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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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 by 眉如黛(2)
·他摆弄了一下彻底抛锚的单车,语气轻松地说:「有几个老同学叫我来这边看看,说是会有惊喜·果然是惊喜·」·他这样说了,脸上却没有半点惊喜的意思:「我的车就停在路口。
」·我没动,还是站在原地,端阳不动声色地和我僵持着,半晌才说:「稍等,我去开车·」·我还是没动,他刚转过身走了两步,我突然撒腿就跑,背上的吉他一颠一颠的,拍得我脊背生疼,就这样往死里跑了一长段路,才停下来喘气。
他没追上来··说我变了,可谁没变··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脱了鞋,澡也不洗,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李哥在外面跑场子的时候,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按时开工,我都说有。
隔天下午他回来,先去洗了个澡,我趁着这个空档热好了饭,又煎了几个饺子,我们边吃饭边看球赛,直到一顿饭吃完,他也没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端倪··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两天,我以为事情从此揭过,把丢下的活又捡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歌厅演到半场,主唱把麦克风从架上拔下来,率先跳到台下,除了鼓手,能跳的都照例跟着他跳下来,贝斯不插电,音乐声骤然小了很多··我听着主唱撕心裂肺的声音,麻木地扫着弦,跟着他们从客座中穿过去,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回过一看,是个醉得不轻的胖子,腆着肚子问我:「我桌上的钱包呢」·我把手用力地抽回去,主唱还在前面边跑边唱,我哑着嗓子说:「自己找」·正要追上去,那胖子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酒瓶往桌上一敲,瓶底都碎了,露出锋利的边缘,指着我骂:「就是你拿的吧」·四周一片哗声,我也是一肚子无名怒火,把吉他取下来,扔到一边,逼近了几步,和他面对面站着。
场子一下子乱了起来,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一字一字慢慢地和他争辩:「有种去外面打·」·主唱这才赶过来,把我往后面拉:「钱宁,算了,别计较。
」又冲那人说:「一人退一步·」·我手上还捏着吉他拨片,愤愤地塞进口袋,正要作罢,那人却忽然朝我身上挥着瓶子划了一下,要不是我避得快,当时就见血了。
「骗谁啊,就是你拿的」·我猛吸了一口气,一手扼着他的手腕,一手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外面拽:「去外面·」·胖子身后几个兄弟都站起来,贝斯手挡在我面前,唯独领班迟迟不来。
我一个人把那胖子拽到外面,一脚踢在他肚子上,他舞着酒瓶被我踹在地上,正要爬起来,我又一脚踩在他抡瓶子的手上,恨恨碾了两下··还没等过足瘾,他兄弟在我背上给了一肘子,把我打得趴在台阶上,乐队的人也赶上来,两帮人马扭作一团。
我想起这几天郁结不散的闷气,疯了似的冲到最前头,挨一拳,把带血的唾沫咽下,又狠狠挥出一拳,这样蛮斗了十几分钟,警车便呼啸而至,把我们两边都按倒了··我跪在马路边上,在逼仄的视线里,看见对面的街道上零零星星站着几个围观的路人,依稀中又看到了端阳。
他似乎正要进歌厅,无意间扫到这边,突然停了下来··我红着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无论如何要站起来··那胖子指着我嚷嚷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就是他偷了我的钱包,还打人」·我只觉得耳朵轰地响了一声,等我清醒过来,人已经冲了过去,高高挥起来了拳头,没等拳头落下去,又被人按跪在地上,只能嘶声吼着:「我没有。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却被更大的声音盖住,脸被按得紧贴地面,贴着碎石和沙粒··那人仍僵在对面的街道上,好半天,才往这边走··「就是他我的钱包本来放在桌子上的,被他偷了」·「我没有。
」我抱着吉他,没有空闲的手,原本是要这么说的,却被人使劲往下按,连牙齿都沾着泥土··终于有一个人的声音从中间插进来:「你被偷了多少钱,我给·」·背后的人这才松了手劲,主唱把我拉起来,我气喘吁吁,满脸的灰。
戴端阳正拿出他的皮夹,看见我看他,满脸讽刺地笑了一下:「钱宁,你真是……」·我扭过头,把嘴里的灰和血沫呸的一声,都吐在地上··戴端阳就这么笑着,眼神冰冷,却翘着嘴角:「钱宁,怎么这次不说,会被人往死里打怎么这次不说,帮帮我,不然这辈子就完了」·他伸手去掏钱,我浑身抖得厉害,却不再看他,低着脑袋,用手背反反覆覆地擦拭嘴角。
街上都静了,终于能听见我的声音,我终于能慢慢地辩白:「我在弹吉他,没有空闲的手,不是我·」·那醉鬼还在闹:「谁知道他怎么拿的」·我笑了一下:「他只是个醉鬼。
」·周围的人都跟我一块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我用手背捂住嘴,笑得直打哆嗦,却不愿意再多看一眼我老熟人的脸色,哪怕能猜到他拿着装满钱的皮夹僵站在那里的模样。
乐队的人把我扶到一边坐着·没多久,李哥也来了,他把他的重型机车靠边一停,从人群那头挤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我给李哥看我脸上的伤,李哥应了声,转过身去善后,戴端阳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很快,歌厅领班从椅子下面找到了丢失的钱包··我一手拿热毛巾敷着脸,一边扶着李哥站起来··戴端阳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钱宁·」·我突然眼眶发红。
有许多事情流水一般在眼前淌着,用手去扑,却被掩埋,去掬,却无法严丝合缝地拢紧双手·多少年了,我甚至记不起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磕磕绊绊,只知道突然就吵了起来。
·眼前仿佛有一场大雾,我们拼命往前走,以为这样就能靠近·却忘了渐渐会走偏,到头来背对着背,因为拼命地前行,所以不停地远离··背对背站着,只看得见自己的委屈,要怎么搂在一起·我冲他笑了笑,装作心平气和,浑不在意,毫不生气。
我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等我伤好了,李哥又问了我一次:「真的结束了」·我说:「真的·」·就在那天晚上,戴端阳带着两瓶红酒,客客气气地登堂入室。
我目瞪口呆,不敢从客房出去,却被李哥拉出去··李哥说:「我叫他来的,你怕什么让他彻底死心·」·三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茶几坐了几分钟,戴端阳伸出手,把茶几上的相框拿起来,那是我跟李哥一起弹吉他的照片,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才把相框放回原位。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的声音,连忙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李哥问他:「留下来吃饭吗」·戴端阳语气还算从容,只是声音哑了:「好,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外卖电话。
」·李哥笑了两声:「让钱宁做饭吧,你也尝尝他的手艺·」·我站着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李哥抬起头,冲我放轻了声音说:「钱宁,你说呢」·我连忙点了一下头,又匆匆地进了厨房,拿米勺摇了两勺米,再用清水筛了两遍,扯过干毛巾在电锅内胡乱擦了两把。
戴端阳过了很久才说:「做饭,他真是……」·我知道他又要说我变了,站在明年望今日,说不定又是一场面目全非··他的声音真是哑得不成样子了,我把冰箱翻了个遍,想找出什么清热润喉的东西来,又去摸菜刀,忽然听见端阳又说:「钱宁说话总是没遮没拦的,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李哥笑了两声:「他都不怎么说话了·」·我的手颤了一下,差点碰在刀口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也许倒是我的福气·过去总是脑袋一热,话脱口而出,脱口而出了才后悔,这一生都毁在嘴上。
那边久久的没有吭声,李哥又补了几句:「他不说话的时候,反倒好懂了,对吗」·「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谁能猜到他有多在乎·钱宁,呵,真是……」·锅里的油正好滚了,莱倒进锅里,发出呲啦一声轻响。
我把快流进眼睛里的汗胡乱擦了,匆匆做好了几道菜,盛满了饭,边着下饭的榨菜一起端出去··端阳拿筷子的手一直在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我没有一点胃口,对着榨菜扒了几口饭,看见他夹着菜,愣愣地在看我的吃相,心里忽然一阵绞痛。
我不明白我怎么了,像是不明白沙漠里为什么还会流出水来··李哥看了他一眼,一双筷子在碗在搅了两下,却不动口,没过一会又把碗放回桌上··戴端阳这才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瘦肉,我像看砒霜一样看着饭碗里多出来的东西,嘴唇张了张,又把东西拨回了他碗里。
李哥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说:「钱宁,累了就去休息吧·」·我像得了赦令一样,赶紧应了一声·刚想站起来,端阳突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腕。
我脸色惨白,被他拽得又坐回椅子上,椅子闷响了一声··李哥听见动静,又叫了一遍:「钱宁」·我原本还在挣,被这声喊吓得一个激灵,只好坐着不动。
我不敢看他的脸··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掌心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就这样僵坐了好一会,我再去抽,戴端阳才慢慢地把手松开··三个人闷坐着扒了一会饭,那几道菜只有戴端阳在吃,排骨盐放多了,又咸又涩,青菜炒老了,又苦又干,我学了几年,还是只知道把东西炒熟。
