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 by ranan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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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 by ranana(2)
·田曼迪想起马贵,悲从中来,眼眶不禁湿润,柏万发又道:“谁当龙头不是当,钱照样赚,地球也照样转,义理和姓叶姓柳姓马有什么区别曼迪啊,我看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听柏叔一句劝,早点和成功结婚,跟着他做做正经生意,花坊不如交给别人,你要是还惦记坐馆的名头,不如和我一样。”
田曼迪扼腕:“您说得都对,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要是去年龙头选举,马爷败在叶卜手下,如今叶卜称王,我心里就算百般不甘愿,我明面上看到他也绝对会称他一声爷,我也绝不会干出找人刺杀他的事。
谁当龙头不是当,那叶卜又为什么偏偏要当这个龙头他有志气,我也有怨气就算这辈子我不结婚,成功悔婚,我在花坊混一辈子,我都要把叶卜从龙头的位置上拉下来”·田曼迪说完,不管柏万发还有什么要说,直接挂了电话。
她往沙区警局走,到了门口却被拦下来,看门的警卫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田曼迪没辙,只好在路边等律师,马成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开车赶到警局门口,他喊田曼迪上车,让她暂且别管这件事了,交给律师处理。
田曼迪道:“我要在这里等律师,你要是愿意,就一起等·”·两人隔着车窗遥遥相望,马成功不悦道:“你还真当这个姓柳的是那个什么柳爷的孙子你这么费心费力,他是许诺让你当云城第一个女龙头还是会分你地,给你钱”·田曼迪抬起眼睛,她不笑时一双凤眼配着高颧骨,凶悍异常,此时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道:“我问你,你为什么和我订婚你从小养尊处优,读过大学,拿了硕士,语言会说三四种,之前的女朋友不是千金小姐就是白领精英。
我虽没出卖过身体,但也唯有在玩色子,喝酒上称得上是精英·你和我订婚,你是什么打算”·“你说什么”·“自负地说一句,我们这一辈中,马爷最看重我,别人都说我不过是个女流之辈,看不起我们花坊的生意,只有马爷从不看轻我,要是马爷不过世,我还真觉得下一次选举,我真能做这个女龙头。”
田曼迪点了一根烟,抽上一口,又立刻扔到地上,用力碾灭,盯着马成功,“我父母人在乡下,穷得叮当响,马爷自诩我半个父亲,我说不对,他之于我,比我亲爹更重要你和我订婚后,马爷分给你多少资产做我的嫁妆,补了多少你公司的财务窟窿,你自己清楚。”
田曼迪目光如炬,马成功竟不敢与她对视,扭头发动汽车·田曼迪笑了笑,摘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扔进马成功车里:“如今马爷死了,我半个父亲死了,大仇未报,不议婚嫁。”
马成功捡起戒指,愤愤道:“你不要后悔”·田曼迪仰起头纵声大笑,她冲马成功一挥手,甩出两个字:“再见·”·马成功人向前倾,骂了半句粗话,自己摇上车窗,开车走了。
田曼迪望着那两道车尾灯,红光刺目,她眼里闪现泪花,但她不在意,也不后悔,人活一世,何尝只是为一口饱饭,一个家,一点正经颜面,一席嫁衣而活·马成功走后不久,司马九龙就带着乔律师赶到了,乔律师乃是马贵最信赖的律师,他在世时,义理和的一些重大决定,乔律师也常参与其中。
警员看了乔律师的律师证后放他进去,但司马九龙和田曼迪还是没被放行·两人只好回到车上等消息,一宿过去,乔律师出来了,因为人证物证确凿,柳卅本人对于杀害瞿星的行为也供认不讳,他已经被转去了看守所,禁止保释。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那能不能探视”田曼迪问道··乔律师上了年纪,两鬓已有白发,经过一夜的折腾,明显有些憔悴,哑着声音道:“我先回去准备资料,我已经找人打点过了,你们现在去城西的看守所,应该能见到他。”
司马九龙急切地问:“人证物证都有,他自己又认罪了,最坏的结果是……”·乔律师道:“没有最坏的结果,最好的结果就是死缓。”
再没人说话,田曼迪将乔律师送回了事务所后,带着司马九龙一块儿去了城西看守所探视柳卅·三人碰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万语千言,却又无从说起。
后来柳卅先开了腔,他瞅着田曼迪的手指,问她:“戒指呢”·司马九龙愣了愣,再看田曼迪,奇道:“曼迪姐……戒指丢了”·田曼迪摆摆手,潇洒地说:“道不同不想为谋。”
柳卅亦笑:“说得对,那个马成功配不上你,还不如司马九龙·”·司马九龙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捂着嘴直咳嗽,田曼迪却很大方,没把这话放心里去,问柳卅:“您什么打算听说已经认罪了”·柳卅道:“当然得认罪,那么多人看见了,凶器也留在了现场,上面还有我的指纹。
我的打算就是好好改造,争取重新做人·”·司马九龙凑在听筒旁,不解地看柳卅,柳卅斜眼瞥了瞥身旁的警卫,田曼迪也不再过多打听,道:“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吧,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我会托人给你去办。”
柳卅道:“没什么需要的,这里什么都没有,要是你们不忙,就帮我看看家吧,别让那里积了灰·”·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听筒,终是提起了叶卜:“我素来信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叶卜的事就交给你们处理了,我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实在惭愧。”
田曼迪的眼皮颤动了两下,再没有任何表示,还是司马九龙抢过了听筒,承诺道:“您放心,叶卜我们会对付,您在里面,万事小心·”·柳卅对这答案非常满意,露出个无牵无挂的微笑,转过身跟着警卫走了。
司马九龙将听筒挂好,看守所的玻璃隔断上映出他和田曼迪同样愁云惨雾的脸,两人转过头,异口同声:“走吧·”·柳卅被关,叶卜当家,人心离散,这局棋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看守所出来的路上,换了司马九龙开车,田曼迪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久久,她道:“看来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她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司马九龙倒还听懂了,接道:“好,我这就去办,一定找几个最厉害的杀手。”
田曼迪吹着冷气,抱紧了胳膊,忽而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风景,夏日的云城阳光坦荡,树叶正绿,花朵正红·田曼迪道:“你带我去柳卅家看看吧,我还没去看过。”
“其实那里……”·“有话快说·”·司马九龙小心地开口:“那里好像以前是那个姓容的住处……”·田曼迪一个激灵,看着司马九龙,责问道:“那个姓容的,我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他底细,你知道他以前住那里,怎么不早说”·她把司马九龙一顿骂,司马九龙自知这件事上是他怠慢了,纵使有好些个理由,也没敢回嘴,脚上不停加油门。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将军的法子或许就在那间外表破旧,布局过时,却总能照到许多阳光的唐楼里··话分两头,再说柳卅这边,他见过司马九龙和田曼迪后,就被警卫带回了牢房。
昨晚他深夜才到,今早一醒就被叫去和司马九龙他们会面,直到这时才有了闲暇将整间牢房和他的五个室友好好审视一番··他身处的这间牢房呈长方形,一条通铺上铺着八张草席,床位没有住满,近门的两张草席还空着。
通铺对面的墙上贴着看守所的纪录条例,白底黑字,白底纸四角已经褪色发黄·牢房里只有两扇开在门上的小窗起到通风的作用,但这两扇窗户实在太小了,天气又实在太热,牢房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尿骚气混杂在一起的怪味。
这味道虽然叫人作呕,可柳卅闻到了,竟觉倍感亲切·他想起一片工地,每每放工,大家都挤在一间棚屋里呼呼大睡,棚屋四面都没有墙壁,可那时实在太热了,到了晚上也是一点风都没有,工地上的所有味道都被工人们带到了棚屋下,像快石头压在柳卅身上,他被这味道熏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好探出一个脑袋到那草棚外面看月亮和星星。
月亮像馒头,星星像盐巴,看久了能稍微治一治他身子里的饿··回忆起那些日子里他吃过的月亮馒头,舔过的盐巴星星,有一瞬间柳卅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都是他前世的记忆,是他上辈子的事。
他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快分不清自己是活在当下还是带着前世的烙印活在当下··柳卅恍惚了阵,在自己的床铺上坐好,他那五个室友只在他进来时稍微动了下眼皮,之后便又忙起自己手上的事了。
这五人全都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他们中看上去最穷凶极恶的要属一个吊梢眼的年轻人,柳卅看到他衣服上的编号,3477··3477的脸很白,总是压着眉毛看人,一双大手非常有劲,手腕粗壮,连着两条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
他的脚也很大,脚掌宽得异于常人,布鞋鞋面两端几乎要被他的脚趾撑破了··3477正和其他两个犯人打扑克牌,他似是注意到了柳卅的眼神,拽了根草席里的草绳叼在嘴里,冲他吹了声呼哨:“怎么称呼”·“姓柳。”
3477指指身上的马甲:“3477,都管我叫三哥·”·柳卅没接他的话茬,3477抖了抖腿,怪笑了声,甩开扑克牌,抬手就给了和他打牌的一个大汉三个巴掌。
靠近他们的人见状,全都识相地散开,3477出手不留情面,他将那个大汉推到地上,对他连踢带踹,每一次出脚都使出了十分的力·那个大汉被他揍得满面通红,他自己也涨红了脸,气喘吁吁,打人归打人,他那双眼睛却看着柳卅,骂道:“他妈的,出老千,老子的牌你也敢骗,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给老子摆脸色叫三哥”·他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其他狱友纷纷望向柳卅,柳卅像是没听出3477话里的意思,盘起腿做得更工整了。
杀鸡儆猴,这猴儿像是吃了豹子胆,气定神闲··3477嘴角一斜,脱下鞋捏在手里揪起那个大汉,拿鞋底一个劲抽他脑袋·转眼那大汉就被抽得嘴角龇裂,吐出两口鲜血。
“喊三哥”3477又是一鞋底猛抽过去··“三……三哥……”可怜那个大汉话都说不清楚了,还要死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3477还是不高兴,将大汉扔到地上,大汉的脑袋撞到墙壁,彻底没了声息·3477往大汉脸上啐了口:“没用的东西”他站起来踩住大汉的右手,抓起几张扑克牌就往他嘴里塞:“想要牌是吧老子的牌全都给你给我吃”·本已经昏厥过去的大汉竟然条件反射似地闭紧眼睛做起了吞咽的动作3477被他吃牌的样子逗笑了,抬头环视众人,他仿佛是这间牢房里的首领,他笑,大家也要跟着笑,室内顿时回荡起既紧张又充满欢愉的笑声。
但是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柳卅一笑也没有笑··3477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柳卅身上,他踹开那个还在卖力吃扑克的大汉,朝柳卅走过去,指着他问:“你为什么不笑”·柳卅慢慢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刚才参与扑克牌局的第三个人,问道:“那个人,出老千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张力,像一条绷紧了的弦。
那第三个人自然不想趟这趟浑水,避而不谈·3477冷笑,站到柳卅面前,用鞋尖托起他的下巴,舔舔嘴唇,不坏好意地说道:“细皮嫩肉,长得倒挺好看·”·柳卅翻动眼珠,正眼瞧他,道:“我好看不好看,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3477似是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一蹦三尺高,伸手就要去擒柳卅·他瞅准了柳卅的衣领,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人不知怎么还摔在了通铺上。
他低头看看,想是自己要抓柳卅的心情太过迫切,一时间竟忘记前面还隔着个高起的床铺,而再看柳卅,他人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就在他一伸手就能揪到的位置。
3477一骨碌爬上床,直接扑向柳卅,这第二次尝试,他还是扑了个空柳卅没抓着,他自己脑袋反倒隐隐作痛,手上也像是被人用榔头砸了好几下,3477忍不住喊了出来,可柳卅还是稳稳地坐着,脸和泡过冰水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他方才还拿在手里的鞋不知怎么掉到了通铺上,3477又懵又气,只觉得柳卅那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嘲讽和讥笑,他此时也顾不上倘若再扑空实在有失颜面了,誓要抓住柳卅好好教训,两只眼睛认准了柳卅的位置,眨也不敢眨一下,大喝一声,一拳打了过去。
这次3477总算是看明白了柳卅的把戏就在他出拳的瞬间,柳卅拍掌,震地而起,脚尖一勾,将通铺上的布鞋踢到空中,伸手接住,对着他的脑袋左右各赏两巴掌。
3477恼羞成怒,两只顽石似的拳头挥出去,柳卅晃动身形,轻松闪过,3477脸上又吃到两记耳光·他还不罢休,连出三拳,被柳卅连打六记耳光,他被打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他也看不清柳卅是怎么躲开他拳头的了,人已被柳卅抽得晕头转向,仿佛满世界,漫天满地都是柳卅,仿佛他身边多出了一百零八个柳卅,每人都拿着只鞋子狠狠抽他耳光。
3477喘着粗气,转着圈乱抓一通,活脱脱一只被逼急了,又无计可施的大猫,想着抓花逗弄他的人的脸也就心满意足了·3477张牙舞爪,好一通折腾,没能抓到柳卅半缕头发,脚下踩空,痛呼一声,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柳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他道:“乱吐口水,有没有公德心”·他还道:“我没有兄弟姐妹,要我叫你三哥,等你下辈子投胎成我三哥再说。”
3477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眼前那百来个柳卅总算消失了,他擦掉额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在室内寻找柳卅的身影·柳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铺位上,盘腿坐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幻觉他根本没有爬上过通铺,也没有被柳卅教训得找不到方向,差点灵魂出窍。
3477摸着自己的脸颊,可他的脸上确实火辣辣的疼啊他又是阵头晕,比刚才被柳卅用鞋底狂抽耳光时还晕,他看自己身边那个大汉还在不停吃扑克,其他狱友们都还站在原先的位置,时间仿佛向前进了无数分钟后又倒退了无数分钟,回到原地,一分一秒都没动过。
