印子。
我在这破教室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把桌子椅子一样样摆回原位,这才关灯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我呆了几秒,才看到抱着膝盖蹲在门边的端阳··我眨着眼睛,想让眼泪别掉出来,连自己也弄不明白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拿脚踹了他两下,骂他:「干嘛别装死,回去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一瘸一拐地使劲迈腿,拼命走,生怕他看扁了我,幸好他走得也不快,就这样沿着草坪走了一段,我实在走不动了。
他回过头的时候,我正靠着墙喘气,发现他在看我,赶紧扭过头鼻孔朝天,满不在乎地冲他摆手:「我看月亮呢,好大的月亮,戴端阳,你自己先回去吧」·他犹豫了一下,冲我小跑过来,在我身前蹲下:「我背你回去。
」·我脸突然烫得厉害,手足无措,只知道一个劲地推他:「有人看着呢·」·端阳仍杵在那里:「这么晚了,没人,上来」他看我不动,想了想,突然把外套脱下来,兜在我脑袋上:「保证没人知道是你。
」·我这才伸出手,被他背到背上,嘴里还想分辨一句,端阳你不明白··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端阳你不明白··我哑着嗓子骂他:「你知道什么·」·他没吭声,五十多公斤的重量压着他,他还能走得稳稳的。
我眼前黑咕隆咚,被衣服盖着头,只觉得像坐轿子似的,山路弯弯绕绕,什么都看不见·他就是我的眼睛···那天过后,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下来,是不得不下来再让他给我打饭、准能闹出人命。
他每次上课回来,掏出铁饭盒,献宝一样拿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说:「钱宁,你看我给你打了什么好吃的」我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每次都是红烧肘子,猪头肉,炒肥肠,酱鸡腿。
我不吃,他还不高兴「钱宁,你不吃东西捕一补,怎么能好」·我在心里骂他蠢·可磨到后来,哪一次没有吃,难道我不蠢于是每回上厕所,都像从鬼门关打了个转身。
刚开始被他骗了,真以为他少年老成,越是相处越发现他少不更事··我眼看着要二十了,他比我小了整整两岁,哪怕是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也做不来面面俱到。
可真心实意和面面俱到,向来随年纪此消彼长·我连他的不体贴也喜欢···到了零二年,又是一年开春·戴端阳渐渐地忙起来,社团、加分、绩点、实验报告,从早到晚陀螺似的转。
我还是老样子,等脏衣服积满一桶了,提到厕所,把桶子放在水池边,挽了衣袖开始洗··隔壁有个人正在用洗洁精洗饭盒,见我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哟,稀客。
」·我正搓得不耐烦,瞥了他一眼·那人把饭盒倒过来,抖一抖上面的水,从我身后绕过去的时候,用肩膀撞了我一下··瓷砖地板本来就滑,又湿了,我一个踉跄,眼前正好是装了半桶清水的桶子。
我看见我的脸倒映在水里,越变越大,慌乱间用手撑了一下,恰好撑到台子上,这才停在半空··那人哼着小曲走远了,我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衣服沉在桶底,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着自己水里惨白的脸,抖得连腿都站不直,手一松,顺势跪坐在地上··零二年,我怕水的毛病又犯了···我用脸盆盛了一盆清水,手哆嗦着,像端着一盆毒蛇,咬着牙端到马桶盖上。
我回忆着那两年的治疗,拿了张纸,自己按表记时间··刚试着把头全部埋进水里,心跳就漏跳了一拍,紧接着陡然快起来,像打鼓一样,一种无可言喻的压抑感把我里了起来,把空气一点点榨干。
·我双手猛地紧攥成拳头,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地疼起来,眼泪和鼻涕不请自来,一时间再也忍不下去,把头往后一扬,瘫倒在封闭的厕所单间里···我看了下表,只过了十七秒钟。
我在纸上记下时间,想试第二次·但仅仅是挨近水面,喉咙里就发出恶心作呕的声音··我闭着气,硬是把脑袋沉进水里,才进去,四肢就下意识地乱抓乱蹬,没几下就打翻了脸盆,这下到处都是水了。
我用手抠着自己的肉,一边剧烈喘着粗气,一边发出翻江倒海的干呕声··外面渐渐地开始有人敲门:「谁在里面」·我靠着门,牙齿发抖,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没多久,那些人就开始撞门,我用背抵着门,他撞一下,我晃一下。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我才笑着说:「是我·」我用手背挡着自己的眼睛闷笑:「没事·是我,别撞了·」·外面的人这才渐渐散去,有人骂了一句:「神经病。
」·世间万象,还有什么是比真话更难听的·三年前我怕水怕得厉害,被迫交了医院证明,休了两年学·别人告诉我,怕水是我遗传病病情的一个征兆,我爸也怕过水。
我其实不明白,他既然怕,干嘛小时候天天带我去泡游泳池··我以为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原来不是·为了看起来正常,原来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戴端阳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发懵。
他把背包推上床,看着我笑:「头发怎么湿了,洗完澡了」·我没说话,看着桌上的那杯水·他走过来,把水杯塞到我手里:「怎么了,想喝水」·我喉咙里一阵痉挛,却把杯子紧紧地握在掌心,闭着眼睛,一仰头,把水猛地灌进嘴里。
他用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怎么了,钱宁·」·我眼眶通红,许久喘不过气,只能等着那股水流从喉管流下去,流到五脏六腑,所到之处心惊肉跳,恨不得把皮肉给剜了。
我背对着他闷笑:「能有什么事·」·别的舍友跟着起哄:「是啊,端阳,你别惯着他·」·我红着眼睛,背对着他们,惴惴不安隐约看到自己的败势·有些人分量太重,一句狠话就是一把刀,连沉默都能带出一道血痕。
我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口气又冲,整天像吃了炸药,跟在端阳后面,专挑他的毛病,有些事他明明不想和我吵,闹到最后还是争起来··两个大小不一的半圆看对了眼,明知道不配套,还想着凑成一个整圆,抱着对方在地上滚,一会磕伤他的头,一会撞青我的眼睛,以为碎石瓦砾能磨合棱角,却弄得彼此都伤痕累累。
每天多拌几句嘴,积年累月就变成鞋里的一粒沙,只是硌脚,并不破皮见血··我们就这么硌着脚,走完了最后一段路··6·那两年,我总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挑他的刺。
每次跟他去档案室帮忙,他一个人搬这搬那,我在沙发上打呼噜·去图书馆,他借书,我在一旁翘二郎腿,有些资料不能外借,他拿了本子去抄,我不耐烦,在一旁催他,越催他越手忙脚乱。
他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跟得勤了,从拽也拽不走的木头桩变成粘人的口香糖,就像我不明白两个小女孩干嘛上个厕所也要牵着手一起去,又不是像我一样时日无多。
他们学生会开会的时候,我守在门口·教室门紧关着,里面人声鼎沸,外面清清冷冷,我干瞪着眼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好不容易守到门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端阳往往还在里面,被一堆人围在中央。
老师对着他眉飞色舞,他笑脸相迎··我不明白戴端阳怎么认识那么多人,怎么记得那么多名字·我怕他忘了我还等在门外,往往阴鸷地探个脑袋,喊他:「戴端阳,走吧。
」·他一下子乱了阵脚,惶急地看我,想抽个空安抚我几句,老师同学却跟连珠炮似的··我明知道他走不了,却还要喊:「戴端阳」·谁受得了我。
我的一块蛋糕,许多人都要来抢,我全力看守,时时刻刻要知道他心里谁轻谁重,拔河似的跟所有人较劲,以为输一场就全输了·所以我不聪明··也有端阳教训我的时候。
刚开始那一个月,晚上洗澡,他再怎么拉着我去,我都不肯·他劝我说:「就用水冲一下,就几步路·」·我不听,他就笑我:「你多久没洗澡了别懒了,身上臭了,衣服都有味了。