端阳把最后一点剩莱都拨进自己碗里,囫囵地咽了下去··我还是手脚冰冷目不斜视地坐着,只听见李哥嗤笑了一句:「以后都吃不到了,多吃点·」·我登时打了个寒颤。
端阳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谢谢招待·」·他用手费力地捋了一下衬衣上的皱褶,走到玄关,弯下腰两下穿好了鞋·等他出了门口,我才发现他外套还搁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才拿着外套出门。
戴端阳并没有走远,就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见我下楼,把我往下连拽了几级·我扶着他才站稳,想把衣服递给他,端阳却不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半天才轻轻地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钱宁。
」·他手上的力气出奇的大,嘴唇哆嗦着,叫得一句比一句轻:「上次是我错了·」·我不敢看他,只想把西装外套给了他了事,端阳却不松手,一遍一遍压低了声音叫我:「钱宁,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胡乱地摇了下头,端阳哑着嗓子说:「别走·」·我背上几乎汗透了,使劲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戴端阳声音变大了一点,仍然在克制着:「钱宁,别回去了。
」·我简直像在看一场闹剧,谁还敢相信戴端阳的谎话··端阳拉着我反反覆覆地叫:「钱宁·」·他屏着呼吸靠过来,想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窝,我用力甩开,却不肯朝他挥拳头,那件外套在拉扯中皱成一团。
戴端阳趔趄了一下才站稳,眼睛里有着细细的血丝:「你忘了我吗」·我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怒火腾地窜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他要是还恨我趾高气扬、欺善怕恶,我已经狼狈至此,又何必穷追猛打他还忘不了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他再骗一次·戴端阳拉不动我,停下来,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像是疑惑我的无动于衷。
他疑惑地看着我,半天才说:「钱宁,我是来找你的,我已经想明白了·」他想了半天才说:「纠结过去谁对谁错,没有必要·」·让他说出这一句,似乎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用力把手挣脱出来··端阳愣了很久,才问:「过去的事,只有我一个人放不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和他不一样·钱宁,这次我不要你做事,我不用你委屈自己。
我们再试一次,你朝我发脾气,你骂我,只要你高兴·钱宁,我和他不一样·」·我脑袋里一阵晕眩,几乎站不稳,有人从背后叫了我一声:「钱宁,怎么还不上来」·我听见李哥的声音,急着要退回去,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只能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端阳解释:「谁能一辈子包容谁的坏脾气。
戴端阳,你回去吧·」·9·端阳的手心变得冰凉,沉默了好一阵,才几不可闻地笑起来:「果然是钱宁·」·李哥把我往后扯了一把,看着他下了楼··回到屋里,关上门。
李哥一个人在房间里练琴,我想去收拾碗筷,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明知道没有希望,却抱着希望;背道而驰,却想着同行·李哥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一把拨开我的手,口气不善地说:「去休息。
」·我又揪了几把才讪讪松了手,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李哥把我往房里赶:「别想了·」·我走了几步,又停在那里,强笑起来:「李哥,我就剩几个月,你多担待。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接了句:「我治病的钱都放在抽屉里,到时候……」·他捏在我后颈的手用了点力气:「再胡说八道大耳光抽你·」·我不吭声了,关了房门,一个人待着,努力想该想的事,偏偏异常吃力,不需思考的问题又转得飞快。
思绪像扑向灭蚊器的蚊虫,刚刚蓝光一闪,啪地一声便身故··我仿佛要被这种难以控制的思维给撕裂了,就这么一个人坐到入夜,头还在痛,推开门出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立灯,电视上那场球赛才踢到半场,李哥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我拿起一旁的毛毯给他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向歌厅的那条路,因为少了单车,变得异常难熬·街上沿路的商店大多数都拉下了铁卷门,落叶稀疏地铺在道路两侧,我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一个人又走了一段,一直从歌厅的后门走到正口。
歌厅里传来喧哗的人声,音乐声仿佛变得模糊起来·我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没有在客座上找到那个人,他没有再来,就这么枯站了一会,只觉得从头到尾都凉透了。
我使劲地捏了捏鼻骨,强打起精神,拿手挡着鼻子,又从呛人的烟酒味里穿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漫无日的地走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被暗黄色的路灯照着,零星有几辆汽车停在路边。
每走一段,就在路灯上狠狠拍一下,浑浊的钢铁声响起,周围却没有一个行人,人像是陷进了一个大泥潭,要用力迈开脚步,才能勉强把鞋从泥里拔出来··越走越累,越走越见不着一个人,突然间就乱了阵脚,在路上疯跑起来,全力冲刺,双手插在裤袋里,时而又拿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无意识地状态一直持续着·我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谁来拉我一把,谁还会喊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暴雨里睁开眼睛。
清醒的那一刻,人正坐在大桥的栏杆上,脚下怒号的江水从桥下流过,撞击在桥柱上,黑夜里石油一样浑浊的水流搅起漩涡·只差一步,人就落进湍急的江水里··我从栏杆上战战兢兢地爬下来,瘫坐在桥头。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失去意识,浑然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我瑟瑟发抖,一直守在桥头,被大雨浇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可看到我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再怎么恐吓、挥着拳头,诅咒怒骂,司机仍不肯打开车门锁。
我用力地捶了下车窗,后退半步,浑浑噩噩地放他过去,开始冒着雨往回走··渐渐地,眼睛的一切都摇晃起来,我不停地揉着眼睛,做着深呼吸,摆动双手,让浸饱了水的裤子看起来没那么沉。
直走到大脑接近麻痹的时候,我终于又看到了歌厅··在接近散场的灯光下,过期的演出牌斜斜搁置在门廊一角,有一大捧怒放的花,正好压着照片上我弹吉他的侧脸。
我麻木地朝那边走了几步,突然发现那捧玫瑰里还夹了卡片,画着恶俗的五线谱··退场的人从歌厅涌出来,撑开伞,陆陆续续地走进雨里·有相熟的贝斯手看见我,匆匆上前扶了一把:「钱宁你怎么来了还好吧」·他一边搀着我,一边拨了个号码:「我叫你朋友来接你。
」·我抽回手,靠自己一个人的力气勉强站稳了,想把地上的那束花也抱起来,却眼冒金星,重得抱不动,只好又放下·路口正好传来公车到站的刹车声,我倒退了两步,哆嗦着嘴唇,匆匆和他挥了挥手,自己冲上了末班车。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站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雨水响亮地敲打着车顶的铁皮,雨刷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还是转眼又被新的雨滴覆盖··司机猛一煞车,我拽着吊环往前一歪,快倒了才被吊环扯住。
我仿佛被吓醒了,慢慢挪向一个空置的座位,好不容易坐稳,听着车外震耳欲聋的两声,还没缓过神,前排没关紧的车窗就被风刮得慢慢洞开,雨丝瓢进来,打在人脸上··我还呆坐在原地,直到车到了站,才想起要用袖口抹一把脸。
下了车,拿手在头上随便挡着,眼睛下子被雨水蒙住了,光柱从眼前扫过,无数点雨滴被车灯照亮,每一脚都踏进水泊里,还没分清东西南北,突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衣领,紧接着往后一扯。
头顶的雨忽然变小了,我往后一看,眼前的东西还是模糊不清,直到那人伸出手,把我睫毛上的雨水一点点抹掉··他见我愣在那里,小声地笑了一下:「钱宁,是我。
前几天给你朋友留了电话,叫他有事联系·」·他脸色发白,看样子也是冻得不轻,只是怀里还是暖的:「听说你上了车,没带伞,我就在车站等着,没想到真能——」·我半天才反应过来,想挣开他,却被戴端阳一把拉住。
「钱宁,我就送你到楼下·」·我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用手箍着我的肩膀,在雨里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身上那一点温度仿佛能要了我的命,我冻得瑟瑟发抖,只想贴近谁的体温。
这一生,我渴望有人懂我,明白我的每一句谎话,免我漂泊,免我饥苦··我们可以像跳交谊舞那样,面对面拥抱·谁向前谁退让,谁闪躲谁靠拢,谁也不会踩痛谁的脚。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到了,回去吧·」·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屋檐下·戴端阳大半边衣服都像在水里泡过似的,不像我,原本湿透了的衣服已经不再滴水。