·3477感觉自己屁股有些湿,起身摸了把,他好像坐到了自己刚才吐的口水上·3477强作镇定,冲到人群中,抓了个狱友就问:“刚才怎么回事”·那个狱友惊慌失措,哆嗦着说:“刚……刚才三哥您自己摔到了地上啊……”·“什么我自己摔到了地上,难道不是那个姓柳的……”3477哽住,这后半句他是不能说了,再说下去实在有长他人威风,灭自己气焰之嫌。
他甩手道:“对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众狱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窃窃私语:“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啊……怎么回事……”·3477猛清嗓子,叫上几个人道:“继续打牌”·牌局再开,3477背对柳卅坐着。
打了会儿牌后他实在忍不住偷偷往后看,柳卅闭起了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似是在静心修习·3477心下骇然,脊背发凉,这个姓柳的不是世外高人就是妖狐精怪,实在诡异·这次之后,3477对柳卅敬而远之,其他狱友虽不明白各中缘由,却也不敢轻易招惹柳卅。
柳卅与义理和的关系也很快在看守所里传开了,看守所里鱼龙混杂,闲着没事最爱拉帮结派,在外时混同一个字头的,进了看守所也讲究团结一致,义理和有几个年轻的,得知柳卅的来头后,想去拉拢他,没成想却吃了闭门羹,而打着其他字头的名号去挑衅柳卅的呢,结果都和3477一样,不战而败,再见他时,老鼠见了猫似的,退避三舍。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后来谈起柳卅,众人只道他是看守所里自成一派的独行侠·要说和他走得近的,唯有两人,一个是负责打饭的小巢,他是司马九龙买通的一个马仔,每次开饭前一个小时他都会先把柳卅叫进厨房,让他吃个痛快。
有时晚上还会偷几盒酸奶给他加餐·而另一个与柳卅说得上话的是看守所的常客了,是个诈骗惯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来蹲个十天半个月,人称铠甲··铠甲见到柳卅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曼迪姐的人,这包烟她托我带给您。”
柳卅问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铠甲牙齿蜡黄,顶个啤酒肚,笑呵呵地摸着肚皮说:“我说自己是教授,骗了一个教授五十万,告什么告啊,八成最后同意私了,闹大了丢脸丢得也是他的。”
柳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铠甲四下张望,见警卫都走远了,摸出盒火柴塞给了柳卅·柳卅却没点烟,只是叼着,他问铠甲:“外面怎么样了”·“曼迪姐只让我带这包烟,其余什么都没和我说。”
柳卅和铠甲就此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这天放风时,铠甲和柳卅又遇到,铠甲过来找柳卅搭讪,塞给柳卅一颗水蜜桃,说是小巢从所长办公室顺来的,托他转交给柳卅。
柳卅坐在长板凳上背对着警卫啃桃子,铠甲问起他最近住得怎么样,柳卅舔着掌心里的水蜜桃汁,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铠甲笑了声,精明的眼睛瞄过柳卅:“你们房是不是空了两个位置出来”·“怎么了”·“有人要回来补这个位了。”
“回来”柳卅不吃桃子了,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高耸的墙壁·灰色的墙上挂着银黑色的电网,电网刺入一团白得好似棉花糖的云朵里。
“那个三哥你知道吧听说他没动过你,你们……”铠甲比了个干架的动作,柳卅专心吃桃子,道:“没,就看了他一会儿,怂。”
铠甲摸着大腿笑,又道:“对对,是怂,不过他跟的那个大哥,人称火焰,在外头不跟任何字头,进来之后靠着能打,还有些人脉成了看守所一霸,床位都得睡两个,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案子一直拖着,前阵子出去割了个盲肠,据说明天出院回来。”
柳卅咬了口桃,含在嘴里细细嚼着,铠甲道:“总之要小心这个火焰哥,万一他收了钱,替人办事……”·柳卅没答应,铠甲转头看他,想再关照两句,发现柳卅正盯着篮球场边的一群年轻人。
铠甲跟着看了看,认出其中一个带头的年轻人,对柳卅道:“哦细蛇啊,几个小年轻,欺软怕硬,就喜欢在新人面前逞威风·”·柳卅拿着那半颗水蜜桃,不吃了,用手背搓搓鼻子,问铠甲:“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是谁”·铠甲仔细辨认,想了许久才说:“好像叫陆冰吧。”
陆冰手脚细长,人还很瘦,看守所那件马甲套在他身上活像个麻袋,此时他被细蛇一伙人团团围住,堵在墙角,有人朝他出了第一拳,很快拳脚巴掌,什么都招呼上了。
陆冰长得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加上寡不敌众,一会儿就被打趴下了·在操场上巡逻的狱警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似的,背着手悠悠走过,捡走了掉在地上的篮球便径自往别处去了。
铠甲唏嘘道:“这个陆冰也怪可怜的,下午才转过来的,听说捅了自己的大学老师·”·“老师”·“听说啊,老师是那个……”铠甲抬了抬眉毛,话没说完,柳卅却懂了,他把吃了一半的桃子塞进口袋里,低着头在裤子上使劲擦手。
“你说好不容易考上个大学,出了这档子事,出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毕业证·”铠甲自顾自感慨,一个没留神,柳卅已经从他边上走到了细蛇身后。
铠甲张着嘴,没料到柳卅会来这么一出,这让他别招惹火焰哥,可也没让他去招惹别人啊·铠甲忙不迭跑过去,他身子胖,平时又疏于锻炼,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半路,细蛇已经在那儿大喊救命了。
铠甲知道这架是来不及劝了,他忙躲到边上,静观其变·狱警很快来救场,吹着尖锐的口哨要柳卅住手,柳卅不听,抓小鸡似的提起细蛇扔到边上,两个靠近柳卅的狱警见状抽出警棍扑向他,铠甲拍着胸口,半闭上眼睛不敢看了,心道这柳卅就要被做成夹心饼干咯。
没成想,平地里忽然刮起狂风,风沙迷了人眼,待铠甲揉开眼睛再望过去,那两名狱警已经和细蛇那伙人一起躺到了地上·风沙落地,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放风的囚犯看到狱警吃瘪,各个都像吃了兴奋剂,又跳又喊,欢呼雀跃,哨塔上的狱警鸣枪示威,后援狱警纷纷赶到,数十个人朝柳卅涌去,又被尽数弹开,几个胆大的囚犯见状,似是受到鼓舞,甚至还动手去抢狱警的警棍和电枪,满操场吼叫声,枪声,口哨声,喊打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最疯狂最无畏的派对。
铠甲想趁乱把柳卅拉开,但场面实在太混乱了,他能避开狱警的棍子和失心疯的囚犯就阿弥陀佛了,更别提把柳卅这个处在风暴中心的始作俑者给带出来了·铠甲后来寻到个安全又靠近的位置,饶是他这样数次进宫的老油条也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场面,更没见过柳卅这样的奇人——他仿佛没受周围任何一丝狂暴情绪的影响,神色如常,镇静中带着点冷漠,他正把陆冰从地上拉起来,扔给他半个桃子,动了动下巴。
·陆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狂吞口水,捧着桃子的手不停颤抖,却没张嘴··柳卅拍拍他,铠甲听到他说:“吃·”·陆冰还是没动,这时广播里传来警报声,一群手持防暴队打扮的狱警从看守所里冲了出来。
他们扛着盾牌接近柳卅,柳卅眼皮子一抬,拽着陆冰的衣领把他扔到了铠甲边上·铠甲拉起陆冰躲进了看守所里,所有狱警倾巢出动压制暴乱,现下待在看守所里的多是些安分守已的囚犯,虽没制造混乱的心,但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个个挤在门边看外头。
铠甲和陆冰不凑这个热闹,两人站在墙边,铠甲看看陆冰手里的半个桃子,不禁苦笑,对他道:“给你就吃吧,没毒的·”·陆冰瞅瞅他,又瞅瞅手里的桃子,和铠甲打听:“那个人叫什么啊,他为什么帮我”·铠甲道:“都管他叫柳爷,我和他也认识没多久,不怎么了解,不过爱管闲事这一条是没跑了。”
陆冰紧紧抓着桃子,手指掐进了桃子嫩滑的果肉里,不知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铠甲道:“你也别多想了,我看他皮相比你还好,也不至于是打别的什么主意,我看啊他是打小看多了武侠小说,想当大侠想的。”
陆冰身子明显一颤,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三下五除二将那只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给吃进了肚子里··参加暴乱的犯人们陆续被押送进来,细蛇躺在担架上也被人抬了进来,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经过陆冰身旁时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不忘威胁他说要找自己在南山混的舅舅同他算账,让他等着。
铠甲推开他,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找你舅舅也成,让他直接去花坊找曼迪姐报道,你说行不行”·细蛇鼻子里出气,哼哼唧唧地躺了回去。
所有参与暴乱的囚犯都被罚进了禁闭室,柳卅被关最久,足足在禁闭室待了一个星期,错过了和乔律师的会面·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人还没走出禁闭室,就从狱警们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铠甲这个老骗棍又和被诈骗对象和解了,昨天离开了看守所;第二件事,3477的大哥火焰回来了··这两件事柳卅都没空关心,他现在只惦记着该去哪里找些吃的祭他的五脏庙。
小巢像是和他有心电感应,柳卅才被带出禁闭室区域,他就从转角处探出个脑袋,给狱警塞了些钱,直接把柳卅带去了厨房·柳卅再看小巢时,眼里不仅发饿坏了的绿光,还冒金光,仿佛见到神仙下凡,崇拜得五体投地。
“柳爷啊,我之前和龙哥见上了,他听说你被关了禁闭,急得要命,我还想呢大概是急你的案子吧,结果他派人偷偷给我运了一箱葱油烧饼进来·”小巢把柳卅带到个大锅前面,厨房里就他们两人,他掀开锅盖,捞出一叠葱油烧饼抱着给柳卅,接着说,“他说啊,怕你饿急了吃人,把看守所的人都给吃了,案子的事倒可以慢慢来,这不是本末倒置嘛”·柳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巢也不说话了,反正他再说什么柳卅也不会听进去啦,他算是看出来了,柳卅的三魂六魄全都附在这葱油烧饼上了。
小巢走去边上和面蒸馒头,柳卅确实饿得要命,抱着烧饼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咬大口吃,吃了会儿他含着满嘴的烧饼对小巢说:“司马九龙怎么乱说话,我不吃人。”
他嗅嗅鼻子,闻到了馒头的香味,手不停往嘴里塞烧饼,眼珠子定定瞅着往外冒热气的蒸笼·小巢被他的馋样逗乐了:“我可算是见着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了。”
柳卅吃得有些渴了,四处找水喝,今天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想什么有什么,才看到水龙头,一杯水就自己递了过来·柳卅看了看递给他杯子的人,咽下嘴里的烧饼,道:“陆冰”·陆冰换了身衣服,绑着个白围裙握着杯子,手有些抖,伸得很长,不敢太靠近柳卅。
小巢道:“铠哥走前托我关照的,我还能怎么关照啊,就给弄进厨房里来了,起码能顿顿吃饱,您说对吧”·柳卅点头如捣蒜,喝完一杯水继续啃烧饼。
陆冰又给他倒了杯水,大约是柳卅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缺乏攻击性,陆冰蹲在他身边,细细端详起他·柳卅进看守所时没能轮上剪头发的程序,后来又被关进禁闭室,这么多天过去,头发疯长,刘海盖住了额头,戳着他的睫毛,脑袋后面的头发长到了齐肩的位置,他吃东西动作又很大,吃一会儿就要咬到自己的头发。
陆冰看到了,翻出个扎面粉袋口的橡皮筋递给他·柳卅说了声谢,利索地绑了个发髻·他头发虽长,样子却不邋遢,反而像是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身上有野风的气味。
“你……好能吃……”·“饿·”柳卅吐出一个字,一颗芝麻贴在了他的嘴唇上··“我害你关了禁闭,对不起。”
陆冰满怀歉意,说话声音有些小··柳卅问他:“桃子好吃吗”·“啊”陆冰歪着头,想起那半只桃子后,扑哧笑了,正色道,“不好吃,吃了我满嘴沙……”·他看柳卅眼神一紧,似是失望,撇撇嘴又补充说:“但是好甜。”
他伸手捏走了柳卅嘴唇上粘到的白芝麻,塞进自己嘴里,笑盈盈地说:“芝麻好香·”·柳卅擦擦嘴,芝麻虽香,可烧饼放了隔夜,再香的葱再香的芝麻也比不上新蒸的馒头让人食指大动。
他吃完怀里的烧饼,仰起脖子,迫切又期待地看着小巢·小巢算是服了他了,掀开蒸笼盖子,拿筷子戳了两个热馒头给他·柳卅不怕烫,把馒头抓在手里,两口一个,迅速吃完。
陆冰被他的吃相震惊,吞了口口水:“被你吃得我都饿了·”·柳卅这会儿正在啃第三个馒头,听了后把手里捏着的小半个白面馒头塞给了他··陆冰那双动物似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他扯扯柳卅的衣角,悄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说·”·陆冰半掩着嘴:“这里不方便,你跟我来·”·柳卅看他不吃馒头,拿了过来一口吞下·他起身跟着陆冰往厨房后面走,陆冰将他带到了一间储藏室里。
储藏室很暗,没有窗也没有灯,关上门后伸手不见五指·但柳卅自有番听声辨位的本事,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陆冰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不太明白他们说话为什么非要到这样一间又小又暗的房间里来说,遂问道:“你想说什么要到这里来说”·陆冰没回答,柳卅听到叩叩两声,他知道是陆冰跪到了地上。
柳卅以为他是要跪谢他,想去扶他起来,可陆冰的手却摸到了他的裤头,他不是要拜他,他是想脱他的裤子··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柳卅大惊失色,向后弹开:“你想干什么”·陆冰干脆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柳卅,顺着他双腿爬起来,声音里好似灌了蜂蜜,泛着黏糊的蜜意:“你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要不然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你关了七天禁闭,也很难熬吧……我不讨厌你,我愿意和你好……”·他贴着柳卅,手按着柳卅的裤裆。
他的手很软,人也很软,呼出来的气温温热热的,有股糖霜的甜味··柳卅向来不挑食,可这陆冰身上的甜味他实在吃不下去,腻得他头晕眼花,加上他那番话完全扭曲了他搭救他的本意。
柳卅心下气愤,推开陆冰,往前走开,斥骂道:“你别搞错了我救你是因为我最讨厌别人恃强凌弱人多欺负人少”·陆冰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他,他看不到柳卅的表情,但他能听出柳卅是真的生气了,可他没放弃,双手搂住柳卅的腰,说他是假正经。
柳卅闻言,大为光火,不再和他客气,发劲甩开陆冰,夺门而出·小巢听到响动,转头看到柳卅气鼓鼓地从厨房另一端走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他手里的馒头都不多看一眼,招呼都不和他打一声就走了。
