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消得有青玉+番外 by 偷眼霜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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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消得有青玉+番外 by 偷眼霜禽
薄幸消得有青玉-----偷眼霜禽 (书生x狐狸的文)·   一,此物堪怜·隆冬,雪霁··空山的夜极静,入骨的凉风已同日间的大雪一齐歇了,月光极皎洁的落在新雪上,莹莹润润地亮,说不出的清幽宛丽。
谢鉴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随意抬了一下头,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已是痴了·停了许久,他朗笑一声道:“我若再前行,踏坏了这乱琼碎玉,毁了如此的琉璃世界,岂不是百死莫赎。”
回头看了看雪地里的履印狼藉,又自语道:“不对,今日冻死倒是无妨,若教人见着谢鉴一具死尸坏了这空山孤月的清绝雪景,遗臭万年也罢了,大煞风景却是要紧的。
这可怎样才好·”·正立在一尺多深的雪里犯愁间,忽听得头顶有人道:“兄台若觉为难,小弟便送兄台送一程可好·”语声清朗·谢鉴一惊不小,疾忙抬头去看,竟见道旁树上,一人悠悠的立着,随着那树枝微微上下颤动。
枝上积雪簌簌的纷然落下,他衣带似有似无地飘着,身姿翩然·谢鉴欣然道:“如此多谢·只是不知兄台要带小弟去哪里·”那人道:“不远处有座道观,那观中道士是小弟的旧相识,今夜暂借住一晚,明日再作打算,兄台觉得如何。”
谢鉴笑道:“甚好,多谢兄台·小弟今夜能伴月眠雪便已无他求,更得在三清座下一聆仙音,幸甚幸甚·”那人笑了一声,道:“兄台雅人。”
衣袖挥出,一道玄练卷在谢鉴腰间,将他拉上了树去··那人挽紧了谢鉴臂膀,道:“小心了”谢鉴眼前一花,身子已被那人挟着飞了出去,在一条条雪枝间腾挪转跃。
谢鉴只觉得满眼又是霜白又是浓黑,山月雪树纷纷然乱成一片·耳边呼呼尽是风声,时时有细小的雪花打在了脸上·心中想要畏惧害怕也是来不及·不多时那人带着谢鉴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谢鉴喘几口气,定了定神,看见眼前果然有座小小道观,只是门墙斑驳,残破颓败,在这孤山里更觉凄清冷落。
谢鉴若独行到了此处,定然只当这处道观已废弃了··那人伸手握住了门环,却不扣门,径自将门推了开,道:“兄台请随我来·”谢鉴应了一声,他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是个极俊美的青年男子。
谢鉴只道这道观之中也是荒寂冷清,入得内去,见那庭院确是极狭小残旧,枯草乱生,内中却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黑漆朱篷马车,不由怔了一怔·那青年也是微愣,顿了一下,便带着谢鉴进到那小小的神殿去。
殿中一样是灰蒙尘锁,颓柱朽梁,三尊残旧得看不出面目的神像下生着一堆柴火,两名青衣厮仆正照料着·火堆旁另有两人正对坐闲谈,听得有人进来,一齐抬头去看,其中一人笑道:“料着你这几日定要过来,果然就来了。
咦,你带着谁一起·”正是一身道人打扮··那青年同谢鉴在火堆旁坐了,道:“路上遇见的一位朋友·”谢鉴向那道人揖了一揖,道:“道长安好。”
那道人却不还礼,细细瞅了谢鉴几眼,道:“公子怕是尚未遇着意中之人罢·左右几日便有一场蓝桥之会,是福是祸却还难定·”谢鉴素来不信命运因缘之言,只淡淡一笑道:“道长说笑了。”
那青年望了一眼适才同道人言谈的锦衣公子(那车马仆役自是他的了),向那道人问道:“这位公子是……”那道人道:“避雪借宿之客,我也不知。”
那青年笑道:“见面不管南北,不顾东西,竟只问姓名·是我俗了·”对那公子拱手一礼,也不再问··那道人叹了一声,愀然道:“执柔,你是举动由情生,情随心至,心又在虚无缥缈中,亦有情亦无情,何来雅俗之谓。
哪里象我,道号‘忘一’,果然是万事皆忘,独遗其一,不免由一生二,二而生三,三生万物,终是不得清净解脱·”那青年微笑道:“出家之人怎对我这红尘浊物说这等话,我又何尝断过纠缠烦恼。
再者你那心下无尘的辣手本事,我再修一百年也是不成·”一旁那公子也笑道:“道长灵台清明,天花拂袖不留余香;这位兄台‘结庐在人境,不闻车马喧’,于红尘中出世,都是教人羡慕的。”
谢鉴听他们言谈,觉得那“执柔”的性情颇合自己脾胃,那道人也不与寻常画符念咒者相类,倒也有趣··忘一道人笑道:“执柔又怪我除妖太忍心。
可知道我这次来洛阳,便是为了一只妖物·”那青年道:“什么厉害妖怪,竟要你从岭南山长水远的赶来,可捉住了么”谢鉴在一旁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
忘一笑道:“这小妖尚未修成人形,自然是手到擒来·”那青年奇道:“它能有多少年道行,值得你这样万里奔波·”忘一道:“执柔有所不知,这妖物乃是一只媚狐,它若修成人形,日日离不得生人精气,到时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我自是不能不紧着些·”说罢一拂袍袖,滚出一只猫儿般大小的小白狐来,黑珠儿似的眼睛悄悄地瞥见了忘一的袍角,便缩作一小团,瑟瑟的只是发抖··谢鉴看它可怜,心中大是不忍,道:“这小狐狸年岁如此稚小,怕是连兔子都捉不住一只,道长却说它成精害人,太也没道理。
若我说道长明日将往洛阳城卖符水,招摇撞骗,现下便要剥了道长的道袍痛打一顿,道长可答允么·”边说边伸手去抚那小狐,又将手指放在它口边看它咬不咬人。
那小狐张嘴含住谢鉴的手指,轻轻咬住了舔舐,一双黑眼睛哀哀的望着他,似是求救·谢鉴拍拍它的小脑袋,柔声道:“别怕·”·忘一大笑道:“公子这话说得有趣,我自是不允的。
只是这狐狸害人却不是道人随口胡诌,公子不信,我也无法·如此它不伤人,我便不毁它内丹就是了·”话说出口便是大悔,这话即是说这狐狸一日不伤人,他便须一日看着它。
他天南海北独来独往惯了,如何耐烦身边天天拖着一只狐狸··那青年在一旁微笑道:“道人今日怎地大发慈悲,这可是头一遭儿见·从前可又枉毁了多少精怪的修行。
只怕这小东西也是一般的下场,不出三日便多一只没了内丹的狐狸在山里·”·忘一给他说中心事,哈哈一笑,见那小狐甚是依恋谢鉴,心里一动·狐精之一支的媚狐为害虽大,要修成人形却不能少了三百年,这小白狐满一岁却即能变化人形。
忘一初时只道这狐狸得了妖之灵气,为害必是极大,捉住后才觉出这小狐身上原是有一半人类血脉,自是易变化人形,也未必须日日吸人精气·如今它若感念谢鉴援手之德,报以身心,就此不再为祸世间,也未可知。
至于这狐狸也极可能先吸干了谢鉴精气,再去祸害别人,他却懒得去想·当下道:“这小狐原也与公子有一段夙缘,公子既是喜欢它,我便将它送给公子如何”“夙缘”云云,却是他顺口胡诌。
·谢鉴喜道:“多谢道长·”见那小狐仍是不敢动弹,便将它抱到自己一旁·那小狐任他抱了,乖乖的伏在火堆边,玲珑的黑眼睛转来转去的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只是不敢去看忘一。
蓬蓬松松的雪白尾巴轻轻拍打着地上的新雪··一旁那锦衣公子看那小狐雪白可爱,掰了一块火上正烤着的干粮丢在它眼前·那小狐没看见似的只抖了抖身子,将一身的毛根根耸立起来,懒懒的靠在火边取暖。
谢鉴笑道:“这是灵物,丢在地上的东西,它必不肯吃·”一边另掰了一块,拿在手里喂它·那小狐果然就他手里吃了·谢鉴再喂它时,它只吃了几口,便蜷在谢鉴脚边睡了。
二,所谓伊人·忘一道人望了一眼熟睡的小白狐,忽地叹了口气·那青年道:“道人放了这小妖,难不成后悔了·”忘一笑道:“果然是执柔知道我。”
那青年抚掌大笑道:“了不得又不知多少妖物要遭殃了,这疯道人不知要多捉多少妖找补·一切虎豹狼虫、蝶鸟花木,速速回避罢”·忘一笑道:“执柔可又不满了么。”
那青年收了笑,道:“妖多有情,人总无义·道人自下山三十余年来,不问青红一味捉妖,可斩断了多少红线·怨情司里,添了多少悲啼情泪。
那小小的妖之孽过又比得上人世冤海仇浪的万一么·依我看来,道人如此……”微叹一声却不说下去·忘一摇了摇头,也正色道:“执柔怪我太狠心,我却从未伤过一只妖物的性命,可执柔行事,有哪一次未见血光。”
又叹了一声道:“妖怪总是异类……”谢鉴听那道人的末一句话,意思竟是那“执柔”灭的不是妖,却是人··那锦衣公子淡淡笑道:“依学生看来,妖未必有情,人也未必无情。
妖多无情,有情者少;人多有情,无情者少·小说家言,偏又爱专拣那稀少怪异之事撰志,更兼添油加醋、浓墨重彩,竟弄得好似妖皆有情、人皆无情·况这世间本就是妖少人多,无情之妖确是少于无情之人,却不是因着妖比人多情了。”
那青年微笑道:“这话倒也有理·”那道人却道:“正是这话”又道:“自我收了这狐狸,洛阳又出了妖物,已惑杀了十余人。
我若去捉了它,执柔可有话说”·那青年还未答话,谢鉴在一旁道:“谢鉴便是洛阳人,于此事也听说了一些·死的那些人,无不是平日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之辈。
现下洛阳城中,人人拍手称快,家家莫不是焚香供烛拜祭此妖·道长若捉了它,纵不论此妖,且将人置于何地”又道:“妖乃禽兽花木所化,本该无情;人却是秉了天地精华而生,原应有情。
人之有情,实属应当;妖之有情,却可敬之以神道·论到无情,在妖是本性使然,在人却是失了本性了·”忘一默然不语·那青年笑道:“正是这话”又道:“那妖物必是姊妹辈,以一弱女子之力能除十数恶人,我是敬佩之极的。”
那公子眉梢微扬道:“若此妖对公子有意,公子肯纳此不贞之妇否”那青年大笑道:“岂不闻‘抗暴蒙污不愧贞’,何况除暴得此侠妇,复有何求!”·忘一道人却就此一声不出,三人去看他时,见他愣愣地仰头望着外面,满眼是苦苦的思索。
谢鉴奇道:“道长”忘一似是回过神来,却不看那三人,低头喃喃道:“我这三十年,竟都是错了么·”长叹了一声,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袍袖飘拂地径自走了。
谢鉴同那公子都是愣住·那青年却轻快道:“不必吃惊,那疯道人便是这样·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歇下罢·”那公子自回马车中睡,谢鉴同那青年在殿中铺了些柴草躺下。
那小白狐过来钻在谢鉴怀里,谢鉴便将它裹在自己衣服里·冬夜虽冷,他抱了只狐狸在怀,睡得却安稳··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庭中车马早已不见了,那青年也是不知所踪。
昨夜种种,恍如一梦·谢鉴心中怅然,慢慢走到道观门前,竟远远看见了那青年正在下山·他心头一喜,大声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那青年遥遥听见,头也不回地道:“杨姓,名执柔”话音未落时,已转过山脚不见了。
谢鉴微叹了一声,他本想同那青年一道下山,若脾气果真相投,两人一同到处游历赏玩一番也好·现下看来却是不成了·拿了包裹正要离去时,忽觉有物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他低头去看,才想起昨夜那只小白狐。
谢鉴虽比不得忘一道人四海云游,却也是率性放浪之人·他昨夜救这小狐,不过是见它稚小可怜,又受人欺侮·要他抱着只狐狸四处来去,他是极不情愿的;何况这又是只吸人精气的媚狐,谢鉴对生死看得虽淡,却也不想如此死法。
当下退了一步,对那小狐作了个揖,道:“谢鉴要往长安去,大仙定受不了这鞍马劳顿之苦,还是莫要跟来的好·洞府何处,速速归去罢·若走得晚了,只怕又要被道人和尚之流捉去。”
那小狐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往他身边靠·谢鉴蹲下去抚了它几下,又道:“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再跟着了·”便起身走了··※※※z※※y※※z※※z※※※·他走出一段路去,却又放心不下,又听得道观里不知何物正“哧哧”作响,回头见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不时从极高的门槛上露出来又没下去,只道有物要吃了这小狐,急忙回去看。
道观中却并无它物,只是那小狐正拼命往那门槛上跳,却是说什么也够不着,只将那门槛划出了许多痕迹来·它见谢鉴回来,望着他只是呜咽似的低低哀叫··谢鉴叹了口气,如此荒山深雪,若不管它,这小狐不冻死也要饿死,纵赶它走,也须待到春暖花开或它可修成人形之时。
当下将它抱了起来,道:“狐儿狐儿,我带你走了,你可莫害我·”那小狐蜷在谢鉴衣内,亲热之极地在谢鉴的脸颊上挨挨擦擦·谢鉴素来不喜猫儿狗儿之类,却不讨厌这小狐,拍拍它道:“乖些。”
那小狐果然乖乖只是伏着,待谢鉴下了山时,它早已睡去了·谢鉴不由失笑,在它额头上亲了亲··三,归去来兮·其时正是腊月初一,刚过除夕,路上行人商旅自是极少,客栈也是大多上着门板,偶有开张的,也是米珠薪桂,谢鉴倒是次次记得要一盘嫩鸡喂那小狐。
那小狐也不挑食,无论果蔬鱼肉,谢鉴喂它,它便乖乖的吃掉··如此过了七八日,路上各店铺逐渐开张,食宿费用终于不再贵得吓人·用度虽少了,行到涂州时,谢鉴囊中却是一文钱也无了。
洛阳谢氏虽是世家,谢鉴却是极不受重视的庶子,不然又怎会在除夕当夜跑到深山游玩迷路·家中自然不会给他多少钱财花用,谢鉴自四年前也已不靠家中的供给过活了。
如今无钱,他也不急,连日来赶路累了,晚间索性令店伴烧了水来洗澡··谢鉴洗了一次,又换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着,转眼看见那小狐趴在桌上看着自己,长长的尾巴自桌缘垂下去,轻轻的来回摇晃。
笑道:“你也想洗洗么·”将它抱在浴桶里·他日日与这极乖巧美丽的小狐同吃同睡,不知不觉生出许多感情来··那小狐乍经了水,吓得四只小爪子如同抱树一般抱住了谢鉴胳膊,紧紧贴着,动也不敢动。
谢鉴轻轻揪它下来,笑道:“别怕别怕·”一点点往它身上撩水·那小狐自脖颈以下都浸在水里,一身雪白的毛舒展开来,柔柔的在水中漾动,宛如水中开了一朵雪白的花。
谢鉴见它始终是害怕,自己也泡得够了,便抱了那小狐出来,拿了条浴巾将它裹住,自去穿衣·待他穿好衣服去看那小狐时,却见它冷得不住颤抖,在那浴巾中缩成了小小一团。
谢鉴忙替它擦去身上的水,又抱它到火炉边坐着,那小狐许久才暖和了些,倦倦的蜷起了身子··谢鉴柔声道:“还冷么”那小狐自然不答。
谢鉴又道:“早些睡罢·当心伤了风,我可找不到大夫给狐狸看病·”将那小狐放进被窝里,又抚摸了它几下··左右无事,谢鉴不久也去睡了。
他路上累得厉害,洗澡又洗得舒服,当真是一夜无梦··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谢鉴朦朦胧胧的醒来,隐约觉得身边卧着一人,帐里鼻端萦着的全是轻浅的清幽气息,却不是香。
谢鉴素来是眠香宿玉惯了的,又睡得迷糊,只道自己身在那秦楼楚馆之地,顺手将那人搂在怀里,随便抚了几下·只觉触手处柔腻微凉,比上品苏州丝纨还软滑几分,又似自己整个人都能陷进这肌肤去,竟不记得曾消受过如此美人。
谢鉴心中猜着这是哪位花魁,懒懒的半抬起身来去看那人,天光微淡,他只隐隐看出那人的脸容柔美之至,却少着女子的娇媚,竟是个少年·谢鉴吃了一惊,脑中清醒过来,知道那只小白狐竟化成人形了。
狐狸的感觉本就敏锐,谢鉴起来看他,那狐狸少年便觉得了,睁开了眼来,一双眸子仍是从前一般的柔润·低低叫了一声“公子”,声音极好听,怕是落红语东风也没这般清柔。
谢鉴虽常常同这狐狸说话,如今遇上狐狸变人的异事,却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走来走去的推开窗看了看,外面人声渐起,已是黎明了·半晌只道:“你昨天没吃多少东西,现下饿了么,起来吃早点罢。”
那狐狸少年应了一声,却仍是缩在被子里,迟迟不动·谢鉴奇道:“你怎么还不起来·”那狐狸少年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没衣服。”
谢鉴想起从前听的传说、看的鬼怪志异里,狐皮总是变做狐妖的衣裳,原来竟不是这样的·便将自己的衣衫捡出一身来给他,自去外面柜上要了两碗鸡蛋面。
回来时那狐狸少年已穿好了衣服起来,还未束头发·他穿谢鉴的衣衫略嫌大些,垂着两道广袖,倒也好看·不多时店伴过来送面,见谢鉴房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愣愣的只是盯着,险些将托盘翻了。
谢鉴吃了几口面,去看那狐狸少年,却见他只是低头坐着,也不动筷·问道:“你不爱吃这个么·”心道他从前也是吃的,难不成变成人挑剔了。
那少年摇了摇头,将筷子拿了起来,仍是低着头不动·谢鉴见他是将两根竹筷握在手里,忽然想到一事,道:“你不会拿筷子”那少年点点头,脸上微微红了。
谢鉴忍着笑,把着手教那看起来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拿筷子,他对这狐狸本有一些戒心和隔膜,此时全然消了·看他自己能挟起来才放手··谢鉴吃了一半再去看他,见那狐狸少年仍是别别扭扭的捏着筷子挑那面条,又怕自己看见,偷偷抬眼来瞧自己,恰巧看了个对眼,登时埋下了头去,耳根子都羞得红了。
筷子上晃晃悠悠吊着的那根面条险险掉在桌子上·谢鉴笑道:“我来罢·”接过他手中筷子,挟了一口面条喂他·那少年微红着脸张口吃了·待到喂完时,谢鉴那半碗面条早已凉透了,也不再吃。
那狐狸少年看看那剩面条,再看看谢鉴,眼睛里满是过意不去·谢鉴见他美丽干净,本就是风流惯了的,捏捏他脸颊,笑道:“看什么从前做狐狸时还会叫几声,做了人反倒一个字都不说了。