·他把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叠,挂在手上,见我没动,又用手把黏在额头的湿发往后耙,露出前额,见我还在看他,只好冲我轻笑了一阵:「站着干嘛,回去啊。
」·我终于反应过来,拿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又回过头看他··端阳那把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索性收了伞,就这么笑着站在雨里:「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我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这才用手挡着雨,倒退着往后走··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端阳朝我笑了一下,可我看不清他的笑容··到了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在墙壁了上摸了一会,找到开关,开了灯才发现靠窗的木地板都被雨水打得微微鼓起。
我跑了几步,把窗户关紧了,用赤脚踩着抹布在地板上来回拖了两遍,麻木的四肢慢慢地开始有了知觉,正要去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我一边解着湿透了的外套,一边用下巴夹着听筒问:「喂」·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雨声,过了一会才有人说:「我是李孟齐。
你到家了就好·」·我赶紧用右手拿起话筒,又喂了几声,李哥已经挂断了电话··洗完澡出来,把头发吹干,提前吃了几片感冒药,在客厅里等了一会,李哥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睡醒,门口才终于出现了一滩水迹,洗衣机里的湿衣服又多了几件,我从冰箱里把剩饭端出来,倒进锅里,用豆豉翻炒了一遍·正要装盘的时候,突然听见李哥在里间咳嗽。
我愣在那里,半天才想起要烧开水,手忙脚乱地翻出昨晚吃过的药,又冲了一壶板蓝根送进去··李哥用手臂挡着眼睛,一边喝板蓝根,一边断断续续地咳着,脑门上全是汗,我结巴着说:「李哥,你先吃着,我再去买点药。
」·他咳得说不上话,摆了摆手,要我站远一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才喘着气说:「别传染给你·」·我应了一声,把他身上的被子拉高了一点·同淋了一场雨,反倒是从没病过的人先病倒了。
下楼去买药,转了好几家,才找到一家清早开门的药店·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又绕路去了昨晚那家歌厅··大雨过后,演出牌倒在一边,花束被大雨浇得一片狼藉,我在地上找了好一会,才在积水里找到那张湿透了的卡片,用手指拎起来的时候,纸张都泡软了,还在往下滴水。
我看着上面化开的字迹,还是捡了回去,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夹在里面··李哥边吃药边在一旁看着:「这是什么」·我说:「是曲子·」说着,笑了两声,手却习惯性地去摸装了彭大海的铁罐,他似乎还喜欢听歌,我却唱不了了。
我一共送李哥去医院吊过三次点滴,看他身体渐渐好了,就不再跟着去了··到了次月的头一天,我在超市买了两桶花生油,气喘吁吁地拎回来,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脸埋在膝盖上,背靠着铁门,咳得两边肩膀都在抖。
我以为是李哥,连忙把油放下,拽过他一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想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那人又咳了两声,用手撑着墙,配合地直起腰,小声地叫了一声:「钱宁。
」·我这才发现是戴端阳,原本要去开门的手僵了一下,迟疑地把锁拧开,一路把他扶到沙发上,在一旁呆站着看他··端阳的嘴唇发白干裂,两颊却烧得通红,眼睛跟着我慢慢地转动着,轻声说了一句:「我忘了脱鞋。
」·我哑着嗓子说:「不用脱鞋·」·端阳费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一边咳嗽一边说:「好久没生过病了·」·我拿了毛巾,蘸了水,给他盖在额头上,端阳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半天才说:「我在医院吊点滴的时候,碰到李孟齐……」·他突然猛咳起来。
我想给他倒杯热水,戴端阳突然拉住我,小声说:「钱宁,别走·」·我僵站着,半天才小心地侧过身,探长了手,把不远处的水壶提过来:「先喝点水·」·端阳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几不可闻:「我也这么照顾过你。
」·我把杯沿放在他嘴边,等着他喝··戴端阳呼吸打在我手背上,带着病态的燥热和急促·他慢慢地把脸转到一边,低声说:「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你那时候说我变了。
」·我不甘心地继续拿杯子凑过去,他这才小小抿了一口,温水通过喉咙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才把那口水彻底咽了下去··我喘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把杯子搁到一边:「都变了。
」·戴端阳难受似的看着我,放轻了声音:「我也想和小时候一样,可那样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我忽然站起来:「胡说·」·戴端阳硬是撑坐了起来:「你那时候不把我当人看。
」·我推了他一下:「你胡说」·他一把拽住我,气喘吁吁地说:「所以我必须得变·」·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端阳攒的力气全用光了,费力地喘着气,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也不愿意这样·我一直在后悔,钱宁,你知道的·从小到大,你都是在我高兴的时候使唤人,我不高兴了,你才会对我好一点·我以为闹到最后,你多少也会为我退半步,我还以为像过去那样。
」·我打了个哆嗦,似乎又想起了从前··端阳边说边咳,额头的汗渐渐淌到眼角,自己拿手揉了揉··我有一瞬间几乎想要哭了,强笑着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戴端阳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突然近乎哽咽地和我吵起来:「如果我凡事忍一忍,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明明知道的钱宁,我那时候年轻,受不得气……」·我甩开他,飞快地收拾起茶几,闷笑着问:「过去不把你当人看戴端阳,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好」·他果然犹豫着点了一下头:「我以前从没想过你会帮人倒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忽然又说:「以前也好、就是……太伤人了。
」·我红着眼眶,吃力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你就不该后悔·」·他疑惑地叫我的名字:「钱宁」·他连叫了几声,我才从那种窒息般的疼痛中反应过来,用握成拳头的右手把茶几上的水迹胡乱蹭干,闷笑着说:「如果当初没有分手,我不会是现在这样。
」·戴端阳木讷地站在一旁,像是听见了,更像没有·我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说了太多话,喉咙像是烧灼一样疼痛着··他嫌我过去伤人,可如果不是弄丢了他,我怎么知道要改。
我润了润喉咙,艰难地又说了一次:「说起来,分手反倒是好事,你用不着后悔·」·端阳终于动了一下,伸长了手去揽我的后脑,紧接着蹲了下来,把我兜头盖脸地压在胸口。
我喘不过气了,还是任他抱着,嘶哑地笑着:「你不是说现在比以前好……」·端阳像躲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把我松开,看着我说:「钱宁,我不要分手·」·他脸色苍白,只有两颊急得通红,现在这个样子和过去的样子渐渐重合起来,我舍不得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都忘了平时避他犹恐不及。
我提心吊胆地说:「过去的事都怪我,幸好都过去了·」·在这一刻,我衷心地希望他能此我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我害怕他忘了我,更害怕到了明年,他还记得我。
到时候忆起过去,像看着十万八千里之前的风景·筒子楼里两个小孩在疯跑,在一排排晒开的床单间躲着,谁把床单一撩,像掀开了谁的红盖,视线突然一亮··光记得样子,却回不去了,有什么用。
而我呢,明日将尽·仿佛闻见千山万山外风卷起的花香,想得再好,却到不了,又有什么用··戴端阳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都过去了钱宁,你不懂。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你只会一声不吭丢下我就跑,小时候就跑过一次,四年后抢钱撞在我手里,没几年又跑,还不是被我追上了这次倒好,一跑就是六年……」·我听得心惊胆战,只觉得前科累累。
端阳闷咳了一阵,艰难地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说过去了如果我没有追,你跑第一次的时候,我们就过去了·」·我鼻子又开始酸得厉害,把脸别到一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现在明明追上了。
」·我让他听我嘶哑难听、像夜枭哭嚎一样的嗓子:「我唱不了歌了」·戴端阳烧得滚烫的手在我脸色轻轻摸了两下··我浑身发抖:「你上当了我脾气其实和过去一样,只是说多了喉咙疼,没办法一直骂。
」·他红着眼睛看我:「我不怕你脾气大,我只怕你不在·」·我看着他咳得辛苦,情不自禁地又去给他倒水:「别说了,先休息·」·他垂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抓着我拿杯子的手:「钱宁,你要记得,我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管跟我说……」·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吃火锅吃坏了肚子的事,难为他脸皮厚,到了现在还敢提··眼睛里又湿了一次,趁他没看见,胡乱抹了两把。