陆冰呢,瘦瘦小小的一段身影,靠在储藏室门口,眼里说不出的讶异,说不出的愧疚· ·柳卅在厨房里只吃了个半饱,中途又出了陆冰这么个岔子,他心气不顺,回到牢房里,闷声不响地坐在自己铺位上盘腿打座。
他闭着眼睛默念心法口诀,气息还没调理好,3477又来撩拨他,推着他说:“姓柳的,你占了火焰哥的位置,还不赶紧换个地方·”·柳卅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道:“我的床位在这里,规定好的。”
“嘿,你瞅瞅,我说你睁开眼睛瞅瞅·”3477还在推搡柳卅,柳卅不耐烦地睁开眼睛,3477指着天花板道:“看到那新安的电风扇了吗这个位置最风凉,那这个位置就是火焰哥的。”
柳卅一言不发,坐得更自在了·3477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是缩开了,话里却没让步,仿佛有火焰哥撑腰,再有一百零八个柳卅来抽他耳光他也不怕了··“我说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火焰哥眼下去洗澡了,等他老人家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柳卅问他:“这个位置是火焰哥要,还是你想要了过来向他邀功”·“废话少说,结果都一样,你都得让开,滚到门口去有什么区别”·柳卅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倏然收紧,却没再和3477争执,起身去了靠近门口的铺位,不咸不淡地说道:“区别当然是有的,区别在我,我愿意给狗扔个肉包子,让他叼走去讨主人欢心,那是我有善心。”
3477脑筋一转,品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火冒三丈,冲到柳卅面前,这时牢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趿着双蓝白拖从外面走进来·他个子不高,刀疤眉,水泡眼,一双薄嘴唇颜色很深,肩膀宽厚,身材有略些发福,头顶已经有了脱发的迹象。
他的脖子后面有片火焰形状的纹身··“火焰哥,您的位置·”3477见着这人,也顾不着冲柳卅发脾气了,笑脸相迎,将他往柳卅原先的床铺引。
火焰哥坐上去后,冲柳卅点了点头·两人隔着七个铺位,一个盘腿,一个闲坐,火焰哥的两只肉脚掌踩在水泥地上,脚趾缓缓张开舒展,平铺在地上,像是两张厚实的肉垫子。
而他那十根同样肉乎乎的手指倚靠在他膝盖骨异常凸出的腿边,粗胖中不乏劲道,仿佛十根短而结实的棍子·他笑,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门牙··柳卅心中已然清楚:这个火焰哥是个练家子,一身都是本领,武功深不可测。
柳卅耳边响起铠甲之前与他说过的话,刚才他不该为图一时口舌之快和那个3477拌嘴,碰上这个火焰哥,他扪心自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他的对手·现在好了,也不用担心这个火焰哥会不会被叶卜收买,对他不利,他自己迎头和这个麻烦撞了个满怀。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往后只有自己多加小心,以防不测·可柳卅万万没想到,他的“不测”会来的这么快··傍晚柳卅去澡堂洗澡时,才洗完头,澡堂里的人已经消失了大半,起先他还没觉得不对劲,直到他身边最后一个人关了花洒踩着小碎步匆忙离开,柳卅知道,那个火焰哥要来找他麻烦了。
柳卅擦了擦眼睛,围上浴巾,接了点热水漱口·他看着澡堂入口的方向,不出他所料,很快,火焰哥带着3477和另一个面生的狱友出现了··柳卅关掉花洒,他走到澡堂中间,扎起头发,对火焰哥道:“是为你的手下而来还是为别人而来。”
3477呸他,嚣张地指着他:“火焰哥看你不爽,还要有别的什么理由”·火焰哥示意3477闭嘴,关照他和另一人就在原地等着,不用再跟着他了。
柳卅道:“我说两个名字,说完你再动手·”·“你说·”火焰哥信步朝柳卅走来,他的声音浑厚扎实,同他那十根手指一个风格。
“容匪·”·火焰哥不为所动··“叶卜·”·火焰哥眼神一闪,柳卅叹息:“我知道了,你是为别人而来的·”·他往前跨出半步,火焰哥业已到他面前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柳卅抱拳:“柳卅·”·火焰哥站了个马步桩,回敬他:“火焰·”·两人再没说半句废话,眼神一对上,火焰哥起势便是招黑虎掏心,直取柳卅心窝。
柳卅单手格开,移跨向前,臂膀接上发力,势如猛虎,靠山借力,压住火焰哥左侧,长臂一挥,左手成钩,抓向火焰哥右肩·火焰哥不慌不忙,立起个弓足,挑开柳卅右腿,趁柳卅左手缩回一半,重新寻找重心时,两发快拳打向他前胸。
两人虽是赤手空拳对打交锋,可火焰哥那十根手指上的劲道早已超越“手指”的定义,仿佛他一手抓着五把棍子,都说棍乃百兵之首,火焰哥仗着这十把铁棍,棍棍生风,他甫一出拳,柳卅唯有见招拆招的份。
再说火焰哥的拳势,迅疾多变,一手能翻出三个花样,这三个花样还能再生出九个变化,九再生变,可谓无穷无尽·而这些变化早已跳出单纯的拳术领域,单是棍法,柳卅就已经瞧出了三十六种之多,更别提其中还混杂了各类强势指法,起,钻,捻,推,崩,抡……这火焰哥将拳法指法棍法,三法合一,样样都能往下接,往下打。
柳卅叹为观止,如同见了千手观音,他许久未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忍不住赞叹道:“好拳法”·柳卅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火焰哥叫人眼花缭乱的攻势中能接下他数百招不说,尚有余裕寻思破解的法子。
仗着手里的万千变化,火焰哥的套路叫人难以捉摸,正因如此,他的短处也尤为明显——这些变化并非衔接得天衣无缝,棍法变为拳法时留出的破绽空隙尤为明显柳卅早早便将这弊端看穿,总在棍拳突变时试图出手破解,可他既已能看出问题,火焰哥本人怎可能一无所知越往后打他便越少从棍法直接改成拳路,往往引指法作为过度,柳卅看出他的意图,更加笃定自己猜得没错,要破解火焰哥这套花样武功,唯有从这里突破他转动眼珠,左手拳头松开,五指并拢成了单掌挡在胸前,又立即朝火焰哥面门推出。
火焰哥似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用双拳去打,柳卅掌风强劲,火焰哥那两枚铁球似的拳头撞在他单掌上,竟向后偏去,火焰哥当下便展开双手,用那十根粗胖手指挥向柳卅,正是这一展一挥间被柳卅抓住空隙,单掌转过四十五度,直劈向火焰哥。
火焰哥自知不妙,想要收手,柳卅怎会错过这天大的好机会,掌上气势更盛,仿若天上掉下的盘古斧,一掌劈下,天地变色,将火焰哥那十根短棍砸得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比试场上风云突变,在旁观战的3477也看出了问题,大喊:“火焰哥小心”·火焰哥向后跳开,十根手指已然通红,他在身边甩动双手,为求散开柳卅方才那一掌打来的力道,大声笑道:“你也不差,原以为是个只会耍一套本领的愣子,没想到是在给我挖坑埋陷阱,引我入瓮,再打我个措手不及,哈哈只是迷踪拳这套踏沙步到了澡堂里,你还得小心地滑”·言罢,火焰哥踢开自己脚上的拖鞋,光脚踩在地上,他那十根脚趾全数张开,仿佛脚底长了吸盘一样紧紧吸附在瓷砖地上。
柳卅汗颜,道:“我没您这样的本事,要是打滑,请勿笑话”·他一个翻身,将后背朝向了火焰哥·高手过招,后背对敌,乃是大忌,火焰哥乍一眼有些犹豫,似怕再中柳卅的计,但他盘算一番,他现在若出手,自己有六成把握能制住柳卅,剩下四成变数,他自问凭他经验本领,定能化解,火焰哥再没多想,脚上连踢柳卅左右两腿,身体前倾扑向柳卅,全身力道全都聚到他两个拳头里头,同时横打出去,直打柳卅龙骨。
柳卅似是背后长了眼睛,这双拳飞出,还未近他身,他一个下腰,人几乎躺到地上,又立即拍掌,贴着地面转了过来·火焰哥眼里一紧,慌忙收住拳势,但柳卅出手的速度比他收手的速度更快他用脚后跟发力,将自己整个人从地上顶起,身上脸上因为打斗沾染到的水珠汗珠在空中飞散,柳卅仿若一条蛟龙,窜出水面,与此同时,他的双腿似两支快箭,扎向火焰哥,踩着他左膝飞身跃起,右拳直打火焰哥腋下,左拳接上,靠近火焰哥后化作掌形,如同推门般将火焰哥推开半寸。
但火焰哥那两只吸盘一样的脚又很快粘在了地上,他调整呼吸,对柳卅比出个拇指,无声中,两人又过起了招,火焰哥拳法百变,论及脚上功夫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左右双脚交替使出个鸳鸯连环踢,无论澡堂地上多么湿滑,沾了多少水,他落地时总能站得稳稳当当。
柳卅打得迷踪拳出自北方多风多沙处,因此才有了这特殊的踏沙步,本意是在与人对决时踏沙迷乱敌人,诚如火焰哥所说,这套步法到了澡堂里确实不利,拖了柳卅的后腿,尤其是遇上火焰哥的彪悍腿法,片刻间,柳卅已打了好几次滑,甚至被生生逼退了两步。
柳卅回头看,倘若再往后退个半步,这场武斗他是输定了·柳卅凝神望向火焰哥,他手里的乾坤是被他看穿了,可这腿脚本事,一时半会儿柳卅也想不出个办法。
火焰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步步紧逼,一个后外摆腿,扫过他脚踝·柳卅眼神一斜,瞅着滑溜溜的瓷砖地,心生一计,他先是配合着折过右腿,滑步上前,夹住了火焰哥左脚,接着贴身上去,右手出了半拳捶了过去。
火焰哥反应极快,早有准备,双手叠在胸前,包住柳卅的拳头往后一推,两人同时仰面跳开,又同时飞奔向对方,柳卅侧身飞到墙上,连踩几步,挥拳冲火焰哥面门而去,火焰哥见他上了墙,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一握,将飞到半空的柳卅拽到地下,这下轮到柳卅大笑了,只见他倒在地上后瘦长的身子好像搭上了艘快船,乘风破浪,向火焰哥跨下空当飞去,反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摔了个狗吃屎。
火焰哥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柳卅已经一跃而起,抓住他一只肉脚,道:“还要多谢火焰哥挑澡堂打架,变化这么多的少北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火焰哥往柳卅方才滑来的方向看去,那里静静躺着一块肥皂,想来是这小子借着这块肥皂才能滑得这么老远。
火焰哥拍地大笑,脚上使劲,踹开柳卅,翻身起来道:“再来好久没打得这么过瘾了,你小子,有趣”·柳卅也正打到兴头上,此言正中他下怀,一拱手便又和火焰哥过起了招。
所谓迷踪,顾名思义,踪迹难觅,乃是门大开大合,拳腿兼顾的拳法,而火焰哥以少北拳为主体生出拳腿上的变化,本就神秘莫测,两人的路数论及根本都是要让人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倒颇有些相似。
加之两人又都是各自拳法中的绝顶好手,碰到一起,没个半天一夜绝分不出胜负··这边他两人棋逢对手,激战正酣,打得不可开交,难分难解,却是急坏了场边观战的3477。
他摸出自己裤袋里一根磨尖了他的牙刷,忽然从人群中窜出,直刺向柳卅,柳卅翻身躲开,人撞到墙上,火焰哥目露关切,转头一掌拍向3477,怒道:“老子干架,要你他妈的多什么事”·3477躺在地上抹掉嘴角鲜血,梗着脖子辩驳:“火焰哥都说了是要他的命我这是给您帮忙”·火焰哥又是一掌打过去,打得3477再说不出话。
火焰哥看看柳卅,又看看他,怒向胆边生,一拳砸在墙上,墙砖应声碎裂,那被打出原形的灰色墙面中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形··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柳卅自己站了起来,对火焰哥道:“看来今天就要到此为止了,要是前辈愿意赏脸,我们明日再聚。”
火焰哥看着柳卅腰间那道血口子,连叹三声,对他拱了拱手,应答的话还没说出口,一群狱警突然冲了进来·只见陆冰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他们说:“就是这里打架杀人啦”·未免节外生枝,柳卅捂住了伤口,火焰哥也换上了笑脸去和狱警打招呼,那群狱警看到是他,没过多询问,把陆冰推到外面,教训了顿,让火焰哥和他的同伴先行离开,柳卅稍微再回牢房,这事儿就算解决了。
只是那3477始终一脸激愤,看柳卅是如此,看陆冰亦是如此··火焰哥一行人离开后,柳卅在更衣室里换衣服,陆冰还没走,他瘪着嘴对狱警颇有微辞:“怎么就这么走了……”·他偷偷看柳卅身上那道口子,伤口不长,也不深,柳卅拿毛巾擦掉了上面的血之后穿上了衣服,他问陆冰:“你怎么来了”·“我……跟着你,本来是想和你道歉的……看到他们要对你不利,我就……”·柳卅始终不回话,陆冰听不到他出声,也不敢看他,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是我该谢谢你……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下午的时候我……我想和你道歉……”·“不说那件事了。”
“我看看你的伤·”陆冰伸出手,他的手指尖才碰到柳卅,柳卅便避开了·他道:“没大碍·”·柳卅这时从柜子里摸出把弹簧刀,他看一个狱警站在门口很远的地方正在玩手机,便将弹簧刀塞给陆冰:“你今天替我得罪了人,这个你收着防身。”
陆冰没敢收,诧异道:“这刀你怎么带进来的”·柳卅道:“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他们没收了,我又自己拿回来了·”·他说得轻松,可这更没法解释了,逻辑上都理不顺,陆冰道:“你从看守所里偷的天呐,你有这种本事早就可以自己一走了之了啊”·“我杀了人,认罪伏法,认命。”
陆冰的圆眼睛鼓得更圆,又痛恨又欣羡地说:“多少人想出去都出不去,你倒好……有这个本事却……”·柳卅让他别说了,陆冰擤擤鼻子,道:“我恐怕这一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了,其他都还好,只是不知道我妈现在过的怎么样。”
他靠在墙边,身体缩在自己的影子里,那影子仿佛是一团悲观的阴霾,紧紧抱住了他··柳卅问道:“你爸呢”·“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把我养大。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原以为教授真的是要指导我……我喜欢男的难道就能随便和一个男的就怎么样么,我喜欢男的我就有错吗”·提及伤心往事,陆冰渐渐泣不成声,柳卅递毛巾给他擦眼泪。
陆冰抓住他的手,这回柳卅没有反抗,任凭陆冰握着他··“你的手好暖·”陆冰靠近他的手背,整个脸贴了过去·他闭上眼睛默默啜泣,柳卅出声安慰他,那声音很轻,还有点说不出的亲切,仿佛陆冰的心境他都能体会,他的故事他也感同身受似的。
他说道:“没事的,我给你介绍个律师吧,他人很好,他会愿意帮你·”·“还有,你以后别那样了……”柳卅低着头看陆冰,“还是要和喜欢的人才好些……”·他说这话时没了平素的干脆和利落,拖泥带水的,陆冰不禁想和他深入探讨下这个话题。
他道:“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在外面她经常来看你吗”·他静静等了会儿,柳卅没出声,他也不指望他告诉他什么了,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柳卅揉了揉沾着陆冰眼泪的手背,颇为慎重地说:“有,他在外面,但是他不会来看我·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陆冰替他着急:“那怎么办啊她不知道还是怎么样怎么办啊”·柳卅搞不明白他在急什么:“什么怎么办我喜欢他是我的事,和他没关系,他理会也好,不理会也好,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不会变,就是喜欢着。”
陆冰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转移了话题:“听说这里以前有人越狱过,用五十公斤的炸弹炸开了看守所东墙”·他和柳卅并肩走到外面,柳卅听他说了一路东西方近百年各种越狱大法,把押送他们的警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第二天,柳卅见到了乔律师,田曼迪那方面一直在替他打点之前几个作证的目击证人,已经有人反悔了,案件诉讼又要继续往后压。
柳卅对自己的事情不怎么关心,他把陆冰的案件告诉了乔律师,拜托他调查·乔律师很快给柳卅带来回音,陆冰是个出身在单亲家庭,家境贫寒,成绩优异的大学生,某天被系里的教授以辅导为由叫去办公室,教授对他动手动脚,陆冰反抗时杀害了教授。