说话你总是会的罢·”那少年脸颊红红的低下头去,仍是不说话··谢鉴见他头发散着,多半是不会束头发,又替他梳头,一边道:“你有名字么。”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叫令狐青·”谢鉴“哦”了一声,道:“果然当得起‘令狐’之姓·”“令”字有美好之意,“令狐”从字面看来,便是“美丽的狐狸”了。
令狐青不甚明白,却也不问·谢鉴又道:“你多大了·”令狐青道:“今天刚满一岁·”谢鉴手中的梳子险些掉到地上去,惊道:“一岁”令狐青极自然的道:“狐狸不如人寿命长,一岁自然便相当于人十几岁。”
谢鉴奇道:“你一岁便能化成人形”令狐青道:“我有一半人类血脉,我爹是人·”谢鉴道:“他还和你们住在一起么。”
令狐青低声道:“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我娘·”·谢鉴一怔,他少时尚有母亲疼爱,这小狐狸竟比他还可怜几分·挑了块素净头巾替令狐青束好头发,柔声道:“青儿这一年过得难么。”
令狐青想了想,道:“还好·有姊姊照顾我·”谢鉴微笑道:“你原来还有姊姊·”令狐青点头道:“我和姊姊住在洛阳城外的山里。”
谢鉴笑道:“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又道:“你被捉出来这许多日子,你姊姊一定急着找你·”令狐青不说话,望着谢鉴的眼睛里却颇有依恋之意,半晌道:“我想回去看看。”
又低声道:“我过些日子便回来·公子救了我,我不知怎样报答才好……”·谢鉴呆了一下,他虽颇喜欢这小狐狸,却也知道这是只媚狐,从未想过要同他怎样。
可令狐青的话里,分明便是以身相报的意思,头皮不由一阵的发麻·当下道:“我要去长安,总不能在这客栈里常住,青儿若回来找我,定是找不到的·还是回洛阳好好住着罢,当心来来去去的,不知哪日又被人捉了去。
明日我去买匹马,青儿还能回去得快些·”令狐青望了望他,低下头去,也不知听没听出谢鉴不想要他跟着·低低的道:“多谢公子·”·第二日谢鉴果然买了两匹马来,又会了食宿钱,便送令狐青到往洛阳的官道上,不过说了些“珍重”的道别之语,令狐青也不说话,只望了他一眼便去了。
·谢鉴仍是往长安去,临出城门时,听得不远的教坊里丝竹声起,唱着“窄裁衫裉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
雁过楚天秋·”却是他昨晚新作的歌词·一笑打马而去··四,长安日高·谢鉴不多日便到了长安·他平日常给歌楼舞馆作些歌词曲谱,人又生得俊朗,自然得了许多多情人的青眼。
在长安游荡了四年,几乎不曾住过客栈,夜夜都是偎香而眠·这次回来,却是投了店安心住下··谢鉴在花雪楼有一红颜知己·那女子模样儿甚美,却算不得顶尖;颇有些才情,也称不上才艳绝伦;人温柔,却不是温柔到了极处;淡淡的有些冷,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不知怎地就引得长安子弟中了邪一般眷恋痴迷,千金却也只换得隔帘一盏清茶··那女子花名却极香艳,唤做眠卿·谢鉴初次慕名访她时,她也是不见,谢鉴略略思索,便令人取了张素笺来,写了两句“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诗在上面,送了进去。
眠卿立时便命设下酒筵款待,她在勾栏数年,猜到她不愿沦落风尘的客人也是有的,却没一人知她真心爱的原是这般野鹤闲云的日子··谢鉴自此成了花雪楼的常客且是座上客,常常一住便是数日,同那眠卿饮酒作曲,丝竹相乐,不知妒杀了多少世家豪富、五陵少年。
他这次回家,虽只是待了两日、给祖宗磕了几个头便完事,却也不由得胸中气闷,便不耐烦风月场上的腻语艳声,只想同眠卿叙叙·而花雪楼直到元宵那日才开张待客,他是知道的。
在客栈中住了没几日便是元宵佳节,谢鉴一直睡到正午才起来,简简单单吃了些东西,又拿过一卷闲书来看·直到傍晚时分,看看街上许多人正忙着摆那彩灯纸坊,游人渐渐盛了,便起身往花雪楼去。
入得门去,见那老鸨正忙着招呼客人,一转眼瞧见了谢鉴,喜笑颜开的道:“谢公子来了·眠卿姑娘说您今个儿准来,可不是就来了·眠卿姑娘正在抱琴居等着哪。”
这“抱琴”的名字,却是自谢鉴初访后改的··谢鉴虽从未给过花雪楼一分银子,他在花雪楼作的新曲子却是最多,也不知替那老鸨赚了多少钱财,因此那老鸨见他来,心里极是乐意。
谢鉴进了抱琴居,果然见眠卿着了一身水白点洇红的衫裙正在等着,几上略备了几样果蔬,另摆了一把白玉壶,一双水碧杯·谢鉴一面坐下一面笑道:“‘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眠卿将它琢作酒杯,果然是物尽其用,方不负了如此美玉。”
他自识得眠卿来,从未见过她插戴过步摇珠钗等饰物,不过是在须以钗子簪别之处用缎带极精致的束住·今夜便是用了浅碧压鹅黄的绦子,虽无珠围翠绕,一样是无限风情。
眠卿轻笑道:“公子夸奖了·奴家猜着公子今日必会过来,特意叫人将前年藏下的梨花酿取了出来,正月无梨花可赏,且品品这梨花酒罢·”说着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了。
谢鉴拿了一只在手里,只见那玉杯碧得空灵,那酒清得沁透,更兼醇香缭绕,郁而不烈,当真是未饮先如醉,先赞了一声“好”·仰头一饮而尽,却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了。
眠卿陪了一杯,又将杯子满上了·她心思灵巧,看出谢鉴今日只有喝酒的兴致,便不多话,只是陪他饮酒··谢鉴连尽三杯,微醺道:“眠卿为我唱支曲子如何。”
眠卿听他如此说,便起身取了一具琵琶,随手弹拨几下,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谢鉴道:“既是旧人相逢,唱支旧曲罢·”眠卿想了想,道:“如此公子就请弹一曲《杨叛儿》。”
将那琵琶递了给他·谢鉴学的是张野狐的指法,一手琵琶在长安城里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谢鉴接过琵琶来,果然铮铮琮琮的弹那《杨叛儿》·眠卿和着琵琶柔声唱道:“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
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里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他二人一弹一唱,弹得滚珠落玉,唱得遏云回雪,又如风摆碧荷,柳拂水云,一音一节都配合无间。
引了不少人在外面听着,更有许多豪富贵戚拿出金银珠玉给老鸨,要那唱曲姑娘相陪,听说是眠卿才罢了·两人在内却是一点不知··眠卿笑道:“我既为公子唱了曲子,公子岂不该为我作支曲子么”谢鉴笑道:“自然是应该的。
不知眠卿要我作什么样的曲子”眠卿低头想了一想,面上淡淡添了哀戚之色,低柔道:“奴家是金陵人氏,自六岁流落长安,从未得过家乡半点消息,思乡肠断,也不过徒费红泪罢了。
公子就替奴家作个思乡的曲子罢·”·谢鉴饮了一杯酒,大笑道:“眠卿真是给我出了难题目谢鉴从来只认酒乡是故乡,此时正如坐故园槐荫下,竟要我作什么思乡的曲子,不是难为我么”·一面又沉吟,取了一根象牙箸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水碧杯,半晌,用了《董娇饶》的调子,清声唱道:“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谁人·”眠卿听得怔住,半晌微带呜咽道:“好一句‘旧山虽在不关身’·”又不由得暗伤身世·任是如何美貌动人,也终有暮春红颜谢的一日;这“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谁人”明里是说旧家美景不知谁人玩赏,暗里却是怜她身如曲江池畔柳,任人折攀。
当下抱起那琵琶来,凄凄切切自唱了一遍,她唱得比谢鉴情茂许多,当真是一颗愁泪万点碎,半寸愁肠千般叠··谢鉴也不知给她触动了哪般情怀,大笑道:“人生苦短,有哭哭啼啼的功夫,何不饮酒畅怀眠卿才识广博,竟连‘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也不知么陪我再喝十碗”将那梨花酒坛挪上几来,一杯杯的竟不停手。
也不管眠卿如何··外面花灯正盛,处处火树银花,透进了窗来,光影流映·满天如霞似幻的热闹焰火又引得人声鼎沸,欢腾雷动·谢鉴就着那一片灯影欢声喝得痛快,青衿上酒水淋漓也不自知。
那梨花酒虽甘醇,后劲却大,又是酒入愁肠,谢鉴片刻便已醉得不省人事,口里一声声的只是要回去·眠卿甚是奇怪,谢鉴来看她时,从未有一次不是留宿,柔声道:“刚刚还唱了‘君醉留妾家’,怎地现下便要回去。”
她却不知谢鉴醉里只道自己身在洛阳,想要回长安去·谢鉴听不见什么,仍是要回去·眠卿知道同醉人计较不清,便命人备车,亲送谢鉴回客栈去··五,醉乡花尽·眠卿带了两名小婢扶谢鉴回房,进了门去,却见一人动也不动的伏在桌上,不由微微一惊。
走近了细看,那人却是在睡着,只露了半侧如雪容颜,散着几缕墨色乱发·那张脸睡态极是宁谧美丽,却浅浅的带着些憔悴·眠卿什么情态没见过,本身又是女子,却也不禁起了怜惜之心。
·眠卿正要将他唤醒时,那人却自己睁开眼睛来,他眸子有如水玉,温润流盈·本是清彻,染了些夜色,竟有许多勾魂的意味·饶是眠卿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这等美少年。
令狐青怔怔的看着眼前女子,不明白她何以会来谢鉴房中,再一转眼,便看到了醉酒的谢鉴·眠卿轻笑道:“怪不得谢公子醉成这样还一声声的只是要回来,原来有这般人物正等着他。
若是我,莫说醉了,就是死了也要回来·”令狐青涨红了脸,道:“我,我不是……”眠卿抿嘴一笑,只道:“谢公子在这里了,好好照看着。
我可要回去了·”便带着那两名小婢回花雪楼去··眠卿知道谢鉴虽与伶官戏子有些来往,却是不好此道,不知这次怎么改了性子,弄了这样一个少年在身边。
她却不知谢鉴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回事··令狐青也不懂须将客人送出门外,只是去看谢鉴·谢鉴酒量不坏,酒品也是好的,醉了便只是睡觉·令狐青在床边坐着,适才那女子任谁看了都知与谢鉴有甚暧昧,又想起谢鉴曾分明地拒他,心里委屈之极。
正月里天气甚是寒冷,便替谢鉴脱了外衣,展开了被子盖着·自己只是微嘟着嘴闷闷的坐在一旁··谢鉴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迷迷糊糊叫起“娇容”来。
令狐青只道他醒了,试着唤了两声“公子”,却不见回答·原来只是梦话,一面又听他口齿不清的说了几句什么·也不知这“娇容”又是哪里的女子。
过不多时,谢鉴又叫了几声“青儿”·令狐青也不理··谢鉴突地坐起来,又道:“青儿”令狐青着实吓了一跳,转头道:“公子醒了”面上却不由得薄薄的带些气恼。
谢鉴笑道:“青儿怎么了,见了我不开心么”轻摸了摸他脸颊,叹了口气,道:“几天没有见,怎么就瘦了一圈·”令狐青眼圈一红,却又低下了头不作声。
谢鉴拿手指沾了沾他微湿的长睫毛,柔声道:“谁给青儿委屈受了,告诉我·”令狐青垂着头道:“公子不是急着赶我走么,还有心管我的闲事。”
谢鉴笑道:“我这么喜欢青儿,怎会赶青儿走·”令狐青撅起嘴道:“是谁赶着我回洛阳的,总不是我自己·”谢鉴微叹了口气,道:“青儿,我喜欢你,却也有些怕。”
令狐青委屈道:“公子救了我,我若有心害公子,那不是……那不是……”他只会说听过的话,又从未听人赌咒罚誓,此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谢鉴笑道:“那便是连狐狸也不如·”令狐青给他逗得格格一笑,便如一粒水晶珠子滴溜溜的滚动·谢鉴柔声道:“青儿笑起来真是好看·”令狐青脸上微微一红,却只是望着他。
谢鉴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头痛得很·”令狐青还未说话,他重又躺了下去,翻个身向里,嘴里喃喃道:“娇容渴了么……”适才那些,竟全是醉话。
令狐青呆了半晌,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样貌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实在不过是只刚满一岁的狐狸,自然是想哭便哭·伏在那桌上不住呜咽。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累了,竟伏在桌上晕晕的睡了··谢鉴醉眼朦胧的醒来时,见房里多了一人,着的却是自己的衣服,便认出是令狐青来·心里微惊,不知他为何这样早便回来。
虽觉有些头疼,却也当真欢喜·下了床摇摇晃晃的走近去,见他眼睛粉红的肿着,满脸满袖都是泪痕,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嘴里犹自嘟嘟囔囔的道:“我最讨厌谢鉴。”
表情却实在可爱·谢鉴在一旁忍不住偷笑,却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惹到过这只小狐狸·一面将他染了泪痕的外衫除了,又打了水给他擦脸··擦到一半时,令狐青便醒了,睁眼见是谢鉴,又将眼睛闭上了。
谢鉴笑道:“青儿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得罪过你罢·”令狐青扁了扁嘴,仍是闭着眼不理他·谢鉴便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柔声道:“是谁欺负青儿,说出来,我替青儿出气。”
他说这话的口气却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说的那些,虽是醉话,倒也未必便是假的··令狐青想了想,便不再同他赌气,低低的告诉他道:“姊姊不见了。”
谢鉴一惊,道:“不见了”令狐青缩了缩身子,伤心道:“我问了很多妖怪,他们都不知道·有的说姊姊出去找我了,也不知她去哪里找。
那个道士还在洛阳……”几乎又要哭出来·谢鉴忙宽慰他道:“你姊姊外出找你,那道人却在洛阳,怎会遇到一起·就算遇到了,既是青儿的姊姊,一定同青儿一样命好,注定有贵人相救,不会有事。”
令狐青却仍是低着眼不作声,一副要哭的模样·谢鉴极轻柔的替他擦完脸,道:“青儿既是没处去,就跟着我罢·”令狐青点点头,脸上果然有了些欢喜的颜色。
谢鉴道:“青儿哭得饿了罢,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一面出去一面发愁,他却不是后悔适才之言,只是不知将令狐青安置在何处才好,总不能带他住在青楼,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
到了柜上,点了两碗粥,几样点心,都是不用筷子的··一时粥饭上来,有一样添送的佐粥小菜是盐水鹌鹑蛋,令狐青居然能极熟练的将那已剥好的蛋用筷子挟起来。
谢鉴笑道:“青儿学得好快·”又问他:“路上还好么”令狐青想了想,道:“别的都还好,只是有一次遇见一些人,要我跟他们回去。
我不肯,他们便来硬拉我,我只好变回狐狸逃掉了·”又得意道:“我跑起来快得很,他们骑马都没有追上·”谢鉴大笑道:“他们还要你跟着回去么”令狐青委屈道:“他们要捉了我做衣服。”
谢鉴看他表情,几乎将口里的饭喷了出来,呛了一下,边笑边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令狐青敲着粥碗气道:“什么好笑的”谢鉴喘不上气来的道:“我不笑……不笑……哈哈……不笑……”·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店伴进来道:“谢公子,花雪楼的眠卿姑娘要见您。”
六,桃源春初·一头说着,眠卿已进来了,却是孤身一人·谢鉴站起身,却仍是笑,好容易顺过气来,咳嗽着道:“眠卿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么”令狐青也学着他站起来。
眠卿轻笑道:“谢公子不喜欢看见我么·难道有什么怕人的事,还是得了这样的美人,要藏起来舍不得给别人看·”一边看向令狐青,见他双眼微肿,心中有些诧异,不知这两人昨晚闹了些什么。
·谢鉴笑道:“眠卿说笑了·”当下便让座,又介绍道:“他叫令狐青·”令狐青乖乖的道:“眠卿姊姊·”眠卿笑道:“好乖巧的孩子。
既叫了我姊姊,自然该给你些见面礼的,只可惜我这里找不出什么来配你·”她素不佩戴珠玉饰物,便将随身的牡丹缠锦杏黄香囊解下来给他·令狐青道谢收了。
眠卿又道:“你多大了”令狐青张口道:“一……”瞧见谢鉴在一旁连使眼色,急忙改口道:“一十五岁·”·眠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向谢鉴道:“谢公子打算在长安久留么”谢鉴笑道:“那是自然。
天下繁华莫过两都,洛阳我又是待厌了的,只好留在这里了·”令狐青插不上话,便只是低头吃粥,一双耳朵却竖着,唯恐这女人将谢鉴拐了去·眠卿又道:“谢公子还要像从前一般日日在行院中么”谢鉴略略一顿,眼角瞥了一下令狐青,微笑道:“大家在一起喝几杯酒,唱唱曲子,都开心得很,为什么不去只是‘日日’却不必了。”
眠卿横了他一眼,微嗔道:“‘薄幸人’的名号,谢公子果然不是白叫的,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多少情分都揭过去了·”·谢鉴笑了一笑,道:“眠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眠卿笑道:“好罢,我便直说了·你自己白天黑夜在行院里混便罢了,若带着这小美人,纵是短短半刻,只怕不知多少人要打他的主意·”谢鉴道:“听起来眠卿似乎有法子”面上禁不住欣喜。
令狐青也抬起头来看着眠卿··眠卿微叹道:“我初入勾栏时,曾托人在长安西郊购了一处莫愁园,本想闲暇时可求个清净,如今一晃六年,却连园中的泥土也未曾沾得一沾。