他就一句话,我就能想起一件事·我哑着嗓子说:「要是你能早几年……」·那么至少还能有几年··而不是像现在,死到临头,时日无多,来诉什么衷肠。
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似乎是真的累了,上一刻还使劲地睁着眼睛,下一刻又迷迷糊糊地闭了起来:「还来得及,我已经追上了,只要钱宁不跑·」·我哽咽着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端阳迷迷糊糊地坚持:「还来得及·」他拉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睡意浓浓地和我说:「不许再不告而别,别把时间又跑没了·」·我楞楞地看着他的睡相,用力地捂着嘴巴,差一点就恸哭起来。
好不容易把眼泪擦干,在旁边站了会,还是决定把他从沙发上拖到房里,拿毛巾在脸盆里一浸一拧,盖在他额头上,又从衣柜顶上把棉被抱下来,在被了上又捂了一层被子,用手把被沿整理服贴。
抽屉里还有些李哥吃剩的药片,挑了几样塞进他嘴里··端阳皱着眉头,在梦里嘟哝了一句:「苦·」·我在客厅里到处找糖,找不到,就又走回去,戴端阳已经把棉被踢到一边。
 ·我硬着头皮又给他盖好,威胁他:「再踢揍死你·」·端阳慢慢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隔着半厘米摸他的脸··窗外一阵鸟叫,收回手,正看到枝头颤巍巍地晃着,一只麻雀往上一窜,扑进绿叶丛中。
我把窗户关紧了,在床边坐一会,站一会,来回走动一会,却不觉得无聊··等端阳睡醒之后,我把他拎到医院,看着他扎上点滴,等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才起身离开。
晚上做了锅鸡蛋汤,吃一口饭,拿汤勺喝一口热汤,心满意足地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哥到家了·我听见他一边脱鞋,一边轻轻地掩上门:「钱宁,那人去了医院·你知道吗」·我僵了一会,才点了一下头。
李哥到厨房盛了碗饭,把椅子挪开,在我身边坐下:「我连着三天在医院看到他了·」·我僵硬着侧了一下脸,看到李哥手臂上新扎的针孔··李哥吃了几口白饭,才问:「你送他去的」·我小心地说:「我送他去的。
」·李哥脸色一直没有多大的变化,眼睛极黑,却看不到底,他轻轻笑了笑:「他前两天一直病怏怏的,今天整个人都活了,还有力气瞪我·」·我坐立难安,只好把筷子搁在一边,静静地听他说。
李哥慢慢地嚼着饭,低声说:「他一瞪我,我就举着点滴瓶坐在他旁边的观察椅上,跟他聊我们煮糊了泡面的事,聊一起学吉他的事,聊小时候偷到了钱带你上馆子,你那时候根本不敢进门,就站在门口,怯怯的,一直叫我,直到我拉着你进去。
」·李哥又笑了一下:「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都快哭出来了·」·我坐在那里发愣,却听见李哥又说了一句:「他说你以前告诉过他,你跟别人试过·」·我忽然打了个哆嗦。
李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他问那人是不是我·」·我猛地回过神,李哥已经吃完了饭,给自己舀了两勺汤·我等了很久,他才说:「我问他,如果真是我呢」··我一动不动地听着,却觉得自己像冰箱里冻着的菜,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然后呢」·李哥把汤喝完,突然在我脑袋上揉了一下:「没然后了。
」他站起来,开始替我收拾碗筷:「我说,你是钱宁的第一个对象·我还说,钱宁中学因为怕水休过两年学·」·我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李、李哥」我脸上烫得厉害,厨房里已经传来了李哥开始洗碗的水声,我小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一向漠然的声音,似乎变得柔和起来:「你那时脚一滑掉进水池里,还是我给捞起来的。
」·我急起来:「不是」·「你休学的时候,我还到处找人去问,钱宁呢,钱宁去哪了」·我鼻子酸酸的,哑着嗓子说:「不是怕水的事,李哥,是我不敢下水救人的事……」·他洗完碗,一边把挽起的袖管扯下来,一边从厨房里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几步,又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你说梦话说的。
」·我呆站在那里··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猛地冲了过去,跳到李哥背上,几乎把他整个人压趴··他勉强站稳了,很快又板起脸来训我··    ·10·第二天早上,我们像以前一样抱着吉他练了会琴。
外面出了个大太阳,把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李哥伸手翻谱子的时候,偶尔会提几句以前的事,我也提几句··忘了弹到哪一首的时候,李哥换了首轻快的曲子,娴熟的吉他声响了好一阵,我才听出是《Hotel California》。
那是多久以前,阳光从方窗子里照进来,把一块方形的地面照得特别亮,端阳就坐在光里,抱着收音机,露出后脑勺小小的发旋,给我一句一句地唱着这首歌··How they dance in the courtyard, sweet summer sweat·在庭院里他们舞的多欢,挥洒着夏日甜味的香汗·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有人狂舞中唤起回忆,而有人狂舞着是为了忘记·And still those voices are calling from far away·而那些声音依然远远传来·Just to hear them say……·只听见他们在唱……·李哥结束了最后的solo部分,把右手挪开,忽然问了我一句:「钱宁,不去找他」·我含糊应了一声,马上又反应过来,使劲摇了摇头:「拖累他——我、我用不着」·我停了下来,把拨片握在手心里,掌心的肉被棱角戮得微微有些痛,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格外清楚。
我不想拖累他··那种失去意识、连自己会干什么都不知道、六亲不认、没有未来的未来··李哥低声骂了一句:「又不是一定疯·」·我小声争辩:「李哥,你不知道,上次下大雨的时候……」·我张着嘴巴,想说那晚发作的事,自己却不敢承认,在那里说不下去了。
我忽然觉得我并没有病,我并不是疯子·那一口气仿佛要迸裂胸膛,怒气冲冲地出来··我把吉他放在一边,在李哥面前焦头烂额地来回走着·仿佛刚拨开彩色的糖纸,把硬邦邦的糖果含在嘴里,从舌尖上好不容易尝到了一点甜味,却要被夺走。
凭什么·李哥拉住我,我却甩开,气喘吁吁地在房间里转着圈·这种暴躁不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身体一下子变得不受控制··听李哥说,我突然发作了,打人、砸东西。
他差点制不住我,又叫了那个人来··我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记不清了·在那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记忆一一重现,分毫不差·我能看清身旁人的每一个表情,和他们殊死搏斗,直到筋疲力尽。
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刚办好休学手续,我妈叫住我:「钱宁,妈妈身体不舒服,陪我去看一下病吧·」·我那时候还不明白,真陪她走到医院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怕起来。
人就是这样,明明毫无预兆,却往往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候,窥出什么端倪··我看着我妈往接待室走,却不肯跟过去··我妈回头叫了我几声,只说:「上来,钱宁,我们拿了药就走。
她几乎是在求我:「妈妈不舒服·」·我浑身发抖,却勉强挪过去·医院周围全是混合药水的味道,我刚一上楼,看见医生护士都站着,发现不对,想走·一个护士手快,先把门锁上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怕得厉害,朝他们摔东西,把办公桌推到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反抗,过了五、六分钟,才被几个医生一块给架住了·护士拿了衣服来,想带着我往里走,我还在挣扎,我妈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一下子哭了:「妈你骗我,我没病,你不要我了·」·我趁他们不注意,还想跑,被等在一旁的医生给按在地上··我不停乱扭,破口大骂,陆续有人赶过来,一起帮忙按着,最后几乎是被半抬进去。
我妈就坐在外面哭,扒着栏杆,只说:「钱宁,好好的,我再来看你·」·我在里面嚎,骂得很凶,还在和人扭打:「你们都骗我妈的」·我忘了自己哭得有多凄惨,只记得嗓子吼出血了。
找妈在外面坐着,过了会,才站起来,我看着她给穿白大褂一个个鞠躬,请他们照顾她儿子··渐渐地,眼前的女人,渐渐变成了戴端阳·他咳得厉害,我陪他去拿药,不知怎么又被人按在地上,要关进铁笼子里去。
我哭出声来,朝那不知道是我妈还是戴端阳的人哭:「你骗我,你也骗我」·眼泪和鼻涕挂了一脸,我仿佛失去了力气,连站都站不稳,又仿佛全身都是力气,挥舞着拳头,要和他们讨个公平。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不是你说的,让我不要跑了·连端阳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哥箍着我的手,戴端阳蹲在一边,手上是刚夺下来的水果刀。
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我用力地瞪着他们,等看清了他们脸上被我用拳头打出来的淤青,才不敢再看··我战战兢兢,小声地说:「我是个疯子·」·他们没人反驳我,只是脸色苍白地蹲坐在那里。
李哥慢慢松开手,却还严阵以待,似乎还在提防我会突然发疯·我忽然哆嗦得厉害,脑袋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到了这一步,我还在等,等人来告诉我,我没有疯。
我逃进客房,把我攒的钱都塞进口袋,匆匆忙忙地从他们面前逃走·李哥拦着我,我透过他身体的空隙,看到戴端阳苍白的脸,一时间万念俱灰,硬着挤了出去··走在路上,才想起我没了换洗的衣服,没了住的地方,没了吉他,什么都没了。