乔律师联系上柳卅的那天,陆冰的判决恰好下来··故意杀人罪,死刑··挂了乔律师的电话后,柳卅又被叫去探视区·他还惦记着陆冰的判决,在玻璃前坐下后才看清楚来探视他的人是叶卜。
叶卜长了张娃娃脸,笑起来眼角一堆皱纹,嘴角也有明显的笑纹,看上去人很和善·他的手臂上打了石膏,胳膊吊着挂在脖子上,抬手和柳卅打招呼:“嘿,柳爷。”
他管他叫柳爷,柳卅听着怪别扭的,把听筒移开了些··“昨天晚上,我差点遇刺身亡啊·”叶卜冲着自己的石膏胳膊挤眉弄眼,腔调滑稽。
“那你死了吗”·“没啊,我要是死了我还能在这儿和您说话吗”·他还用尊称,柳卅露出个“那不就得了,无事退朝”的表情,挂掉了听筒,转头和狱警说要回牢房。
这下叶卜不干了,使劲敲玻璃,咚咚咚咚,听得柳卅一阵心烦,回过去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叶卜撑着桌子道:“我想说,容先生实在身手过人。”
柳卅附和:“是,他很厉害·”·他心不在焉的,精力全不在叶卜这里·叶卜又说:“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厉害,也不过这点本事,起码你有点诚意,就自己动手吧。
我从容先生那里听说了,你很厉害的,你们交情匪浅,你们的故事他都告诉我了·”·柳卅还是提不起兴致,只有叶卜一个人在说话:“他其实也来了,人就在外面,但他不想进来,他说他和你的话已经全都讲完了,和你无话可说了。”
柳卅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几不可察··“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想和他讲,我可以代你转达·”·柳卅那两颗玻璃珠似的眼睛从睫毛的遮遮掩掩下露出了全貌,纯粹却又缺乏感情的装饰,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他无话可说了,只是有事情想问问你。”
·叶卜的胃口一下被他吊了上来:“问什么”·“你怎么救的他”·叶卜笑着,一拍大腿:“咳原来是这事啊,告诉你也无妨。
那天我去山里远足,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容先生,把他带回家医治,他醒后就说他垂死时曾向天许诺,如果这回他大难不死,遇贵人相救,一定会尽心尽力替这个贵人完成三个心愿。
他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随便说了一个,结果隔天他就替我完成了这第一个心愿”叶卜越回忆越兴奋,摩拳擦掌地继续说道,“目前这三个心愿已经完成了两个,还剩下最后一个,不过我看这最后一个要完成也不是什么难事,指日可待啊。”
柳卅听完他的故事,叹息了声·叶卜看他情绪低落,便说:“我也没想到容先生竟然会因为这三个心愿而和自己的旧友反目成仇,我实在敬佩他有义无情,能将友情恩情,分得这么清楚。”
他反倒安慰起柳卅来,还说:“哈哈,等我的这三个心愿完成,与容先生一言不和,恐怕容先生就会一掌要了我的命吧”·柳卅道:“自求多福。”
叶卜收住了笑颜,问柳卅:“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是哪三个心愿”·他卖起关子,柳卅偏不买账,冷着脸,不去追问也不着急·叶卜似是不满意他的反应,咂着嘴道:“你到底要不要听,这三个愿望和你可都有天大的关系。”
柳卅烦他,便说:“你既然问我了,肯定是憋不住想说,绕什么圈子爱说就说,不说就算·”·叶卜愣了瞬,道:“之前你在议事堂风风火火杀了瞿星,我就有些想不通,也不知道你和容先生怎么交上的朋友,一个直来直去,一个弯弯绕绕,也是奇了。”
柳卅闻言,不置可否,叶卜对着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数着:“我呢,第一个心愿是赚一千万,第二个心愿是要作义理和的龙头,改朝换代,至于第三个……”·他摇晃自己的食指,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柳卅更不耐烦了,索性自己替他接了下去,说:“挖了杀你爷爷朱英雄的柳卅的坟,鞭尸泄愤。”
叶卜拍桌狂笑,大赞柳卅聪明:“说得没错,但我发现这位柳爷人还在世,所以我要的是他身败名裂,尸首分家,永不超生”·叶卜不笑了,柳卅反而像是听了天大的喜讯,笑个不停。
他比出个拇指:“好志向好志气”·叶卜要挂听筒,柳卅忽而问叶卜:“那山里风光很好吧”·叶卜被他问住了,心下费解,答不上来,挂了听筒后与柳卅对视了片刻,两人才分别起身离开各自的位置。
柳卅回到牢房后躺在草席上午睡·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走在野外,四周青山绵绵,绿树苍翠·这天应该是个春天,阳光和煦,路上开着些黄色紫色的野花,山里的风光很美,他心里也很美。
走着走着,他看到不远处的树林中好像躺着一个人,他看不清他的样子,就想过去仔细看看·他快步来到了树林前,伸手分开那些黑色的树枝往里面看·他看得很用力也很认真,但他什么都没看到,树林里没有人,只有一片草,几棵开着稀稀落落的白花的树。
他看走眼了,却又不想离开,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站在那里静观草木枯荣,花开花落·岁月变迁,仿佛六十年从他身边飞过,但依旧什么都没发生,他没遇到任何人,也没人来给他三个心愿。
他就只能走开了··厚重的乌云盖住了太阳,天色昏暗·他的梦里下起了雨··柳卅醒来后没多久,就听到了陆冰自杀被送进医务室的消息· ·事情发生在陆冰得知自己的判决后,他用吃饭时偷藏下来的筷子自杀,躲在浴室里使劲戳自己的脖子,被狱警发现后直接拉去了医务室。
柳卅溜到医务室看到他时,他的脖子上包了层厚厚的白纱布,他没法转头,也没法低头,躺在床上直直看着柳卅,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灰白··陆冰不说话,柳卅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纱布,说:“没伤到喉咙。”
陆冰眨了下眼睛,他看上去很虚弱,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餐盘,对柳卅道:“你晚饭吃了吗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我也不饿,那里有份我的晚饭,你拿去吃吧……·“你多吃点,唉,我说什么呢,你吃得本来就多。”
他想笑,扯起嘴角,表情像哭·柳卅抓起餐盘里的一个馒头咬了口,馒头早就冷了,但他吃得很香·陆冰笑着说:“还是看你吃东西高兴,我喜欢看你吃东西,你一吃,什么烦恼就都没了,你说说你……你啊……”·他接连感慨了好几声,蓦地声音一抖,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我妈的养育之恩,我只能下辈子再报了,来世我也要好好吃饭,也不挑食了,什么都吃,好好活着,活下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他语无伦次,柳卅往他脸上一抹给他擦眼泪,陆冰哭得喘不过气,眉头皱紧了,似是牵动了伤口,很疼的样子。
柳卅问他:“你想见你妈吗”·陆冰喃喃着说:“我不要她再为我奔波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我这条命……我来世再报答她吧”·他魂不守舍,柳卅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陆冰回过神来。
“不要胡说有今生就别谈来世你听好了,你要上诉,你要继续争取不能放弃”·陆冰哭得鼻尖都红了,张着嘴用力呼吸:“没用的……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钱……没用的……”·柳卅才要开口,陆冰突然推开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歇斯底里地跳下病床,指着柳卅的鼻子骂:“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我们家闹,搬了家都没办法,学校已经明确告诉我,我不能回去了。
我妈身体里查出了肿瘤,要开刀,她一直不肯,一直拖着,她还有救,可是我没救了啊我情愿她拿这些钱去看病治病也不要她全花在我身上就算上诉成功,我会被判多少年一年,两年,三年,拖着的都是我妈的身体啊我出去之后我还能做什么没有学历,没有文凭,我的所有梦想都破灭了,我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罪名,背着那个孩子无辜又怨恨的眼神我每天都做噩梦……他就像个幽灵·“我妈的前半生已经够苦了,现在却连安享晚年都没办法……你什么都不懂……你不会明白……”·陆冰声泪俱下,柳卅把他按在床上坐下,颇为严肃地说道:“你没用那把弹簧刀。”
陆冰低着头:“我怕他们查到弹簧刀的来历,连累你……”·柳卅说:“如果现在你有机会离开这里,你会做什么”·“去找我妈,带她立即离开这里,但是……我没有这个机会啊……”·柳卅道:“我可以帮你。”
陆冰惊恐地看着柳卅:“帮我……难道你要越狱”·柳卅道:“不……我只是带你出去,之后我会回来。”
陆冰说不出话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柳卅,柳卅道:“我问你,你妈的肿瘤,医生有没有特别推荐的医院”·“有……但是不在本市。”
“好,你告诉你妈,明天晚上十二点,在后海码头等你·然后你们就去那家医院申请手术,做完手术后,再走得远远的·”·“我要是突然在看守所失踪岂不是会引来警察追踪”·“你放心,这些我会想办法,我会让你‘死’在这间看守所里。”
陆冰人很机灵,一下明白了柳卅的意思,他抓住柳卅的手,热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柳卅道:“我对我母亲未能尽足孝道,希望你能好好对你母亲吧。”
他作势要走,陆冰靠在床头,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呆了许久,兀自呢喃:“如果早点遇到你……那就好了……”·陆冰捂住了脸。
柳卅答应陆冰之后就联系上司马九龙,让他想办法弄一具死刑犯的尸体和后海码头一艘快艇的钥匙进来·司马九龙没有过问太多,隔天下午就把尸体和快艇钥匙藏在物资里运了进来。
柳卅亲自将这具尸体处理了番,先行藏在了厨房里·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他潜入医务室,将陆冰用床单包了起来,叮嘱他切勿惊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陆冰对他已经完全信任,点头答应,柳卅用床单蒙住他的脸后,将他扛到了肩上。
陆冰被裹在床单里什么都看不到,突然觉得自己似是飞到了空中,阵阵热风扑面,他有些心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叫出声来·这么忽上忽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柳卅带着他去了哪里,只能感觉到路途好似比先前平坦了,柳卅换了个姿势,将他抱到了前面。
陆冰靠在柳卅怀里,听到他平稳的心跳,人也不由跟着安定了下来,约莫十来分钟过去,柳卅终于停下了脚步,外面隐约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响,陆冰心道:难道已经到了后海码头·后海码头与看守所一东一西,正在对角线上,开车都要一个半小时,可根据陆冰估算,柳卅带着他跑这一路所用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十分钟,难不成柳卅这腿脚比汽车的四个轮子还要快·他正这么想着,柳卅将床单一掀,陆冰环视四围,他们真的已经从看守所来到了云城的后海码头陆冰满腹疑问,他望向柳卅,柳卅出奇地镇静,好似这越狱的事情对他来说稀松平常,扛着个大活人从城西的看守所在转眼间赶到城东的码头也是小菜一碟。
柳卅的镇静多少抚慰了陆冰,他裹着床单往海滩的方向张望··后海码头停泊的多是私人游艇,加上地处偏僻,晚上十分冷清·此时码头上只有陆冰和柳卅两人迎风站着。
柳卅跟着他看了会儿,没见到第三个人影,便问他:“时间不早了,你妈呢”·陆冰说:“再等等,或许遇到了什么事·”·柳卅点头,他走到往海里延伸的细长的栈桥上,按照司马九龙送来的钥匙上的记号很快找到了一艘快艇。
他对陆冰挥手,陆冰跑了过去,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的母亲还没出现··柳卅道:“你先上船吧·”·陆冰点了点头,却又低呼一声往旁边跳开,躲到了柳卅身后。
他指着快艇抖索着说:“柳……柳爷……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柳卅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掺了点温柔的月光,仿佛在看自己的一个亲人一样,但他整个人却很拘谨,他身上涌现出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感,这让他的注视变得非常漫长。
陆冰避开了柳卅的视线,他缩在柳卅身后瞅着快艇上那隆起的黑影·他不知道柳卅看了他多久,只觉得久得已经有些难熬了,心中不由默念:快转过去,快去游艇里看看。
柳卅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他转过了身·陆冰如释重负,他看着柳卅往栈桥的边缘走,他的步伐还是一如既往地轻快,无声·但那意味不明的漫长还尾随着他,显得他这短短的几步走得无限的慢,无限的拖沓。
陆冰怔住了,他好像有些明白那漫长,和他周身的矛盾意味着什么了,但此刻他不愿去细想,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往前跟上·他始终躲在柳卅背后,躲在他影子的庇护里。
“对不起,柳爷……我对不起你……”·陆冰小声说·他摸出弹簧刀,一刀捅进了柳卅的身体··海风吹拂而过,船艇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码头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陆冰这一刀似是没捅对位置,好像只是刺穿了柳卅的衣服,柳卅微微转过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地说道:“不是人,你多心了,只是拱起来的毯子·”·陆冰尖叫,拔出弹簧刀抱住他对准同样的位置又连捅了好几刀。
“对不起柳爷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没骗你我真的很需要钱,我要给我妈治病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演的这出戏的”陆冰哭叫着拔出刀,他满手都是柳卅的血,又粘又热。
他满腔的勇气全都发泄完了,他没劲了,手上脚上,身体里全都没劲了·他摇摇晃晃,几欲坠地··这时,柳卅缓缓回过身来看他,他的腰弯曲着,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站得笔直了,但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直白,问得话还是那么直接。
他道:“我问你,派你来的人是不是姓容你的身世是不是他编给你的·”·陆冰不停摇头,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尽管柳卅的眼里没有杀气没有怨恨没有怪罪,但他还是怕。
他怕他眼里投射出的自己的倒影··“拿了钱……好好照顾你妈·”柳卅脸上的血色正在急速流失,黑色的大海衬得他更白,更透明。
陆冰扔下弹簧刀,双眼一闭,冲过去将柳卅用力推开·听到巨大的落水声,陆冰才敢睁开眼睛去看··柳卅跌进了海里,海面上那一颗颗扁圆的月亮倒影应声碎开,柳卅得长发在海面上起浮了阵,终是往下沉去。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当然可以反抗,当然可以挣扎他那么高的本领,他甚至可以拒绝,可以不向他伸出任何援手,但他朝他走过来,扔给他半颗桃子。