现下既用得着,给了公子也好,也不负了那园子的精致灵秀·”谢鉴喜道:“如此好极,真不知该如何相谢·”眠卿淡淡笑道:“公子还同我提什么‘谢’字。”
又笑道:“那园子荒废久了,当心有些山精鬼狐夜里来将你吃了·”谢鉴笑道:“山精鬼怪就罢了,说到狐狸,我却是不怕的·”假装看不见令狐青在一旁冲他瞪眼。
眠卿理鬓一笑道:“好了,我也该走了·公子留步罢·”谢鉴仍是将她送出店去,令狐青也跟着·看着那垂着串枝莲云锦车帷的油壁马车远了。
谢鉴微笑道:“青儿,我带你瞧瞧那园子去·”令狐青跟在他身旁,奇怪道:“她不是喜欢公子么·”谢鉴笑道:“她虽喜欢我,却也知道谢鉴这等浪荡子不是她托付终身之人。
眠卿想嫁一个爱她一世又性情清淡的人罢·‘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便是这样了·”·谢鉴住的客栈便在城西,走不多时便到了那莫愁园。
进去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满眼的荒草乱雪,残枝断石,满眼的凄冷枯败·两人四处转了转,落足处处是厚厚的一层腐叶,甚么池塘山石幽径,都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园子东角有两间黑瓦水白墙的房屋,也是门穿窗朽,积了几寸厚的灰尘·这六年来,莫说打理,只怕进也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哪里有半分能称得上是“精致灵秀”。
谢鉴只得去寻了工匠,将园子房屋都收拾整葺了一番,又过了三四日才搬进去住··还未出正月,天气犹自冷得很·谢鉴坐在火盆边暖着手,听了一会儿冷风撞那新糊的窗纸的寒声,眼睛重又转回来盯着那融融的火焰。
谢鉴母亲是谢家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在他记事不久便病死了,谢鉴在家中受的欺凌实是远多于疼爱·他自少年时出来闯荡,虽说“客舍如家家似寄”,家确是如同行驿,客舍却不能如家。
可如今坐在这里,不知怎地,心头竟有种异样的滋味··正想着,令狐青推了门进来,嘴角新月芽儿似的翘着·谢鉴抬头见了,柔声笑道:“青儿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怎地高兴成这样。”
令狐青开心道:“我刚刚在园子里看见一只兔子跑过去·”又跃跃欲试的道:“明天我去捉它·”谢鉴微笑道:“青儿原来也会顽皮。”
又见他衣上沾了些枯枝的碎屑,道:“哪里弄了这些东西来·”令狐青低头看了看,道:“我去摘池子里那些旧莲房了,不小心蹭上的罢·”·谢鉴奇道:“那池上的冰只是薄薄一层,青儿能在上面立住”令狐青也奇道:“公子从前常常抱我,不知道我多重么”谢鉴怔了一下,实在不信眼前的少年同那只小狐一般轻重。
随即轻笑道:“我来试试·”上前将令狐青横抱了起来,果然是轻如无物··令狐青满脸通红的挣了挣,见谢鉴不放,也就低垂着眼乖乖的任他抱。
谢鉴抱他坐在自己膝上,笑道:“青儿不喜欢么·”令狐青低声嘟囔道:“是公子不喜欢·”谢鉴没听分明,道:“什么”令狐青却不肯再说。
谢鉴也怕自己再逗他便要把持不住,放开了他,道:“时候不早了,洗洗睡罢·”·谢鉴洗漱毕了,一转头却不见了令狐青,细细看去,却见枕边蜷着一只小白狐,当下一惊不小。
他对狐妖虽不如何熟悉,却听说过成形精怪若现了原形,是极不好的事情·急忙抢到床边将那小狐抱起来,叫道:“青儿青儿怎么了”那小狐从他怀中脱出来,钻在被子里,重又变回少年的样貌,微红着脸道:“夜里天冷,公子抱着我睡暖和些。”
谢鉴放下心来,又调笑道:“这样让我抱着不好么·”令狐青脸上更红,微声道:“我变成人形的时候身上冷些·”也不待谢鉴回答,变回了狐狸的原形。
谢鉴解了外衣躺下,将小狐狸抱在自己怀里,又向下拽了拽被子,让它露出头来呼吸·知它不能说话,偏偏逗它道:“青儿为什么这么乖·”那小狐偏着头想了想,“叽叽”的叫了两声。
谢鉴笑道:“青儿是在学小鸡叫么·”小狐点点头·谢鉴想起往长安来时,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却餐餐给它买鸡,不想它都记在心里了,故意笑道:“原来狐狸吃鸡就能变乖,嗯,我记住了。”
那小狐眼中透出些孩子气的气恼,将一只左爪举到谢鉴眼前,露出五只乳白色的半透明指爪来·谢鉴微笑道:“哎哟,青儿生气了么·我当真是害怕得很。”
一边握住了它那只小爪子,去试那指甲锋不锋利·划在手掌上只觉得尖尖的痒,却不疼·小狐狸缩回了爪子去,伏着不理他··谢鉴轻拍拍它的小脑袋道:“乖青儿,早些睡罢,明早起来捉兔子去。”
欠起身熄了烛火,抱着那毛茸茸的小狐狸睡了··七,旧莲墨痕(上)·谢鉴第二日醒来时,令狐青早已连影子也不见了,衣服却好好的叠在一旁·谢鉴知它必是去捉那兔子,一笑起身穿衣梳洗。
收拾整齐了去园中看时,莫说令狐青,连枝叶摇颤也是不见,不知这么小的狐狸是不是反被兔子捉了··谢鉴也不去寻,自到另一间房中准备早饭·这园子虽大,房屋却只有小小的两间,一间是卧室兼书房,另一间被谢鉴用作了厨房。
刚刚将水烧开,便听得外面有人道:“谢公子住在这里么”却是个娇柔的女音 ·谢鉴从房中出来,看那女子,是红袖楼姑娘吟香的小鬟。
那小鬟见了谢鉴,欢然道:“谢公子,我们姑娘想你好些日子了,特地命我来请·公子就随我看看我家姑娘去罢·”上前扯住了谢鉴衣袖,一边往那房中偷看,见是柴火炉灶,不由得满脸惊诧。
谢鉴微笑道:“那是自然要去的·我回来这些日子,早该去拜望吟香姑娘·还请姑娘代我向吟香姑娘请罪·只是我这里还有些事情,姑娘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小鬟依依的道:“公子一定要来·”谢鉴答允了,那小鬟才去了··谢鉴到园子里唤了几声“青儿”,那小白狐果然窜了出来,仰着头看他。
谢鉴蹲下道:“青儿,我出去些时候,你乖乖在园子里别跑出去·火上煮着蛋,饿了就去吃些·”令狐青看他的眼睛里透出些委屈来·谢鉴柔声道:“我早些回来。”
便出去了··谢鉴进了红袖楼时,等在那里的人却不止吟香一人,另有三四个行院里的姑娘,也都是谢鉴的旧相识·谢鉴到得最晚,一进门便被罚了三杯。
此后也不过是行令饮酒,弹琴唱曲之类·饶是如此,谢鉴也是到了午后才得脱身,摇摇晃晃的回去了·其余人也都散了··吟香令人收拾着桌椅房间,自转到屏风后,笑道:“姐姐说的果然不错。
他从前什么时候急着走·我可真想知道谢公子得的是怎样的妙人儿,这般的牵肠挂肚·”眠卿笑道:“吟妹妹说错了一个字·依我看来,谢公子还未‘得’他。
该改为‘念’字才好·”吟香惊讶道:“姐姐没看错么谢公子可不像忍得住的人·”眠卿微微摇头道:“这我也奇怪。
但以谢公子的性情,越是未曾有肌肤之亲,搂搂抱抱越是不会少·也是早晚的事·”·吟香吃吃笑道:“章台楼阁中难不成要少这样一个风流人了么。
听菊儿说,谢公子来时正在灶下烧火·”眠卿轻笑道:“亏得人人夸你聪明,这几年难道就没看出谢公子心里有事,本就不是久在风月场上厮混的人·有灶可烧火,也是一件幸事罢。”
说到末一句时,语声已近叹息··谢鉴走后,令狐青又在园子里玩了一会儿才化回人形,穿了衣服去灶下看·他从未见过人煮饭,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弄,只是任那火烧着。
幸好谢鉴也是从未下过厨的,柴草搁少了,蛋未煮熟时,火便灭了·令狐青也便回房去,好奇的翻出一卷书来看,却有许多字他不认识,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跳着看,自然是不知其意。
便搁下了,仍出去寻那兔子窝··谢鉴回来时,令狐青在园子里听见,猜他定又喝了许多酒,忙出去扶他·狐狸鼻子极灵敏,令狐青嗅出他衣衫上除了酒气,另有女子脂粉香。
谢鉴由着他扶进房里,倒在床上,闭了眼揉着太阳穴道:“喝得头都疼了·”令狐青想起上次谢鉴醉酒扯着自己胡言乱语时,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退后了一步,疑疑惑惑的看着他。
谢鉴看看他,笑道:“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了么·”他这次只是多喝了几杯,并未喝醉,不久便缓了过来··谢鉴坐起身来,皱了皱眉,道:“满身的脂粉气,可厌得很。”
除下外衫扔在一旁,将墨盒揭了起来,取了些清水来磨墨·这里的纸墨等物都是眠卿旧时存下的,精致之外,用着也极是合意·尤其这砚台,谢鉴细细玩赏之下,看出竟是端溪的子石打磨的。
这子石生于端溪大石之中,乃是大石的精髓,发墨光润,滴水不损,极是难得·谢鉴素日只是听说,此时才得一见··令狐青见他要写字,便将昨日摘的旧莲房拿出一个来,用温水浸着。
谢鉴将墨蘸得饱饱的,落纸便是走笔如飞,令狐青正在泡那莲房,只看得见他手臂动作,也不知他是写字还是画符·不多会儿便听谢鉴道:“青儿过来,看看我的草书。”
令狐青看那纸上墨迹淋漓,婆娑舞凤,宛转盘龙,摇摇头道:“我一个字也不认得·”谢鉴也不管他认不认识,只是同他道:“我自小喜欢这草书,练了近二十年,说到‘疾若惊蛇之失道,迟若渌水之徘徊。
乍驻乍引,任意所为·或粗或细,随态运奇,云集水散,风回电驰·若举翅而不飞,欲走而还停,状云山之有玄玉,河汉之有列星·纵横如结,联绵如绳,流离似绣,磊落如陵,暐暐晔晔,弈弈翩翩,或卧而似倒,或立而似颠,斜而复正,断而还连’,也还略得其意;要论‘点画明净,得圆成画,放纵意多,收敛意少’,如屋漏之痕,却始终是差了一些。”
令狐青知道他是在评论书法,却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谢鉴又道:“青儿会写字么·”令狐青道:“会一些·”谢鉴道:“青儿就写一个‘青’字给我看。”
令狐青接过笔写了,虽欠些圆润,倒也端正·谢鉴笑道:“青儿念过私塾么,这怎么像是落第迂秀才教出的字·看似端庄,实则板滞·”便写了篆、隶、行、楷、草五体的“青”字,道:“青儿喜欢哪一种,我来教你。”
令狐青看了一遍,点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好看·”谢鉴笑道:“原来青儿喜欢隶书·这隶书原是极好,上承篆籀,下启行草,只可惜我练得不好。
不过想来教青儿也该够了·”便将令狐青抱在膝上,把着他的手写了个“玉”字,一边道:“隶书讲究‘折笔藏锋,一波三折,蚕头雁尾,轻清重浊’,又有‘蚕不二设,雁无双飞’之说,青儿可要记住了。”
看令狐青脸上的认真表情,只想捏两把·松开手道:“青儿自己练一个·”令狐青向砚池里蘸了蘸笔,刚要写,谢鉴捉住他手,笑道:“少墨浮涩,多墨笨钝,青儿别舍不得用墨,我总不会管你要纸墨银子。”
令狐青便多蘸了些墨,临着谢鉴的“玉”字学写了一个,除了笔意生涩些,竟与谢鉴写的全无二致·谢鉴看着那字说不出话来·令狐青得意道:“我学东西快得很。
公子再教我些·”谢鉴得了这么一个聪明学生,也是兴致勃勃,道:“好,是我小瞧青儿了·”便教他写复杂些的字,又道:“隶笔相背各分,有折无转,其势波折左右,其形屈曲钩连,势形虽折而意须圆转。”
令狐青学着写出来,一样是古朴蚕头,轻灵雁尾,法度俨然··谢鉴便又拣了些诗句教他,令狐青从未读过诗书,一边写一边轻轻念出来,也是极快便记住了。
谢鉴温香软玉抱满怀,在一旁听得有趣··正无限温柔间,忽然听得“咕咕”声响,却是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看窗外,早已黑了,也不知令狐青什么时候点了灯烛。
令狐青也听见了,道:“公子饿了么·厨房里还有些吃的·”便将今早柴草之事告诉了他··谢鉴不舍的松开令狐青起身,道:“青儿也饿了罢,我去将那蛋再煮煮。”
便向厨房去了·令狐青仍是坐在灯下临书··八,旧莲墨痕(下)·谢鉴端了一盘鸡蛋进来,见令狐青还在写字,笑道:“青儿歇歇罢,想一夜写出个韩择木来么。”
令狐青答应了一声过来,剥了两枚蛋吃,又同谢鉴道:“那墨里有香气·”谢鉴笑了一笑,道:“青儿觉得那香气怎么样·”令狐青想了想,道:“墨气灵逸又秀郁沉静,那香混在墨气里,似乎太轻散了些。”
谢鉴淡淡笑道:“青儿说得不错·那香气是墨中掺杂的麝香龙脑之类的气味,虽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终究只是杂质,可惜带累这块好墨入不了上格,也委屈了那砚。
真正的上品墨,嗅之无香,磨之无声,我还从未见过·还有些不入流的,浊气中人欲呕,更是提也不必提了·”·两人极简单的吃了晚饭,谢鉴随手抽了一卷《小山词》翻了翻,教他写那“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令狐青边写边问道:“这几句话说了什么”谢鉴暗骂自己太笨,怎就挑出这阕词来,嘴里含糊其词的解释了几句,看令狐青一脸的不解,还要再问,绷着脸道:“读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令狐青便不再问了,心里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谢鉴看他渐渐练得熟了,便让他自己摹写,看他正在一笔一划地抄那“小苹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心道这两句若拿来形容青儿,倒也贴切。
不觉已是夜深,谢鉴便将纸笔等物都收拾了起来,令狐青将砚拿到一旁,剥出那旧莲房的瓤来,蘸了清水轻轻擦那砚池里的墨迹·谢鉴奇道:“青儿怎知用浸软了的旧莲瓤涤洗砚台最好。
我正愁怎样伺弄才不糟蹋了这方端砚·”·令狐青道:“从前姊姊喜欢城里一个书生,常常带我去看他,他有时同姊姊讲起这些来,我在一旁就听到了·”谢鉴啼笑皆非道:“这种事怎么带你一起去。”
令狐青极柔和的微笑了一下,道:“那时我还不到半岁,姊姊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到哪里都带着我·”谢鉴看他微笑,心下暗叹,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不记得被人这般全心的顾惜过,又道:“后来你姊姊同那书生怎样了”令狐青黯然道:“后来他成了亲,不要姊姊了。”
谢鉴心中奇怪,既是令狐青的亲姊,必然也是倾城之色,况且又是惑人的媚狐,怎会被人抛弃·却没有问他,只道:“以后便没有来往了么”令狐青点头道:“没有了。
姊姊说今后若有人……得了她,却又不肯娶她,定要吸尽那人的精气·”谢鉴道:“那个书生没有死么”令狐青道:“他是姊姊初次喜欢的人,我猜姊姊一定狠不下心。
姊姊和我不同,她是真正的狐狸,若要吸人精气,不出半月便能害死一人·”·谢鉴“哦”了一声,道:“原来青儿和姊姊是异父的·”又赞道:“不因有情痴缠苦恋,又不因有恨断尽情缘,当真难得。”
不由想起除夕那晚在山中遇见的俊美青年,心道这两人倒似意气相合,问道:“青儿的姊姊叫什么名字·”令狐青道:“姊姊名叫霜弦·”·谢鉴想起一事,笑道:“青儿若吸尽一人的精气,要多长时候。”
令狐青摇头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他本是低着头,说话时半抬起脸来,烟水流盈的眸子自眼角似浅似深地向谢鉴掠了一抹,道:“公子又不肯给我试。”
他适才这一眼当真不愧媚狐之名,谢鉴正自消魂,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吓了一跳,道:“青儿想……”令狐青嘻嘻笑道:“我说笑的,公子胆子真小。”
说话间那砚早已洗净了,令狐青将它收起来便去睡了,仍是化回了狐狸的原形·谢鉴轻抚它柔软的毛,终是相信这狐狸无意害自己·他本就不是把持得住的人,别的且都不论,只适才那一眼,纵知是火坑自己也要往里跳。
令狐青若想吸自己精气,只怕也不须等到现在··自吟香相请那日来,极少再有人邀谢鉴外出,谢鉴也乐得清净,每日同令狐青在园里闲弄笔墨·除了写字之外,另教他读了许多诗文。
令狐青至此方才明白那“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原是梦中去相会心爱的青楼女子之意,嘟了半天嘴·谢鉴假作不知,只是一个劲的夸赞令狐青记心好、学得比自己那时快得多。
若说有什么不称意的地方,便是钱财有出无进,怎么算计也撑不过一月去··又过了些日子便是二月二,谢鉴到街上买了些糖豆,又去书肆中挑了《书谱》《九势》等书给令狐青。
那书肆中卖着松滋侯小方墨,谢鉴一看即知是仿造之品,见那墨制得倒也精细,便买了下来··回了园中,偶然看见那些枝枝桠桠,有许多已抽出小小的嫩芽来,晚饭后便拿了花剪出去修整花木。
令狐青含着糖豆看谢鉴剪除那些细细的斜枝·他心里仍惦记着那只未捉到的兔子,便走开去寻它·还未寻到一丝踪迹,忽听到谢鉴的声音讶然道:“娇容”·注:韩择木:唐隶四家之一·上文张野狐是唐玄宗时宫中乐师·九,芙蓉帐暖·令狐青立时想起谢鉴醉酒时曾叫过两次“娇容”的名字,抬头去看,这园子里除了自己与谢鉴,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正在想这“娇容”难道是什么山妖水怪,便听谢鉴道:“青儿过来”令狐青过去时,见谢鉴满脸温柔的对着一株花树,正是牡丹。
谢鉴极细致的修剪着那牡丹的花枝,一边道:“青儿看,这叫做‘娇容三变’,花开最初是碧色,盛开时变成粉红,到了花谢时,便褪成粉白色·从前我娘住的院子里就植着一棵。”
转头见令狐青一脸欢容,奇道:“怎么,青儿也喜欢这花么”令狐青点点头,欢喜道:“喜欢得很·”谢鉴莫名其妙,不知这小狐狸想些什么。
他剪完枝,便同令狐青回房去··天色渐渐的暗了,谢鉴也不点灯,坐在桌前低低叹了口气·清幽的夜光从窗纸中透了进来,身周一片的模糊,却也是一片的温柔。
令狐青坐在一旁,道:“公子想家了么”谢鉴不答,问道:“青儿想家么·”令狐青摇摇头,道:“我只想姊姊。”
谢鉴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并不想着谁,却只是在想着,道:“我不想家是假的,想家却也是假的·”·令狐青望着他,一脸的不解·谢鉴叹了口气,却微笑道:“青儿还记得前几日,我教你念的那首思乡的小令么。”