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急着要走··原来我不是怕拖累他,而是怕他有一天会这么觉得··李哥追出来,我躲进树影里,看着他跑过去··就这么站了好一会,脚终于找到了力气,刚要走,突然看见戴端阳从楼道口冲出来,推开铁门,大声地叫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跳,几乎弄出响声,继续往树影深处退··端阳忽然停了下来,大喊起来:「钱宁,你这个胆小鬼」·我猛地捂住嘴巴,只听见他站在深夜的街道上,一声又一声地骂我:·「钱宁胆小鬼」、「钱宁你是胆小鬼」·我这时才看见端阳手里提着一个塑胶袋,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等他彻底去远了,我回到马路上,周围只剩下几个遛狗的,四、五只膘肥体壮的大狗你追我赶地从路边窜出来,又窜进草丛··我定了定神,正要走,脚下咯嚓一声踩到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红色包装纸的硬糖。
我愣了一下,想不出哪里来的糖,一边捏在手上看一边往前,刚走了两步又踩到一块·我这才反应过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到路上隔几步就放着一块糖,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全是我喜欢的,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边走一边捡,越走越是行人稀少,隔着老远才有一个路灯,数不清的飞蛾撞击着灯罩,发出呲呲的轻响··只走了几百米,手上就拢起了满满一捧的糖果。
我只好拿衣服下襬兜着,衣襬都装不下的时候,还在往口袋里塞··走到路尽头,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地上已经没有糖了··眼前是一大片填湖用剩的沙,沙地旁放着一双皮鞋,一个人赤着脚,背对着我站在沙子上。
他拎着漏光了糖的糖果袋子,至今没有发现自己的袋子破了洞··我打了个哆嗦,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敢小声地叫他:「我不是胆小鬼·」·他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我浑身发抖,几乎又想逃了·没等迈开步子,端阳已经紧紧拽住了我,把我也拽到沙地上,勒令我站在原地··我的鞋底一下子沾满了沙粒,本来还想抱怨,感受到他在夜色中冰冷的体温,又渐渐放松了紧绷的四肢。
因为他的那一堆骂,我忽然不想浪费最后的光景··哪怕只是看着他,到我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我告诉他:「我今天生日·」·戴端阳胡乱点了一下头:「当然,我记得。
原本就打算拉你出来,过个生日·」·他把我松开,伸手在塑胶袋里摸出没拆封的纸杯,发现糖少了,也只是愣了愣··我看着他忙了半天,把杯子一个个插进沙地上,然后再分别放进蜡烛,拿出打火机,把第一个杯子里的蜡烛点燃。
橙黄色的火光突然亮了起来,纸杯被照成半透明的颜色·打火机上的火苗被风一吹,腾地拉长了,像是烫到了那人的手·光一下子减了,过了几秒才重新燃起,紧接着,第二个蜡烛跟着亮了。
我用衣服下襬兜着数不清的糖,愣愣地看着蜡烛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最开始是一个小小的弧线,后来才发现更像一个饱满的挑子,还剩下五、六根蜡烛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戴端阳。
」·他飞快地回过头,拉着我站到蜡烛圈里,把剩下的几个蜡烛也点燃了··我被他一拽,连衣襬上兜着的糖都掉了好几块,想要去捡的时候,端阳拦了我一下··我还没明白过来,看着地上黄橙橙的火,摆成了一个蟠桃的形状,小声说:「桃子,嘿,你真有心,给我祝寿。
」·端阳拽着我往后转,嘴里愤愤骂着:「见鬼的桃子·」·我才知道我看反了··用那么多杯子摆出一个爱心,还要人半天才明白过来··该怎么说他呢·戴端阳拉着我,脸上似乎红了一下。
我兜着一兜的糖,忽然也不敢看他:「该走了,李哥还在找——」·端阳弯下腰,把我掉的那几块糖都捡起来,嗤了一声:「李孟齐……」·我正要一脚跨过纸杯,听见李哥的名字,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端阳站起来,剥开糖纸:「吊点滴的时候碰到他,他说起你们以前的事,要我好好照顾你·」·我伸长了手,要从他手上把剩下的糖抢回来,结果却搅得更多的糖掉在地上。
端阳把剥开的糖果塞进我的嘴里:「我车里还有好几袋,别急·」·等我把他喂的那块吃完了,才发现太亲昵了··端阳脚上沾满了沙粒,一直沾到挽起的西装裤腿上。
他把手交叉着垫在脑后,轻轻地笑了两声··「他说以前你帮人搬箱子,一路搬一路骂,忙帮得不少,就是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假的,只有不怎么开口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帮忙。
」·我脸上微微发烫,想让他别说了,戴端阳反倒越说越上瘾:「他说你中学性向就被人看了出来,遭了不少罪,胆子也变小了·」·我连糖也不要了,挥着拳头要让他闭嘴。
端阳压低了声音:「他还说,那时候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他,心里很高兴,后来才知道不是……」·我突然懵了··戴端阳用力拽着我,轻声问:「钱宁,你真的喜欢我」·我心里难受得厉害,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端阳还在问:「我真的是你第一个……」··我一把推开他:「我那时候把地址都告诉给你了,等了几周你也不来,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端阳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我溺水住院的时候我回到宿舍,才知道你搬走了,连你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我迟疑地说:「我放在楼下信箱里的。
」·他也是吃了一惊:「没有,钱宁,信箱里没有·我根本找不到你,当时一肚子气,要是知道你给我留了地址……」·他突然顿在那里,我们几乎是同时明白了过来,大学一个宿舍共用一个信箱,八成是别的舍友看我不顺眼,把我给他的信扔了。
我们半天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戴端阳小声说:「这两天,我去找过你妈妈·」·我木讷地听着,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只养我到十八岁那句话,转瞬之间,又想起她每一次的眼泪,女人往往比自己想像中坚强,男人则刚好相反。
端阳握住了我的手,几不可闻地说:「她问我钱宁在哪,为什么不肯回来」·我使劲地想挣开端阳的手,他硬是不放,飞快地说:「大学交换的时候就是向她打听到你在那所学校,毕业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钱宁。
她也在找·」·我终于不挣了,只是瞪着他··端阳脸上一红,低声说:「我都知道了·」·我愣愣地回了一句:「什么」·纸杯里的蜡烛燃烧了好一会,烧融的蜡又凝固在杯底,露出一截焦黑的烛芯,烛焰在夜色里越拉越长。
我定了定神,才听见端阳在耳边说:「伯母说,下个月想接伯父回去住·我们也回去看看吧·」·我的手哆嗦了一下,戴端阳看我越挣越厉害,就一直搂着我,直到我胀痛的脑袋慢慢平复。
我轻声说:「你见过我爸了·」·他点了一下头··我嗓子又开始疼,忍着疼说:「那你就该知道……」我站得笔挺,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疯子有多可怕……」·端阳小声地说:「不可怕,钱宁。
」·他还没说完,我就嚷嚷起来:「可我不要你来可怜」·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可怜什么乱七八糟,钱宁,你真是……」·我皱着眉头问:「你喜欢我哪一点」·端阳笑着说:「每一点。
」·我揪着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问他:「你给我认认真真地说哪一点值得你喜欢」·我吼得急了,喉咙不配合,低着头得咳了一阵,才说:「你明知道的,我已经唱不了了。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用手轻轻地环住我··我脸上涨得通红,却仍不肯放弃瞪视他··戴端阳放轻了声音:「钱宁,我这次回去,向伯母问起你休学两年的事。
你猜她说了什么」·我愣在那里,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说了什么」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上了钩,慌忙补上一句狠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她说钱宁住院的时候受苦了,」戴端阳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声说:「也说起出院后复诊,医生要你说说以前的事,你说了一大堆,总共只出现过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钱宁,一个叫戴端阳。
」·端阳低着头,眼睛却亮晶晶的:「问你别的同学叫什么,你都不记得了·」·我骂起来:「没有的事·」·戴端阳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那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我下意识地说:「这有什么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栋筒子楼,六层楼高,两头是公用的厕所,你老穿着一件花毛衣……」·我突然噤声,铁青着脸,试着把前二十二年的故事再倒一次带。
六层高的筒子楼,在单双杠上喂我吃年糕的端阳——·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那时候在医生面前费力地想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了好长一段,以为巨细靡遗。
直到今天被他一说,才发现那么多苦辣酸咸的事,往外倒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的名字··我比最蹩脚的导演还蹩脚,开拍了二十二年,最后只拍下了两个人··我想了半天,强笑起来:「幸好分手了。
不然除了爸妈,我这一辈子……」只记得他··「我现在比过去强多了除了李哥,还记得好多人,像琴行的,歌厅的……」·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直到端阳试探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才停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戴端阳,这不算什么。