那桃肉上蒙了层沙,又甜又香··陆冰脚上发软,坐到了地上·他回想起了柳卅问起他怎么没用弹簧刀时的语气和神态,他恍然大悟,自那一刻,柳卅已经将他看穿。
他知道,他是来取他命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跟他来了,他还是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了他··陆冰爬到栈桥边,他探出半个身子在水里使劲打捞,夏夜的海水,冰冷刺骨,陆冰一咬牙,站起来想跳下海,肩膀却被人按住。
他转头看到来者,惊慌地摔在地上,连声道:“叶先生,我照你说得做了,都照你说得做了”·他不敢往海里多看一眼,在木板上不停擦手。
“叫叶先生多见外啊,叫我叶卜好了·”叶卜笑着,在皎洁的月光下,这笑显得分外阴森··“起来吧,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再送你回去,明天你就能出去了。”
叶卜把陆冰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往海滩外走,他心情不错,哼起了歌,还说,“柳卅越狱失踪,哈哈哈柳爷一世英名,到头来叶是做了个胆小鬼,这故事说出去多精彩啊”·陆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能听出来叶卜是在哼《祝寿歌》。
他跟着叶卜一路走进停车场,来到一辆灰色轿车跟前时,叶卜的歌声戛然而止,陆冰还以为这是叶卜的车,伸手想开车门·叶卜却没开锁,站在他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陆冰看看他,他发现他正盯着一个方向,看上去还是很开心,只是嘴角发僵,笑就要挂不住了··陆冰顺着叶卜的眼神看过去,他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停车场往的一盏路灯下。
他人很高,样子很英俊,在抽烟,发黄的灯光照着他和他手里的烟·他不像人,倒像个孤魂野鬼,阴恻恻地等在路边,要来索人的命··叶卜轻啧了声,他对陆冰使个眼色,让他先走。
陆冰往后退了两步,回身想找找出路,刚才那个在路边抽烟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啊”陆冰靠在车门上,没敢动了。
叶卜把他挡在身后,对男人道:“你也有事来后海码头”·男人把烟送到嘴边,答非所问:“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帮你做到,我和你说过,不要心急。”
他一口气将烟抽完,大半截烟灰在过滤嘴前聚积,男人手指一弯,弹开烟头,烟灰四散,烟头落地,男人一把将叶卜从地上提了起来·叶卜双脚离了地,双手在空中乱摆,激动道:“我不明白那么多机会摆在我们眼前你都不动手,在医院里不动手,他进了看守所你还不动手你到底在等什么”·天边飘来朵朵着了淡墨似的云,遮住了圆盘似的月亮,一时间天地无光。
陆冰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我再告诉你一遍,柳卅的命,我给的,要取也只能我取·”·他说出来的话像是冰渣子,砸得人浑身疼,陆冰搓着手臂壮着胆子想看看叶卜的反应,这一眼却让他对上了男人的眼神,那仿佛是黑暗中投射出来的两道更黑更恐怖的光陆冰失声惊呼,扭头拔腿就跑。
他确实不像人,他不是人,他和人已经扯不上关系了他是一道巨大的阴影,盖住天盖住地,正向他扑过来·陆冰慌不择路,又跑回了码头,他跳上柳卅给他准备的游艇,发动引擎,男人追了上来,陆冰赶紧调转快艇船头。
可男人却没来抓他,他在岸上搜寻了阵,一跃跳入海中··陆冰愣住了,他的手僵硬地握住方向盘,他不逃了,他在快艇里坐下,疲倦,颓废··被追捕的恐慌,对黑暗的恐惧一点一点消褪,他心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希望柳卅别死,他还希望他喜欢的那个人能去看一看他。
大海茫茫,小船飘摇,举目四望,仿若棋盘上的一场死局,一颗死棋··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陆冰抱紧膝盖,到了此刻,他却哭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1955年,夏。
第一章·容匪坐在客厅里和自己对弈,下了十来手,自己布了个死局出来·他手里捏着颗白玉棋子,冥思苦想之际,柳卅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抱着满满一纸袋的油条,嘴里还嚼着半根,冲容匪指指身后。
他后面站着雷符,还是那件蓝衣服,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雷符手里似是抓着一样东西,容匪偏过头辨认了番,看出他拿着的是只蓝灯笼,灯笼下面绑着一颗人头,眼底青灰,死不瞑目——正是昨晚他和柳卅挂在门前的杰作。
容匪惦记着棋盘上的出路,只随意地说了句:“雷先生进来坐吧·”·雷符却没进来,道:“白家来要人了,这脑袋我给他们带回去·”·他往唐楼里扫了一眼,目光谨慎。
容匪跟着看了圈,那两个枪手的遗体虽然处置了,可那晚打斗留下的碎木屑和瓷砖残骸只是草草归在了墙边,墙面上被房门砸出来的凹陷他也还没找人修补·他虽不是个过度要求清洁的人,此时也觉得屋里实在邋遢,见不得客,实在有失礼数。
容匪便又请了雷符一回,这次更礼貌也更客气了,亲自过去邀他,道:“雷先生找我们有事有事还是进来坐下说吧·”·雷符还是没动,柳卅倒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吃油条,吃的满嘴满手的油。
雷符看看他,又看看容匪,摆了摆手,说道:“不坐了,想请二位跟我走一趟·”·容匪连声应下,并没多问,摸出房门钥匙行到屋外·雷符又去招呼柳卅,柳卅咕嘟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将牛皮纸袋子揉成一团抓在手里用力擦了下嘴,纸袋粗糙,将他嘴角周围一圈都磨蹭红了。
他问道:“要去哪里”·问也是白问,雷符不回答,光用眼神示意他过去·柳卅瞅瞅容匪,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容匪没在看他,正笑眯眯地和雷符聊天气,雷符不理会,他就自己一个劲说。
柳卅捏着纸袋,盯着容匪又看了会儿才起身走到他们中间··雷符冲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尾端走·容匪留在后头锁门,与雷符拉开了段距离,柳卅趁机靠过去小声问他:“你觉得是要去哪里”·容匪不置可否,心想这柳卅也是个缺心眼,笨得可以,昨晚他指认白风城买凶杀父的事情传遍了整座云城,他的这个说法显然和他昨天下午在百味酒楼与朱英雄的一番说辞有出入。
就算朱英雄不疑心,两个现场全都亲身经历了的雷符能不起疑吗·容匪抬起头望着雷符的背影,他明白,雷符是要带他们去见朱英雄,为的就是柳卅和他口供不一致。
出了唐楼,容匪和柳卅坐上了雷符的小轿车·柳卅一上车就浑身不自在,竖着肩膀,紧紧靠在车门上,握紧膝盖,瞪大了眼睛动也不敢动,哪还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罗王,分明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活土鳖。
容匪本在盘算事情,见了他这副滑稽模样,忍不住想开他玩笑,拱拱他,说:“诶,别紧张,汽车里面最安全,只听说走在外面容易被汽车撞死,没听过人在车里被闷死,被晃死,晕得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的。”
他越说柳卅越紧张,一句话也不说,出了满头满脑的汗·汽车驶入后海码头,外面吹进来点凉爽的海风时,柳卅才看上去好受了些··后海码头位于城东,因着跨海而来的鬼佬军队在此地登陆驻扎而热闹过一段日子,大约也就三五年吧,卖人卖酒的店开了许多,后来不知怎么就闹了鼠疫,死了许多人,烧了许多店。
鬼佬也怕死,干脆从后海撤离,留下满地的碎酒瓶烂烟头破衣裳·那之后,后海码头日渐荒凉,到了午夜时分,鬼火满地,阴气浓重·常有人说在这里撞鬼,什么样的鬼都有,面黄肌瘦的小孩儿,赤身裸`体的女人,红头发蓝眼睛,客死他乡的水兵,他们有时成群结队,有时踽踽独行,在这片灰蓝色的海边飘来荡去。
久而久之,再没有船只敢在这里停泊,也没有人敢在附近常住,鼠疫过后所剩无几的几幢唐楼被政府改造成了库房,用于出租·后海码头早已成了不详的代名词,成了云城中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雷符将车在码头边停好,停车场边就是一片库房,约莫有三层楼高,刷着鲜红的油漆,屋顶涂成明黄·这路数容匪清楚,是用来镇厉鬼的招·此时的后海码头看不到半个人影,海鸥成群掠过码头上空,海浪拍岸,正是杀人抛尸的最佳地点。
这时柳卅从车上下来了,他人又神气起来,望着碧蓝的大海,问容匪:“这是海吧”·容匪点了点头,柳卅眼里闪耀着光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似的,他道:“我还没见过大海……”·他有些兴奋,像个跃跃欲试的大男孩儿,要不是雷符带着他们往库房的方向走,他包准就要冲向海滩,扑通跳下海里游个自在痛快了。
雷符将容匪和柳卅领到了道路尽头的一间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只开了半扇,外头阳光大,更显得里面幽暗,容匪走进去些后才看清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坐着的是朱英雄,他在抽雪茄烟,跪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马面焦·柳卅看到马面焦,脱口而出:“是你”·他大步上前,被朱英雄厉声喝住:“站住”·柳卅愣了瞬,那马面焦扭头看他,他右眼成了个血窟窿,眼皮耷拉着,好似半片门帘,他人一动,这眼皮门帘就跟着摇晃两下。
朱英雄此时又朗声大笑,道:“看来几位都是熟人了·”·马面焦闻言,呜呼一声,结结巴巴说:“不熟……不熟啊朱爷”·他裸着上身,双手被绑在身后,后背血肉模糊,脸上也有好几处瘀青,两颊凹陷,想来已经受过番酷刑折磨。
柳卅亦道:“和他确实不熟”·朱英雄双手一拍,他的笑声还在库房里回荡,他道:“白风城那小子一死,弄了个死无对证,我就想听听你们三人再讲讲事情经过。”
容匪往朱英雄那里看了眼,不出他所料,朱英雄要打听的就是这件事··他和柳卅,再算上一个马面焦,这是要来个三方对质··容匪不慌不忙,上前说道,当时找到他、与他联络的人是马面焦,人人都知道马面焦是白有道的左右手,他才误以为是白有道要玩这出苦肉计。
后来柳卅从夜来香回来,和他说见到了白风城,说他有鬼,但也没具体和他讲,而他也始终没法相信白风城会为了龙头的位置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所以那天在百味酒楼才没将这事说出来。
轮到柳卅时,柳卅还是那句话,他觉得白风城有问题,他看到他就心虚,所以他就是主谋··他们两人说话时,马面焦张着一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似是找不出任何破绽来反驳,急得都尿了裤子。
朱英雄听了他们的话,一言不发,还是雷符问的马面焦的话,他指着容匪,问道:“你真的找这个人替你买凶”·马面焦那只完好的左眼藏在黑暗中,他用右眼的血洞冲着容匪,使劲点头。
雷符又问:“那这个柳卅,是你带他去的夜来香”·马面焦又点头,不停给朱英雄磕头,脸贴在地上苦苦哀求:“朱爷青帮红棍的玉佛信物还有那盒火柴可都是白小爷的主意啊我本就是他安插在白爷身边的一颗棋子,朱爷,您行行好,我就是个跑腿的啊您留我这条狗命,我……我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青帮数千人,愿意为龙头老大抛头颅洒热血的大有人在,哪轮得找这个马面焦。
他也是说无可说了··雷符听后,看看朱英雄,似是在等他的指令·朱英雄浓眉舒展,大手一挥,哈哈笑了两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这个柳兄弟没什么问题,马面焦就交给你处置了”·雷符似是还有所顾虑,上前与朱英雄耳语,那马面焦此时还在给自己求情,痛陈自己有愧朱英雄,又道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八口全都指望着他开锅。
柳卅听到这里,转过了身,走到了进门处,没再看他·容匪倒很享受暗处的阴凉,趁此将屋里这四个人又好好看了几回·雷符与朱英雄说完话,朱英雄一拍他的肩膀,道:“这事就按我说的办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走,柳兄弟,容兄弟,跟朱爷喝早茶去。”
他大摇大摆走到外面,柳卅跟了上去·那雷符却还站在库房里,他从身后拔出了把手枪,枪眼瞄准了马面焦的脑袋,视线却落在已走到阳光里的柳卅身上。
容匪笑笑,他也该走了·他和雷符行了个礼,道:“朱爷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我也先告辞了·”·雷符幽幽看向他,手指一动,砰地一声,马面焦脑袋开花,脑浆渣子溅了雷符一脸。
他面无表情,神色严峻,收起了手枪··容匪转过身,且不论朱英雄心里到底是怎么个看法,这个雷符始终没有完全相信他和柳卅的说辞· ·再说朱英雄请客的这顿早茶,柳卅的吃相看得他目瞪口呆,掏钱买单时直说要是他三个儿子各个都像柳卅这么能吃,他就算是去挖金山银山那也得被吃空。
饭后三人在茶楼门口分开,雷符开车来接的朱英雄,柳卅跟着容匪走·两人并肩行到街尾时,容匪忽然对柳卅道:“往后你就是青帮的人了,自己寻个住处去吧。”
·柳卅还算明白事理,一口答应:“那好,我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吧,昨晚谢谢你收留我·”·这时两人来到了十字路口,容匪有意甩开他,他看柳卅往北走,抬脚就往南去。
两人就此分开,可走了没两步,柳卅却又追了上来,他拦住容匪,说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说·”·柳卅四下看看,将容匪拉到边上的小巷里,低着声音问他:“你刚才在库房,是不是说谎了”·“说谎”容匪倒有些想听听柳卅觉得在库房时他说的那些话里哪句是谎话了。
柳卅道:“你说你一开始不知道白风城是买家,你说谎了·”·容匪掩饰着笑意,点了点头,柳卅又道:“但是那个马面焦怎么和你说的谎是一个意思呢还是他以为你不知道”·容匪听完,扔下句:“你道行不够,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
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这回柳卅没再追上来,他们两人就此作别·那天之后,容匪就听说柳卅去了新旧里,给炮仗当手下··新旧里是个地名,青帮的地盘,武馆林立。
炮仗是个人名,新旧里十二根红棍里的状元,雷符的心腹··容匪听到这安排便笑了,想来这个无名柳卅的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横死街头,另一种好些的,便是在青帮混了几日,被人抓到个把柄,末了让他卷铺盖滚回老家。
不过柳卅的结局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柳卅不过是极偶尔地坐上了同一条船,眼下白帮接连失去两任龙头,白风城买凶杀父夺位的事又在江湖上传开了,白帮众人只觉得颜面扫地,一夜间数百人退出社团,不出半个月,白帮势必全盘瓦解。
这过程虽和容匪设想中南辕北辙,结果却出奇地一致,甚至比他想的还得来的快·对他来说,柳卅这个人已经再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必要了·况且先前柳卅自己也说了,他和他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去。
可不是嘛,不讲一路话,不是一路人,终归要分道扬镳的··然而十多天后,新旧里的新人柳卅却突然出现在容匪的家门口·他没死也还没滚蛋,人还是那张白净俊美的脸,身材更精壮,眉宇间添了几分傲气,做拳师打扮,一件白上衣,一条黑裤子,一双黑布鞋,头发留长了就在脑后扎个髻。
天热,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几根乌黑的发丝贴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个甘蔗汁的袋子边喝边看容匪··容匪打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就问他:“你是想找杀手还是想当杀手”·柳卅垂下眼睛,一口气喝完甘蔗汁,道:“来向你讨个主意。”