令狐青想了想,道:“是‘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么”谢鉴轻摇了摇头,道:“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令狐青奇怪道:“它不是说‘莫还乡’么·”谢鉴抬头看了看那天青纱帐的芙蓉垂帷,柔声道:“青儿不知道,那个说不回乡的人,心里却是极想回去的。
虽说是‘莫还乡’,他若当真未起过‘还乡’的念头,又何来‘莫’字·后来的‘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才是他真正的心事。”
令狐青望了他一会儿,低低道:“那么公子为什么不回去”谢鉴微微笑道:“我若回去,不出三日便要逃出来·”令狐青道:“那么公子为什么还想回去”谢鉴一笑,道:“俗语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狐狸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
俗语中本是“狗窝”,他见令狐青闷闷不乐,有意逗他··令狐青果然笑了出来,他笑得清浅,眉梢眼底却尽是狐气的妩媚,如同一把初浣的青丝在月下细致的轻轻梳着。
夜色幽微,染在他一双水玉眸子里,随着他似浅似深的眼波叹息般轻悄地流漾,说不尽的勾魂摄魄·谢鉴知道这是狐狸,心中多数时候却只当他是乖巧的猫儿,如今见了这勾魂眼,才知道“媚狐”两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说纵给他惑死了,也不枉了在世间活这一遭,任是纯青琉璃心,三千菩提身,也抵不住这眼轻轻的一勾一转··谢鉴叹息了一声,道:“都说狐妖虽能变成人形,却会留着一条尾巴,青儿也有么。”
令狐青摇头道:“没有,公子听谁说的·狐妖都没有尾巴,除非是道行不够硬要变化人形·”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的尾巴·谢鉴低声笑道:“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让我看看。”
抱了令狐青在身上,解开他衣带,将手伸了进去··令狐青这才明白谢鉴的用意,脸上顿时羞得红了,将头埋在了他怀里·谢鉴笑道:“青儿脸这么红,不知道的还当我打了你。”
一边说,手在令狐青衣内游鱼似的逡巡来回,当真是占足了便宜·令狐青呼吸已是不稳·谢鉴在他薄薄的耳边呵了口气,低笑道:“青儿果真没有尾巴。”
轻轻托起令狐青死死低下的头,看他脸上,已是一片欲凋合欢般的湿红·柔声道:“青儿今夜不要变狐狸了·”令狐青的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又埋了下去。
谢鉴低笑一声,俯头含住他嘴唇,将他抱上床去,反手扯落了帐子··谢鉴自淡淡的晨光中极舒适的醒来,侧头去看枕边人,犹自睡得正沉,一双缭烟眉如丁香结一般扣着。
想起他昨夜种种的惊惧羞怯,分明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哪有半点媚狐的样子·伸手轻撩了几下他的眉睫,却不见醒,反而低哝一声,睡得更香了·谢鉴心中怜惜,在他眉心亲了亲,悄悄起身穿衣。
煮了粥回来时,帐子里仍是全无动静,谢鉴忍耐不住,轻揭开帐子去看,令狐青却正坐起身来·他身上未着衣服,肌肤如玉,墨发零乱,更染了点点胭脂红,全被谢鉴看了去。
令狐青也不动,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突然便缩回被子里去,连头都蒙了进去,倒把谢鉴吓了一跳··谢鉴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被子拽下来,笑道:“青儿醒了,起来罢。”
令狐青半闭着眼不敢看他,红着脸点了点头·谢鉴见他害羞,却愈想逗他,拿过他衣衫,不怀好意的笑道:“我替青儿穿衣服·”令狐青低如蚊蚋的道:“不用。”
抓着被子死活不肯·谢鉴只得作罢,笑道:“青儿还怕被我吃了不成·”·令狐青磨磨蹭蹭的穿了衣服起来,低着头吃了早饭·谢鉴教他写字读书,他低着头学了;拉他到园子里,他却仍是低着头看地。
这一天之中,令狐青竟没几次抬起眼来去看谢鉴,更不用提说话·谢鉴实在想不到这小狐狸竟会如此怕羞·到了晚间时,总算是好了些,谢鉴却不再理会他怕不怕羞,又将他塞到帐子里。
令狐青虽极怕羞,却总是媚狐,与寻常人不同,谢鉴搂他在怀里时,心中只叹天生尤物,从未有一日肯放过他·什么吸人精气云云,全都抛诸脑后,他日日同令狐青在一起,也从未觉得有丝毫不适。
令狐青也终是渐渐习惯了··不觉时近三月,园中有些花已发了,虽不是百紫千红,风光迷乱,却也是小艳疏香,春风娇软·午后天暖,谢鉴便到园子里席地坐着,对花饮酒。
钱财虽不多,他却是舍得喝好酒的·令狐青也尝了一口,却辣得直咳嗽·谢鉴笑着给他拍背··一瓣绿梅不知何时落到那酒杯里,意态风流,宛如好女。
梅香本是清冷,和了酒香,亦冷亦暖,若即若离·谢鉴看着,只觉不及身边之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还未尽兴时,酒却已喝得一滴不剩,谢鉴晃晃酒壶,忽又想起手头的钱也已花得一文不剩。
笑道:“没法子,今晚只得找地方混顿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令狐青道:“公子要去哪里”谢鉴微笑道:“去探探眠卿,青儿同我一起去罢。”
令狐青答应着··谢鉴回房去找了一件披风出来,替令狐青系好,将那风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他脸·令狐青道:“我看不见路·”谢鉴笑道:“不怕,我抱着青儿。”
握着他手往花雪楼去··十,故人相逢·荷角小蜻蜓式镂花窗内,案前垂了一枚银链系缀的七宝流云水晶熏球,轻烟缭绕,内中燃着伴月香·案上素琴,歌喉宛转:“鬓云松,眉叶聚。
一阕离歌,不为行人驻·檀板停时君看取·数尺鲛绡,果是梨花雨· 鹭飞遥,天尺五·凤阁鸾坡,看即飞腾去·今夜长亭临别处·断梗飞云,尽是伤情绪。”
歌声甫歇,便听有人笑道:“几日不见,眠卿的歌唱得愈发清越妙丽了·”正是谢鉴的声音·眠卿一笑起身,见他身后跟着一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微惊之下,便猜出是令狐青。
抿嘴一笑,道:“公子来了·公子说说看,是我唱得好,还是这歌词作得好”谢鉴微笑道:“歌词俱佳,细细论来,歌胜于词。”
一边将令狐青的披风解了,坐在一旁·眠卿奉了两盏茶,笑道:“公子且评评这词·”·谢鉴略略沉吟,道:“也只有一句话:胜在纤巧,失在纤巧。
作词之人,多半是少年得意的世家贵公子,未经过流离分别之苦的·”眠卿轻笑道:“公子说得果然不错,这曲子是南家公子所作·我初见这曲子便说,论工丽或能与公子比较一二,论情挚却及不上公子了。”
一旁那小鬟自是千伶百俐,不待眠卿吩咐,便将笔砚捧了出来··谢鉴却只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我这些日子只做梦,未作什么曲子·若要我作,眠卿出什么题目我都应下来,只不愿作这等鸾凤分飞之词。”
眠卿知道这自是因为令狐青了,心头微微酸苦·还未说话,令狐青在一旁道:“我前几天看了几首诗,说的好象就是这个意思·”谢鉴笑道:“青儿写来看看。”
亲给他研墨··令狐青拿起了笔来,谢鉴看他写,是“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常在水中居。
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一时写完,那小鬟取去给眠卿看··眠卿还未细看诗句,见了那端秀灵逸的隶体,微惊道:“令狐公子是从哪位大家习字”谢鉴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教出来的。”
眠卿蛾眉轻舒,微笑道:“我可不信,公子的隶体我是见过的·这轻逸流转,倒有三分相象;钟灵毓秀,公子不及·若说公子是从令狐公子学的,我便信了。”
谢鉴微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眠卿没听说过么不信问青儿——我倒想起来了,莫愁园里那端砚是真正的宝贝,笔也合用,却都给那墨糟蹋了。”
眠卿听他说,便从案上取了一只豆瓣楠的盒子,命小鬟送过去,道:“公子看这个是否合意·”谢鉴打开来,见盒中盛着四块墨条,都签着红漆印款,各是亚字、维文、九云、璃环。
令狐青轻轻“咦”了一声,这墨的款式同前些日子谢鉴所买一模一样,谢鉴看它墨色深青,质地坚腻,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松滋侯小方墨了·笑道:“若这个还不合意,天下哪里还有合意的……”·话未说完,房门竟被人猛地踹了开,便听一个男子声音蛮横道:“有客有客,眠卿姑娘天天有客,大爷我就不是客今儿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整日霸着眠卿姑娘,连大爷我的驾也敢挡”房中三人一齐转头去看,进来那人虽一口一个“大爷”,年纪却不大,生得倒也俊俏,只是一看便知是那等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儿。
身后跟着那满脸苦相的老鸨··这种场面眠卿见得多了,当下款款立起身来,道:“承蒙公子错爱,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若公子不嫌弃,眠卿日后定当设宴相待。”
那人满脸怒气的扫了房中人几眼,忽又松下面皮来,涎着脸笑道:“眠卿姑娘有客就罢了,只是须得让这小兔儿陪我·”令狐青不懂他的话,谢鉴却是知道的,也不动怒,只是冷冷打量着房中器物,眼光落在一对青莲烛台上。
若他再出言辱及令狐青,定要他滚着下楼去··那老鸨苦着脸道:“钟少爷,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们花雪楼的人·钟少爷既然有这个喜好,便请下楼去,多少俊俏孩子任少爷挑捡。”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偏偏就喜欢这楼上的……”又听外面有人道:“观宪,不得无礼·”又进来一位年轻公子,向眠卿一揖,道:“堂弟一时无礼,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眠卿淡淡笑道:“既是南公子堂弟,哪有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二位公子请坐·”又向那老鸨道:“妈妈,请你传一桌小宴来·”那老鸨忙答应着去了。
眠卿引着几人互通了姓名·那南公子名叫南齐云,想来便是那作词的“南家公子”了,谢鉴觉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也不在意·南齐云见了谢鉴,微怔之下笑道:“谢兄还记得我么,除夕那夜有过一面之缘。”
谢鉴才想起雪夜道观中遇见的那锦衣公子,笑道:“恕小弟眼拙,竟没认出南兄来·南兄丰采更胜往昔,却也怨不得我认不出了·”·一时酒宴摆上,钟观宪抢着挨了令狐青坐下,谢鉴瞥了钟观宪一眼,颇为不悦。
南齐云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敬了谢鉴一杯,道:“我在长安听闻谢兄大名多时,只道无缘得见,却不想已会面多时了·”谢鉴饮了,微笑道:“听闻小弟风流薄幸的大名么,还是不听的好。”
南齐云道:“哪里,自然是锦心绣口,字字珠玑的才名;风流之名,确也有所耳闻·”相对一笑·两人又同眠卿论起词曲来··令狐青本不多话,听他们谈论,倒也津津有味。
钟观宪却不耐烦这些,忍了一会儿,便要猜枚饮酒·谢鉴本不乐意,见眠卿和南齐云无话,也不好如何反对·猜第一局时,竟是令狐青输了六杯,谢鉴便取过酒壶往自己杯里斟酒,钟观宪一迭声的叫“不许替”,谢鉴只当没听见,笑着连尽了六杯。
酒既喝过,便该由令狐青藏枚子,谢鉴却握了几根牙签在手里,淡淡笑道:“请钟兄先猜·”谢鉴玩猜枚作弊极精,待诸人都猜过,摊开手掌,果然是钟观宪猜的数目。
如此猜了几轮,钟观宪给谢鉴骗着着实喝了不少,已是半醉,南齐云便带他告辞·钟观宪一路扯着南齐云的袖子,夸赞令狐青生得好看,南齐云皱眉不答·他猜这令狐青多半便是那日的小白狐,自己这堂弟整日生事倒也罢了,媚狐又岂是好招惹的。
眠卿令人将杯盘等物撤了下去,抿嘴笑道:“公子好功夫·”谢鉴笑道:“别的就罢了,说到赌酒,那个钟什么的却是挑错人了·”眠卿又告诉了他些南、钟二人之事,俱是世家子弟,谢鉴原也听说过南氏是长安望族,与自己家似乎也有些来往。
又待了些时候,便同令狐青回去了··第二日谢鉴醒来时,看见令狐青已坐起了身来,却在托着腮发呆·谢鉴奇道:“青儿怎么了·”令狐青回身望了他一眼,道:“公子不是说我们没钱了么,今早怎么办。”
谢鉴“哦”了一声,道:“还有些粥,今早总是够了·”令狐青一边穿衣,发愁道:“还有以后呢·”谢鉴在他鼻子上轻刮一下,笑道:“长安这么大,哪里就把我们饿死了。”
两人吃罢早饭,谢鉴铺开一卷纸,道:“去年有个相识的书画斋掌柜想要买我的字,我却一直未放在心上,现下先写几幅,看他还要不要·”往砚池里注了些清水,又懊恼道:“昨晚眠卿送我的墨忘了带回来。”
正说着,听得有人在敲园门·谢鉴笑道:“说不准是送墨的来了,青儿去开门·”令狐青出去一会儿,谢鉴在屋内忽听他惊叫了一声,,只道是那钟观宪又来纠缠,急忙出去,却见园门外不是钟观宪,是那城外空山中遇见的杨执柔。
·十一,流水落花·谢鉴万没想到竟能在长安遇见杨执柔,急忙上前去,喜道:“执柔兄想不到竟会是你·”杨执柔也微笑道:“我也没料到兄台便住在此处。”
令狐青微微颤抖着躲到谢鉴背后,抓住了谢鉴袖子·谢鉴向杨执柔道:“不知忘一道长是否与执柔兄同来·”杨执柔微笑道:“他在哪里,我也不知。
谢兄不必担心·”谢鉴一笑,道:“执柔兄请随我来·”·房中狭小不便待客,谢鉴便将杨执柔引到池上小亭中,春水初暖,柳丝偏长,正是好景致。
令狐青记得房中存着些茶叶,便去泡了一壶茶来·谢鉴笑道:“执柔兄为何会来此处,可是识得此园主人么”杨执柔道:“我觉得此园有灵气,想来拜访拜访罢了。
听兄台之言,这园子似乎并非兄台所有之物·”谢鉴点头道:“我是借住在此·”又道:“执柔兄既说此园有灵气,我便陪执柔兄小游一番。”
杨执柔摇头微笑道:“不必,灵气由灵物而发,这灵物却已经看到了·”言下自是说令狐青了··谢鉴好奇道:“执柔兄懂得望气么。”
杨执柔道:“忘一曾教了我一些·”谢鉴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不知执柔兄许不许我冒昧相询·”杨执柔微笑道:“请说。”
谢鉴眼光一转,落在杨执柔腰间的二尺短锋上,笑道:“想知道执柔兄腰间之剑作何用处·”杨执柔饮了一口茶,笑道:“无他,不过专饮负情人颈中之血。”
谢鉴奇道:“负情人执柔兄管这种事么”杨执柔微笑道:“负情之人,人人得而诛之,天下人都管得。
况我也不是一味杀却,剑临出鞘,总要分个是非曲直·”谢鉴笑道:“愿闻其详·”·杨执柔双眉微扬道:“所谓负情,一是负人之情,一是负己之情。
负人负己者,多半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谁肯抛下倾心爱侣,又害自己痛悔一世,若遇见了,自该相助;徒负人情者,却是始乱终弃、负心薄幸之辈,自当一剑杀了,取他颈血祭那西风红泪,百折柔肠。”
谢鉴举起茶钟痛饮一口,只恨不是烈酒,笑道:“痛快只恨我一介书生,不能随执柔兄一讨情司之孽债·”眸光闪了闪,又笑道:“执柔兄来此,便是为了我这青楼薄幸人罢。”
杨执柔微笑道:“正是,谢兄好聪明·却想不到原是故人……”·他话未说完,谢鉴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便是热热的几滴血溅在脸上。
杨执柔皱了皱眉,伸手提了小狐狸的颈子,想将它揪下来,它却咬住了杨执柔的手腕死不松口,衣袖已被血湿了一片·谢鉴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忙道:“青儿,下来。”
便去抱它,小狐狸乖乖的让他抱在了身上·杨执柔自取了帕子扎住手腕,微微苦笑着向那小狐狸道:“我倒没看出你竟这么凶·”小狐狸气势汹汹的瞪了他一眼。
谢鉴微笑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执柔兄小看它了·”看它嘴边沾着血,轻轻替它拭了,笑道:“若我负了青儿,自当洗净脖子等执柔兄的剑·若为别事杀我,我死了也不服气。”
杨执柔微笑道:“谢兄不说,我也知道的·”·谢鉴轻梳着小狐狸的毛,道:“不知执柔兄自己的情分定了没有·”杨执柔微微一笑,道:“不瞒谢兄,落花有意罢了。”
谢鉴微惊,笑道:“流水舍得无情么·”杨执柔微怅道:“有情无情,流水自去·”谢鉴奇道:“这话怎说·”杨执柔淡淡笑道:“不过是一面之缘,未曾交得一语。”
谢鉴“哦”了一声,道:“也只好有缘再见了·”忽又想起令狐青的姊姊令狐霜弦来,笑道:“若执柔兄不幸与意中人无缘,我倒知道一人,一定是合执柔兄的意的。”
杨执柔笑而不语··两人又随口谈了些路上所见的风物人情,杨执柔便起身告辞··谢鉴也不虚留他,将他送出门去·又回亭子里捡起令狐青的衣服,抱着小狐狸回房去,一并放在床上,落下了帐子,在外面笑道:“青儿今天闹的这出是什么”令狐青委屈的声音自帐内道:“我以为他要杀了公子。”
谢鉴笑道:“他若有这个心,又怎会好好的坐着同我说话,青儿也拦不下他·”想起一事,又道:“青儿懂法术么·”令狐青穿好了衣服,揭开帐子出来,道:“不懂。
我若是懂,才不会去咬他·”·谢鉴一笑,仍旧坐下写字·令狐青在一旁看他写,想起从前在涂州,谢鉴也是身上无钱,那时是将一支曲子卖在了教坊里,不明白现在为什么要卖字。