」·我悻悻地说:「我这是病,我嫌他们烦·」我顿了一下,才说:「不像你·」·过去二十多年,我只想着一个戴端阳,他脑袋里装了多少人··端阳静静地看着我,忽然狡黠地一笑:「你承认了」·我愣了好久,才听见他轻笑着问,「我在意的人,承认他也在意我了吗」·我下意识地要摇头,听见端阳把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喜欢的人,承认他也喜欢我了吗」·「我不值得你喜欢,」我脸涨得通红,只想让他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我爸疯的时候都变成什么样了,戴端阳,你是不知道」·他针锋相对:「我知道。
我还知道钱宁的·」·可他明明知道,这次被人制服了,还会有下一次··每一次想起将来的变数,都让人不寒而栗··我冲他吼着:「迟早会变的」·他揽着我的手紧了一下:「那为什么我还在想你。
」·我傻傻地让他抱着,一时忘了去挣··端阳的手带着简直能灼伤人的温度:「皮肤四个月更新一次,肝细胞一年,肌肉两到三年,骨头七年,谁不是每天在变,谁不是一天变得比一天老……」·我骂了他一句:「别说些我听不懂的」·端阳轻笑了一下:「可我一直在想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哪里变了」·我愣在那里,只听见端阳说:「你也一样,哪怕是真疯了,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干笑了一下:「我疯了,就不记得你了·」·我又想起我爸,他怕水,他带我游泳,他拿着筷子蘸了酒喂我··他不记得我了··戴端阳回了一句:「这次回去,伯母说要接伯父出院。
」·我不耐烦地打断:「你说过了·」·端阳冲我笑了笑:「先前忘了告诉你·伯父的病开始好转了,一直在问小草在哪·」·我眼眶忽然红了,使劲瞪着头顶黑漆漆的天空,月牙已经不见了影子,乌云密布,细小的雨滴慢慢地落在了沙地上。
端阳认认真真地在问我:「你疯了,就不喜欢我了」·我骂了一句:「我怎么知道·」·端阳想了好一会才说:「我不怕你疯了,我会带着你,到处找医生,到处去问,谁能救我家钱宁」·我被他抱着,听见他说:「只要钱宁也爱我。
」·这场雨开始的时候并不大,我昏昏欲睡地坐到端阳车子里,雨水从车窗外一道一道地滑落,到了他住的酒店,端阳把房卡塞到我手里,小声说:「你先上去吧,我停车。
」·我应了一声,推开车门,门童就撑着伞小跑过来,把我一路送到门廊·戴端阳一踩油门,车灯闪了两下,开始倒车··我看了他好一会,才从大堂坐电梯上了六楼,用房卡开了门,又把那张薄薄的卡片插进取电孔里,开灯,脱鞋。
主人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书桌上摆着电脑,摊开的财经杂志里夹着一张照片··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才记起是两家人去公园划船的照片,所有人都在对着镜头微笑。
我拿起电话,给李哥报了平安··戴端阳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洗完了澡,裹着浴袍坐在床上·端阳脸微微一红,也进了浴室,不久就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就这么坐着等他,直到他穿着浴袍出来,我才开始害怕··端阳站在浴室门口,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头发湿湿地抹到脑后,露出秀挺的眉毛,没有擦干的水珠从锁骨滑进微敞的浴袍。
端阳看了我一会,嘴唇贴上来,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嘴:「不痛,我保证·」·他都这样说过多少次了,从来不可靠··我还在犹豫的时候,端阳往后挪了几厘米,又开始打量起我,视线仿佛带着热度,从鼻尖到嘴唇,被他看到的地方都微微发麻。
我深吸了一口气,泄愤似的回吻了过去,用舌头打架,直到唾沫和着唾沫从嘴角流下来··我呼呼地喘着气,手脚并用地把他推开一点,戴端阳很快又压了下来,把浴衣分开,用力往下一拉,直拉到绑着腰带的地方。
他的嘴唇随即落了下来,在我胸口舔了舔,我使劲低着头想看清他,却只能看见端阳漆黑的头发落在我胸口··他把那周围都咬了一遍,就是不肯碰关键的地方·我浑身难受,按着他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喂」·戴端阳笑着在乳尖上舔了一下:「这里」·我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两条腿有些发软,还没回过神,端阳突然使劲一吸,我胡乱叫了出来,只觉得破了音的嗓子说不出的难听,赶紧把抬起手臂,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
戴端阳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让我张嘴,然后才继续用牙齿街着那点肉,往上一扯,然后突然松开,紧接着又用舌尖抵着··我痛得一哆嗦,端阳看我瞪他,仍是毫无反省之意,用手指捏着完好的另一边揉了揉,又把嘴贴上去啃咬。
我喘着气,只觉得脸上滚烫,有点痛,又有一点别的什么,用手扯着床单,慢慢地又躺了回去··端阳吮了好一会才开始用手揉起我充血的分身,我只觉得说不出难受,后背在床单上蹭了两下,还是难受,只好拍拍他:「快点算了。
」戴端阳把我的手牢牢握住,我吓得用另一只手推他:「干嘛」·端阳把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我仰躺在床上,没明白过来,傻乎乎地又问了一次:「干嘛」·端阳不说话,用左手手臂把我两只手压在头顶,空闲的那只手一把扯下我浴袍的带子,在我手腕上松松地绑了个结。
我目瞪口呆,虽然不痛,可……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在我脸颊上摸了一会,笑得很开心:「是个漂亮的蝴蝶结·」·谁管你绑的什么结··我正要坐起来,戴端阳已经抱着我的腰把我翻了过去,我猝不及防,手被绑着,只好用两只手的手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几秒钟手臂就酸疼了越来,戴端阳从容地把我那条内裤也给脱了,在肉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我倒抽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床上,只好色厉内荏地叫他:「戴端阳」·端阳已经在牙印上温柔地舔了起来,然后慢慢下移,把两瓣臀瓣用力地向左右掰开,我只觉得后面凉飕飕的,手臂剧烈地哆嗦起来。
端阳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不痛的·」·他用舌头在入口上舔了舔,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探了一些,模仿性器做着抽插运动,等到那里毫无反抗之力地慢慢松开,他才更加使劲地掰开,舌头用力地往里挤,毫不客气地舔着里面的粘膜。
我凄惨地叫了两声,手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垮,胸膛重重地压在了手臂上··戴端阳又把一只手指探进了里面,我只觉得后面又热又难受,不由自主地使劲夹紧。
他闷笑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使劲绞的甬道松懈的一刹那,又把中指和无名指也插了进去··我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舌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唾液,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一个劲地再吞咽下去。
那个地方被手指撑得满满的,仿佛能感受到他每个指节的形状,胀得难受,可一旦他抽出去,又觉得很不舒服,内膜不由自主地蠕动起来··他就这样抽插了几次,我渐渐适应了一些,在他再次抽出的时候,厚着脸皮把屁股往后一挺,等着他再捅进来,可这一次插进来的东西温度滚烫,刚进来一个头,入口就传来要撕裂般的疼痛。
我吓了一跳,以为端阳把一个拳头都插了进去,后来才知道不是,想去拦着他,手却被绑着,情急之下只好乱喊起来:「痛」·戴端阳一下子停了下来,用手慢慢摸着我的背,时不时俯下身,在我背上亲一下。
我一直咬着牙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才倒抽着冷气说:「好……好一些了·」··端阳慢慢地又往里插入了几厘米,看我一直不吭声,动作越放越慢,不知道多久才全根没入。
我像是死去活来一样趴在床上,两只手都攥成拳头,硌得胸口发疼·端阳小幅度地抽插了两下,在我背后喘着气说:「好热……」·我微闭着眼睛,感觉端阳的速度变快了一些,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抽送着,一边轻声说:「钱宁好热……」·我喘着气,突然觉得背上烫了一下,迷迷糊糊过了好久,才知道是戴端阳的汗滴在我背上。
就这么慢慢动了几十次,他突然自己坐到床上,环住我的腰往后一拉,我两条腿左右分开,分别跨过他两条大腿,相连的部分一下子深深捅入,我哭喊了一声,但这回并不全然是痛了。
戴端阳一边把我手上绑的带子仔细地解开,一边抱着我的胯部,逼我上上下下地动了起来··每次手一松,他那根铁杵似的家伙就狠狠地捅了进来·我眼睛失神地瞪着,之前软了下来的分身又开始变硬。
端阳两只手从后面绕到我胸前,使劲拧着两颗充血的乳首·我用手挡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往后仰,靠在他肩膀上,把下面含着的东西吞得更深··端阳喘着气笑着:「钱宁,自己动一动。
」·我用手撑着床,上下动了一下,大腿就抽筋似的抖着,连忙摇着头说:「不行了,不行了·」·戴端阳哼了一声,像是生气,又像是高兴,两只手从我大腿底下绕过,把我抱起来一点,又放手,来来回回插了近百下,又换成面对面的姿势。
弄到后面,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只觉得两条腿怎么也合不来,粘腻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再后来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洗过澡了,端阳紧紧地抱着我睡着了,嘴角轻微地往上翘着。
我看着他,睡意也渐渐变浓,窗外的雨声不知道是下着还是停了··我似乎梦见了以前的事情,那是多久以前,一群人哭喊着去找老师,等她们都走了,我像是发了疯,猛地跳进水里,拼命地游着,直到把端阳救起来,挂在一根横贴水面的树杈上。