」·说完看别人没注意,端阳又凑到我耳边补上一句:「衣服记得放我盆里,我帮你洗·」·我暗地里给了他一拳头,打得他灰溜溜走了·没想到他一走,舍友都学着他的口气哄笑:「钱宁,你不洗澡不会吧你也不嫌脏」·我气得浑身发抖,把外套往地上狠狠一甩:「操你妈,」整个人就扑上去,跟他们玩命。
等戴端阳洗完回来,先去拉的居然是我·我被他反扭着胳膊,脚还往那些人身上踹:「戴端阳你放开,这帮兔崽子骂我」·他一直把我拉到宿舍门外,等我不动了才放开。
我气喘吁吁地说:「他们骂我·」·他怒气未消地看着我,居然还推了我一下:「都是同学,能骂你什么你不想毕业了」·我反倒笑了:「那你呢在教室里就搞起来了,还说什么不怕被人知道,你不想毕业了」我说得兴起,该说的、不说的,全冲着他来:「还嫌我衣服臭,你去找香的,去啊看谁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他做了个深呼吸,后退两步:「钱宁,我不想跟你吵·」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但你这流氓气得改改·」·我愣了半天,不敢回宿舍,在操场上跑了半晚上,回去的时候大家都睡了。
第二天戴端阳出门的时候,站在我床边想叫我,过了半天,还是没叫··后来我一个人去洗澡了,连耳朵缝都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脸色发白,两只脚打着颤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端阳拿了个脸盆,坐在宿舍里洗我那堆脏衣服,整个房间都是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们互相看了好一会,慢慢地靠到一起,谁也没说话··我不想和他分开···四月分,系里办了场运动会,正在筹备的紧要关头,谈好的轮胎赞助商吹了,一帮人急得牙龈上火。
都以为山穷水尽、前方无路的时候,整栋楼又开始疯传戴端阳的丰功伟绩··刚到停车棚外,就听见有人在说:「端阳拉到赞助了·」·楼梯口又遇上一帮人聊得不亦乐乎:「先前那帮人在银行磨破嘴皮子都没谈成,端阳几下就给摆平了。
」·回到宿舍,已经有七、八个人搬着凳子坐在屋里,端阳坐在正中间,嘴上一本正经:「我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和人家聊到一半的时候,别人也是频频看表·」·旁边的人瞎起哄:「骗人吧。
」·戴端阳憋着笑,硬是说了下去:「骗你们干嘛·我当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他,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你们猜怎么着,人家急着去接孩子。
」·宿舍里登时一阵大笑·端阳跟着笑了两声,漆黑温润的眼睛被阳光一照,光华流转,简直耀花了人眼·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却看不透为什么这股意气风发只出现在我不在场的时候。
我趴在栏杆上,半截身子探出楼外,一直等椅子撤走,茶话会散了场,戴端阳这才看见我,兴冲冲地大步走过来,边走边说:「钱宁,你知道吗,我今天……」·我吹了半天风,眼睛越发干涩,没等他说完,就把头扭向另一边:「别说了,头疼。
」·端阳再没说一句话,我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运动会开完还剩了不少钱,不久后就组织了一场出游·戴端阳戴着导游帽子、拿着导游旗坐在前面那辆车里,嘻嘻哈哈的声音隔了老远还能传过来。
我没多久就在座位上睡着了,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六十多个座位的游览车已经到站了,车厢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没一个人叫醒我··我头晕眼花的,好不容易扶着座位站起来,看着过道上乱丢的薯片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半天才回过神。
那么多空座位,正对着车窗外草坪上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的人,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跟着出去··直坐到太阳落山,我看到外面开始在清点人数了,连忙把自己魂不守舍的可怜样收了,在脸上啪啪啪拍了两三下,把肉拍得直抖。
外面还是戴端阳打头,一百多号人排成四列纵队,他拿着小旗子点了一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像是数目不对,又回过头点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目还是不对··我看他来回跑,一边跑还要用手捂着自己的帽子,情不自禁地跟着傻笑了两声,眼睛跟着他打转。
我把手在窗框上来回摸,终于找到按钮,把车窗往旁边拉开-一条缝,冷风扑进来,眼皮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睁开··外面模模糊糊地听见戴端阳拿着一本花名册在点名,点到我的时候,他问:「钱宁,钱宁到了吗」·队伍里面没人应,他又喊了一遍,脚步加快了,绕着队伍开始找人,我一个下午不在,他现在才发现。
有人说:「端阳,先安排晚上的篝火晚会吧,你别急·」·他叫四张望,还在找我:「谁看到他了,钱宁呢」·一百多号人看着他满头大汗,急得火急火燎。
我急忙从车上站起来,走到前门的时候才发现门锁了,出不去,拍了两下,又嫌丢人··外面已经有人在说了:「我看到他在车里睡觉呢·」·我连忙又揉了两把脸,回到座位上坐好了,等着戴端阳走过来。
可天色渐渐暗了,外面点了篝火,他一直没过来·我饿着肚皮,迷迷糊糊又睡了觉,睡醒的时候,听见有只手在敲玻璃,我把窗户拉开,看见戴端阳站在车窗下,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心里一下子痛如刀绞,却说不出一句话,才过了两、三秒,突然听见戴端阳放声大笑:「傻子·」·他从背后拿出两串烤鸡翅膀,踮着脚,笑嘻嘻地把喷香流油的东西递到我嘴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仍没反应过来,只知道干瞪着眼睛,他还在唠叨个不停:「我怕你没睡够,一直忍着没来敲你·」·等我吃完,戴端阳把窗户拉到最大,朝我张开手:「司机不在,没法开门,钱宁,你钻出来,我接着。
」·我哪能真钻出去,下意识地摇摇脑袋··戴端阳把手举高了些,小声说:「来·」见我不动,又重复了一遍,冲我一笑··满眼清朗如水的月色,照着篝火未尽的余烟,我老脸一红,按他说的屏住气,使劲缩起肚子,两只手被拽着,从狭窄的缝隙中通过。
玻璃边撕扯着赘肉,疼得我五官挪了位,好不容易上半截全钻了出去,突然头重脚轻,倒栽蒽一样往下坠,戴端阳一把揽紧了我的背,把我扶稳了,没等我说句话,他就攥了我的手说:「钱宁,走,换个地方,那边人多。
」·我四处一看,果然到处林立着系里的临时帐篷,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水边,吓了一跳,连忙回握上去,跑得比他还快·就这样往没人的地方疯跑了一段路,两个人的粗喘声和成了一个节拍。
我边跑边抬头,看见头顶那轮白惨惨的月亮一直紧紧地跟着我们,正咧着嘴的时候,端阳拿着手电筒忽然往右拐去,才几步路,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废弃的水库,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黛青色的苔痕从水泥坝上一直没进水中。
我满脸的傻笑不由得敛了敛··戴端阳见我杵着不动,又硬拉着我往前挪了几步:「这次吃的东西带少了,两袋鸡翅按人头分,塞牙缝都不够,大伙一看见水里有鱼,都喊要烤。
钱宁,咱们也来抓·他们在另一头下水,咱们玩咱们的·」·这一拉,粼粼的水光更是一览无遗,碗口大的月亮浮在波心,闸口的铁栅堵在入河口前,水位不高,到处是鱼尾搅水的声音。
端阳又推了我一次,笑问:「怎么了,游泳不是你的强项吗」·我小时候跟戴端阳在泳池里玩过水,我仗着上过几天游泳班,没少欺负他·可我早没游了。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是听谁说的,只好才接了一句:「是·是强项·」·戴端阳在草丛里摸了几把,拿出事先摆在那里的桶子,上衣一脱就下了水,先是沿着堤坝和河岸吃力地走了两圈,然后冲我喊:「钱宁,水浅着呢,下来吧。