谢鉴与那些女子来往少些,他心里却是欢喜·他却不知谢鉴同教坊极熟,如何拉得下这个脸来·一时写完,谢鉴将纸晾着,抬眼看见令狐青的唇角仍带了些残血,便叫他靠近些,凑上嘴去细细舔舐,待得那血迹净了,令狐青早是满脸通红。
谢鉴故意惊讶道:“咦,青儿怎么脸上也尽是血,想是我弄得不干净·”看那墨迹早已干透了,谢鉴便卷起纸来出去·不久笑意盈盈的回来,自是卖了个好价钱。
※※※z※※y※※z※※z※※※·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令狐青本是趴在谢鉴身上翻着一卷闲书,便起身点了灯烛,放下书卷出去·谢鉴想起自园子的牡丹花开后,令狐青总要在昼夜相交之时到园子里去,天黑才会回来,也不知他做些什么。
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待他走远,悄悄跟了上去··出了门去,令狐青早已没了踪影,园子颇大,一时也不知从何处寻起·谢鉴记得令狐青说过喜欢那株“娇容三变”,轻手轻脚的走近去,果然隐隐约约的看见令狐青坐在那花前,他身子却是动也不动。
谢鉴蹲下身来,轻轻将眼前的花枝拨开了些,暮色中看得清楚,微微吃了一惊··十二,月下花前·其时新月初升,一弯玉钩,明光含粹·夜色渐渐浓了,半晦半明之间,只见一颗雀卵大小的珠子在浅碧的花间轻轻缓缓的一起一落,映着月华花色,水光流润,五色幻化。
谢鉴细细看去,却是令狐青反复的将那珠子含住又吐出来··谢鉴曾听人说狐妖常吸取月亮精华修炼,令狐青自然就是在做这个了,那珠子自是他的内丹·谢鉴看得有趣,捉着花枝的手不觉松了,那枝条“刷”的一声摆了回去。
声音虽极小,距离却更近,令狐青听到,急忙将内丹含回嘴里,转头去看··谢鉴站起身来,笑道:“青儿在吸月亮的精华么,我听说满月的最好·”一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令狐青微微撇嘴,道:“公子偷看·”谢鉴笑道:“耽误青儿了么·”令狐青摇头道:“没有·今天出来得晚了些,时候已经过去了。”
谢鉴奇道:“时候”抬头看看天,月亮正升着,道:“天不是刚刚黑下来么·”·令狐青道:“狐妖有很多种,修炼的时辰也选的不一样。
媚狐都是在傍晚,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谢鉴道:“傍晚时灵气多些么·”令狐青道:“不是·傍晚时天地阴阳之气相接,若有生灵感受到了,我们就从这生灵那里将这种精气吸走。”
谢鉴微微一惊,这小狐狸果真会吸精气,道:“青儿刚才在吸谁的精气·”·令狐青指指那“娇容三变”,道:“这个·”谢鉴笑道:“青儿不是喜欢它么,怎么抢它的精气。”
令狐青道:“这种精气虽也有助修行,积得多了,却会乱心性·让我吸走了,对它也好些·”他心里却另有计较:这株牡丹有些灵气,谢鉴又喜欢它,若修成花妖,说不定便同谢鉴生出一段风流韵事来。
如今吸了它精气,它变不成花妖,便少了一人同自己抢谢鉴··谢鉴却不知他小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仰身躺在牡丹花下,拍拍身边的地,道:“青儿来·”令狐青便躺在他旁边。
谢鉴想起什么,摸了摸他衣衫,道:“青儿冷不冷·”令狐青摇头道:“不冷·从前第一次见公子时,还不是没穿衣服就在雪地里·”谢鉴便不再说话。
那牡丹长得花繁叶茂,两人在下面,从它花叶的隙间看着那月亮一点一点的移动,令狐青轻轻的叹了口气·谢鉴知道他是喜欢这样的时候,伸手温柔的抚摸他水滑的头发。
那株“娇容三变”开花不久,有几朵已变作了粉红色,其余的还是浅碧·几瓣半碧半粉的花不知怎么落了,恰巧有一瓣便落在了令狐青嘴上,令狐青张口将它含住了。
谢鉴看见,凑过去缠绵的分了一半吃了·令狐青转过头去望着他··谢鉴回望着令狐青,柔声道:“青儿想不想一直陪着我·”令狐青点点头,道:“想。
我不离开公子·”谢鉴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脸颊,又叹口气道:“青儿是狐妖,总能活几百年,我不过是个凡人,不能陪青儿这样久·”令狐青道:“若公子不和我在一起了,我就把内丹毁了,到山里做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狐狸。”
他语声虽轻,说得却坚决··谢鉴轻道:“青儿真乖·”又微笑道:“青儿去做狐狸,我可不放心,青儿连兔子都抓不住,饿着怎么好。”
令狐青不服气道:“我捉住那只兔子了·”谢鉴笑道:“我怎么没看见·”令狐青的声音小下去:“它那么可怜,我不忍心,就把它放了。”
谢鉴微笑道:“青儿不许说谎·”令狐青“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不肯信·”坐起身来,伸手到衣袋里掏出些什么,宝贝似的拿到谢鉴眼前,却是一撮浅灰的兔毛。
谢鉴大笑,在他肩上一扳,令狐青便跌在他怀里·谢鉴望着他在夜色里会变得勾魂的眼,笑道:“有句话青儿知道么·”令狐青道:“什么话。”
谢鉴收了笑,一本正经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次日清晨,令狐青刚迷迷糊糊的醒来,便嗅到淡淡的脂粉香气,睁开眼却并未见有人来,只是谢鉴正坐在桌前画画儿。
令狐青探过头去看,画的正是那“娇容三变”,朱碧纷纷,雍容端丽·忌妒道:“公子也给我画一张·”谢鉴笑道:“知道青儿会这么说。
早画好了,青儿看喜欢么·”将一卷纸递了过去··令狐青展开来看,只见画中人半掩在绛纱帐中,伏在小香圆枕上睡着,睫上看得出湿润的水意,满颊都是春色,似雪似玉的肩背上,发如乱云,身旁一根青发带垂在床沿,便要掉下去。
那画上一丝头发都描绘得细致,居然又透出隐隐的甜香,说不尽的慵懒销魂·谢鉴在一旁得意道:“从前有人送了我一盒点额用的额黄,我便拿来涂灯晕,青儿看用得怎么样。”
令狐青已是羞得说不出话来,胡乱扯了件衣服遮住身子下床来,便要将那画往火盆里塞,那火盆却在开春时便撤了,令狐青又要往厨房去·谢鉴忙拦腰抱住了他,将那画抢了下来,笑道:“我画画从没这么用心过,青儿饶过它罢。
还是我画得不好,这里面的人不如青儿好看·”令狐青听他仍是一味调笑,更是羞窘,气恼的看他·谢鉴笑道:“好罢好罢,青儿别气,我去烧了它。”
果真拿到厨房去,却偷偷藏在了碗柜里,又两手空空的回去·令狐青不信他将那画烧了,但既见不到了,也就罢了··十三,雷霆之劫·自入了四月,谢鉴的交游便多了起来。
许多从前相熟的青楼女子请他小聚,谢鉴也不好次次回绝,有时便去了,多数是一整日脱不开身·又有一些相识的长安少年来拜访谢鉴,不免在园中小游,见了那“娇容三变”,个个称羡不已,说道牡丹虽富丽堂皇,然富不免俗,贵不免骄,这株“娇容三变”端庄静持,却是富贵花中的脱俗之品。
也有人求取枝条回去自种,谢鉴给了,心里却暗笑,那些枝条纵能活,若无令狐青吸走那阴阳交接的精气,又怎能开出这般的花来·令狐青不喜欢见外人,每逢有人来,他都变回狐狸躲到园里去。
杨执柔偶尔过来,有时微微欢喜些,有时微微忧愁些,也不知与他喜欢的女子有无关系,谢鉴很是好奇,却不好如闺中十三小女儿一般絮絮相询··一日午后,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谢鉴倚在窗边向园里看着,一边微微的苦笑,若不是这雨,他今日怕是仍不得闲。
园中的花木是当日眠卿亲挑的,颜色清淡秀丽,花下的叶子濯得青翠,都被那细细的雨模糊得温柔·令狐青去了园里,说要剪几枝雨茉莉来插着,也不知为何仍未回来。
谢鉴想了想,将手中摆弄着的青东瓷小蓍草瓶放在一旁,到厨下切了些姜片,和了红糖煮着··那雨又下了半晌,仍是不见令狐青的影子,压在檐头的云层里却隐隐有了雷音。
谢鉴甚是奇怪,这样小的雨怎会有雷,往窗外望了望,一阵凉风吹过来,将几缕额发吹在了他眼上·谢鉴正要将窗子合上时,忽然看见窗外那绿蜡芭蕉旁的山石上现出一抹小小的雪白,正是令狐青。
谢鉴微觉奇怪,唤道:“青儿·”·小狐狸也不知听到没有,急急的从那山石上往窗内窜过来,似乎是被什么凶狠的大动物追赶着,谢鉴还未回过神来时,小狐狸已扑在他怀里,它全身都淋得透了,不住的颤抖。
谢鉴奇道:“怎么……”话未说完,只觉面前白光一闪,晦暗的雨天突然亮得刺眼,猛一抬头,竟见一道紫雷张牙舞爪的当空直劈下来,小狐狸适才立过的那山石竟是被击得粉碎了。
谢鉴惊得好久才回过神来,小狐狸在他怀中抖得更厉害了·谢鉴急忙解开衣服将小狐狸裹住,又关了窗子·小狐狸瑟缩着将身子蜷在他衣服里,谢鉴安慰的轻拍了它几下,又怕它闷着,将衣服揭开了一些来,小狐狸觉得了,死命往他衣服深处钻。
谢鉴只得作罢,抱它在床边坐着,紧盯着窗子·过不多久,小狐狸却自己将鼻子伸出谢鉴衣外,仍是不肯露出头来·谢鉴不由失笑,轻轻触了触它凉凉的鼻子。
·自那一道雷后,外面便没了动静·谢鉴又等了一会儿,略略放心了些,便铺开被子,将小狐狸放进去·小狐狸化成了人形,也不知是怕还是冷,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鉴柔声道:“青儿冷么,我去拿姜汤来·”转身要走·令狐青抓住他衣角,颤声道:“公子别去,哪里都别去·”一双水玉眸子里满是畏惧恳求。
谢鉴看得心疼,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好,我不去·”一边拿了干毛巾替他擦头发,又道:“青儿是不是惹上了什么神怪·”·令狐青颤了一下,道:“没有。
是狐狸的雷劫·”谢鉴隐约记起曾听人说过,狐狸遇雷劫时常常寻人躲避,道:“青儿别怕,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令狐青“嗯”了一声,仍是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一会儿已是冰冷。
谢鉴怕他着凉,恰好衣衫适才给令狐青弄得湿了,粘粘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受,便脱了下来,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令狐青苍白的颊上泛起一点樱桃红·谢鉴柔声笑道:“青儿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害羞。”
抱住了他水凉的身子··外面的雨一直未歇,落在窗边那芭蕉叶上,极是细碎温柔·令狐青闭了眼伏在谢鉴暖暖的怀里,依赖的将头抵在他肩窝·听了许久雨打芭蕉的声音,剧烈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
谢鉴觉着他身子渐渐暖了,看他秀丽乖巧的脸上仍留着些许惊惧,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在他颊上亲了亲,道:“我读些东西给青儿听好不好”令狐青又“嗯”了一声,声音却并不如何期待。
谢鉴坐起身来,将枕头舒舒服服的垫在背后,随手拣出一册书来,天色暗淡,竟连书名也看不清·谢鉴本想点上蜡烛,伸出手去,忽又觉得无趣,将那书抛回桌上,懒懒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陪青儿说说话罢。”
令狐青仍是“嗯”了一声,这时才是真正的欢喜··谢鉴重又躺下,笑道:“青儿喜欢听我说什么”令狐青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公子喜欢说什么便说什么,我都喜欢听·”谢鉴低低一笑,道:“我倒是要动嘴的,却不想说话·”令狐青带些羞涩的看他,缩了缩身子,却大着胆子将嘴送了上去。
他微嘟的唇瓣像是一朵微绽的花,醉胭脂一样的颜色·谢鉴微微怔了一下,便用指尖轻轻去抚,觉得令狐青微微的颤抖,一口将他嘴唇咬住·令狐青合上眼,却又“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看他,不知他为什么只是噬咬自己嘴唇。
许久松开,嫣红的唇上已满是齿印··谢鉴微喘了几口气,放开了怀里不着寸缕的身子·他不是不想,却舍不得折腾这只惊魂初定的小狐狸·心里一遍遍的道晚上再同他算帐,终于平息下来,分散心神道:“雷公为什么总喜欢找狐狸的麻烦。”
令狐青撇撇嘴,道:“欺负比狐狸小的妖精显不出威风来,比狐狸大的,若得了道他也招惹不起,自然只有欺负狐狸·”谢鉴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样。
青儿当心这话给雷公听去,本要放过你的,也饶你不得了·”话正说着,无巧不巧的便听到轰隆一声雷响·令狐青吓得抓紧了谢鉴,缩进被子里去·谢鉴将他拖了出来,笑道:“青儿小心闷坏了。”
令狐青乖乖趴在谢鉴怀里,好奇的抽出几绺谢鉴的头发,在指上绕来绕去的玩··两人正融融恰恰,园门处却有一串敲门声传来,谢鉴大是不耐,听听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大了许多,怕是避雨之人,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穿了外衣去开门。
注:醉胭脂:牡丹之一种·十四,不速之客·谢鉴开了门时,门前却并无一人·他微愣了一下,探头左右去看,便见南齐云双手挡在头顶,疾步往城中去,衣带在凄迷的风雨里微微摆动。
谢鉴忙叫道:“南兄”南齐云听到声音,回身微笑道:“我还道谢兄不在·”便又回去·谢鉴将那水墨油纸伞让了一半给他,道:“南兄快请进。”
引他往园中去·却又想起令狐青还在床上躺着,怎好这样让南齐云进房,心下转了几转,道:“南兄且随我这边来·”·谢鉴将南齐云带到厨房,恰好灶上正煮着姜汤,便热热的舀了一碗给南齐云,道:“南兄稍等,我去取件干衣服过来。”
南齐云道:“多谢谢兄·”谢鉴自回房去·令狐青听到外面的响动,早已将床铺收拾好,变回了狐狸藏在被子后面·谢鉴找到了它,逗猫儿似的搔搔它下巴,笑道:“乖青儿。”
自去找了件自己的外衫,又不由“哎呀”了一声,想起外面还晾着些洗好的衣物忘了收起来,定已淋得透湿了··谢鉴拿了衣服,到厨房去给南齐云换上,学乡下的妇人在锅盖上撒了层粗糠,将湿衣平展在上面烘着。
南齐云微笑道:“想不到谢兄做起家事也是得心应手·”谢鉴笑道:“南兄说笑了·”便将他带到房里坐着··谢鉴沏了两盏茶,一边道:“南兄好兴致,雨天出来赏景么。”
南齐云却不答,细细啜了口茶,微笑道:“这茶像建安凤凰山的茉莉凤饼,是难得的贡品,谢兄好福气·”谢鉴随便饮了口,笑道:“不瞒南兄说,我素来最不爱喝花茶,茶有真香,入了花香便乱了;也不喜茶饼,掐捏揉碎,烟熏火燎,不知渍了多少汗气。
有人说‘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油膏面貌新’,我是极赞同的·只有女儿茶浸润女儿口舌之香,或些许带着脂粉香,那便另当别论了·”话刚说完,忽听床角有爪甲撕抓布帛的声响。
谢鉴一愣,忙咳嗽几声掩过去了·幸好南齐云未听见,笑道:“谢兄果然是风流人·”·谢鉴微汗道:“南兄说笑·”南齐云问道:“谢兄是洛阳人,不知与洛阳谢氏可有关系。”
谢鉴淡淡道:“有些亲戚·南兄怎地问起这个来·”南齐云道:“谢家来了两位进京应考的公子,暂时住在我家,谢兄若与他们相熟,过去叙叙也好。”
谢鉴道:“多谢南兄美意,只是世家公子,我同他们怕是说不上话来·”南齐云道:“如此只能罢了·不知谢兄有无应试的打算·”谢鉴淡淡笑道:“我素来只会做些歪学问,怎敢去丢人现眼。
听南兄的意思,是要一试身手,蟾宫折桂了·”南齐云微笑道:“谢兄太谦·我三年前便考过了,倒是我那堂弟,谢兄见过,今年想要试上一番。”
言下自是自己早已金榜题名了··谢鉴想起钟观宪来,问道:“钟兄近来可好钟兄潇洒风流,日日万花丛中行走,不知又中意哪枝倾国倾城的花朵。”
南齐云是何等聪明的人,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微笑道:“我那堂弟,说起来真教人头疼,见一个爱一个,没半刻消停·近日又结识了不知哪里的女子,正打得火热,怕是连自己姓名都忘得干净了。”
谢鉴大是放心,笑道:“南兄对钟兄太苛了·处处留情,处处无情,正是我辈浪子的本色·”这次倒是没听床角有什么响动··南齐云微皱了皱眉,道:“有些情,还是不留的好。”
谢鉴收了笑,正色道:“南兄此言,小弟不敢苟同,青楼之中,有几个不是苦命人·”南齐云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谢兄还留着那只媚狐么。”
谢鉴怔了一下,微笑道:“有时也会见到他·”南齐云道:“狐妖总是害人之物,何况是媚狐·谢兄……”谢鉴笑道:“多谢南兄关怀,只是若为了那小狐狸,南兄大可放心。
媚狐也不是定要吸人精气才能修炼·”南齐云叹了一声,道:“这是那狐狸告诉谢兄的么·但愿果真如此·”·两人又聊了些时候,谢鉴想起南齐云的衣衫也该干了,便去拿了进来。
南齐云换上了,看看外面雨已小了许多,便告辞回去·谢鉴将伞借了他··谢鉴回来时,见令狐青从床帐里露出头来,微撅着嘴道:“我不喜欢刚才那个人。”
谢鉴捏捏他柔软的脸颊,笑道:“那是自然,青儿只准喜欢我一个人·”令狐青撅起嘴来道:“公子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鉴仍是笑道:“哦,那末青儿为什么不喜欢他。”
令狐青道:“他看不起妖精,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谢鉴笑道:“这是好事·害人的人太多,人人都见得习惯了;害人的妖却少,偶尔见到一两只,不免让人疑神疑鬼。”
令狐青点头道:“嗯·”抬头看谢鉴笑得比自己还像狐狸,也不知他说这话是不是糊弄自己··令狐青不高兴道:“还有一件事·”谢鉴忙道:“青儿说。”
令狐青道:“以后不准喝女儿茶·”谢鉴一愣,笑道:“好,不喝,以后一口也不喝·”却仍是笑得只像狐狸·令狐青更不高兴,赌气钻在被子里去睡。
谢鉴笑着亲亲他露在外面的头发,自坐在一旁拣了一卷书来读··一日清晨,令狐青临了些字拿给谢鉴批改,谢鉴看了,微笑道:“青儿的字,我是教不了了。
我正要去买些东西,顺便给青儿买字帖罢·青儿的字太秀气,习《曹全碑》合适些·”说着便出去了··令狐青又坐着写了几个字,逗弄了一会儿桌上清供的栀子花,过些时候听到房门响动,欢喜道:“公子回来了。”