几个老师匆匆赶到,却拉不开我·我一边做梦一边想笑,究竟是因为爱他才发了疯,还是发疯的时候还在爱他……·不能让他知道,他会笑话我的··等熬过了二十九岁——·明年的今天,再说也不迟。
这天早上,过境的飓风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雨水像冰雹一样敲打着玻璃,我在床上睁开眼睛,伸手在床头摸了摸,摸到了放在水果盘里的一颗糖··我和他背靠背睡在一起,端阳的体温从身后传来。
斜斜放置在一角的床头灯还未关,端阳的影子被投射过来,我不由伸出手,把他的影子环抱在怀里··背对着背,便不能拥抱,这又是哪一本书上骗人的话··——全文完·番外·这一年的夏天和往年相比显得格外漫长,酷热的天气里,听着聒噪的蝉声,仿佛连心情都躁动不安了起来,·我一觉睡醒的时候,戴端阳正从头到脚裹在空调被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散落在枕头上。
我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卷走的被子,坐越来,摸到遥控器,把冷气调高了两度:「戴端阳,这周轮到你做饭了……」·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我打了个哈欠,伸手拨了拨他翘起的刘海,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里,比想像中更加柔软的质感滑过指缝。
裹在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漆黑的发丝被白色枕套衬得异常显眼,我恋恋不舍地又摸了几下,指头绕着一缕发丝转了两圈,感受到微凉柔韧的头发缠在指尖的触感,这才心满意足地咧了咧嘴。
「我要十六度·」·听到端阳的抱怨声,我顶撞了一句:「十六度太冷了·」·没过多久,他就从空调被里伸出一只手,笨拙地往枕边摸了摸,我把空调遥控器挪到更远的床头柜上,一本正经地叫他的名字:「戴端阳。
」·那双手已经怕冷似的缩回了被子里··一到夏天就把冷气开到最强,裹着棉被吃冰冻的西瓜,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家伙有这么懒··等到我叫了第二遍,空调被里的脑袋才难得的点了一下。
我一把掀开被子,看见他两只手握成拳头,软软地放在脑袋两侧,像婴儿一样惬意地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那双眼睛才缓缓睁开,脸上也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钱宁。
」·他把手往上抬了抬,还没碰到我的脸,我就下意识地躲开了:「别闹·」·戴端阳撑坐起来,太阳正照在他脸上,他拿手挡了挡,眯起眼睛,又笑着叫了我一次:「钱宁。
」·我好不容易把他拉下床,正要推着他往客厅走的时候,背后突然啪的一声,扭头一看,空调的电源灯就这么灭了,扇叶慢慢地回到了闭合的状态··我们都吓了一跳,走过去仔细打量,灯还亮着,不可能是停电。
戴端阳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敲了半天外壳,那台空调依然没什么反应,他看着我迟疑地笑了一下:「好像坏了·」·我还站着发傻,端阳已经在房间里到处翻找起来。
没多久他又兴冲冲地跑回来,提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往我面前一放:「先凑合着用吧·」·就这么一会工夫,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我把床头柜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想找到那张空调维修卡,翻了半天,还是不见踪影。
戴端阳已经把电风扇接上了电源,正在研究怎么开,看我手忙脚乱的,随口说了一句:「是不是放在衣柜抽屉里了」·我跳起来,把衣柜抽屉里的东西也倒了出来,没找到,又去倒书桌的抽屉。
等到戴端阳把风扇成功拧开的时候,满地纸屑被风一吹,呼的动起来,我弯腰扑住了几张,更多的从脚边飞过,连床单上都盖满了废纸和灰尘··戴端阳迟疑地把风扇关上,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还是没明白好好的一天怎么忽然到了这个地步。
端阳望了望电风扇,有点委屈地说:「钱宁,变热了·」·我用手在后颈上狠狠擦了一把,全是汗,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把电风扇拆下来,搬到客厅插好,没吹一会,就觉得扑面而来的都是热风,越吹越热。
戴端阳已经把扣子都解开了,汗湿的头发粘在额头·我率先站起来,把几个窗户都打开,喊着:「通通风」·可是新涌进来的空气刚被太阳炙烤过,没过多久,室内就热得像蒸笼一样。
戴端阳委屈的看着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挂在他下巴尖上,我用手背给他擦了,没多久又挂了一滴··我拽着他走进厨房,把冰箱门一打开,冷气呼呼地往外吹,我们两个都是一个激灵,就这么美美地吹了一会,一身的汗虽然干了,头却越吹越疼。
我把冰箱门摔上,又把戴端阳从厨房里拉出去,瓮声瓮气地说:「不能再吹了·」·戴端阳小声附和我:「冷·」·他过了一会,补充了一句:「又冷又热又饿。
」·我发了会呆,刚吹干的汗又淌了下来,汗流浃背的滋味比先前更难熬·端阳去洗手间里弄了条湿毛巾盖在脸上,我想找点吃的东西,在屋子里四处乱转,忽然听见端阳在背后说:「好像有一年也这么热过。
」·我不停地用袖口擦脸,不停地有汗淌下来,仔细想了想才说:「哪一年」·戴端阳躺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又翻了个身,看着地上说:「刚见面的那一年。
」·我有些想不起来,挠了挠脑袋,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敷衍过去:「我就记得你比我矮了一个头……」·端阳似乎有汗水流进眼睛里去了,用手揉了揉,然后才愤愤不平地瞪了我一眼。
「不可能,最多半个·」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变小了:「真不记得了我刚搬过来没几天,有人骂我的时候……」·我这次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有人欺负隔壁的小孩,我边吃雪糕边在一旁观战,头顶也是这么毒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那几个人站在楼梯下,仗着人多,从一大清早就开始骂了:「西街的山,西街的水,西街的戴端阳爱臭美,金钩鼻子蛤蟆嘴,外加一双罗圈腿,看你臭美不臭美。
」·没过多久,又换了词,我开始听着还跟着笑,也跟着他们一起嚷嚷,整栋楼都能听见这喊声··那小孩站得笔直的,红着眼眶听着别人骂··渐渐地,骂人的话越来越难听:「老师老师别生气,都怪戴端阳不争气,抽烟喝酒跳霹雳,男女厕所他都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那人眼睛眨了眨,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下来,我突然心里窜起一把火,见他们还在叫嚷着「戴端阳的头大过地球」,忍不住从口袋里的一把碎石子,往那边狠狠地丢了过去。
下面的声音一下子乱了起来,只有一个人还浑然不觉地嚷嚷:「戴端阳的手,小过荷兰豆……」·我又丢了一块石头,嘴里恶狠狠地骂着:「还叫」·那些人吓得四散开来,我拿着雪糕,站在楼梯口,心里想着,要骂也只有我能骂。
我想到这里,看了一眼还躺在沙发上的戴端阳,他那时候才几岁,居然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记得··戴端阳看我记起来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那时候可帅了。
」·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气上窜,忽然觉得周围也不是那么热了··「真没想到……」我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会,真没想到,他也会被人欺负。
戴端阳托着腮帮子看着我笑,小声说:「你还跟我说,要我和周围的人搞好关系,」·我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说:「什么我说的」我真想把自己揍一顿:「是我说的我说过这样的话」·戴端阳犹豫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在心里骂,我真糊涂。
自己说的话,自己却做不到,要是当时不说这句话就好了·从一个受气包变成一对受气包,好歹有个伴··我又看了一眼他笑嘻嘻的模样,忽然又改了念头,还是这样好。
戴端阳没过多久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嘴里喊着:「不行,太热了,受不了了·」·我也是汗出如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本杂志对着脸拼命扇,一边扇一边想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热得要命的夏天,朗朗上口的骂人话,那人红着眼眶的脸··活了这么多年,只记住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原来我是这样记住他名字的··端阳突然走了过来,屏着呼吸看着我,伸出手。
我涨红了脸正准备要躲的时候,发现他抽走的是我拿来扇风的旧杂志··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一脸狂喜的戴端阳,压低了声音问:「喂,你干嘛」·端阳高兴得脸颊微微发红,简直眉飞色舞,足足等了大半天,他才神神秘秘地朝我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把杂志背后转向了我,封页上粘着一张发黄的卡片。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感觉连气也喘不上来了··只听见戴端阳乐不可支地说:「看,空调维修卡·」·——番外完··《背对背的拥抱》封面+简介·简介:·他总爱欺负招惹那个光鲜优秀的模范生,·以为这样的时光永远不会褪色。
然而,无法言说的秘密,撕碎了他的未来,·再多的回忆、再多的情愫,都将从他的脑海中抹去··他只好选择伤害彼此、用恶毒的言语来麻醉伤痛,·即使被误会,让他的满怀恋慕,变得心如死灰。
然多年後再重逢,·年少时犯的错,是否来得及弥补·当明天变得遥不可及,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度拥抱·戴端阳,这三个字跟了我大半辈子,它像噩梦一样从不在人清醒的时候来,侵袭时避无可避,一惊醒就是满脸泪痕。