」 ·我看着那条长裤紧紧地裹在他大腿上,往后退了几步,喃喃地说:「我替你看衣服·」一不留神,踩在石子上,还差点滑了一跤··端阳没再抬头,拿着个塑胶桶,专心致志地在水里舀鱼。
我浑身发抖,水光照在堤坝上,也像月光一样,白晃晃的,好不容易等他捞上来一条一掌长的小角,我背上已经湿透了,汗津津地贴着肉···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呼救声。
端阳愣了愣,在水里站直了身子,冲我喊:「钱宁,你听,有声音·」·我一直在摇头,只想到要避祸·那边喊救命的声音却更大了,男的女的都有,戴端阳两下爬上了岸,从我手里拽过衣服,朝那边快步跑去。
我跟着他跑,绕过几棵歪脖子树,又跑了一段长路,就看见几个女的站在岸边呼救,水心有人扑腾着,眼看要不行了··端阳比我跑得决,没等我追上去,已经一个猛然扎进水里。
这里离水库远,水流比先前湍急得多,又深,他一下水就被水流冲歪了好几米,我看得满头大汗,脚却越来越软··岸边站的人都不会水,只能扯着嗓子哭,水里那人被水越冲越远,等戴端阳游到他身边,那男的见了他像见了救命稻草,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了端阳的脖子。
端阳脸色一青,一下子被压得喘不过气,头溺在水里,手连划了好几下,半天才浮上水面,多少救人的就是这么给活活拖死的··那几个女的也看出情况不对,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端阳往岸边划了两下,看我呆站着,勉强喊了一声:「钱宁,拉我一把·」·我嘴上说好,才往岸边迈了两步,脚就不停地发抖··那帮女的都哭了,哭着求我:「你救人啊。
我白着脸,勉强又走了几步,脚一碰到水,连站都站不稳,坐倒在地上,手足并用地往后爬··端阳呼吸不畅,一张脸慢慢憋成猪血色·他一边游,一边用力扯着那人的手,企图把脖子上的桎梏弄松些,实在扯不动了,在水里哑着嗓子又喊了我一遍:「钱宁,拉我一把。
」·我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手抖得厉害,也想把外套脱了,也想去救他,两条腿却不听我的使唤··我哭着跟边上的人说:「你们推我一把,把我推下去·我走不动。
」·那帮女的先前求我把眼泪都流干了,现在一个也不肯搭理我,都往回跑,去搬救兵··戴端阳还在往岸边游,只是越游越慢,很快又呛了一口水··现在岸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小声地叫他的名字,戴端阳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他把背上那人最后向前推了一把,没多久,两个人都沉进了水里··之后的事都是听来的·搜救的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戴端阳就挂在一根横贴水面的树杈上,他们把他捞上来,做胸外按压,然后送到医院。
另一个人隔了两天才找到,尸体卡在水坝闸口的铁栅里··追悼会上,系里的学生穿黑衣黑裙进场,黑白遗照挂在正墙,花圈挽联堆放两侧,学生们对着放大的遗照三鞠躬,嚎啕大哭。
这也是听来的··那天晚上,没等到天公放亮,旅行社就连夜用原来那两辆车把我们又拉了回去·我脑袋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坐到了回程的车子里,光着膀子,披着条大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几个把我扛回来的老师,对晚上发生的事都是支支吾吾,怎么撬也不松口,只说:「戴端阳没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终于听见了想要的那句话,这才安静下来。
一路上除了我们,车子里始终鸦雀无声,山路颠簸,车灯上挂的吊牌有节奏地拍着挡风玻璃,我扶着椅背摇摇晃晃地从他们坐的那几排走回后排··车灯照着满是杂草和碎石子的山路,我瘫坐在椅子上,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一种害怕过后是更大的害怕。
系里原来只有那几个女的知道我见死不救,下了车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人看到我都是一脸嗤之以鼻的蠢样,要嘛皱得像哈巴狗,要不翻着白眼,只差没噎死。
谁瞪我,我就瞪回去,骂我,我就骂回去,就这样死撑着脸面,在操场转了一圈,连去哪都不知道·孤零零地绕到单车棚,看到戴端阳那辆破单车还锁在铁杆上,忍不住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后车座上。
没坐多久,一滴水珠子沿着车棚的铁皮滚下来,一下子砸在我脑门,我用手一抹,用舌头舔了舔,冰凉的··我怕水的毛病受了刺激,看起来已经好了·可拆东墙补西墙,篓子越捅越多,病越治越麻烦,我打死也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我回到宿舍,发现被子上被人泼了泡面,正散发着一股馊味··我气得发抖,指着他们问:「谁干的有种的站出来」吼的声音越大,他们越是忙自己的事。
我把床单两下扯了,扔到门口,又拿了条干毛巾把床板擦了擦,爬到床上乓地一声躺平了··室友们突然开起了茶话会,扯着嗓门,吹拉弹唱,生怕我睡得舒坦·我一声不吭,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慢慢静了。
我迷迷糊糊地合了会眼睛,噩梦就来拜访我,我梦见戴端阳呛了水,一次一次地叫我的名字··梦做到这里就被吓醒了·外面天还没暗,我跳下床,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疯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人已经到了街上。
我蹲在街边,想起我爸被绑在隔离室椅子上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我的这一天,他发疯时做的事,醒来后也是像我这样不记得了··我忘了那天晚上究竟做过些什么。
我咬着手臂不停地默念:哭了的是孬种,鼻涕和眼泪还是挂了一脸··我这二十年,连清醒的时候也疯疯癫癫,不知道搞砸了多少事,疯了和没疯又有多大区别·就这样在路边闷头哭了好一阵,想起只剩下九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腾地站起来,拿袖口在脸上擦了几把,去店里买了个水果篮,风风火火地跑到戴端阳住的那家医院,在前台问到了房间号,一路闯上楼。
可刚在探视窗上看了一眼,忽然又不敢进去了··那间病房摆满了水果篮,那小子就坐在病床上,系里的同学在床前围了一圈,一人手里一把扑克,打得正高兴··我提着水果篮,灰溜溜地下了楼。
等到戴端阳出院的那天,我那张交换学生协议书也盖好章了··我把铺盖一卷,几件衣服一折,塞进箱子里,一手拎箱子,一手提桶子,就这么搬出了宿舍··站在一楼,又忍不住仰头多看了一眼,头顶层层楼梯迂回曲折,扶手和扶手的缝隙之间,依稀窥见上一层楼的台阶。
我在楼梯口等了端阳一会,他迟迟不来·我就去了大楼另一边,掏出纸和笔,把我租的那间屋的地址写在信纸上,末尾又端端正正地留下落款,用舌头舔了舔信封的封口,黏好,投进宿舍信箱里,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我搬行李出了一身汗,坐下来打量新家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除了一张折好的铁架床,什么家俱也没有·我撑开床,罩上床单,把地上的灰尘扫一扫,搓着手走了半天,想不到别的事可做,就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
窗户洞开着,风刮得脸生疼,窗外万家灯火,车灯的光像流星拖着彗尾一样嗖嗖地从马路上窜过··我想到什么,从旅行箱里把端阳送的那张贺卡拿出来,穿了个洞,用绳子挂在铁窗框上。
风一吹,这轻飘飘的玩意就不停地转圈,我要用点力气才能看清卡片上那一行蝌蚪符号··眼前一时都是戴端阳·他穿着一件被风鼓满了的薄衬衣、骑着单车火急火燎的样子,他歪头贼笑的样子,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脸上盖着一本书打瞌睡的样子,拿筷子敲空碗的样子。
我一边想,一边把脑袋又往窗户外面伸了伸··这里离学校不过几步远,他肯定会来,不是这一刻就是下一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连他屁股上长了几颗痘痘都知道,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他凭什么不来·就这么信心满满地枯等了几天,等了个空。