“那你可找错地方了,讨主意该找你们新旧里的白纸扇·”容匪拿着把蒲扇扇风,手上一推,要关门赶客·柳卅伸手抓住了门板,容匪笑笑:“你别太使劲,我正装修呢,你拆了我的门,我又要多项花费。”
柳卅看着他,诚恳道:“你脑筋比我好,你告诉我这件事该怎么办,我想学学·”·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容匪听出这话里的麻烦来了,不想理会,柳卅又说:“你装修有什么用的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容匪不爱占人便宜,可送上门的现成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他想了想,讪讪地从门边走开,坐到椅子上,指着垒在墙边的瓷砖片,说道:“既然你说了,那些瓷砖替我铺了吧。”
柳卅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干起了活·他大约真是有急事相求,真是认准了容匪,容匪叫他铺瓷砖他就铺,叫他搬沙发他就搬,有次为了台留声机,他顶着大太阳又是搬货,又是换货,将云城跑了两个来回,回来还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容匪乐得清闲自在·他迷信命理,笃定白帮那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大坎,这个坎过去了,他要给自己冲冲喜,希望往后的日子会更好,更多姿多彩。
修补好弄碎的地砖和墙壁后,他将家里那些黑白水墨画全都换成了色彩艳丽的美人海报,添了许多花哨时髦的家具摆设·当然了,贴海报,搬家具,安电话,装收音机的活儿自然都落到了柳卅身上。
这么鼓捣了两个多星期,柳卅还没被累跑,这天他正给容匪砌墙,容匪心血来潮,大体装修都弄妥后,又想在家里添个厨房,就让柳卅搬来砖块做个隔间出来·柳卅汗流浃背的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搅合水泥,容匪怯意地坐在竹躺椅上抽烟,柳卅热的脱了上衣,他身上有几道疤,汗珠凝固在上面,衬得伤疤发红,他耳朵也很红,大约是热的。
容匪忽然善心大发,随口说:“说说吧,你碰到了什么事·”·柳卅听了,一抹脸上的汗,忙说给他听·原来他去了新旧里之后,一句犯冲的话,一件越矩的事都还没说过没干过,那个叫炮仗的就处处针对他。
不给他好脸色看就算了还总在夜路上埋伏他,要不是他还有点本事,十条命都不够搭进去的··柳卅说到一半,容匪其实已经懂了,他没猜错,柳卅的结局兜兜转转都逃不出那两种,这个炮仗显然心急地替他锁定了前一种。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容匪看着满屋的新鲜玩意儿,对柳卅道:“炮仗是雷符的人,他为难你,很有可能是受了雷符的指使,你还记得马面焦吧他的事上,雷符对你我一直都心存怀疑,我就算了,闲人一个,你不一样了,你现在是青帮的人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或许是朱英雄的命令也说不定,咳,具体我们就不追究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想留在青帮”·柳卅道:“你之前和我说青帮能让我赚大钱,我现在有些明白了,是,我想留下来,还要留很久·”·容匪本想随便将他打发,可看着他壮志满怀的样子,竟也有些被感染了,头脑一热,道:“那好,你要学,起码叫声老师来听听吧。”
柳卅下定了决心,脸上虽有些勉强,嘴巴倒很干脆,张口就喊:“老师·”·他给容匪行了个大礼,把容匪看得直乐,也顾不上其他许多了,给柳卅出了个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他让柳卅什么都不用干,看好戏便是了,还许诺他,不出五天,炮仗就要变成哑炮,再响不了··柳卅将信将疑,容匪答应他后,他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容匪也不避讳,每天干了些什么,全都告诉他知道。
这第一天,他去炮仗最爱出入的花坊散布了些流言,柳卅起先还怀疑这点流言的效力,结果第二天就出了炮仗怒砸大脚武馆的事··这新旧里有两个出名的红棍,一个是红棍里的状元郎炮仗,另一个是被他压了一头的榜眼大脚。
新旧里上任坐馆两个月前病逝,之后每次坐馆选举,都是以炮仗和大脚得票持平收场,新旧里坐馆空悬至今·而炮仗人如其名,一点就炸,谁都知道他和大脚在新旧里拉帮结派,前任坐馆还在世时,两人积怨已深,到了今时今日,炮仗和大脚为争坐馆的位置,更是势如水火。
一点流言一个女人就让炮仗彻底跳脚,砸了大脚的武馆··社团最憎同门相欺,大脚的武馆被炮仗砸了个稀巴烂,大脚的表弟表哥堂兄堂叔一大串亲戚连带着都进了医院。
这天晚上容匪变了身装扮,去大脚家里给那堆女眷送去面白旗,几身寿衣,声泪俱下地痛斥炮仗恶行·隔天柳卅就听说大脚的表嫂表姑妈小侄女天天扯着白旗子去百味酒楼门口哭丧,嚷嚷着要朱英雄主持公道。
十来个女人哭起来气吞山河,天昏地暗,堪比十个孟姜女在世·容匪借机给隶属其他字头的某份小报打去爆料电话,很快一个记者就以“青帮内斗,朱英雄难镇帮威”为题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版的故事登了报。
朱英雄文化程度虽然不高,论及面子,看得比谁都紧,炮仗这事害他沦为其他字头笑柄,他怎么可能白白咽下这口气那炮仗也是个机灵人,自知这次惹祸上身,收拾了行李就要回老家,他腿脚灵便,朱英雄的消息比他更灵通,在火车站截了他的道。
那天柳卅也在现场,朱英雄将炮仗从人堆里提起来,雷符看到就给炮仗求情,朱英雄正在气头上,雷符劝了几句劝得他怒火更盛,直言道:“好,你要情面,我就卖你个面子”·说完,拔出手枪砰砰两声,亲自赏了炮仗两粒枪子。
这天,便是容匪许诺的第五天··听说朱英雄还想办了那个写文章的记者,可惜因为字头之间错综复杂关系,没能办成,至今怄着一口气··事后柳卅和其他几个马仔将炮仗的尸体扔进了后海喂鱼,隔天他就去了泰国,托人给容匪带了个口信,说从泰国回来后会再去找他。
容匪消息灵通,很快就打听到了柳卅去泰国的缘由·这新旧里是个武师辈出的地方,炮仗平时行事虽然鲁莽冲动,论及身手反应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炮仗和大脚彻底闹翻前,朱英雄就在谋划去泰国扩展生意了,他本想在新旧里这群人里寻个能打的带出去防身。
做红棍的能给龙头带在身边,就算轮到个身先士卒的下场,那也是荣誉一桩·朱英雄本属意炮仗同行,炮仗一死,大脚上位,还喜滋滋地以为自己能捞到这个美差,没想到朱英雄因那桩丑闻,看新旧里这群人通通都不顺眼,挑了个面生的柳卅,带去了泰国。
柳卅走后,音讯全无·容匪找了个工匠完成了厨房剩余的工序,可完工后又觉得有些多余,他有几个熟客上门找他谈事,看到满屋子新奇的摆设先是一愣,又看到了个厨房,彻底傻眼,说他近来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像个有生活的人。
容匪倒不留恋这点活人气,想拆了又嫌麻烦,费钱费事,便把厨房留了下来,每天早上起来专程到那里卷一支烟,权当发挥些它厨房的功能··转眼到了夏末秋初的日子,往年的这段时间,云城总是雨水充沛,今年却连着十来天都是晴天,一滴雨都没下。
许多人开玩笑道,云城空气里的水都在前阵子被百味酒楼门前那个十个孟姜女给哭干了·容匪在茶楼里闲坐着,听到这说法后,想起一个人来,仔细想想,回忆起他后背的一层薄汗。
人嘛,都爱看美的景,美的人·这个人是美,赏心悦目,可惜太锋锐,又太笨,兴许已经做了肉盾,死在了泰国·不知东南亚海域哪条好口福的鱼吃到他这口鲜肉。
容匪想起柳卅在理发店里剪短了头发,洗干净了脸蛋,走下理发椅时的情景了·他像柄刀,天生杀人舔血的命,还有那双眼睛,那副派头,都注定他活不长久··惦记了会儿,容匪也释然了,从茶楼出来,往朝阳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遇到个常和青帮走动的旧识,两人站在一处抽烟,交流情报消息·容匪多嘴打听了句:“朱英雄还没才泰国回来”·那人说:“说是今天回来,怎么,你这儿又接了个单子”·容匪哈哈笑,喷出口青烟。
这阵烟散开,他就和这位朋友分开了· ·这天实在热,热得没完没了,已经到了九月,暑意却毫无消减的趋势,反倒劲头更足,盘踞在云城上空·多云的云城一片云都没有,雨下不来,这股热就憋着,海上的凉风吹进这团热空气里都被搅合热了。
容匪热得有些难耐,到家后将门窗全都敞开了通风·他摆出棋盘,坐在窗边下棋,依旧是自己和自己对着下,黑子先行,白子接后·不知不觉又生了个死局出来,白的困住黑的,黑的围住白的。
本打算静静心,入了死局后,越下越焦灼不安,容匪哑然失笑·这当口,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他带进来阵更热的风,容匪抬眼看了看·来者高高瘦瘦,棱角分明,好看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子,身上也穿了件布衣服,米白色,短袖,看上去质地柔软·原来他没喂了泰国的鱼,离开数月后,晒黑了一圈,又回到了朝阳街··看来这个柳卅八字够硬,好几次以为他要死局收场,他却又都活了过来。
命够大的··柳卅走进来后又自己退了出去,站在进门的地方看看里面,又瞅瞅门牌·容匪笑了,推开把纸扇,说道:“新装修新气象,你没走错·”·柳卅还是立在原处,默默打量唐楼。
唐楼里的墙壁是绿的,地砖也还是绿的,布置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海报,摆上那些洋派的家电后,一整间屋子都显得花花绿绿,热闹非凡··容匪问他:“你是想找杀手还是想当杀手”·两个问题抛出,柳卅却说:“不是这屋子变新了奇怪,原来是你奇怪。”
久别重逢,一上来就要探讨人性问题,容匪有些吃不消,注意又回到了棋盘上,闲闲问他:“你度假回来了”·柳卅道:“不是去度假,是陪朱爷去泰国办事。”
“泰国怎么样”·“好热·“·容匪轻声笑了,心念一动,双眼倏然发亮,往黑子堆里落下了一颗白棋,欣然道:“你倒是个福星,本来以为死透了,没想到还能救活。”
棋局活了,他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柳卅又往里面看了看,没找到和容匪下棋的人·容匪见他东张西望的,就示意他往卧室找找·柳卅提着袋子往前走了两步,伸长了脖子,望得更起劲。
容匪觉得他好笑,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全扫进了盒子里,拿着纸扇悄悄走到柳卅身后,冷不丁用伞柄敲他一下·柳卅转过身,看看他,又看看棋盘,失声道:“你……你怎么悔棋”·柳卅忙要去卧室拉那个被容匪洗干净了所有棋子的倒霉蛋出来,他雄赳赳气昂昂,煞有介事地进去,没一会儿就苦着脸出来了。
容匪乐开了,心情转好,指着浴室说:“记错了,人在那儿呢·”·柳卅哪还会信他,大步靠近,把手里的两袋东西塞给他:“从泰国带回来的,给你的。”
·他说完又马上补充:“谢礼·”·容匪眼珠一转,不用多想就明白了柳卅是要谢他什么,但这会儿对着柳卅,他却装起了傻,犯起了糊涂:“谢我我给你帮了什么忙,你要谢我”·柳卅一着急张嘴要说什么,却又哽住。
容匪知道,他是来谢他炮仗那单事的·他看着柳卅,加深的肤色让柳卅看上去更为坚毅,他脸上表情又不多,眉眼愈发霸道邪气,真出落成了个凶神恶煞的社团打手。
容匪不太喜欢这类形象,他偏爱柔软些的气质,就和人爱猫爱狗爱小动物的心态类似,放到柳卅身上,那就是他在露怯和茫然时显露出的特质·容匪遂说:“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炮仗那件事吧。
那件事也没什么好谢的,唉,可怜大脚那几个表亲被打得体无完肤,还有那个记者,也是无辜被牵连……”·他伤春悲秋起来,将柳卅拿来的小玩意儿一件件从布袋子里掏出来摆到桌上。
柳卅听他说着说着,似是被那些悲惨的结局感染,也不怎么好受了,低下了头··容匪偷眼看他,觉得他这番模样有趣极了,连那身晒成了蜜色的皮肤也充满了趣味,变得讨人喜欢了。
他又说:“不过混社团就是这样,本来赚的就是不义之财,赚的是别人的血,别人的汗·”·柳卅摸着桌面,声音略显古怪地说:“我知道·”·容匪看他的低落看满意了,就安慰他说:“如今这世道,对自己有义便是最大的义了,哪还顾得上别人。”
柳卅道:“我没想到炮仗会死……”·“那他死了,你痛快吗”·柳卅抬起了头:“起先痛快了阵,后来就不怎么痛快了。”
“为什么不痛快”·“人命金贵·”·“他要是不死,往后你还是没好日子过,说不定死的就是你,你的命就不金贵”·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柳卅不假思索地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练过金钟罩还是铁布衫”·柳卅抓耳挠腮,答不上来,容匪道:“那也还要小心枪火,子弹不长眼·”·柳卅默默点头,这时才问:“你刚才在和自己下棋”·“这你也想学”·柳卅看着他:“你教吗”·容匪笑了,自己坐下,示意柳卅也坐下,把从袋子里挑出来的六只木头碗推到他面前,说:“我用不上,还给你吧,你用得上。”
柳卅看了眼他,有些紧张,拿起一只木碗在手里摩挲,带着几分试探,问道:“读书认字……你教吗……”·授了一计之后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师了,学棋,认字一股脑儿都来了,往后还不知道要学什么呢。
容匪没有开班教学,培育三合会精英的宏伟志向,敷衍地问了句:“你学这些想干吗”·他心里已编好了几套说辞,无论柳卅回答他是因为想往高处爬还是想长点文化,他都能将他打发。
只见柳卅将那六只木碗一个个叠了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纸团放到桌上,小声说:“我想看看餐厅里都有些什么吃的……”·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容匪的盘算里,他愕然数秒,有些哭笑不得地将那团纸拿过来展开了看。
这张发黄的长方形纸片是一张菜单,上头的菜色充满东南亚风味,纸有些湿润,似是被柳卅的手汗濡湿的··原以为他有多大的野心,多高远的志向,闹了半天还是为了口腹之欲。
容匪憋着笑,板起脸孔问柳卅:“奇了怪了,我为什么要教你”·柳卅把容匪从布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归到一处,聚拢了推向他,态度诚恳地说:“学费”·容匪瞪眼了:“你怎么回事,这到底是谢礼还是学费”·“谢礼啊,提前谢你教我读书认字的礼。”
“谢的不是炮仗那件事吗”·“我没说是谢那件事啊……”·容匪噎到没词,他原以为柳卅只懂舞刀弄棍,打打杀杀,连一个炮仗都搞不定,没想到他还有点鬼机灵,在这儿设了个套等着他呢。
柳卅看容匪半天不答应,又摸出十块散钱摊在桌上,说可以分期付款·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容匪看看他,仔细,深入地看了看·柳卅不躲也不闪,两人对视片刻,容匪勾起嘴角,从那堆散钱里取走了一块钱,甩手径直往外走。
柳卅忙问他要去哪里,容匪把那张菜单扔回给他,说道:“你要学看这个,那还得实地练习,去吃饭·”·听到吃饭,柳卅赶紧跟上,此刻他正也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第二章·到了饭馆,饭菜上桌,容匪立刻就教上了·柳卅学得很快,吃到一半已经能认得“包”,“面”,“粉”了。
他靠感官来区分记忆不同的字,可这一招在辨别濑粉和米线上却遇到了麻烦·容匪看他吃一口濑粉,寻思片刻才再吃上第二口·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柳卅在吃饭时面露难色,食不下咽,便打趣说:“错点了濑粉和米线也没什么关系,上桌了发现不对劲就赖下单的人好了。”
柳卅看看他,夹起一筷子米线塞进嘴里,又去吃了一大口濑粉,他埋怨起容匪了:“你别骗我,这两碗吃上去是一样的啊·”·他要容匪尝尝,容匪推说:“我吃不下,一样就一样吧,那更没什么关系了。”
柳卅道:“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有两个名字”·容匪道:“谁说烧鸭濑粉和过桥米线是一样东西”·柳卅顿了顿,问他:“你怎么都不吃东西”·容匪笑着,柳卅又说:“连水都不喝。”