回身去看,却是不认识的两人,都是书生打扮,与谢鉴年纪仿佛,一时愣住了··年长些的那人道:“这位公子是五……谢鉴的朋友么·”令狐青愣愣的道:“是。”
又糊里糊涂的扯谎道:“我是他表弟·”那个年纪轻些的“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倒不知五哥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表弟出来。
你到底是谁·”令狐青涨红了脸,他总不能说“我是狐狸”,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谎话,便只是立着说不出话来·那人又笑道:“我就知道五哥向来风流,喂,你是不是堂子里的。”
十五,旧家情怀·令狐青不懂“堂子”是什么意思,呆呆的答不出来,那人笑道:“你怎么不说话,那就是认了……”话未说完,房门忽然开了,便听谢鉴的声音沉沉的道:“谢枫,谢柳,你们怎会在这里。”
这两人正是谢鉴的弟弟,大些的是谢枫,小些的是谢柳··谢柳笑道:“五哥护花来了·”回身去看,见谢鉴右手拿了一卷字帖,左手却提着一小捆菜蔬,登时愣住了。
谢枫也是一愣,奇道:“五哥,你……你什么时候做起这种事来了·”谢鉴脸上微微一红,却仍是绷着脸,道:“这有什么稀奇,你没见过的还多得很。”
随手将那菜蔬一丢,道:“青儿过来·”令狐青忙去躲在谢鉴身后··谢柳笑嘻嘻的道:“五哥,这个小东西有些意思,让给我几日罢。”
谢鉴瞪他一眼,道:“胡说什么·他不是卖的·”谢柳伸伸舌头,知道这个五哥面上素来便冷,也不在意,嘻嘻笑道:“为什么不成,他叫青儿,我叫谢柳,青柳青柳,正是天生一对儿。”
谢鉴一扬眉,淡淡笑道:“鉴者为镜,青者为黛,镜里眉黛,眸中镜影,眼前心底,永铭不忘·”又斜了他一眼,道:“柳枝能得几日青·”·谢柳拍手笑道:“我道怎么就千不舍万不肯的,原来我的风流五哥是遇到定风珠了。
罢了罢了,五哥都是这样了,我哪里还敢争·就算争到了,怕是魂也要被迷掉了·”又转向谢枫道:“你呢·”谢枫比他老实得多,听他这样问,顿时涨红了脸,道:“我可没这么想过。”
谢柳笑道:“你没想,那就是要……”谢鉴喝道:“谢柳,闭嘴”·谢柳一笑作罢,又道:“五哥,我饿了,有什么吃的给我填填肚子。”
谢鉴“哼”了一声,道:“这才什么时候就饿,饿死鬼投胎么·”说着泡了一壶茶给他们,又拿了那菜蔬下厨去,令狐青不惯同陌生人一起,自然跟着他去。
谢鉴于父子兄弟间的亲情虽淡漠,异乡相见,却不免生出几分亲密来,况且谢枫谢柳同他年纪相近,少时在家也谈得来··谢柳笑嘻嘻的跟着他们去了,倚在门边看谢鉴做菜,大赞谢鉴厨艺娴熟,听得谢鉴直想拿这滚烫的菜油堵了他的嘴。
谢柳看他气色不善,忙又在一旁递碟递碗,殷勤之至·谢鉴怕他看见那幅画,连声喝令他安生些·幸好谢柳虽东一个西一个的摆出七八只盘碗碟子来,却并未瞧见那画儿。
谢鉴暗自舒了口气,拿过一碟一碗用了,谢柳极勤快的帮着他将粥菜端到房中··谢鉴道:“枫弟饿么·”谢枫摇头道:“七弟今日未吃早饭才饿了的,我是吃过的。”
谢柳挟几口菜吃了,又喝了半碗粥,望着谢鉴正色道:“五哥帮我一个忙,成么·”谢鉴从来看惯了他的嬉皮笑脸,怔了一下,道:“什么事。”
谢柳低了下头,又抬起头道:“我想见见眠卿姑娘·”谢鉴皱皱眉道:“你来长安做什么的·”谢柳嘀咕道:“五哥不也日日干这个。”
谢鉴冷道:“我可没要考取什么功名,你能比么·”谢柳垂下了头,小声道:“五哥帮帮我罢·”谢枫也在一旁说情道:“七弟就是为了这个今早才吃不下饭的。”
谢鉴也是没见过他如此执迷,微叹了一声,道:“傍晚时我带你去,她肯不肯见你,我可就管不了许多了·”谢柳立即恢复了活气,欢喜道:“多谢五哥。”
忙忙吃了粥饭,望了望令狐青,又笑嘻嘻的向谢鉴道:“五哥从哪里弄到这孩子的·”谢鉴没好气道:“路上拣的·”谢柳更加放肆道:“哪里的路,我也去拣一个。
就算差青儿一等也是难得的了·”令狐青道:“我叫令狐青·”谢柳笑道:“青儿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好罢,令狐公子·”令狐青缩到谢鉴身后去。
谢鉴狠瞪他一眼道:“若是闲着没事做,现下便回去作十篇策论来·”谢柳扮了个鬼脸,笑嘻嘻的闭上了嘴巴··谢鉴便同谢枫下棋消遣,令狐青虽不懂,却喜欢呆在谢鉴身旁。
谢柳素来一见那黑白混沌、千劫百套便头疼,便在一旁逗引令狐青说话,令狐青总也不理他,问十句也未必答他一句·谢鉴却知道自己这七弟是个有口无心的,柔声安慰了令狐青几句。
不觉已是傍晚,谢柳催着三人匆匆忙忙吃了晚饭,便往花雪楼去·那老鸨见了谢鉴,却只是推脱道:“眠卿姑娘病了,今儿不见客·”说完便忙忙去招呼其它客人。
谢柳奇道:“昨晚我来时还没听说,今日好好的怎就病了”谢鉴微微沉吟,便带着几人寻了个房间坐着,自己坐在靠门边的位子看着外面来往的人。
不多时见吟香从青漆水曲柳梯上款步下来,轻声唤道:“吟香·”·吟香见是谢鉴,便进了房去,回身掩上了门,急促道:“谢公子知道么,那钟观宪要强娶了眠卿去。”
谢鉴惊道:“怎么回事·”吟香道:“听说钟观宪被狐狸惑了,已病了十几日,请了许多名医来看,却都是无用;又请了道士作法,也是束手无策。
钟家便要给他娶房小妾冲喜,他定要眠卿,家里自然依他,昨日已强下了定礼,说道待进士发榜便迎眠卿过门,又道双喜临门,钟观宪定可好起来·”谢柳怒道:“呸,什么狗屁进士,他这种东西……”谢鉴道:“别打岔。”
又向吟香道:“眠卿如今怎样·”吟香道:“钟家自昨日下定礼,便派人守在她门前,不许她见客·眠卿哭到现在,不肯梳洗,也不肯吃东西,说道死也不进钟家的门。”
叹了口气,道:“公子有什么办法么·”心里却也不抱什么希望,她知谢鉴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又能有什么主意··谢鉴沉吟不语。
谢柳待要开口,看了看谢鉴,又忍回去了·吟香又叹了一声,道:“我去了·公子自己保重·”便告辞去了··谢鉴将房门关了,仍是回来坐着。
谢柳望着他,等他开口,谢鉴却只是不说话·令狐青忽道:“我去·”谢鉴微惊道:“青儿能做什么·”令狐青道:“那只狐狸……”却不说下去。
谢鉴已明白他的意思,同族之间,或许能买几分面子,放过钟观宪·谢柳瞪大了眼,道:“青……令狐公子会捉妖么·”令狐青摇头。
谢鉴随口道:“青儿通物语·”谢柳将信将疑的看着令狐青··谢鉴却觉这法子并无几分把握,沉吟道:“你们住在南府,同南齐云南公子如何,他像是个明理的,该当明白冲喜之说,不过是乡下愚夫愚妇的鬼神乱言,何苦为这种无稽之谈害了一个无辜女子。”
谢枫摇头道:“泛泛之交罢了,若不是父亲吩咐,我们也不会住在南府那里·撇开这个不谈,钟公子是南公子至亲,既有一线希望,不管法子再蠢,也是要试上一试的,怕是不会帮我们;再者,就算钟公子身子好了,也未必肯放过眠卿姑娘。
只怕就是身子好了,才更不肯放手·”谢柳重重一拍木桌,怒气冲冲的道:“钟家好了不起么,我们南家也不比他们差·钟观宪不过是花银子买个进士,我闭着眼睛也考得过那个猪脑袋。”
谢鉴淡淡道:“若果真救了眠卿出火坑,你怎样待她,养作外室还是收房当小妾·”谢柳一怔之下,便大声道:“我要娶她做夫人·若父亲不允,我便同她在外面待着。
至多不过是来给五哥做伴·”谢鉴微微笑道:“好罢,柳弟且同那钟观宪争上一番·若是不成,我再设法将眠卿偷出来·”谢柳登时愣了,道:“五哥……你……”谢鉴笑道:“我既说了出口,便做得到,柳弟不必担心。
只是一样,日后你若负了眠卿,自有人细细同你算这一笔情帐·”便带着令狐青一笑而去··十六,送春归去·夜正轻悄,花香在园里暗暗流漾·小窗半开着,虽无圆月,床帐边却燃着一根描金红烛,花香烛香盈了满帐。
谢鉴仰在床上,不知正想些什么,令狐青安稳的蜷在他怀里,眼睛半合着,似乎就要睡着·谢鉴细细抚着令狐青的头发,想着自己从前那些事情,三千繁华风流,竟是恍如一梦,心头忽觉说不出的烦乱疲倦,问令狐青道:“青儿喜欢长安么。”
令狐青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公子若是喜欢到别的地方去,我总是跟着·”·谢鉴轻亲了下他额头,道:“等眠卿的事结了,我带青儿回洛阳去。”
令狐青道:“公子要回家了么·”谢鉴点头,又微笑道:“回青儿的家·”令狐青睁大了眼睛,望着谢鉴道:“回我家”谢鉴柔声道:“青儿高兴么。”
令狐青点点头,欢喜道:“高兴·我想姊姊·姊姊在外面找不到我,一定已回去了·”谢鉴想了想,道:“那么往后我们要同你姊姊住在一起么。”
令狐青点头,忽又垂下头去,道:“姊姊长得比我好看·”谢鉴“哦”了一声,好笑的看他·令狐青小声道:“公子若是和姊姊在一起了,还要不要我。”
谢鉴笑道:“若是不要了呢·”令狐青眨了两下眼,委屈的望着他不说话·谢鉴温柔的看他,抱他在怀里,轻道:“不会·从今往后,除了青儿,我再不会有别人。”
令狐青身子微颤了一下,静静将头埋在谢鉴颈边,谢鉴轻柔的抚着他肩背,只觉自己颈上肌肤微微湿了··眠卿之事,那日后谢柳又来找谢鉴问了许多次·谢鉴本是想要请杨执柔援手,却不知他住处,杨执柔又不常去访他,好在举子们应考进士是在六七月间,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鉴托了相识的青楼女子打探眠卿的情形,知她已买通了钟家那两名守卫,她从前又识得许多朝中贵戚,此时便暗暗遣了小婢去求熟识之人相救·纵无杨执柔相助,也未必须嫁到钟家去。
便安下心来,每次都是安抚了谢柳几句便让他去了·春日风好,谢鉴和令狐青一同闲看着园里的牡丹花落尽了,梅树上结出了青青的小梅子··五月末的时候,池上亭亭的翡翠荷盖中初生出了一支四面观音莲来,谢鉴倚在碧阑旁临水坐着,午后阳光极暖,晒得人从骨子里懒起来。
谢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怀中已眯起眼来的小狐狸,软洋洋的几乎睡了过去·一双玉蝴蝶从谢鉴眼前飞过去,落了些蝶粉在他脸上,他也不知·倒是小狐狸觉得了,伸爪子抓了抓雪白的尖耳朵。
正要睡着时,忽听得有人急急的敲门·谢鉴一激灵清醒过来,心道多半是杨执柔来了,匆匆将怀里的小狐狸放在一旁,赶去开门·小狐狸不满的看一眼谢鉴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
·开门看时,来的却是南齐云·谢鉴微惊,不知谢枫谢柳对他说了些什么,他竟找到这里来了·便将南齐云让进了房里,试探道:“南兄怎有空闲过来。”
南齐云本已坐下了,听他问起,又站了起来,对着谢鉴深深一揖,道:“我是请谢兄救命来的·”谢鉴一惊,再想不到他为何来此,道:“南兄这话从何说起。”
南齐云默然半晌,道:“观宪生了重病,谢兄想来也已知道·幸好他命不该绝,前几日有个云游的术士给了一张药方,药物虽极是难寻,倒也都凑齐了。
只有药引遍寻不到,谢兄园里却是有的,还望谢兄不吝相赐·”谢鉴道:“不知这药引是何罕物,若果真是谢鉴所有,自然双手奉上·”这园里除了那些牡丹娇贵些,却又哪里有什么珍稀药物。
南齐云又作揖道:“多谢谢兄·谢兄恩德,钟、南两家满门上下必不敢忘·若观宪果真好起来,自然再不会去搅扰眠卿姑娘·”这话明里说得感激客气,内中却是要谢鉴拿药引交换眠卿的意思。
谢鉴隐隐觉得不对,道:“那药引是什么·”南齐云坐下去,端起茶钟啜了一口,道:“观宪是给媚狐迷惑才得了病,这药引便是媚狐的内丹·”·谢鉴脸色立时变了,冷冷道:“既然如此,南兄便请回,我这里并无此物。”
南齐云道:“谢兄既如此说,不知那日所见的令狐青令狐公子又是何方精怪·”谢鉴淡淡道:“南公子错了·令狐青确是狐妖,只是他有情有泪,能言能语,并非我所有之‘物’。
南公子既是想要他的内丹,便该同他说去,我怎做得了主·”南齐云脸色微变道:“谢兄是一定不肯了·”谢鉴冷道:“伤虫畜而救人,大医尚且不为,何况是这等犹胜于人的灵物。
也该看看病者值不值得救·”南齐云道:“谢兄贪恋那狐妖美貌多情,竟忍心弃了旧好么·”谢鉴淡淡道:“钟家若有本事,尽管迎眠卿进门,只怕有人不答应。”
南齐云立起身来,微拱了拱手道:“谢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这便告辞·只怕不答应的人多,出头的却少·世情冷暖,官场风浪,谢兄也该知道些。”
说完便去了··谢鉴也不送,站在门边看他走了·想南齐云的话也不无道理,眠卿识得的官宦中,有几个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得罪钟、南两家,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心中烦乱之极,伸手将窗子推开了,却见窗边的绿芭蕉叶上伏着一抹雪白,叹口气道:“青儿听见了么·”将小狐狸抱了起来·小狐狸蜷在他怀里瑟缩着。
谢鉴轻道:“青儿别怕,他们想要你内丹,除非我先死了·”·十七,残月西天·夜已深了·床边的窗子有一线未关严,清幽的夜光泻在桌前忘记收起的一卷书上,那书纸的眉页上墨迹未干,随手涂着“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令狐青侧身躺着,睁大了水玉般的眼睛,透过那极薄的蝉翼纱帐,一动不动的看着如银的月光渐渐渗进幽深迷离的夜色中,又渐渐的消失··他躺得久了,只觉半侧身子有些酸麻,听谢鉴呼吸平缓悠长,便悄悄的挪动一下。
不防谢鉴伸臂搂住了他,轻叹了口气,道:“青儿为什么还没有睡·”一边抱着令狐青翻了个身,又替他揉着适才压久的一侧肩膀·夜风带起一片如雨竹声遥遥传来,令狐青将丝被拉紧了些,微微颤抖着声音道:“我怕得很。”
谢鉴道:“青儿怕什么·”语气却不是询问,他若不知这小狐狸在怕着什么,又怎会一样是中夜无寐·怀中这小东西是人就罢了,偏偏是狐妖,以钟家的权势,若硬抢了他去,却叫自己往哪里说理去。
令狐青软软的抱住谢鉴脖颈,望着他小声道:“公子,我们明天就回洛阳去·”声音里满是求恳·谢鉴觉得他身子不住颤抖,心里早已软了,几乎便要答应了他,却终是叹了口气,道:“好青儿,我怎能就这样抛下眠卿走了。”
令狐青趴在他怀里,长长的眉睫已是湿了··谢鉴轻轻替他擦了擦眼睛,道:“青儿为什么这样怕·”令狐青摇了摇头,微带哽咽道:“我不知道。”
谢鉴柔声道:“青儿给忘一道长捉住时怕过么·”令狐青摇头·谢鉴道:“傻孩子,现下怎么胡思乱想起来,乖乖的·”令狐青靠着他不说话。
谢鉴亲了亲他脸颊,一边将手探到他衣内,温柔却佻巧的逗弄·令狐青颊上泛起湿红来,他初时还轻咬着嘴唇忍着,却终于耐不住侧过头去,将脸埋在自己散乱却柔滑的发里,细细碎碎的呻吟出声,柔软的手指不自知的纠绕着那床帐垂下的系带。
谢鉴听得消魂,轻悄的替他褪了衣服,温柔之极的要了他一次,又搂着他睡去··令狐青身上倦了,不久便在谢鉴怀里睡过去·倒是谢鉴,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躺着看那睡着的小狐狸,双唇鲜润得如同一枚水红菱。
轻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又捱了一些时辰,天近破晓时便穿了衣服起身,又细细将帐子重新掖好··天刚亮了不久,便听得有人毫不客气的狠敲那园门,想来又是南齐云之流,谢鉴也懒得理会,自拿过一卷书来看。
令狐青被那声音惊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来,隔着帐子道:“公子,有人敲门·”谢鉴眼也未抬,道:“让他敲去·青儿怎么醒了,再多睡一会儿。”
令狐青想起什么,半抬起身来,道:“要是那个道人的朋友呢·”谢鉴将手中书卷丢在桌上,想了想,却又拿了起来,道:“执柔兄怎会如此敲门法。”
令狐青犹豫着躺回枕上·外面的敲门声却已换成了砸门··谢鉴吃了一惊,叩门的若是寻常客人,见主人不应,早该走了,怎会这般蛮横无礼·难不成真是钟家来硬抢这小狐狸。
令狐青也觉出异样来,撩开了帐子,道:“公子,怎么了·”谢鉴咬了咬牙,道:“青儿先到园里躲躲,我出去看·”令狐青脸上现出些惧怕之色,却道:“我不去。”
谢鉴皱起了眉,道:“青儿别闹,快去躲起来·”耳中听得那砸门声正一声紧似一声·令狐青仍是道:“我不去·”又道:“他们若找不到我,一定会为难公子。”
谢鉴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大步走到床前将令狐青抱起来,打开窗子塞了出去·自己便去开门,刚出了房门,隔了如锦的烂漫花树,竟远远看见园门已被砸开了。
闯进来却不是钟家家丁,谢鉴识得当先那人,却是花雪楼的老鸨,带了四名满脸横肉的打手,俱是怒气冲冲·谢鉴心下疑惑,慢吞吞的迎上去·他还未说话,那老鸨叉起腰来恶声道:“谢公子将眠卿藏在了哪里,这就请交还来,不然花雪楼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可要指着谢公子给饭吃了。”
谢鉴真正吃了一惊,道:“眠卿姑娘不见了”那老鸨恶狠狠的道:“谢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昨个儿做下的事,今日便记不得了。”
又对那些打手吩咐道:“去搜就是把园子翻过来也要找出那小蹄子”眠卿本就未在这园里,谢鉴也不担心,笑嘻嘻的站在老鸨一旁,看着四人在园里穿梭似的来来回回,心下却也奇怪是何人带了眠卿去。
若说是杨执柔,他本不识得眠卿;若说是谢柳,这小子有这本事,又怎会等到今日才动手·除这两人,谢鉴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会相救眠卿··那四人不久回来,已是累出了一身汗。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件薄薄的衬袍,正是今早令狐青身上穿的·谢鉴略略转眼,已看见那小狐狸灵巧的攀在一株雪丁香上,藏在花间看着自己·那打手道:“眠卿姑娘没在园里,倒在窗后找到了这个。”
便要将那衣衫交给老鸨··谢鉴突然伸手,将那衣衫抢过来,大叫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件绸衫,你们竟要抢了它去·这衣服能值多少,姑娘们又穿不得。”