一周后,我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揣上课本,去上系里的课·我到得晚,课已经上了大半堂,小心翼翼地挪进最后一排,发现戴端阳就趴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正当中那一列,正当中那一排,懒洋洋地用下巴尖顶着桌子听课。
·我攥紧了拳头,只想凑过去,可他身边都坐满了人,几个脑袋还时不时凑到一块,说几句就笑一阵··我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越是看,喉咙里越是疼,只想用手去挠一挠,挠出血了才痛快。
我抓耳挠腮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发现他还是干干净净的,那张侧脸鼻梁笔挺,白得几乎从皮肤底下发出光来,真是精精神神,完好无缺··我失魂落魄地看了又看,他也不知怎么了,毫无预兆地往后扫了一眼,突然又飞快地扭回去,目不转睛地看起了黑板。
我不知道他看到我没有,呆坐到下课,趁着他清书的时候,抢先出了门··我在学校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实在跑不动了,才迷迷糊糊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坐在他单车的后车座上,终于远远地等到了他的影子。
他一走过来,我就突然从单车棚里蹦出来,趾高气扬地喊他的名字:「戴端阳」·他难得一个人落单,被我吓得猛一抬头··我也怕,越是害怕,脑袋越是一片空白:「我搬出去了……」·你来看看吗·我想这么问,手却抖得厉害,还剩半句话要说,舌头怎么也不撸不直。
就这样结结巴巴地耽搁了一会,端阳已经挪开了视线,掉头要走··我连忙跑了两步,堵在他前面,伸长了手拦着,嘴里的话像糖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蹦出去:「你躲什么,怕别人知道你就会那点狗爬式救人救得差点连命都赔进去,还跟我神气什么 」·去我家看看吧。
我生怕他走了,想去抓他的手腕,被他毫不客气地挡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了我··我愤愤不平地又去扯他的前襟,他这次没有挡··「戴端阳」·他的胸膛是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肉贴着肉。
我筋疲力尽,只知道拽紧了那一小块布料,想了半天,才想到一句让他消气的话:「别这么小心眼,你又不是真死了·」·我正想讪讪地笑几声,突然被他猛推了一把。
我都懵了,站稳后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忽然炸开了一片血雾,我使劲摇了两下头,又摇了两下··戴端阳明明已经走出老远了,突然又掉头回来,惊异不定地看着我:「钱宁」·我想抓住他,手却扑了个空。
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变软了,怎么也站不住,我睁着眼睛,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7·醒来的时候,戴端阳正在给我掐人中·我想了半天,才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了」·他看了下表:「没多久。
」·我平躺了一会,等眼睛不花了,就自己爬了起来·这才发现装在口袋里的房门钥匙和记着地址的纸条不翼而飞,周围不是马路,而是自己那间逼仄的小房··戴端阳屏着呼吸在一旁看我,小声问:「钱宁,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脑袋还是有点迷糊,自己揉了揉。
戴端阳也把手放在我脑袋上,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会··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讪讪地躲了过去,走到墙角,拿开水壶给他倒了杯水:「喝水吗」·端阳低低地回了句:「不渴。
」·我背对着他,想了半天,拿起装满水的杯子,自己喝了个精光··端阳又问了一次:「钱宁,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抹了抹嘴,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握紧了杯子,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从哪看出来的」·他也不说话,干等了一会,才听见了他放轻了声音:「你没上次那么沉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到板凳上,端阳试探着叫我:「钱宁」·我张了几次口,终于费力地挤出一句真话:「我没福气,戴、戴端阳,你跟不了我多久了。
」戴端阳脸色忽然白了,过了一会,又变成一副毫不掩饰的怒容:「什么意思」·我心里烦得厉害,声音也大了些:「什么意思咱们没几年了时间一到,管你什么情分,你还不明白就这么点日子,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你还跟我摆脸色,跟我闹,闹个屁」戴端阳脸色铁青,乌黑的眼珠子里几乎能窜出火来,声音却越发柔声细语的:「什么时间一到」·我正在气头上,连珠炮似的冲他吼:「上回的事是我不够意思你要有气,拿刀子捅我几刀,我不说二话别一个一个暗地里使绊子,阴阳怪气的损我」·我这边在骂,那边也在不温不火的使软刀子:「钱宁,我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一边是啪啪啪啪的炒豌豆,一边是温水煮青蛙,一边是蜡银枪,一边是棉中针,只顾着撒自己的气,忘了对面心里疼不疼··直到我骂不下去了,戴端阳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他铁青着脸问我:「还剩几年」·这句话我听懂了。
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我闷闷不乐地说:「还能有八、九年呢·过个八、九年,我都快三十了,你也腻了,我也腻了,正好散伙·」·他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眼皮突然眨了几下,飞快地扭过脸去,把头仰得高高的,使劲瞪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六神无主地又挠了几下脑袋,走到窗前,把皱成咸菜的窗帘布一把扯拢了··回过头,发现端阳还是侧着脸,就正对着他,有些发抖地把衬衣扣子解开了。
等他看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然后又硬着头皮挪开,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笑:「天气真热·」见他还是不动,我只好自己走过去,把皮带也扯下来:「别气了。
」·真没想到,我也有这么一天··我以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没想到对他来说才刚刚开始·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一天掰成两半用,过一天少一天,能凑合就凑合,他却宁愿拿眼下的日子来赌气,好把往后的几十年牢牢攥住。
我都告诉过他了,我没有明天,他从来不信··连着一个月,每天杀气腾腾地去赶上课的铃声,课越上越多,面越见越少,就算走廊上狭路相逢,也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肩撞着肩过去之后,我老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一眼。
这小子春风得意,身边那帮兄弟流水宴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在人后,才会摆出一副认识我的表情··他那天拿了我的钥匙,给自己也配了一把,从此每周登门两、三次。
我往死里按捺自己的脾气,拿好脸色对他,拿好话哄他,从牙缝里省出零钱,也在桌子上给他备下几盒糖··他心里却一直有个结,一周加起来也说不上几句话·一上门就是脱衣服,拍动作片,穿衣服,走人。