·我害怕他忘了我,更害怕到了明年,他还记得我··而我呢,明日将尽·彷佛闻见千山万山外风卷起的花香,想得再好,却到不了,又有什麽用。
他歪著头看我,等著我开口,我只好说:「戴端阳,我们要没完没了·」·他咧了咧嘴,似乎也有点高兴,那一丁点喜上眉梢很快又变成了不相信:「是一辈子吗」·在这一刻,我衷心地希望他能比我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没说话,使劲摇摇头·端阳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不是一辈子·他的九年,我的一辈子··关於出书版和网络版的区别·除了有增加结局和番外之外·出书版也额外增加了一些情节,主要集中在後半部·如果直接看结局可能会衔接不上·因此拿到书后,还是建议大家重头看起·祝阅读愉快^^·楔子·楔子·我看著戴端阳。
他一直是学校里的焦点,连穿衣服的动作也无懈可击·扣好衬衣後,这人过了很久才回头,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因未散的情欲而略显嘶哑,他说:「再见了小草·」·我配合的靠在床头,表情痛快地抽烟,一边用力的也挥了一下手,我说:「再见再见。
」·十五年相识,三年交往,至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没有人哭,没有人流泪··四天前,我们还坐在一起喝酒·一群青年男女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少不了几分坏人们弹冠相庆的嘴脸。
我看著他坐在长桌那头,站起来一举酒杯··「戴端阳,年轻有为啊·」·别人越拦著我,我越是高举酒杯··「戴端阳,前途无量啊」·他伸出手,和我一撞杯子。
我猛地一仰头,乾了这杯酒,满嘴辛辣的味道倒灌进鼻腔·只一杯,连眼睛都烧得通红,彷佛听见四下一片叫好声··那天夜里,我呕在他身上,看著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变得惨白。
我总是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样子,连带想起他在洗衣板上搓脏衣服时的扭曲表情··其实一直以来,我就像是弄脏他光鲜外表的呕吐物,尽其所能的黏腻著他,做他身上最触目惊心的败笔。
而他也一直用他洗刷秽物的力度洗刷我,在洗衣板上一下一下地用力,用漂白水和肥皂沫弄疼我的眼睛,让我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共住的房子,从此只剩我一个屋主。
他穿上光鲜整洁的衣物後,朝我挥手:「再见了小草·」·我猜他并不想再见到我,原来过去许多事,老天爷统统记著帐··向来缘浅,奈何情深··错的只能是我。
第一章(上)·一·小的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六层楼高,由一条长走廊串著许多单间,两头是公用的厕所,站在楼下抬头一望,能看见每一层都晒著许多被子。
我比他大两岁,每次捧著洗脸盆去洗澡间占位,路过他门口,端阳就会从屋子里跑出来,把他的小脸盆顶在头上,跟著我··那时候端阳比我足足矮了一个头,喜欢穿花毛衣,眼睛又大又圆,傻乎乎的。
我走几步,他跟著走几步,我停下,他也停下,我用手掐他的脸,他咯咯直笑··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妈请我吃糖·我看到端阳从外面回来,吓得要把藏进口袋里的奶糖都放回糖盒。
他妈笑得厉害:「小草,别客气,尽管吃·」她说著,揉了一下端阳的头发,笑著问:「阳阳,对不对」·他躲在他妈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偷偷地看我。
端阳再来找我的时候,总带著满口袋的糖··我看见他,先要弯下腰翻他的衣服口袋,一般有两块巧克力,再蹲下来翻他的裤子口袋,总能掏出蚕豆或脆饼乾··他像一棵小糖果树跑到我面前,在我拿东西的时候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跟著我打转。
我问他:「都是给我的」·他满脸傻笑,一个劲点头····那一天,我把他领到沙坑,自己坐上双杠,一边吃一边斜眼看他··端阳伸长了手,也想上来,冲我说:「小草,抱,抱。
」·我把他拽上来,他手心里一直握著一块热乎乎的年糕,隔了老远就朝我递过来:「小草,给你·」·我眼尖,看到那块年糕已经化了,他的手黏黏糊糊的,看了就倒胃口,我摇著头说不要。
他还是不依不饶:「小草,甜」·我看见端阳挪著屁股还继续往我这边靠,只觉得心头火起·等到他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一只手伸到我嘴边的时候,我猛地一推他,等他真摔了下去,我心里才突然明白,糟了。
我跳下双杠,捂著他的嘴在他耳边说:「端阳,不要哭,一点都不疼·端阳,我跟你闹著玩呢·」·他疼得脸都白了,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哄不住他,只好板起脸:「哭什麽,你想害死我吗」·他傻乎乎地看著我,似乎听不明白。
我心里头也怕得厉害,瞪著眼睛说:「不许哭,要是把你家里人引来,我就完了·」·他强忍著没哭·我拉著他的手,把他送回家··我一个人呆坐到大半夜,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忙跳起来打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看著他爸他妈用外套裹著端阳,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听说端阳回到家就开始发高烧·再一问,才知道医生检查的时候,把他背後的衣服剪开,毛衣底下全是血··我妈带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一声不吭,我站在他床前,趁四周没有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端阳,现在可以哭了。
」·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戴端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才回来··那一天,我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妈妈搂著端阳上来,却吓得躲到门後··半天才壮著胆子,从家里拿了两颗苹果,用衣服兜著跑到他家,咚咚咚的敲门。
等门开了,我脸涨得通红,两条腿都是软的·我说:「我来看端阳·」·她妈妈大笑起来,把我拉进屋:「端阳,你钱宁哥哥来看你了」·戴端阳从厨房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看著我,小声地叫:「小草」·他扑上来,嘴里不停地喊我的小名。
我呆了一下,才确信他还在黏我··确信了他还在黏我,那一点愧疚,也就跟著烟消云散····我们两个走在马路上·我步子迈得大,性子又急,恨不得一路小跑,端阳抓著我的手,跟也跟不上,隔两、三步就能摔上一跤,都摔跤了也不肯松手。
·这个时候,我学会了一句话··端阳被我拖著,走摔跤了·我就说:「端阳别哭,你回家自己揉揉,别告诉别人,你想害死我吗」·我去公园踢球,叫端阳在原地等我。
後来天黑了,回到家才想起端阳,又连忙赶去公园··他孤零零站在草坪上,等不到人哭得厉害的时候,我也说:「端阳别哭,公园空气多好,要是让你家里人知道,我就完了。
」·他来我家里玩,我一不留神把墨水瓶洒了,弄脏了他的新毛衣,我还说:「端阳,你就说是你自己弄的,要是他们知道是我,肯定往死里打·」·我更拿过他的新橡皮、新铅笔盒、彩色铅笔,不知道拿过多少次,我说:「端阳。
」·他连忙点头:「小草,你没有拿,是我自己弄丢的,我知道·」·戴端阳这点真好··有一次做过头了,是端阳刚收了红包,兴冲冲地跑到我家里,我把他的红包拆开,里面有五十块钱,我都拿了。
端阳愣了愣,轻轻地叫我的名字:「小草·」·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你妈不会生气的·」·戴端阳垂著脑袋,半天才说:「我就说弄丢了·」·我连忙说:「要是说弄丢了,别人少不了怀疑我,那我怎麽办就说你花光了。
」·端阳还婆婆妈妈:「我什麽也没买……」·我凑到他耳边嘀咕:「就说你买了糖·」·「糖呢」·「吃了·」·等他回去,我高高兴兴地把钱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
我可以买一个皮球、两个变型金刚、三把能射出塑胶子弹的手枪玩具··可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哭声,端阳他妈妈劝架的声音,还有男人的骂声··「算了,孩子就是嘴馋了点。
」·「你不懂,我揍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他不学好」·我第二天见到端阳时,他嘴角肿了,坐在楼梯上,看见我,还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我把钱硬塞给他,转身就逃,端阳在後面叫我:「钱宁哥哥,你拿著吧,不然我白挨打了。
」·第一章(中)· ·这些破事,我一直猜不透端阳到底忘了没有··那几年,我是土匪恶霸,他是良民·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件有关照顾他的、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端阳长得好看,口风也紧,要是能颁奖,一定是冤大头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那时还不明白,一个人从小学会了欺负人,还欺负上瘾了,这一辈子能有什麽出息·家里人常说我,钱宁,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忘了哪一次,又被老师揪著耳朵扭送回来,我爸把我脱了裤子一顿好揍,我拼命地哭,哭的声音越响,我爸揍得越轻··端阳从门口经过,听见哭声,又绕了回来,隔著门缝往里看。
我两个屁股红得像猴子屁股,肿得像骆驼驼峰·我瞪著眼睛想把他瞪走,端阳偏不,红著脸几乎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来,生怕看不清楚··我气得吼他:「你棒打落水狗、你也不是个好人」·他被我一骂,脸却更红了,远远地後退了两步,隔著门缝无声地叫我:「小草,小草。
」·後来再遇见端阳,他仍记著我光屁股的倒楣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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