又转向那几个打手道:“几位大哥看中了这衣裳,谢鉴不胜荣幸,只是它尺寸小些,几位大哥是穿不上的·”拖起那衣衫抹了抹脸,叫道:“眠卿不见了,我一个闭门念书的书生怎会知道。
我无财无貌,你们怎就讹上我来,拿我作猪肉买了也不值一百两银子,又不能跟你们回去做相公·老天难道不开眼了么”只差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骂。
那株雪丁香花枝摇颤,簌簌的轻响·那老鸨“呸”了一声,论到耍赖,她见过的也不在少数,无奈谢鉴一没有欠她银子,二没有把柄握在她手里,却无法将他怎样。
只能狠瞪他几眼,带着人走了··谢鉴看他们走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勉强走了几步,仰倒在那株雪丁香下·小狐狸跃到他身上·谢鉴将它抱起来,往空中抛了几抛,笑道:“青儿快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们回洛阳去。”
小狐狸欢喜的轻轻咬他手指··那老鸨带了人出了园子去,在一辆马车前停住,却不上去,讨好的道:“南公子·”南齐云坐在帘里,听着园内谢鉴的笑声,微微一笑,道:“见着那只狐狸了么。”
那老鸨道:“见着了·”南齐云“嗯”了一声,又道:“眠卿看严了么,小心她偷逃出来,坏了我的事·”那老鸨道:“南公子放心,我叫人把她锁在城外一处宅子里,十几个人日夜看着,插翅也逃不出去。”
南齐云点点头,道:“走罢·”那车夫稳稳的驾着车去了··园里谢鉴的笑声仍未歇··十八,花落谁家·匆匆吃过晚饭,两人便在房中打点行装。
令狐青收拾着两人的东西,谢鉴便去整理那些书籍器物,只觉令狐青在身后忙了许多时候,回头笑道:“我们的东西不过就那么几件衣服,青儿怎么摆弄到现在·”令狐青“嗯”了一声,仍是低头忙着叠那些衣服,却无论如何叠不到谢鉴那般整齐,不由有些气恼,两道秀眉在额心结出一枚丁香扣来。
谢鉴笑笑,将手中一对绿珠美人壁瓶收在书柜的匣子里··令狐青数了数衣物,“啊”了一声,道:“公子昨日洗了一件衫子,还没收起来·这几日天不好,明早怕也晾不干了。”
谢鉴不在意道:“不要它了就是了·”令狐青便将叠好的衣物用布巾裹起来·谢鉴这边已收拾完了,便过来帮他··刚将房中之物一一打点利落,便听房外有人清声道:“谢兄在么。”
正是杨执柔的声音·谢鉴笑道:“他这时偏来了,早些时候哪里去了·”便扬声道:“执柔兄请进·”杨执柔推门进来,微笑道:“怕扰了谢兄清兴,未曾扣门,还请谢兄勿怪。”
谢鉴笑道:“执柔兄何必客气·不知执柔兄怎有兴夜间出来游玩·”·杨执柔道:“哪里·”在房内看了几眼,奇道:“谢兄也要离开长安了么。”
谢鉴道:“正是·听执柔兄的话,也是要走了么·”杨执柔点头,略略沉吟,又道:“我今夜到此,一是向谢兄辞行;二是有些事情,请谢兄相助。”
谢鉴笑道:“我原本也要请执柔兄帮忙·执柔兄请讲,我若做得到,自然无不从命·”杨执柔道:“谢兄能否在长安再耽搁几日·”谢鉴怔了一下,道:“不知执柔兄有什么事。”
杨执柔道:“花雪楼的眠卿姑娘,谢兄识得么·”谢鉴一惊,道:“是我一个极好的朋友,近几日出了些事情·执柔兄怎提起她来。”
杨执柔道:“是与钟家的事罢,我听说了·眠卿姑娘现下在我那里·”谢鉴惊道:“是执柔兄救了她”杨执柔微笑道:“救不救倒也说不上。
也是恰巧她被锁在城郊的僻静之处,若是在城中,便没有那样容易下手了·”·谢鉴奇道:“执柔兄不识得她罢,怎会去救她”杨执柔微微一笑,道:“受人之托罢了。”
谢鉴更是奇怪,道:“不知是何人所托”杨执柔一笑不答,只道:“那人也不识得眠卿姑娘,只不过害了她受累,于心不安。”
谢鉴听得更加迷糊·杨执柔也不多作解释,道:“我今日便要出长安城,既是谢兄的旧相识,日后就请谢兄照顾她些,我先行谢过·”谢鉴喜道:“那是自然。
该是我向执柔兄道谢才对·”杨执柔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谢兄受累了·”谢鉴道:“执柔兄太客气·”杨执柔又将自己住处告诉了他。
谢鉴将杨执柔送到园门,见园门处停了一辆马车,垂着银红色藤萝禽鸟烟罗纱帐,暮色中隐约看得出车中一名女子斜倚在双花素色锦垫上,只这么影影绰绰的望一眼,便已是说不出的万千风华。
杨执柔跳上那马车,微笑着对谢鉴拱了拱手,便驾着车去了··谢鉴回来时,令狐青向窗外望了一眼,道:“他和妖怪在一起·”谢鉴奇道:“什么。”
令狐青道:“是和我一样的狐狸·”谢鉴笑道:“哦,我同执柔兄当真有缘·那也是只极美丽的狐狸·这等风情的女子我还从未见过,执柔兄好福气。”
令狐青垂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想姊姊·”看了看那刚刚打理好的包裹,委屈的将那系好的布扣又解了开·谢鉴捉住他手,将布巾重新结了起来,柔声道:“青儿别急,我明早便去找柳弟,将眠卿托付给他。
不论怎样,明日我们一定上路就是了·”·令狐青不敢相信地看他,又欢喜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道:“若是眠卿姊姊不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怎么办。”
谢鉴呆了一下,他只觉谢柳才貌性情都是好的,总不致辱没了眠卿,却未想过眠卿的心思,半晌只道:“果真如此,我也管不了许多了·眠卿许久前便知道和我是不成的。”
令狐青眨着眼睛,有些怀疑,却没说出来·谢鉴简单的铺了床褥,两人解了衣服躺着·谢鉴柔声道:“青儿快睡,睡醒了便是明日,我们回家去。”
令狐青“嗯”了一声,将头埋在谢鉴肩窝处,期待的闭上眼睛··夜阑人静,一辆马车正沿了朱雀大道驱驰,有夜归之人认出正是南家公子日常乘坐的。
南齐云合着眼睛倚在车厢里,不知在想什么,却微微的叹了口气·不多时到了钟府前,车夫打起帷帘,南齐云便下车来·钟府早有一名小婢在门前候着,此时忙执了彩鸾提柄的红纱宫灯在前引路,将南齐云带进花厅。
那青琐纱窗里,一名贵妇人正在等着,她年纪已不小,鬓上略饰珠玉,雍容华贵,却是春山敛愁,不见欢容·南齐云向那贵妇施礼问安毕了,便道:“姑妈,观宪身子怎样了。”
钟夫人微摇了摇头,忧愁道:“自给他定了亲事,宪儿果真有了些起色,却还是禁不得风,也不能自行走动·云儿,那药引之事怎样了,姑妈这几日没一夜合上过眼睛。”
南齐云忙道:“姑妈何必如此担忧,侄儿早已有了计较·有忘一道长相助,那狐妖道行又浅,自然是手到擒来·”·钟夫人念了一声佛,道:“菩萨慈悲万物,恩降六道,怎就出了这样的祸害。
云儿为何还不请道长去捉妖早一日取了内丹来,宪儿便早一日痊愈,那谢鉴也少受一日害·这是好事,何必遮遮掩掩的怕人知道·”南齐云道:“话虽如此,谢鉴已被那狐妖迷住,他总是洛阳谢氏的公子,我们同他们家往来又密,若伤了和气,也不大好。
还是寻个时机,悄悄捉了那狐狸来,谢公子几日寻不见它,自然也就撂开手了·”又柔声道:“姑妈不必着急,我都已安排好了,明日一定将那只狐狸捉来,给堂弟医病。
迎亲的车马已备好了,也是明日拜堂·观宪这次必定能好起来·”钟夫人叹了口气,道:“还望菩萨保佑·”南齐云道:“我去看看堂弟。”
钟夫人点头,命一名贴身小婢引着南齐云去了··注:朱雀大道:唐时长安城内一条大路的名称·(不是偶编的)·小番外 来者何人·夜已中宵,月圆花正好。
房中未掌灯烛,月色中看得见谢鉴醉醺醺的端着一只酒杯,那杯里尚有半盏残酒,色如离人悲泪·他忽然拿起一根牙箸,敲着那酒壶,似哭似笑的唱道:“悲莫悲兮愁莫愁,今朝有酒……”又忽然唱不下去。
令狐青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眼睛如月光般柔润,看不见欢喜,却也看不见凄凉··房门被人推了开·两人似是早已知道,连头也未抬·谢鉴饮了那残酒,又倒了一杯。
钟观宪跨了进来,哼了一声道:“唱歌喝酒的,好开心么·”又转向令狐青道:“跟我走罢·”令狐青坐着不动,脸色却渐渐白了·南齐云仍是陪在钟观宪一旁,也不说话。
钟观宪不耐烦道:“你到底走不走·”令狐青颤抖着站起身来,却是说什么也迈不出步去·谢鉴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残酒瓷片溅了满地。
谢鉴颤声道:“你放过他罢·”脸上已是血色全无·钟观宪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径自伸手去拉令狐青··忽听园内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是谁要带他走。”
玄影一闪,令狐青身前已多了一人,神如冰玉,剑似春水,正是杨执柔·谢鉴喜道:“执柔兄”钟观宪脸色一变,道:“你是什么人。”
杨执柔冷冷道:“我是什么人与你何干,你从这园子里出去便已够了·”钟观宪咬了咬牙,似乎要走,又似乎不甘心··忽又听一个声音不冷不热的道:“是谁不让他走。”
房中诸人从未听过这声音,脸色却一齐变了··来人是个女子,她容貌不丑,却算不得美貌,装束尤为奇特,非苗非夷,更不是中原人打扮·头发如男子的一般随意束在脑后。
那女子进了房来,略略扫了房中人几眼,目光过处,竟连杨执柔的剑也失了光彩·那女子对令狐青道:“走罢·”令狐青终是不敢抗拒,乖乖走到她身边。
那女子带着令狐青走到房门处,又转身对钟、南二人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神色里却似有嫌恶之意·两人忙跟着她走了··谢鉴抢到门边,眼睁睁的看着四人坐上钟家的马车走了,一颗心犹如被人生生剜了出来,便要去追那马车。
杨执柔按住他肩,沉声道:“鉴弟,你要做什么·”谢鉴挣着道:“他们把青儿带走了,你没瞧见么”杨执柔道:“你适才怎不阻止。”
谢鉴愣了一下,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人抽了去,无力道:“她……我虽不识得她,却知道若违了她的意思,便……”却说不下去。
杨执柔叹道:“你既知道,还去追那马车做什么·”谢鉴颤声道:“可……可她如此待青儿,我怎能……”咬了咬牙,道:“执柔兄,你别拦我。”
便要追出去··杨执柔却也不拦,只是冷道:“我识得她·”谢鉴一惊,道:“执柔兄……”杨执柔长叹一声,道:“她……她便是……必栗书鱼。”
谢鉴听得此言,已是一跤坐倒在地上·杨执柔流泪道:“鉴弟,我本是则天大圣皇帝朝中的堂堂宰相,只因名字取得别致了些,便给她强拉来作了江湖侠客,想我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禁得起……”谢鉴泪流满面道:“执柔兄,你……你竟比青儿还苦命许多……”·言罢,两人抱头痛哭,半宿过去,竟连天破晓也不知。
注:杨执柔:武则天母亲杨氏之族人,曾任宰相,因劝谏女皇帝纳男宠一事而遭罢免,后不详·(说不定仗剑走江湖去了)·十九,还君明珠·南齐云回到自己家中时,已是深夜。
房中的大丫头几次请他就寝,他只是不理,在书房里对着一卷书沉吟了半晌,令人去寻管家来·那管家南礼立时便到了,看他样貌,是五十岁上下极精明利落的人·南齐云头也不抬的道:“都准备好了么。
明日取一样眠卿的衣饰作信物,将谢鉴引得远些,我便陪道长去莫愁园里捉妖·”·南礼答应一声,却只是立着不动·南齐云微皱了下眉,道:“怎么了。”
南礼小心的道:“公子爷,花雪楼刚派了人来,说是眠卿姑娘被人劫走了·”南齐云“哼”了一声,道:“早知那些人没用·”眉头皱了起来,却又缓缓舒开,淡淡道:“不妨,我只不想谢鉴知道是我做的此事,如今弄假成真,谢鉴只会为眠卿之事在外耽得更久,下手倒方便许多。”
南礼道:“公子爷若只想避谢公子一人的耳目,何不寻几人请他饮宴,着实将谢公子灌醉了,纵将那狐狸剥皮他也不知的·公子爷也不须露面,日后有甚纠葛,也与南家无干。”
南齐云道:“谢鉴知道眠卿出事,又同那狐妖打得火热,哪里会有外出饮酒的兴致,多半不会来·”又微笑道:“如今的做法,怎样也仍是与南家无干。
得病的是钟观宪,不是我南家人,懂了么·”南礼欠欠身道:“老奴懂了·”南齐云点头道:“情形既有变,明日也不必急着动手,看看再说罢。”
·南礼应了一声“是”,便要退下·南齐云却又叫住他,问道:“爹爹回来还有多少时日”南礼道:“老爷还有一月有余便要返京了。”
南齐云想了想,道:“东门外灞桥那处的院子,叫人打扫出来罢·”南礼答应着去了··南齐云既将事情都安排下了,便觉身上多出些倦意来,自回卧房去洗漱。
经过东跨院时,隐隐听得客居的谢家兄弟在房内争执些什么·南齐云微微一怔,便站住了脚,静静的听着··便听谢柳急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了,明日五哥若再拿不出主意来,我自己打进花雪楼去。”
谢枫劝道:“你难道又什么好主意,什么‘打进花雪楼’,这种傻话也说得出来·五哥在长安住了这许多时候,总不至一点法子没有,还是耐心等着罢。”
谢柳气道:“你和五哥一样,左右不过是要我等等等·如今到了这份上,我还等什么,等着喝钟观宪的喜酒么”·南齐云这才知道谢柳原也对眠卿有意,却也不放在心上,也不再去听那兄弟二人争吵些什么,径自回了房去。
次日清晨,谢鉴正睡着时,忽被“咣咣”的捶门声惊了起来,那声音里又夹杂着叫喊,细细听去,叫的是“谢鉴,你给我出来”正是谢柳的声音。
谢鉴心知他必是为眠卿之事来的,谢柳从不敢直呼自己名字,现今如此,想来当真已是急得不行,不由好笑·想起令狐青还睡着,又不由微微有些恼··低头去看时,令狐青却尚未被吵醒,嘴唇含含糊糊的张合,小燕儿般的低喃。
朦胧地听到敲门声,也只在梦中微皱了下细细的眉·谢鉴轻悄的将薄被拉上来,遮住令狐青的耳朵,便忙穿了衣服去开门··刚刚打开园门,谢柳便闯了进来,瞪着谢鉴道:“谢鉴,我问你,眠卿姑娘的事你到底拿出个主意来没有。
我已经等着闹她和钟观宪的洞房了,你要不要同去·”谢鉴悠然道:“我正要去告诉你,眠卿现下正在城外的一处住着·你既然要去钟家,那就算了。”
说罢作势要回身关门·谢柳愣了一下,面上刚现出狂喜之色,便见谢鉴要关门,忙扒住门边,急道:“五哥,五哥”·谢鉴心里暗笑,面上却冷哼一声,道:“你现在认得我是你五哥了。”
谢柳脸上一红,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五哥向来最大度,一定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小事·”谢鉴笑了一笑,道:“罢了,我带你去·这事也不是我做的。”
便带他往杨执柔的住处去,一路给他讲了杨执柔相救之事·两人心中俱是欢喜,竟没留意身后有人悄悄跟着··杨执柔的旧居是灞桥外一处山水幽美之地,四围虽极僻静,谢鉴仍是不敢说出眠卿的名字,只轻扣了几下门环,低唤道:“执柔兄在么。”
过了许久,那门才微开了一线,见是谢鉴,便开了一人大小的缝隙·两人刚进来,门又急急的严闭了·开门之人果真是眠卿·谢鉴看她,风致虽仍是妩媚娟好,却添了几分憔悴。
眠卿将两人让进房内坐下,道:“公子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眉头似愁非愁的颦着·z·谢柳又是欢喜又是怜惜,想抚慰她几句,却是插不上话。
谢鉴道:“是执柔兄托我来照顾你·闲话且放一放,现下钟家定在四处寻你,你有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眠卿却不答他,只颊上微红道:“杨……杨大哥昨夜出去,一直未曾回来,公子可知道他……他去哪里了。”
谢柳看她神情,如遭了当头一棒,心里顿时凉了·谢鉴也是心下了然,微叹道:“执柔兄昨日已同杨大嫂出城去了,他没有告诉你么·”·眠卿听得“杨大嫂”三字,登时愣住了,颤声道:“他……他已……”y·若房中只有谢鉴一人,她此刻已哭了出来。
谢鉴叹道:“看也知道执柔兄不是繁华场中人,今后怕是不会再回这长安城了·你若无处可去,便同我回洛阳罢·”眠卿低头思量片刻,轻道:“公子能否容我几日,若杨大哥五日内仍不回来,我便随公子去洛阳。”
谢鉴同眠卿相识久了,知道她的性情,拿定了主意,不是容易更改的··无奈道:“也好,我五日后再来看你·”又叮嘱她小心,便带着谢柳告辞。
出了房时,谢柳垂着头一语不发,谢鉴也是无心多言,兄弟二人默然行了一路,到了城中岔路出处,两人也是无言分道··谢鉴站在园外看着那竹门,实在不知该怎样去向令狐青开口,在门前那乌桕树下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只是不敢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园门忽然自己开了,谢鉴抬头去看,却是令狐青开了门出来·令狐青奇道:“公子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了·为什么不进来·”谢鉴苦笑了下,说不出话来。
令狐青看他神情,已是猜到了,慢慢垂下了头去··谢鉴心下歉疚,道:“青儿……”b·令狐青却抬起头来,柔顺的道:“公子若还有事,就多留些日子好了。
只要是同公子一起,在哪里我都开心·”·谢鉴见他眉睫已是微微水湿,却硬装作无事人一般,心里不由发疼,抱了他入怀,轻道:“乖青儿·”·这次却不敢再许诺什么。
令狐青已是忍耐不住,在他怀里大哭·g·谢鉴抬起他脸来,轻轻刮他鼻子,强笑道:“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青儿耍赖皮么·”·替令狐青擦了泪水,便抱了他进房去。
令狐青让他抱着,却一直拿袖子遮住了眼睛··二十,楼头残梦·自那日回来,谢鉴知道令狐青心里难过,想尽了法子逗他开心·令狐青心中郁郁,谢鉴同他玩笑时,他却总是作出一副欢喜的样子。
他天性纯善,本就不擅作伪,谢鉴怎会看不出,却也不说破,在心里暗暗叹气·只盼五日之期早些到,好同令狐青回洛阳去··两人虽觉时日漫长,五天究竟甚短,不觉已是第六日早晨。
谢鉴早早起来,唤醒了令狐青,柔声道:“青儿,我到眠卿那里去,你好好待着·”令狐青本是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企盼道:“公子回来之后,我们就能去洛阳了么。”
谢鉴看他满眼的渴望,心疼道:“那是自然,我回来后,就立刻同青儿回洛阳·”令狐青满脸欢容道:“公子说真的·”谢鉴咬了咬牙,道:“真的。