时间一长我也急了,街口原本有个换锁的锁匠,我拿了人家的业务名片,想着什么时候就把房门的锁给换了,下次他再来,我就死不开门··可后来在教室听别人取笑端阳,说他每周总有几天刷牙洗脸弄得格外仔细,嚼口香糖,往身上喷香水,穿得像去相亲似的。
·我脑袋一懵,差点转不过弯··等他再上门的时候,我仔细一看,果真是衣着笔挺,仪表堂堂··端阳脱了鞋,看见我视线黏在他身上,居然手足无措起来,时不时摸摸头发,用手抚一把衬衣上的皱褶,还想强作镇定:「怎么了,老看着我」·我凑过去一闻,果真有一股香味。
我朝他咧着嘴,趁他喝水的空档,把换锁的那张名片撕了··两个人赤条条滚在一起的时候,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瞥他,他垂着眼睑,眼睫毛抖个不停,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用手摸了两把,像摸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他受了惊吓似的把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没过足手瘾,摸了半天,又使劲拧了一把,他眼睛越瞪越圆,我手上越拧越用力,半天才松手,在上面留了一个通红的印子。
我还要再拧的时候,他就用手捂着脸,像钻井似的动了起来·我抬一次手,他就啪地打一下我的手臂··我们两个的关系就像坐着一艘没完没了的破船,快被风浪掀翻的时候,又突然落回海面,被哗哗的大浪推到岸边,又随着退潮的海水慢慢地往前。
世上要真能有没完没了就好了··我仰躺在床上,看见他悻悻的脸,还有他眼睛里筋疲力尽的我,摇了十几年的破船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腥咸的海水从破洞里涌进来,我能摸到这航程的尽头。
他下了床,拉好裤链·我还合不拢腿,挺尸似的躺着,直到他拉开门,才捶着背坐起来··他歪着头看我,等着我开口,我只好先说:「戴端阳,我们要完没完了。
」·他咧了咧嘴,似乎也有点高兴,那一丁点喜上眉梢很快又变成了不相信:「是一辈子吗」·我没说话,想了好久,使劲摇摇头··端阳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是一辈子·他的九年,我的一辈子··那天绕着学校走了半圈,在矮墙看到几张广告,停下来一看,发现是组乐队的,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正准备撕下来,突然看见戴端阳抱着一叠新课本,几个女孩子紧紧跟着他,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我面前经过。
我慌忙追了上去,他们上了楼,我就一直在楼梯口守着,等端阳送完了书,从楼上下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我把他拽到角落里,气急败坏地直吼:「你真是助人为乐」端阳没听懂,我又火急火燎地吼了一句:「你和她们有多熟」·他还是一言不发,唯有我变本加厉:「戴端阳你让我恶心」·他对我有体贴的时候,他对别人没有不体贴的时候,只要这么一想,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推他、骂他、扬言要揍他,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骂了什么。
「还帮别人呢,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忽然反唇相讥:「那你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才是最要命的一点:只有被一模一样的话骂过,才知道自己骂出去的话到底有多伤人。
戴端阳甩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钱宁,你就是个胆小鬼·」·我扯着嗓子鬼嚎:「我不是胆小鬼」·一窍不通好过一知半解,半是明白又揣着糊涂,抡着板砖往你最怕疼的地方砸。
我追上去,想跟他讨个明白,对上那双没有半点歉意的眼睛,心里先怯了半截··可我越是怕,越是要装出不怕的样子,我扯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跑,他朝反方向拽,两个人拔河似的较着劲,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龇牙咧嘴,背上一层一层的出汗。
眼看着要赢了,端阳忽然放了手,我收力不及,狠狠地摔了一跤,半天,才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胆小鬼·」·他沉默了很久,才用脚踢踢我:「起来,别坐在地上。
」他连踢了几下,用的力气还比不上流氓摸女孩子脸的力气,「钱宁,地上凉·」·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勉强算是安慰人的话,脸上就露出了后悔至极的表情,气愤难平地瞪着我。
我还是干坐在地上,心灰意冷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病毒,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互相传染,他越是后悔我越是失望,我一脸失望地和他说:「戴端阳,你走吧,我懒得和你计较。
」·端阳哼了一声,果然掉头就走·我低着脑袋,看着水泥地板上细细的裂缝,还没从那股要人命的闷疼里缓过气,他又狐疑不定地走了回来,硬是要我抬起头:「你哭了」·我一声不吭,他想把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就使劲往下顶,他要做什么,我偏要和他拧着。
端阳的声音大了些:「你真哭了」·我猛地一抬头,仰着头看他,让他看个清楚,这张脸上除了凶恶没有眼泪··真怪,我喜欢看他笑,原来他喜欢看我哭。
戴端阳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脸上是和我如出一辙的失望·我喜欢糖做的端阳,又甜又黏人,他喜欢棉花做的钱宁,从来不闹脾气·与其煎鱼似的玩我们,何不替我们再量身做一个,何必要让酸得冒泡的的端阳来配石头做的钱宁·可我偏偏还红着眼睛,眼珠子跟着他打转,看着他心里就疼,不看着他心里就难受。
戴端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回是真走了··戴端阳仍然会到我家坐坐,只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进门,我们往往先要大吵上一架,吵到筋疲力尽为止。
我一肚子的火气腾地窜起来,连自己也压不住,越筋疲力尽脾气越大,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着,直到把自己炸成灰··过去迁就我的端阳彻底死了,我把气出在他身上,他开始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哪怕只有一个字,哪怕只用退一步。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连吵架都技不如人·他钻起牛角尖来,条理清晰、思维缜密,张口大骂简直咄咄逼人,吵到最后,都是我朝他拱手作揖:「行了,别说了·」·他不肯罢休,还在说:「钱宁,是你错了。
」·我骂不过他,只好从他的狐朋狗友身上挑刺··他气得厉害,说他的朋友比说他后果还严重·他朝我吼:「是,我是朋友多,我是不像你」他说:「没人愿意搭理你」·我摔椅子,摔桌子,遇到实在搬不动的家俱才住手:「是我不愿意理他们」·我真骂不过他了,原来以为牙尖嘴利咬人见血,闹到了这个地步,就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一句话。
我满屋子乱走,乱砸东西,乱吼乱叫:「是我不愿意理他们」·我走得晕头转向,实在走不动了才抱住膝盖蹲在地上··戴端阳和我僵持了一会,我突然看着他说:「你快滚,快滚,看到你就来气。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眼睛里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却挺直了背站在原地,一步不肯动·我又鬼嚎了一次:「我看到你就来气,我……」·他突然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扯掉吊在窗框上的贺卡。