容匪悄悄和他道:“告诉你个秘密·”·柳卅眨眼睛,很感兴趣的样子,容匪靠过去,手遮着嘴,在他耳边道:“我是天上来的人,不能吃下界的东西,这里的东西都脏,我吃了,会沾上浊气,浊气在体内积累太多,我会死的。”
柳卅鼻子里出气,没理他,端起大碗把米线汤喝了个底朝天·容匪咂嘴:“告诉你,你又不信,就是这么回事,你以后别再问了·”·柳卅一抹嘴,道:“那你不吃东西,你要厨房干吗”·“以前不是就没有嘛。”
“那你现在要了干吗”·容匪说:“有人送了我一壶天山雪水,这个我能吃,可以泡茶喝·”·“地上的茶叶你能喝啊”·“泡天山雪莲。”
柳卅彻底不和他说话了,笃定容匪是在骗他,就像他骗他说那条开在街上的楼梯被他施过法术一样··这顿饭柳卅掏的钱买单,分别前两人约好,往后每天下午两点他都去朝阳街跟容匪学两个小时字。
容匪的本职清闲,出了白帮那档子事之后,他的客源一下少了许多,这事虽是买主有愧,不过容匪怎么也脱不了出卖上家的骂名,风波平息后,唯有几个熟客还偶尔会来捧捧场。
容匪倒不在意生意做大做小,白风城要杀他灭口,他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况且他也不缺钱花,他用钱的地方少,更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每个星期去银行看看账面上的数额,哪怕是物资紧俏的当口,算一算也都足够他活到天荒地老了。
他有一阵子十分热衷攒钱,肖想着腰缠万贯,满世界挥霍·包下豪华渡轮,天天香槟鱼子酱,顿河游腻了,就去塞纳河上听香颂;尖顶的教堂,鬼佬的画像看烦了再去美洲,驯一匹野马,在草原上驰骋,沿着绵延不尽的山脉,踏河而过;接着还要去非洲,站在好望角上眺望东方,看太阳升起,光芒万丈,再看红日西落,暮色沉沉,人生有涯,天地无尽。
旅途中他要住最好的酒店,光顾最美味的餐馆,舱位要最豪华,车也要搭最好的,想着不能在鬼佬面前露了怯,他还学过些外文,你好,再见,谢谢,要这个,要那个,现在回忆起来还能说上几句。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放弃了环游世界的理想,什么香榭丽舍,枫丹白露,彭帕斯草原都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走去了云城市郊,去看一片芒草··秋芒开花,白的轻盈,白的隆重。
白如烟,似雾,像雪·风一吹,雪被白色的浪推到天边··总之那时攒的钱是省了下来,存进了银行,后来容匪继续干他的中间人买卖,却再没以前那么拼命了,买凶雇凶都像是在打发时间。
人生海海,他一个人,还有得过呢··容匪和柳卅约定的隔天,柳卅迟了些才出现,他像是从新旧里一路跑过来的,汗湿了衣领和头发·容匪给他手帕让他擦擦汗,柳卅看到他的手帕,忽然说:“上次拿了你一块手帕,一直想还你,又一直忘记,明天我带来给你吧。”
“不用了·”·“我洗过了·”·“亲手洗的”·柳卅用力点头:“洗的特别干净”·容匪说:“血可不好洗。”
柳卅向他保证绝对看不出手帕沾过血,容匪受不了他的固执,就说:“随便你吧,记得还就还,不记得就算了,当作送你了·”·柳卅问他:“今天学什么”·容匪那了本书出来给他,指着封面上的字一个个念出来:“孙,子,兵,法。”
柳卅懵懵地抓头发:“学这个看菜单用的上吗”·容匪笑开了,把书归到一边,拿出纸和笔说:“学那个太难了,今天先教你两个字吧。”
他站在柳卅边上,弯下腰,在纸上写了个柳字,又写了个卅字,说道:“先把名字学好了·”·柳卅坐着,看容匪写完了,伸手去拿笔,他拿笔的姿势像抓着把刀,写字吃力,写出来的字还特别难看,容匪就去纠正他。
他扶着椅背,胳膊碰着柳卅的肩,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挑开了些,先把那支笔交到他的手掌里,再收紧了手,好让柳卅握住笔,这时容匪把纸上空白的地方移到笔下,轻声念:“柳……柳树的柳……”·柳卅轻轻和着:“柳,柳树……的柳。”
柳字对柳卅来说难度太高,就算容匪手把手教他,他写起来也非常吃力,容匪看了眼他,他大约是心急,又是满脸的汗·容匪道:“你别太紧张,放松些,你跟着我,慢慢来。”
柳卅应下,抽了几分手里的蛮力,将自己整只右手都交给了容匪掌握·柳卅手背上的皮肤细腻,容匪还摸到了点汗,手心里匀到了柳卅的体温·两个人,十根指,皮肤包着骨头,摸着手就仿佛摸着整个人。
柳卅身上的气味直往容匪鼻子里钻,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甘蔗汁喝多了,出了这么多汗却没什么汗臭,闻上去竟是清清甜甜的·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柳卅激动地转过头看容匪,他高兴地神采飞扬,连鼻尖上的汗珠都在发光。
容匪松开了他,站直了说:“学学卅吧,这个字简单·”·他走到旁边去找烟,柳卅却没开始写卅,一边念着一边继续写柳:“柳,柳树的柳·”·他还问容匪:“那树怎么写”·容匪凑过去看,撇着嘴角说:“柳还没写好呢就想学树,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来吧。”
柳卅直嘀咕:“我是吃不成胖子啊·”·容匪推了他一把,点上香烟,站在椅子后面吞云吐雾·他问柳卅:“最近还有人找你麻烦吗”·柳卅道:“没有了,就是老有人想请我吃饭,我吃得多,不好意思去。”
容匪看着他黑漆漆的头发直笑:“笨得可以,那是来巴结你的·”·柳卅转头,吃惊地说:“巴结我”·“你可是龙头钦点的保镖护卫,不巴结你巴结谁”·柳卅又转了回去,继续认真写字,讪讪地说:“可我也没干什么啊……”·“朱英雄活着回来了就算是你干的一件大事了,”容匪说完就唉声叹气,走开了道,“和你真是说不通,榆木脑袋,干吗和你废这么多话。”
他去摆弄收音机,调了个播报新闻的频道出来,主播正在读前线战报,容匪津津有味地听着,结果没几句就插播了广告,广告之后竟然成了美食节目,介绍起红烧狮子头怎么做才好吃入味。
容匪瞄着柳卅,柳卅还在低头学字,明显吞了口口水·他上衣的衣领太大了,露出了凹陷下去的锁骨,比起武馆里那些肌肉爆炸的武师,他是瘦,瘦得出奇,也不知道吃进去的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
“你从小就吃得多”容匪不经意地问了句··柳卅道:“嗯,吃挺多的·”·“平常人家可养不起·”·“嗯,是养不起。”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好像不愿再提自己家的事·容匪想起来他之前让他帮忙寄过的一份信,便询问:“你妈怎么样”·柳卅终于开始写卅字,他吸进一大口气,没送出来,声音变了调,略像哽咽。
“钱收到了,换到省城的大医院了……谢谢你·”他抬起头看容匪,“这个月我还想再寄点钱过去……”·容匪忽地一阵无聊,既不想听食谱也不想看柳卅了,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沉默无声。
柳卅问道路:“下次你能教我怎么写我们家的地址吗”·容匪把玻璃窗户往外推得更开了些,一丝细微的风拂过,吹着他手心里的汗·那是他从柳卅手里顺到的汗。
这么许多个夏天过去了,他却在此刻有了添置电扇的念头··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容匪抖落烟灰,一点碎灰落在了油亮的瓷砖上,孤僻又刺眼·抽完这支烟,容匪就叫上柳卅去对面的饼店实地练习去了。
 ·柳卅在朝阳街的这两个小时被容匪匀分成上下两个半场,前一个小时在家学习,后一个小时去各种餐馆练习·不出四天,朝阳街上的餐馆便被他们吃了个遍,准确地说,是被柳卅吃了个遍。
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虽然在名义上已经结束了两年,但战乱的影响还在悄无声息地扩大,货运不畅,资源匮乏,难民不断涌入,云城的物价居高不下·食米管制的条例颁布后,社团掌控的黑市买卖愈加猖獗,肆无忌惮地囤积米面,扰乱市场,社团的生意是做大了,普通人的生活却是雪上加霜。
容匪在吃喝上完全没有要求,无法体会其中艰辛,只能看到朝阳街上的餐馆小店一天比一天少,路上的乞丐一天比一天多·可云城还是繁华热闹的,总有地方供应奢靡的生活,总有人一掷千金,夜夜笙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柳卅从前或许对此有着深刻的认识,加入青帮后大概他也已经忘了饿的感受了,容匪每回与他去饭馆吃饭,他都胡吃海塞,全然不顾忌花销,大约是在新旧里的收入不错。
柳卅不挑食,唯独有次从一家面馆出来,小声和容匪说:“下次不来这里练习了·”·容匪不解,柳卅臭着脸说:“好难吃……”·容匪更不解了:“难吃你还吃了十碗”·柳卅在读书写字这方面进步神速,他就像块海绵,不断吸收形形色色的字眼。
容匪教得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当天教完学完,第二天他再问柳卅,柳卅还能全部默写出来·有次容匪夸了他几句,柳卅特别高兴,得意地翘着下巴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还有我又不笨。”
他笑起来有点傻··后来他告诉容匪,他在武馆教拳的时候,一边教,一只手在裤腿上不停写新学到的字,走在马路上就到处看,看到有新认的字就在手心里写个十来遍。
他学起东西来确实有股傻劲·而容匪也教上瘾了,柳卅能完整地看下来报纸上豆腐干似的一篇文章后,他就让他听着收音机默写·哪个团哪个师又撤出了朝鲜,哪个国家又出了什么新的限制法令,这些柳卅都不太懂,容匪和他解释,他也是听得一知半解,有时写起来磕磕绊绊。
但这种新闻日渐少了,影星的八卦,邻里的争执倒多了起来·柳卅在听食谱时最最认真,耳朵竖着,奋笔疾书,广播里说个“清”,他立马就能接下去写出个“蒸”来。
这么学了半个多月,附近一片的餐馆,糕点店,卖零食的铺子都被柳卅实地考察过了·他最喜欢两家店,一家叫宝龙阁,招牌虾饺皇他能一口气吃十份,另一家叫特斯缇,卖蛋糕西点的,他爱吃里面的柠檬起司蛋糕。
要再往更远的地方涉猎,下半场的那一小时就不怎么够用了,柳卅手里的时间紧张,没法挤出更多·渐渐的,他对学习的热情盖过了食欲,这上下半场的规矩也没人再追究了。
眼瞅着柳卅的字越写越工整漂亮,容匪也不再手把手教他了·兴许因为是别人教出来的书写习惯吧,柳卅的字和他的人不太像,少了点凌厉和畅快,显得谨慎内敛,秀气倒秀气,却阴柔得过分。
这手字练好了,容匪也没什么可教的了,每天指着一本书念上几句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那些时间全都交给柳卅自己安排·偶尔他会给柳卅布置个看书写读后感的作业,他呢,自己忙自己的,下棋,抽烟,泡在冰水里打盹。
秋天到了,他还是觉得太热··柳卅看书时遇到不懂的词就会去问他,有回容匪在浴桶里泡着,闭目养神,柳卅拿着本书进去,看到他睡着了,没好意思叫醒他,就坐在边上等,等着等着他自己也睡着了。
容匪醒时看到他,也没叫他,出去换了身衣服,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他去推推柳卅,柳卅惊醒过来,一问已经是五点十二分,问题也不问了,抓起外套就跑··柳卅自从跟着朱英雄跑了趟泰国,但凡遇到大小谈判,朱英雄都喜欢带上他。
加之他那则一柄大刀怒斩白风城的传说,还有不少人慕名去找他学拳·他的“公务”日渐繁忙,早上在武馆教拳,下午和晚上跟着朱英雄东奔西走,一有空闲还要回去指点徒弟。
容匪之前就看出柳卅打的是套北方长拳,有个玄乎的名字,叫迷踪·柳卅年纪很轻,这手拳法却十分精妙,容匪曾问过他从哪里学的拳,提起这件事,柳卅讳莫如深,什么都不透露,只道:“我挂名的那家拳馆是教咏春的,我也教咏春。”
容匪听后,摇摇头:“咏春不适合你·”·“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迷踪要一双毒眼,你眼睛够毒,什么样的人就该打什么样的拳,该发挥自身所长。”
柳卅搓了搓鼻子,看着容匪道:“那你该练花拳·”·“我怎么就该练花拳了”·“浑身上下都是骗人的花哨。”
容匪朗声笑:“看看,我真是没说错,你这双眼睛是够毒的·”·柳卅似是有些生气了,但没发作,埋头写字,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给容匪看,毕恭毕敬说:“容老师,送你四个字,我自己学来的。”
容匪低头看去,纸上写着:八面玲珑··柳卅管他叫老师,他自然要摆出老师的派头,抱起胳膊,教训柳卅不能冒犯师长·柳卅又送了他四个字··心如止水。
容匪看到,僵了一瞬,错愕间失去了扮演任何角色的能力·今天这课他不教了,也教不下去了,手一扬,对柳卅道:“柳同学,教了这么些日子你也该出师了。”
·柳卅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那黑和亮盖住了所有情绪,容匪都有些看不透他了,忙说:“走,考试去·”·容匪起身去拿伞,秋老虎反扑,阳光毒辣,不撑一把伞,他实在不愿意出门。
柳卅还坐着,问他:“走去哪里”·“都说是考试了,你见过考试之前让学生知道考题的吗”·柳卅闻言,忙又来回看了几遍摊在桌上的报纸和笔记,嘴上说道:“不能考太久,我晚上还要和朱爷去龙虎山。”
容匪耳朵一动,等柳卅走近了,才问道:“龙虎山不是海州帮的地盘吗”·柳卅似是不能透露太多,敷衍着带过了这个问题,和容匪走到了街上。
容匪并不怎么介意,柳卅开始学会隐瞒,学会敷衍,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种进步了·可没一会儿,柳卅就对他说:“不是不想和你说,不过社团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还关心起他,教起他道理来了·容匪道:“你们社团怎么样,我本来就没兴趣,也不用和我说·”·柳卅问他:“我要是考得好,以后还能去你那里吗”·“考得好那就出师了,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柳卅摸摸口袋,掏出一把钱:“我学费还没交齐呢·”·容匪挑挑拣拣,从那堆硬币里拿走了一块钱,往前走开,柳卅捧着硬币追上去,着急地说:“怎么又是一块钱你再拿点”·容匪不高兴了:“我爱拿多少拿多少,你管得着吗”·柳卅不懂自己哪里惹恼他了,如今这世道,怎么还有人嫌钱多的呢他站在马路上看容匪,容匪此时在一家泰餐馆门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柳卅招手,要他过去。
柳卅把钱揣回兜里,容匪的心思他猜不着,不过这次考试的题目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柳卅赶了上去,跟在容匪后头走进了餐馆,迎面一股香喷喷的椰浆味,把柳卅肚子里的馋虫兜勾上来了。
两人坐下后,一个白衣的伙计送上来张菜单··容匪努努下巴,对柳卅说:“你的考题·”·他要柳卅将菜名一道道念给他听,柳卅一拿到菜单,起先有些慌张,定了定神后,小声地开始。
餐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不点单也不议论,一个听着一个读菜单,两人的举动多少有些怪异·翻着白眼的伙计来了两回都被容匪打发了,第三回他又来给他们摆脸色看,容匪长吁短叹,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识字,看不懂您这里都有些什么,让我兄弟给我读一读。”
那伙计拿他没辙,用力啧了两声走开了·柳卅大约是脸皮薄,涨红了脸,他快速念完最后一道甜点心,对容匪说:“点菜吧·”·他在泰国晒出来的那身黑皮早就褪了,人又白回来,脸一红,特别明显。
“那你点吧·”容匪说·柳卅已经不会再问容匪怎么不吃东西了,他一追究,容匪就问他拳是哪里学的,到最后对话都是无疾而终··柳卅要了一桌子吃的,他吃起东西旁若无人,动作夸张,咀嚼的声音很小,被泰式炒河辣到了就使劲喝水。
先前对他们爱理不理的伙计也被柳卅吃喝的阵势吓到了,索性拿了两扎壶水放在他们桌上让他喝个够·桌上的饭菜扫荡到一半,外头进来群客人,闹哄哄的·容匪望了眼,这群人打扮各异,有穿西装的,也有武师模样的,有几个武师腰上用一根红绳挂着块玉佛。
容匪往柳卅那里看,红绳玉佛,显然是青帮混出了头的红棍的打扮·柳卅正吃得热火朝天,哪还有空看别人,他不闻不问,那群食客里有个光头武师倒先注意上他了。
光头对身边众人使了个眼色,有个一身灰西装的年轻人哈哈笑着从人群里朝柳卅走过来,嘴上道:“这不是小阎罗吗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东西”·他个子不高,说话时鼻音很重,有点异国腔调,皮肤黑黄。