今日只要我不死,说什么也要带青儿回去·”·令狐青点点头,安稳的躺回枕上·谢鉴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脸颊上轻柔的亲了亲,又轻声叮嘱了他几句,便出门去了。
·到城外杨执柔的旧居时,须路过花雪楼·谢鉴走到那处时,忽听得锣鼓管弦声响,细细听去,声音里夹着唢呐,竟是喜乐·谢鉴心中初未在意,再近些时,却见一乘大红花轿停在花雪楼前。
一队乐手正在楼前吹吹打打,又有几人用竹竿挑起长长的红鞭炮来,点着了那芯子,鞭炮噼噼啪啪的炸起来,好生热闹··谢鉴一时惊得呆了,好久回过神来,又想到这出嫁之人未必便是眠卿,当下定了定神,见一旁有个识得的小鬟,便去问她。
那小鬟提了一只花篮,正撒着花纸,面上却殊无喜色·见谢鉴问起,愁眉苦脸的道:“眠卿姐姐给追了回来,钟家这便要抬了她去·”谢鉴只觉一道狂雷当头劈了下来,呆呆的愣在当地,已是话也说不出来。
谢鉴茫然抬头往眠卿房中望去,恰好见眠卿从楼上将窗子略推开些来,她身上并未着喜服,只是寻常的一身绿衫绿裙·谢鉴距她颇远,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也不知她为何要开窗子。
他忽然想到一事,心里已是凉了·再抬头看时,眠卿已突然将窗子全推了开,纵身跳了下去··谢鉴看那绿影在空中掠了过去,闭了眼不忍再看·只听得人群本是欢欢喜喜的喧闹,忽然便静了下来,有几人不知出了事情,仍在大笑,那笑声说不出的刺耳分明。
便有女人的惊声尖叫传过来,接着又有哭声响了起来,那喜乐也停了·已是乱成了一团·谢鉴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的走回去,只觉魂魄已冷了一半··谢鉴心神倦极,一路全无神采的回莫愁园,只想快快带着令狐青离开这是非伤心之地。
进了园看时,令狐青却不在房内·谢鉴心中奇怪,到花木丛中微哑着嗓子唤了几声“青儿”,却不见丝毫回应·只西风将一些残花浮浮沉沉的带过他面前去。
谢鉴怏怏的立了一会儿,回房去了··谢鉴不知令狐青为何自行外出,只盼着他快些回来·天渐渐黑了,他也不点灯烛,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园门处,偶有风低垂柳,花影动摇,总是惊出谢鉴一层汗来。
他心里忽隐隐约约的记起一事,却不敢细想,只盼南齐云从前那句“谢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不是假话·挨到半夜时,谢鉴实在忍耐不住,跳起来出去找寻令狐青。
他游魂一般在城中四处走了一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天亮时回来,竟影影绰绰的看见园门前伏着一抹小小的黑影·谢鉴心中喜极,抢上去伸手抱它,那小东西却“喵”的一声极迅速的逃了开去,却是只猫。
谢鉴在当地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又过了几日,谢鉴已将长安城每处藏得下一只狐狸的地方都细细寻过一遍,却仍是未见令狐青半点踪迹·他明知九成是找不到那只乖巧的小狐狸,却实在不知自己若不去找他,又能做些什么。
谢鉴这几日过得实是比一世还长些··一日清早,谢鉴自外面寻了令狐青一夜,倦倦的回来,忽见房内桌上多了一份柬帖并一只包裹·谢鉴心中疑惑,拿起那柬帖看时,竟是钟家的请柬,说什么观宪痊愈,全仗谢公子恩德,故略备薄酒,万望赏光云云。
谢鉴一时手都冷了,心头痛极怒极,将那请柬揉成一团远远掷了,还不解气,又抓起那包裹往窗外扔去·不想窗子未开,那包裹撞在窗格上,又弹落在地·包裹上的布扣本就系得随意,此时便散开了,露出一件斗篷来,镶帽的赫然便是雪样的狐皮。
二十一,绿窗倦临·移得绿杨栽后院,学舞宫腰,二月青犹短·不比灞陵多送远,残丝乱絮东西岸· 几叶小眉寒不展,莫唱阳关,真个肠先断·分付与春休细看,条条尽是离人怨。
灞桥柳多,多是流离漂泊之身;灞陵人多,多是离别伤怀之客·这灞桥风物,原本极是秀美,可惜来往此地之人,多是征人过客,能有几个留意这熏风轻暖,花落蝶飞的景致。
只那柳岸下起了一座小院,青瓦白墙,月洞花苑,内中疏香闲草,方不负了这春景如醉··晌午时分,正是游人最少之时·一辆马车却停在那院门前,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婢提了一只食盒轻巧的走下来,进了小院去。
看她辨路识门,似乎并不十分熟悉·小婢进了那摆设得素洁干净的卧房,却不急着将食盒放下,先向床帐内探了几眼,那帐中竟睡着一只极小的白狐·那小婢来此已三四日,却不知公子爷为何吩咐自己来服侍一只狐狸,更不知这狐狸为何一口东西都不肯吃,自己送来的食物哪样不是色味俱佳,难道狐狸只肯吃生食么。
她心里想着,将四只燕草盘花碟子从食盒中取了出来·那碟子如小童扮家家酒的玩具一般大小,内中盛的菜肴却样样都是极精致可口的·那小婢轻手轻脚的钩起帐子来,看着那雪白的小狐狸,道:“你饿了罢,吃些东西好不好。”
小狐狸只是蜷起身子缩在枕上,也不理她,泪水一滴滴的从眼睛里流出来,已将枕巾洇湿了一大片··那小婢从未见过狐狸流泪,又是奇怪,又是怜悯,柔声道:“你怎么了,是想家了么。
你家住在哪里·”伸手想抚摸它·那小狐狸躲开了,眼泪似是流得更多·那小婢又道:“你一定饿了,过来·”想去抱它·小狐狸这次却不躲避,抬起爪子向她手背抓去。
那小婢急忙缩手,幸好这狐狸几日未吃东西,身上无甚力气,非但没抓到她,反被身下被褥的锦线钩住了指爪·它用力挣了几下,却挣不脱··那小婢见这小狐居然会抓人,心里不由有些害怕。
看它受困,却终是握住它柔软的小爪子,轻轻将纠缠的丝线解了下来·那小狐缩回爪子去,仍是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她再去抚摸那小狐狸时,它便不躲闪了,却仍是不肯向她看一眼。
那小婢小心的摸了它几下,也不再勉强它吃东西,去将食盒上层揭开,端出一只小碗来,却是一碗汤药·柔声道:“这次来的时候,公子说,这汤你该是喜欢吃的。”
那小狐狸嗅到药物气味,果然看向那碗,柔润的黑眼睛里有了些犹豫的颜色·那小婢见它似是有些松动,心里不觉欢喜,忙将那碗送到它嘴边,那小狐却又将头转了开去。
那小婢将药碗拿着手里,在床边坐下,愁道:“你什么都不肯吃,公子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不会服侍·你要怎样才听话·”又摸摸它软软的茸毛道:“你喜欢吃兔子么,我去做给你吃。”
正同它说着,指尖却被那小狐的泪水沾湿了··那小婢叹了口气,娇嫩的小脸上尽是稚气的愁容·那小狐狸忽然转回头来,望着她手中药碗细细的叫了两声。
那小婢喜道:“你肯吃了么·”忙又将药碗喂到它嘴边·那小狐狸挪过去一些,伸着粉红的小舌一下下的舔食那汤药,那小婢看得好玩,轻轻用指尖触它凉凉的鼻子。
小狐狸舔净了那药时,忽然极快的缩到被子里去··那小婢心中正惊讶它为何要躲起来,便见那锦被陡然坟起,竟似藏了一人在里面,不由吓得呆了·不久竟果真有人从那被中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痕,肩膀的肌肤微微露出,似是未穿衣服。
那人脸容秀美,微带些稚嫩,是少年的样貌·那小婢心里只转着“妖怪”两字,一时竟连逃走也忘了··那少年将被子裹紧了些,也不看她,微微呜咽道:“你们抢了我的内丹,还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便是令狐青了·那小婢害怕道:“我,我只是个丫头,我不知道·”她如今才知道,给钟家表少爷治病的药引内丹,竟便是夺了这只狐妖的。
令狐青呜咽道:“你们快放我走·”那小婢颤声道:“门不是开着么,你快走·”·令狐青如何没看见门正开着·初被抓来时他便想要逃走,却次次被贴在门框的一张咒符挡了回来,说什么也出不了房去。
令狐青道:“你把那张咒符揭去·”那小婢既知道他是妖怪,如何敢将咒符揭去,只颤声道:“我,我不会弄·”令狐青抹了抹眼泪,道:“你骗谁,你不快些,我便吃了你。”
那小婢初时吓得呆了,如今渐渐镇定下来,便看出吃人的妖怪怎会这般好说话,大着胆子道:“你吓唬人,你一定连兔子都没吃过·”令狐青便不说话,只是缩在床角流泪。
那小婢看他哭得伤心,心中不忍,引他说话道:“我叫绿翘,你叫什么名字·”令狐青偏过了头去不理·绿翘又道:“你饿不饿·”令狐青只是不说话。
绿翘叹了口气,道:“我可要走了,东西留在这里,你若饿了就吃些·”看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提了食盒走了··绿翘出了门时,恰好看见南齐云坐了马车过来,便立在道旁,恭敬道:“公子。”
南齐云下了车来,微笑道:“那小妖精现在怎样·”绿翘低头道:“他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倒是吃了公子给的汤药·”南齐云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进了小院去。
※※※z※※y※※z※※z※※※·二十二,月破黄昏·夜光尚极轻浅的浮在垂柳的绿梢,日头的暖意却早收得一干二净,天边云际薄薄的涂着一层青黄冷幽,花间的西风已淡淡带了些秋味的沁凉。
那是清冷得教人发愁的暮色·谢鉴恍如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抱着那镶着白狐皮的斗篷在池边的亭影里坐着·他不肯相信这是自己那小狐狸的毛皮,不知多少次的将那斗篷抛进池里去,却又不知多少次的跳下池去将它捞上来。
衣裳湿答答的粘在身上,他也不理会··许多时候过去,冷白的残月自墙头望了下来,谢鉴打了个寒战,慢慢抱起那斗篷回房去·他推门看见那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柬帖,在墙角的昏影里如同一滩紫暗的凝血,眼里的痛楚却淡淡的消退了。
夜渐渐深了··南齐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起身点了一根红烛·在床边一张山水捧日红雕椅子上坐了,看着令狐青微笑道:“怎么我来了这么久,你只当没看见我。
我特意弄了还形草给你,也不是容易的·你就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么·”·还形草只长在崖下生雾的浅水之处,月初而生,月圆而殒,须在初七之夜采摘。
这草生得极少,又极是娇嫩,却无多大用处,只是山中野兽偶然服食了,可化生半月的人形,却生不出人的智识来··令狐青失了内丹,他道行又浅,便维持不住人形,只是靠着从前自那株“娇容三变”处吸取的精气维持一点灵识,此时便是靠着还形草的药力才化成人形。
他知道还形草得之不易,自己原该感激他,可眼前这人曾去向谢鉴讨自己的内丹,又是他引着忘一去自己内丹夺去,还将自己禁在这处,却教自己这个“谢”字怎说得出口。
南齐云柔和的道:“你在这里还习惯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绿翘·”令狐青道:“我不住在这里,你放我回去·”南齐云道:“谢鉴找不到你,不过是失了一件玩物,几日便丢开了,你何必这样念着他。”
令狐青看着他道:“公子是真心喜欢我·”南齐云见他不肯信,也便罢了,伸手想要抚他头发·令狐青躲开了,微颤着声音道:“你放我回去。”
南齐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弄你在这里·”令狐青虽不答他,一双水光温润的眸子却抬了起来看着他·南齐云向床头的细藤书柜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道:“你见过这幅画么。”
令狐青登时呆住了,这画正是从前谢鉴一夜欢好后为自己画的,后来被他拿到灶下说是烧掉了,怎会落在南齐云手里··南齐云看着那画,手指一边顺着画中柔和的线条轻划,道:“我在花雪楼见你们时,只道谢鉴是贪恋你生得美丽,被你迷得糊涂了。
后来见了这画,才知道风情一物,胜于容貌何止千倍,他若没给你迷糊涂,那才是真正的糊涂了·”他看了那画一会儿,又道:“这张画我不愿再有别人见到。”
竟将那画像就着烛火引燃了·令狐青看着画中人在火光中颤抖着缩作一团,一点一点的化作灰烬,心里怕极,想要变回狐狸去,却刚刚服了还形草··南齐云看着那画烧尽了,起身去关了门窗,又将自己外衫除了。
令狐青缩到床角去,颤声道:“你走开,不然我姊姊知道,一定会来找你·”南齐云笑了一笑,到床边坐下,道:“你姊姊是谁·”语气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一边将帐子从一双甘黄点墨碾玉钩上放了下来,柔声道:“别怕,我好好待你·”伸手将覆在令狐青身上的锦被拉开了·令狐青惊叫了一声,那已带了哭音,凄惶得教人心碎。
冷白的残月自碧琉瓦的墙头望下来,听着那一声声的呜咽从闭严了的小松窗内隐隐传出来,似是沾满了泪水,又似是含满了说不出的伤心·几株夜来香本在月下静静开着,轻轻的放着香气。
听到那呜咽声,凄凉的将花瓣一一合上了··次日南齐云醒来时,正是晨光满室·他舒适的叹一口气,轻轻摩挲着令狐青肩上的肌肤,笑道:“你这小东西,我还不曾起这么迟过。”
见他一丝反应也无,心下微惊,将他肩头扳了过来·看令狐青的脸上,重重叠叠不知多少泪痕,摸摸他脸,已是被眼泪洗得冰冷·那枕头也是透湿的。
南齐云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哭了一夜么,又何必如此·我待你哪里不如谢鉴·”他不提谢鉴还好些,一提到谢鉴,令狐青的眼泪流得只有更多。
南齐云看他一会儿,道:“罢了,你别哭了·我走就是了·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便穿了衣服去了·南齐云走了许久,令狐青却只是躺着不动。
二十三,雨迷西楼·钟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点了一整夜,如今已是近晌午了,本该将它撤下了来,府里的仆役却都在忙着收拾残筵,未顾及这里·南齐云带着钟观宪将忘一送到门前,深施了一礼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姑母不便外出送客,还请道长见谅·”忘一道:“公子客气·”也回了一礼便去了,脸上却有淡淡的怅惘之色··钟观宪看忘一走了,向南齐云笑嘻嘻的道:“表哥,那只小狐狸哪里去了,现在想起来,我倒惦记他得很。”
南齐云淡淡道:“这我怎会知道·又想招惹狐妖,你还没吃够苦头么·”钟观宪漫不在乎的道:“那又怎样,它没了内丹,想害人也害不成。
唉,听人说妖精没了内丹也便变不成人形,真是可惜·”南齐云皱了皱眉,道:“你好好歇着罢,少想东想西的·”便进去向钟夫人告辞··刚刚回府时,一名婢女便来禀报说绿翘有事求见。
南齐云本是有些累了,想要去歇息,听是绿翘,不知那小狐狸又生出什么花样,便令传她进来·绿翘不多时进来,向南齐云蹲了蹲身,道:“公子·”南齐云微倦道:“什么事。”
绿翘有些畏缩的道:“那只狐狸一直都不肯吃东西·自那日公子去看它,更是理都不愿理人·我今日看了看它,已经不会动了,不知是不是饿死了。”
急得快要哭出来·南齐云知这几日不至就饿死了它,脸色一沉,道:“都是谢鉴惯出来的毛病·我去看看·”带了绿翘到灞桥那里去。
马车不多时便行到了灞桥,南齐云微带怒气的进房去,揭起帐子来,却见令狐青现出了白狐的原形来,看它身形姿势,竟是自那日自己走了,动也未动过一下·那还形草本可维持妖物半月的人形,这狐狸自来了这里一点食物也未吃过,少了水谷精气的充养,药效几日便失了。
那小狐狸见了生人总是喜欢躲起来,此时也不知觉得有人过来没有,只是动也不动的伏着·南齐云看它饿得奄奄一息,连眼睛都已睁不开,本是满心要给它些苦头吃,此时却不由得软了,将小狐狸抱在自己膝上。
那小狐拼命挣扎着想要爬下去,却也只是微弱的动了动·南齐云伸手将它按住了,不让它乱动·小狐狸身上本就没有半分力气,挣了几下,便软软的趴在了南齐云膝上。
南齐云见它不再抗拒,便松开了手,轻柔的梳理着它的茸毛,见它始终不理睬自己,道:“你知道么,前几日我那堂弟身上好了,我姑妈心里欢喜,便办了一场宴席,也给谢公子送了一张请柬,”觉得小狐狸抖了一下,南齐云微微一笑,续道:“我又特意另送了他一份礼物。
他去倒是去了,谁知竟带了许多纸钱烧纸等物,拿那请柬引火燃了,着实将我姑丈姑妈气得不轻,立时便叫人将他拿住了·”那小狐狸身子颤抖着,终于仰起头来看着他,乏活气的眼里是憔悴的求恳神色。
南齐云却不说下去,等绿翘煮了东西送进来,便端过那鸡丝碧粳粥,舀了一勺送到它嘴边,柔声道:“来,乖乖吃了·”小狐狸略略迟疑一下,毫不抗拒的张嘴吃了那粥。
南齐云一勺勺的将一碗粥都喂它吃了·又拿过另一只杯盏来,却是还形草熬的汤药·那小狐狸凄凉的低叫了一声,慢慢蜷起了身子来··南齐云也不逼迫它,柔和的叹一口气,道:“也不知谢鉴谢公子现在怎样了。”
小狐狸呜咽了一声,干涸的眼睛里又滚出两滴泪水来,却终于凑过嘴去,将那汤药一点一点极艰难的咽下去了·南齐云将它举起来亲了亲,微笑道:“你若总这样乖多好。
我素来不爱发脾气,却怕哪天被你惹起火气来,害你受苦·”又拿过被子轻柔的给它盖上··小狐狸不久便化成人形,满脸都是憔悴失神的绝望·南齐云心中怜惜,替他理了理被子,道:“还饿么,想吃些什么。”
令狐青慢慢抬起眼,看着他道:“公子现在怎样了·”南齐云不答,轻柔的去抚他的头发,令狐青便不敢再躲·南齐云微笑道:“你肯乖乖的听话,我就帮你去救谢鉴出来。”
令狐青凄然道:“我听话·”南齐云笑道:“好·我早在姑妈面前替他求了情,当时便放他回去了·”令狐青听见,只是躺在枕上,也不说话。
南齐云微叹道:“我也不要你别的,你从此好好吃东西,不许再饿着自己·”令狐青垂下眼睛去,微声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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