我还没反应过来,呆看着那根孤零零地线头,直到端阳把那张卡片撕成两半,看到我在看他,他的手有些颤抖,顿了顿,然后又飞快地撕了两、三下,一撒手,地上全是纸。
·我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周围都静了,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声,像是被人箍紧了脖子,铺天盖地的都是自己失序的心跳,它们从鼻腔倒灌进来,像攻城的木头一样咚咚地撞着耳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跟着蹲了下来,叫我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推我·我还是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推了我多久,叫了我多少声,居然也开始手足无措,用的力气渐渐大了起来,我被他推得坐在地上,他一把扶住我,和声细语地跟我说话:「别生气,钱宁,别气了。
」·我忽然又有了知觉··昨天仿佛还在,他还在我耳边唱着走调的情歌··「我跟你说话呢」他突然大喊了一句,简直能把耳膜震破。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胳膊··戴端阳脸色连变了几下,最后换上了一副笑脸:「钱宁」·我往后躲了躲,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劲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到了门边。
戴端阳这才反应过来,用手撑着门框,怎么也不肯出去,呆呆地看着我,又冲我笑了笑:「钱宁」·他还以为我跟过去一样,他这么一笑,我什么都听。
我把他硬是推出了门,正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听见端阳轻声跟我说:「别生气了,我再给你重新写一张·」·隔着门缝,还能看见他的脸,他笑得真好看,满脸的温柔,眼睛是水里的星星。
他笑着跟我又说了一遍:「钱宁,我再给你重新写一……」·没等他说完,我憋足了力气,扬手就是一拳··他被我揍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措不及防的惊愕表情。
我高举着拳头,还想再揍的时候,看见他那张维持着惊愕的脸,居然迟疑了一下··戴端阳瞪着眼睛,甚至没有意识到要还手,直到我第二拳落下,他才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身。
那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肋骨上,端阳弓了背,还在错愕地看··我捂着钝痛的手背,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老话:「快滚·」·端阳眼睛里的光忽然都灭了,鲜润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从今天开始,我要是再对你这种人……」·我一巴掌甩上门,反手落了锁,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居然不是任何一种使人呼吸困难、心跳骤停的疼痛,而是一种恶毒的快乐。
我扶着墙,吃力地往前挪了几步,看着满地的纸屑,两条灌了铅的腿如同挂在单杠上,上身往后一仰,天地倒悬,住在楼上却仿佛处于地底,被泥土潮湿腥臭的气息掩埋。
在这一刻,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得笔挺还是早已瘫软··我记不起来了,上一次感到快乐时多久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所以哪怕是这一丁点破罐子破摔的快乐,也能刮走我所有要死乞白赖的念头。
混乱麻痹的大脑恢复运转的第一秒钟,我突然明白,端阳这两个字,原来和筋疲力尽比起来,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我原来还不够爱他··隔了大半个月,他最后又来过一次,还了钥匙,拿走了他落在这里的几件衣服。
临走之前,我去楼上借了半壶开水,替他泡了碗泡面,后来想了想,还是拿出两个碗,给他拨了半碗,给自己也拨了半碗···两个人对坐着吃面,吃得满头大汗,心里都明白这是散伙饭,整顿饭反而吃得平平和和。
一碗面见了底,我还只是半饱,用筷子刮了两、三下,没捞起什么东西·抬头一看,端阳也是愣愣地在刮碗··虽然知道该开口了,一想起彼此心知肚明,就觉得把分手挂在嘴上,好比脱裤子放屁,也是一件多余的傻事。
这样枯等了半天,端阳忽然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床上,心烦意乱地解开了衬衣的第一个扣子··他犹豫着看了我一会,低声说:「钱宁,你来一下·」看我仍捧着碗,他又补了一句:「我想再看看你。
」·我把碗放下,迟疑地看着他:「我不想做·」·他嘴唇抖了抖,没说什么,又把第一颗纽扣重新扣紧了·我手足无措地盯着他看,再怎么厌倦这种像公狗一样只会耸腰的运动,却不肯厌倦他,好像从这一刻开始,麻木已久的神经才开始真正有了痛觉。
我攥着拳头,慢慢坐到床沿,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地叠好,我说:「十五年了·」·端阳的目光闪躲了一下:「什么」·我又重复了一次:「我们认识十五年了。
」·他闷笑了两声,忽然模仿起我的语气,尖酸地说:「戴端阳,我们要完没完了·」·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骗你的·」·端阳哑着嗓子吼:「那你就别脱衣服」·我一把按倒他,满脸狰狞地吓他:「你不准说话」·端阳闭起了眼睛,果真不说话了。
我把衣服粗暴地脱下来,也去脱他的,他刚想自己解开衬衣,就被我一把拍开:「你不准动」·戴端阳腹部突然绷紧了,一动不动·我想不出下一步要做什么,就那么干坐着,又胡乱地摸了摸他。
他过了好久,才肯睁开眼睛·我低着头,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我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寥寥几句好听的话,说撕就撕了,脏话狠话一箩筐,却不能说收回就收回。
只能吃个半饱的佳肴,还不如一顿能把人撑得打嗝的隔夜饭·吊足了胃口,却填不饱肚子,有什么用我不要只能半饱的爱··我用鼻子在他脸上嗅来嗅去,他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好闻的味道。
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拿两根拇指把泡面酱包一点点挤空,灌上半壶滚水,去闻面条渐渐变软的香味··我一边使劲地闻,一边觉得眼睛开始泛酸,忍着没哭,又摸了他几把,过足了瘾,才说:「你来吧。
」·他这才动了,手上一使力,两个人的位置倒了过来,扶着家伙,硬是挤进去一个头··我哆嗦了一下,闭着眼睛告诉他:「我疼」·装了三年,到头来还是举了白旗。
端阳连手都在抖,半天才颤声笑了:「钱宁,你真他妈的……」·他想了一会,把东西又慢慢地拔出来,用手指头在我的后面又摸又按,等弄软了才进去··我还是疼得厉害,直到他慢慢地开始抽动,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里面又是胀,又是麻,好像还有一点痒,使劲喘着气,跟戴端阳就这么浅浅地做了一轮,又被他翻过去,再做了一轮,好像就不痛了··我怕他看出来,往死里喘气,却不敢吭声,等他做第三轮的时候,变成了全进全出,用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腰。
下了床开始穿衣服的时候,我还瘫在床上,连腿都合不拢··端阳站在床前,过了很久才回头,跟我告别:「再见了小草·」·我硬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手不停地发抖,摸了半天才摸到烟盒,抽出一根烟叼着,也朝他挥了一下手:「再见再见。
」·直到他关上门,我才反应过来,他叫我小草··8·雨一直下个不停··大四的告别晚会开得比往年都早,两百个座位的活动厅里,讲台已经被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积压已久的灰尘。
从窗户能望见铺着黑砂的跑道,被雨水打出密密麻麻的凹槽,浓白色的大雾缓缓穿过雨帘··我跟在队伍后面,把扩音器搬到台上,满地的电线连着设备和排插,一路接到隔壁的音响室,往来的人像躲绊马索一样在电线堆里穿行。
我在医院治了半个月的偏头痛,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三流乐队跑场子·队长姓李,小时候偷钱砸单车的事都是这家伙带着我干的,高中又上了同一所寄宿学校,几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老躲在最角落的地方抽烟,不爱搭理人。
乐队缺一个吉他手,他一个电话把我叫过去,往我脖子上挂了把旧吉他,台上还站了一个主唱,就我们三个人··荒废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扫弦都不记得,接不到活的时候,就待在教室里练谱,哪都不能去。
我老跟他说:「李哥,我忘了·」·他就把吉他接过来,自己弹一遍,再给我··我练得抓耳挠腮,他和那个主唱一人一把椅子坐着打呼噜,就这么小打小闹了几个月,渐渐也有节目找我们,站在台上乱跳乱吼一段,场子一热,立刻抱着设备滚蛋,唯独今天是一首抒情慢歌,钢琴配乐,没我们什么事,主唱一个人演。
我把东西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汗,把伴奏带交到音响室,李哥也在屋里,斜斜地靠着桌子站着,掏出烟盒给我递了一根··我夹在指缝里,不知道该不该抽,小心翼翼地问:「人还没来」·李哥伸出手,把门把上挂的禁烟牌子反扣过来,只说:「快了。
」·我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点了火,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脑袋也一下子醒了:「那就好·」·李哥低头给自己也点了一根:「不过他重感冒,嗓子哑了,来了也没用。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音响室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李孟齐!你们还演不演了!」·李哥应了一声,把烟头掐了,正要往外走的时候,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声说:「李哥,没事,我能唱。
」·他看着我,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在我脑袋上揉了两把:「别闹·」·我侧了一下头,狼狈地躲着,结结巴巴地申辩了几句:「我能唱,你让他在前面对口型,我替他唱。
」·李哥看了我老半天,去外面借了张歌词回来··主唱快开场的时候才来,白着张脸,病得直打颤··我们三个人商量了半天,又排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该他上台的时候,主唱把夹克一脱,露出里面的紧身背心,一擤鼻涕,小跑着就冲上台了··光碟在机器里转着,音乐响了起来,我坐在音响室的凳子上,把嘴巴对着麦克风,手里还拿着张歌词,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唱到间奏的时候,已经能听到门外隐隐约约的掌声。
好不容易解决掉整首,音响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瞪着我··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瞪了我好一会,又狐疑地看了眼李哥,不知道肚子里又在冒什么黑水,迳自走过来拽我。
李哥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扯到他背后,恰赶上主唱欢天喜地地跑回来,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钱宁!李孟齐!」·他进了门,反手就把门一关,四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音响室里,简直喘不过气了。
主唱讪讪地问了句:「这是谁啊」·那人浑身都紧绷起来,还在看我·我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在笑:「不认识·」·那人愣了一下,忽然掉头就走。
我哆哆嗦嗦地又去摸烟盒,却摸了个空·是李哥往我嘴里又塞了一根烟,左手挡着风,右手给我点着了火:「以后少抽点烟,多喝点彭大海,烟瘾犯了就嚼糖,护护嗓子。
」·我使劲摇头,糖这一个字,骗了我多少回··晚上李哥把这几个月的工钱分给我们,三个人在路边摊围着火锅炉坐着,又要了一打啤酒,两瓶白酒,我喝得最多,酒量又最差,没几轮就开始高谈阔论。
「现在谁还吃糖!开头甜过了头,正美滋滋的时候,再吃别的,全成了苦的!」·那是多久以前,是谁跑到我跟前,口袋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我拿得越多他越高兴··主唱给我们把酒满上,我又灌下一杯,闷笑起来:「小时候隔壁住了个妞,我天天欺负她。
这几年又见了面,发现人家不记得以前的事,还对我挺好,就大着胆子去泡·」·李哥把酒瓶挪远了一些,挑着眉毛说:「钱宁,你喝多了·」·我拿手撑着下巴,还是满脸堆笑:「奸不容易泡上了,想着这辈子非她不要的时候,才发现她是装不认识我,她叫我小名。
」·李哥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酒,又夹了几筷子菜,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她记得我欺负她,她是来报复我的·」·主唱把远远搁在一边的酒瓶又挪回我面前,一边擤鼻涕,一边劝酒:「屁大点事,多喝点。
」    ·我被他推了两下,这才拿起重新满上的酒杯,一仰头,又干了··李哥突然站起来,去结了帐,把我架起来:「走了·」·我被冷风一吹,这才迷迷糊糊地站直了,跟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就这样歪歪斜斜地走了一路,好不容易才看见我那栋被雨水洗得掉色的旧楼·楼梯口靠墙站着一个人,缩着脖子等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我用手揉了揉眼睛,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李哥用左手扶着我,又扯住我的领口,像拔萝卜似的往上拽了一把:「钱宁,站直,别倒了·」·我的腿却越来越软,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一阵,终于碰到了墙。
李哥狐疑不定地劝着,企图把我抠在墙壁上的手指掰开,我死也不放,直到李哥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硬是把手扯下来,让我看自己指甲盖外翻,满是灰白色石灰粉的指缝:「你看看自己的手!」·我心里难受得厉害,肚子里如同火燎,头晕眼花地喘了一阵,头一扭,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这一整天的雨,直到晚上才渐渐转小,积水顺着倾斜的挡雨板往下流,仿佛又是一重细密的雨帘··李哥在裤兜里翻了好久,找到一张撕剩一半的纸巾,在我嘴巴上抹了两把,嘴里还是那句话:「钱宁,站直了。
」·我居然真的站直了,脚却往后躲·我们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人仍在发呆,两只手插在连帽外套的口袋里,在楼下踱来踱去.额发湿漉漉地贴着脸,嘴唇发白,哆哆嗦嗦的,像是冻着了。
李哥半是扛半是拽,把我又往前拖了二十米,那个人才突然反应过来,漆黑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向这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肚子里又痛起来,哇地干呕了两声,李哥微拧着眉,又拿纸巾给我擦了擦,然后把脏了的废纸揉成一团.随手扔了。
·那人忽然走了过来,扯过我空着的一只手,扛在他肩膀上,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来·」·我抖得厉害.酒喝得太多,人似醒非醒,只觉得像蜗牛出门少背了一个壳,又冷又怕,谁都不敢看,哪都不敢去。
李哥却不肯放,和他互相僵持了一会,那人先说了一句:「我背钱宁回去,前几次也是我背的·」·李哥静了一会,才说:「我有他家钥匙·」·我飞快地瞥了那人一眼,看着他忽然刷白的脸,只觉得连眼眶也被酒气熏得发红,心里装满了伴随着钝痛的快乐。
戴端阳,这三个字已经跟了我整整十五年,它像噩梦一样从不在人清醒的时候来,侵袭时避无可避,一惊醒就是满脸泪痕··端阳站在那里,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温顺的贴在额头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微笑:  「我也有钥匙,只是还回去了。
」·我脚下发软,靠李哥稳着,低头又干呕了一会·脚边全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和秽物,肚子早就空了,酒气一蒸,还是习惯性的发出作呕的声音,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端阳那只手是冰凉的·我拾起头,把手从端阳手里抽出来,歪着脑袋冲着他笑,又朝他摆摆手··李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只是架着我上楼,我回过头,看见端阳还站在那里,缩着脖子,像是觉得冷。
进了门,李哥把门锁上,想找点吃的给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来走去,等他回过头,忽然愣了,半天才说:「钱宁,你真是醉了·」·我还在看他,只知道眼泪狼狈地挂了一脸,傻乎乎地回了一句:「为什么」·他脸色阴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不点,只是叼着,窗外霓虹灯火在细雨里化成无数色块,他突然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还哭!」他喘了好一会,才说:「钱宁都不像钱宁了。
」··我把头埋在膝盖,又流了一会马尿,真他妈的醉了,都不像我了··认识这么久,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在猜对方还在乎不在乎,猜不出,只好用话去扎··我的疼从来忍着,他从来写在脸上。
零三年末,主唱在南方站稳了脚,李哥和我相继跟了过去··同样是这一年,戴端阳结束了交换期,比我更早一步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一直滞留到元旦的前一天,才背着大包小包,费力地挤上火车。
随着车厢晃动的节奏,坐在我对面的中年人像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我一手抓着椅子的扶手,一手紧搂着行李,听着窗缝里扑进来的风声,昏昏欲睡地坐着,每当要睡着的时候,又会忽然一个激灵,拾起头,四下张望一圈。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身边是陌生的人,广播里突然传来播音员恭祝新年的声音·我把袖子挽起来,看了眼手表,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二零零四年已经来了··早上火车到站,李哥手上夹了根烟,已经在车站口等了我好一会。
看到我摇摇晃晃地出来,李哥接过我两样最重的行李,走在前面带路,马路上车流穿行,到处都是像我们这样南下打拼的人··到了地方一打量,发现李哥临时下榻的地方比我想像中还小,靠墙放着一张铁床,一个铺好的地铺,吉他、播音器、效果器、电线、乐谱架,还有敞开的吉他套摆满一地。
他坐在扩音器上,从杂物堆里挖出一个电话,拨了主唱的号码说接到我了··在这几分钟里,我去厕所洗了一把脸,墙上的镜子缺了一个角,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湿漉漉的面孔,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的阴影,薄嘴唇发乌,连忙又掬着冷水使劲搓了两把。
从厕所出去的时候,李哥那通电话还没打完,他用手指了一下,示意我去看床上那叠日程表,两周一次的走秀,四、五家酒吧、夜总会、歌厅的驻唱,还有零零碎碎的散单,满满的行程安排像拉磨的骡子一样转个不停。
李哥挂了电话,看了我好一会,才说:「睡一会吧,明天开始工作·」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在这边闯出个名堂来·」·我随口应了,任他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
半年不见,我以为李哥会多少富态一点,没想到他又瘦了一圈,我不知道他干嘛这么累,又不是活下下去了··可几个月跑下来,渐渐地我比他还拼,活得比他还累。
每天日夜颠倒,拿泡面填肚子,唱完一间就搭车去下一间··我想交房租,想要把好吉他,我想学主唱在市中心买套房,我想存点钱,等唱不动的时候治病养老,顶多苦一年,最多两、三年。
谁能想到存了六年,我仍然在过日夜颠倒的日子·都二十八岁了,仍然蹲在化妆间的角落,用筷子挑起泡面,侧着脸往嘴里送··外间巨大的音乐声咚咚咚敲击着耳膜,连地板都微微颤栗,一拉开门,就被惊天动地的重金属摇滚乐包围,贴满了玻璃镜片的反光球缓慢地旋转着,转得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我握着吉他上了台,站在鼓手后面试音··大家都挤在舞池,跟着音乐扭动胳膊,大跳贴面舞,一旁的吧台和餐桌反而空了出来·只剩下一个人还坐在靠近舞池的雅座,专注地看着一张菜单,玻璃茶几上插着假玫瑰的花瓶恰好遮住小半边脸。
我站着的地方正对着他的座位,就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越看越眼熟··领班路过台下,见我还在台上发怵,扯着嗓子骂了我几句·那人听见声音,刚好抬起头,舞池里一束灯光扫过,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领班又推了我一把:「钱宁,你……」·我突然反应过来,把演出用的西装外套往她怀里一塞,拎着吉他,慌不择路地冲向后门··我并不想这个时候遇见他。
在我只剩最后几个月的时候··李哥凌晨四点才回,躺下就睡,醒来后接了个电话,径直走进客房,沉下脸骂了我几句:「钱宁,你怎么回事,半途落跑」我知道他有客房的钥匙,闷不作声,他又推了我两下,眉头紧拧着:「生意不想做了」·我摇了摇头,坐起来,绕到厨房打了两个荷包蛋。
李哥单手插在口袋里,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忽然说:「昨天就算了·今晚这家给的钱多,别再砸了·」·我这才点了一下头,把饭菜端给李哥··天黑后我背着吉他,跨上单车,早早地出了门,到化妆间换了套干净点的衣服打上领结,在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发现空荡荡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拿手指轻轻叩着桌沿,桌上插着假花的花瓶还没有撤下。
我把门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逃第二次·可李哥说,别再砸了··晚上九点整表演开场,鼓声响起,灯光渐渐变亮,我硬着头皮站在那里,脚却打着哆嗦。
新来的主唱满台疯跑,又唱又叫,我压根不敢往台下看,弹错一个音,就被扩音器放大无数倍,再被密集的鼓点盖住·三首例行曲目演完,我小跑下了台,急着去找停在后门的单车。
·那个人却堵在门口,领班也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他唱一首多少钱」·我低着头,想从他们之间挤出去,那人一直按着门把,没有松开的意思。
领班讪讪地接口:「他唱不了,前几年太拼,结果把嗓子唱坏了·」·我涨红了脸,硬是闯了出去··那个人过了好一会才跟上来,慢慢地靠近·我好不容易才摸到单车钥匙,急急忙忙地往车锁里捅,捅了两、三下才捅进去,却拧不开。
他就站在单车旁边看着我开锁,昏黄的路灯恰好照着我们,我用的力气太大,突然听见咯嚓一声响,钥匙居然断在了锁孔里··我呆站着,头昏脑胀,满头的汗,几乎喘不过气了。
戴端阳把手伸给我,语气平淡地说:「好久不见·」·我脚抖得站不住,慢慢地蹲到了地上··过了半天,突然听见他说:「你真是变了·」·人人都说我变了。
端阳的手并没有收回去,直到我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自己摇摇晃晃地站稳了·戴端阳笑了一下,把手斜斜地插进西装口袋,那张脸五官深刻俊美,却稚气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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