柳卅瞥瞥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埋头吃饭··西装男走近了,眼神扫过容匪,容匪笑笑,冲他举起茶杯,道了声好·那西装男视若无睹,伸手猛地拍了下柳卅的肩,人还笑着,继续道:“怎么已经点上了都是谁点的啊我看看,这回没再点些菜单上没有的东西了吧哈哈哈吃泰餐的地方你张口要一碗云吞面,这种事情也就你干得出来。”
柳卅应了声,抓着筷子的手收紧了·容匪和西装男道:“原来是我这位柳兄弟的朋友,这满桌的菜,要是各位不嫌弃,赏个薄面一块儿吃吧”·西装男按住柳卅的肩膀,冲着容匪说:“你们吃,你们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红棍的,没那一身力气怎么行不过这个小阎罗,真看不出来是根红棍,朱爷带他去泰国,我们一起吃饭,朱爷看他吃东西就高兴,我就想,怎么样嘛,这个人是带出来给朱爷找乐子的吗”·容匪听了就笑,柳卅始终不搭腔,西装男又语重心长道:“小阎罗,社团不亏待你,你吃饱了也要好好干活,光吃不出力,那不就成了个活饭桶了嘛”·不远处与他同来的那桌人都笑开了。
容匪看看柳卅,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嘴里塞得满满的,一手捧碗一手抓筷,抬眼盯了西装男几秒·西装男脸上一僵,洋派地耸了耸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入座后,那群人还没消停,但凡柳卅一有什么动作,他们就爆发出串大笑。
柳卅吃不下去了,放下了筷子,无声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容匪看他还剩了两条烤鱼,分了点鱼肉夹給他·柳卅不动,容匪把筷子推给他,说:“吃啊,别浪费。”
柳卅转过头看他,容匪脸上还是笑笑的样子,柳卅被他笑得顿住了,一擦嘴,一点头,也不要筷子了,左手抓鱼头,右手捏鱼尾,拿起来就啃··容匪趁他吃鱼的时候去前台买了单,柳卅吃完他就招呼他走,柳卅闷头走了出去,容匪没他那么着急,慢慢行到门口,走之前还和西装男那桌打了声招呼。
他算是明白柳卅从泰国回来捏着张菜单要学字的原因了··这顿饭吃掉了容匪一张大钞票,他行到餐馆外时正看到柳卅从对面的包子店买了一大袋包子,往街上的乞丐碗里人手发了两个。
包子发完,柳卅走了回来,容匪问他:“你干吗呢”·柳卅说:“你请我吃饭,我该请回你,可你又不吃东西,就当是你做了点善事吧。”
容匪看柳卅有点济世活佛的意思,对他道:“你心地这么好,也别整天打打杀杀混社团了,剃了头去庙里敲钟算了,反正也是跟大哥混,佛祖可是三界龙头。”
·柳卅站在餐馆外面搓鼻子,露出个懒得搭理的表情,说道:“那我先走了·”·他指指龙虎山的方向·容匪撑开了伞,挡着太阳,点了点头,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干,打算回朝阳街,和柳卅恰是反方向。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但两人谁都没动,还在街上站着·柳卅踢了脚地砖缝,低着头问:“我还能学点别的什么吗……”·“学点英文吧,能派上用场的。”
“你教吗”他还是低着头··“我不会,你找别人吧·”·容匪的影子落在了柳卅的裤腿上,柳卅又说:“有一个护士人很好,会给我妈读信,还会帮她回信。”
“那挺好,以后你多写些信回去·”容匪怕热,拿出手帕擦汗·柳卅好似想不出什么可说的话了,就默默地继续想,他用头顶对着容匪,容匪连他脑袋上有几个旋都数出来了,他热得受不了了,问柳卅:“你几点要去龙虎山”·柳卅抬起头,眼神灰灰的:“也不着急,晚上六点半到百味和朱爷碰头。”
容匪算了算:“那还有点时间·”他指着不远处的巴士站,“我想去后海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柳卅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也没回答去还是不去,跑去路边买了两袋甘蔗汁,提着就往巴士站走,还大声催容匪:“你傻站着干什么不是你要去后海的吗巴士要到站了”·容匪想挪揄他两句,可柳卅跑过来拉着他就跳上了进站的巴士,一上车一坐下,刚才到了嘴边的话竟全忘了,就只好干坐着看柳卅喝甘蔗汁。
饮料大约是甜到他心里去了,他笑得很开心·爱吃爱喝的人就是容易满足· ·巴士开到后海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刺眼的时候·此刻的后海海滩依旧难觅人迹,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唯有个老伯提着竹篓沿着海岸线捡拾玻璃瓶。
容匪下了车打起伞,沿着马路走了阵就停下了脚步,不停擦汗·柳卅一点都不忌讳阳光,兴冲冲地走他前面,两人离得有些远了后,他回头找容匪,看到他在抽烟,倒回来几步,和他站在了一起。
“不用等我,我腿脚慢·”容匪说,“怕热·”·柳卅怪不好意思的,还是陪他站着·容匪问他:“下过海吗”·柳卅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大海,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景色,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似是按奈不住想奔向大海,可人却依旧没动。
容匪见状,往前走了几步,柳卅这也才迈开步子,尽量收敛着激动,步子比之前小了些·他们往大海的方向走·走进沙滩里时,柳卅脱下鞋子,把布鞋插在裤腰上,光着脚踩进暗黄色的沙土里。
太阳把沙晒得很热,甚至有些烫,沙滩上的碎玻璃和碎石子很多,触感并不柔软,这些柳卅都不在意,他的步伐始终很欢快,目光始终在前方,在海上··海面宽广,几片云从天边飘来,挡住了半个太阳。
海水由蓝转绿,海天交接处灰蒙蒙的,看上去十分平静,近一些的地方却很喧闹·白色的泡沫在泛灰的海浪上滚了一圈镶边,拍到岸上后又迅速被后面的浪头拖入腹中,后浪追着前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吃着一浪。
柳卅站到了浅浅的海水里,一阵浪头过来,拍着他的小腿,溅起朵朵水花·容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身上的烟味被海风吹开,半阴的天气让他松了口气,将伞收了起来,拿在手里。
柳卅弯下腰,他想抓一把拍到他腿上的浪花,海浪过来,他准准地握住一朵浪花,浪头退下,他抓了满手的水·柳卅张开手哈哈笑,他没有失落,反而很开心,在裤子上擦了擦,便笑着迎上另一波海浪了。
他喊了容匪一声,容匪道:“我怕水,就不过去了·”·柳卅道:“你怕水还要来后海走走”·他笑着,不像在挖苦、嘲笑,只是觉得很高兴。
容匪对他打了个手势,柳卅也没再强求,一个人在海滩上跑来跑去,玩得起劲·容匪慢慢悠悠地跟着他走,腥味扑鼻的风闻久了他有些不舒服,用手帕掩着口鼻走远了些。
柳卅一转身,看到他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忙踩着水跑过去··容匪觉得他此举实在可笑,便问他:“你干吗还担心我走丢了”·柳卅才要回答,看到容匪手里的手帕,走到他面前,湿漉漉的脚掌踩在干燥的沙地上,在口袋里摸索了阵,掏出了一块灰色的方巾。
容匪看到这块方巾,呼吸一顿,叹息了声,眼神放远了·他沉默着,仿佛在大海面前,所有对话,所有语言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一个海浪过来,什么故事箴言都会被击碎。
柳卅说:“马面焦的事我弄清楚了,你替他安置了家人·我想来想去,你应该是在我杀了白风城的那天晚上去给马面焦里送的钱,包在这块方巾里面·所以那晚你见到他了吗你们提前统一了说法吗”·容匪问他:“你哪里找来的这块方巾”·柳卅道:“我去了他家里……他家人已经回老家了,屋里很乱,我找到这块方巾,闻上去像是你的。”
“鼻子这么灵,下辈子投胎当狗算了·”容匪笑了,也不瞒着柳卅了,“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是去了马面焦家里,只是他已经被带走,我留了点钱在房门口,毕竟祸不及子女。”
“那他……”·容匪要往回走,说:“我是有口皆碑的中间人,好信誉,他都知道的·他信任我嘛·保住我就等于保住了他的家人。”
柳卅看着他,声音轻了下去,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自己不想承认,又必须承认·他道:“你人其实很好……比很多人都好……”·他说的中肯温和,容匪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像这句夸张用在他身上是天经地义的:“我人好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
柳卅皱起眉,似是他没见过行容匪这么没皮没脸的人,可他眼里却有些笑意,这让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怪·他道:“我在泰国被人笑话了……”·容匪让他打住:“恭维的话我就收下了,其他的事我不想听也不爱听,你别得寸进尺。”
他又说,“青帮我带你加入了,饭让你吃饱了,你来讨主意,我给了·你要学字,我也教了,现在你学完了,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再来找我了。”
柳卅站在沙滩上,海水蔓过了他的脚踝,凉凉的··容匪又是一声叹息,一阵抱怨:“马面焦的事你都能发现,恐怕雷符也已经知道了,希望他别来找我麻烦。”
柳卅忙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柳卅突然变得这么不干脆,容匪不太习惯,却又谢天谢地。
柳卅一开口就是麻烦,容匪算是怕了他了,重申道:“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太阳彻底被云层遮蔽,强劲的海风把容匪浑身的热都吹散了,他冷静下来。
他想他找到了入秋之后他依旧总觉得热的受不了的原因了·那是他头脑发热答应柳卅给他出主意的延续,这点冲上脑门的热度从夏天持续到了秋天,热得他犯晕,连明哲保身都顾不上了,替柳卅解决了炮仗不说还糊里糊涂地给他当了老师。
容匪不觉得后海热得讨厌了,他十分庆幸他来了后海,吹了海风·海风里的味道他虽然不喜欢,可他诚心感谢它给他带来了迟到了足足三个多月的冷静··他想起柳卅送给他的四个字,心如止水,这四个字柳卅送错了,他境界不够,根本配不上这个词。
他还要努力··容匪回到站台等返程的巴士,柳卅也很快过来了,他试图和容匪说话,容匪置若罔闻,试了几次全都无果后,柳卅也不再尝试了,闭紧嘴巴,低下头清理脚底的沙子。
半个多小时过去,他们没能等到巴士,却等到了场大雨·容匪手里有伞,雨才落下两滴,他便撑开了伞,好整以暇地继续等车·秋雨气魄惊人,片刻间便形成瓢泼之势。
容匪从伞下瞄了眼柳卅,柳卅拿着两只布鞋挡在脑袋上,光脚站在雨里,脸上又急又苦恼·他东张西望,似是在找避雨的地方,看了一圈,就是没往容匪这里看,也没能找到半片屋檐。
豆大的雨珠打在他身上脸上,很快他全身都淋湿了,衣服和头发贴在脸上,胳膊上布满了雨珠,他脚上还没穿鞋,看上去格外狼狈·他眼里也进了水,那双看上去总是过于锋利的眼睛此时有些睁不开了。
容匪没出声,雨珠噼噼啪啪打在他的伞面上,他静静地听雨,静静地看着柳卅··巴士在二十多分钟后才出现,容匪和柳卅上了车,容匪坐到了车尾,柳卅尴尬地在车里站着。
他的衣服不停往下滴水,手里的鞋子湿透了,想穿也没法穿了··巴士开进朝阳街,容匪站起来往后门走,他往柳卅站着的地方扫了眼,恰巧柳卅也正在看他,大雨将他淋成了个落汤鸡,却没能浇灭他身上的哪怕一丝锐气。
他只是看上去落迫,却一点都不可怜·他缺乏让人怜爱的气质·哪怕在餐馆里被人取笑,他也未曾流露过一点卑微,未曾向别人讨要过一点同情·他不会,就去学,不懂,就问,不明白的事就要自己去搞明白。
这点劲头实在固执得可恨·他仿佛生来就不知道软弱,容匪甚至能想象,他就算被人捅了好几刀,站都站不直了,他那身傲骨也绝不会屈折··可此刻容匪却从他眼里看出些柔软来了,大约是因为他满身的水,水汽沾湿了他的黑眸子,稀释了那些霸道强悍。
容匪握紧了扶手,巴士到站了,后门打开,雨被风吹了进来·源自海面的寒意竟一路追踪到了这辆巴士里··容匪走过去拉了拉柳卅,撇过头,没去看他,说道:“走吧,去我家里换身衣服。”
柳卅眨眨眼睛,擦了把脸,跟着他走了··两人回到朝阳街,柳卅去浴室里用热水擦身,容匪翻箱倒柜找出来两件合身的衣服给他·那是身上下一套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衣配黑色裤子。
衬衣胸口绣着“明湖大学”的字样··柳卅穿上后,容匪还给他拿来一双皮鞋,和这身校服十分合称··雨还在下,时间不早了,柳卅还要赶去百味酒楼,他走到门口,对容匪说:“那我走了。”
容匪想了想,把伞给了他,还道:“记得要还,我就这么一把伞·”·柳卅笑了,拿起伞就跑了·他从前面的楼梯下去,撑开了伞站在街上冲容匪使劲挥手,伞是把油纸伞,伞面很大,伞骨朱红,这点红映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笑容格外生动。
容匪动了动下巴,柳卅这才笑着走开·容匪关上门,又走到窗前张望,他还能看到柳卅撑着伞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他走得远了,容匪就只能看到一条条的红,和那红色下面的一点白和一抹黑,颇有几分似曾相识的趣味。
容匪点了根烟,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传来声哀叹,他往周遭看了一圈,又仔细辨识了番,那声哀叹似是从他自己心底发出的·或许有一天,他的心没有了,他就能真正如止水,既无淙动,也无暗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第二天容匪比以往起迟了,洗漱完了赶着去茶馆会友,可他到的时候茶客已经换了一波,放眼望去都是些生面孔·容匪要了份叉烧包外卖,等外卖时和人搭台坐着,报纸看了半张,没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倒让他听到条小道消息。
昨晚朱英雄去龙虎山和海州帮吃饭,海州帮在饭桌上就和他翻了脸,三帮主路荣富带头喊杀,饭桌一掀,两手双刀就朝朱英雄砍过去··海州帮顾名思义就是从海州来的人聚集成的帮派,社团有两大特色,一是只收海州人,二是别家字头都是一个龙头话事,他们则有三个帮主:路荣贵,路荣华,路荣富。
三个亲兄弟,不光脸长得像,脾气性格都很类似·这三人原本都是海州的普通渔民,海、云两地的海域十分接近,原先海州渔民与云城的渔民井水不犯河水,各捕各的鱼,各自在各自的城市做生意,偶尔涉足了对方的水域,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本来嘛,海上的区域界线模糊,大海资源丰富,谁也不缺这几斤几两的。
后来也不知是谁把云城的海鲜市场供不应求的消息传到了海州去,不少海州的渔民都打起了云城的算盘,有钱不赚那不就是缺心眼吗于是许多海州的渔民从海州出海,捕上几天鱼,满载收获在云城登陆,将船上的海鲜出售给云城的海鲜酒家或散客。
自己的地盘来了外人抢生意,云城的渔民也不干了,容匪记得很清楚,五年前的三月,两地渔民在码头上集结,谈判不成,大打出手,出动了数百名警察才将他们控制住·那一场充满鱼腥味的仗里带头的正是海州帮现在的三位帮主。
老大路荣贵连烧了十艘云城渔船,老二`逼着五十来个渔民在一张所谓“出让船只停泊权”的协议上签字画押,老三最狠,一手一把杀鱼的尖钩刀,刀不大,细细长长一条,刀尖上弯着个抠鱼刺的勾,刀刀见血,一刀一条人命,传说那天死在他手下的渔民多达二十八人。
路家三兄弟一战成名,三人被抓进警察局后,渔民们集资将他们保释出来,自称海州帮,封他们为海州帮功臣,从此云城的鱼市码头就成了海州帮的天下·云城码头众多,加上地理优势,邻近诸国,是非常重要的贸易口岸,云城的渔民本就有人在做走私的买卖,鱼市码头被海州帮占了后,这生意自然落到了海州帮手里,三兄弟干了几票后尝到了甜头,一合计,也不下海捕鱼了,贩烟贩酒都比捕鱼强。
这五年里,海州帮靠走私起家,赚了钱就大肆收购商铺,占了不少地盘,云城的黑市买卖他们占了不说八成,那也有七成半·如果说鱼市码头是海州帮海上贸易的最大据点,那三年前划作他们地盘的龙虎山就是他们与内陆往来的重要枢纽。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朱英雄亲赴龙虎山,且不说他与海州帮原先的交情如何,本就是羊入虎口的事,也不知是谁给他出的这么个主意·好在路荣富那两把尖钩鱼刀没要了朱英雄的命,流言说,朱英雄身边一个年轻红棍替他挡了这两刀,他带去的其他马仔全都成了海州帮刀下亡魂,还是那个红棍,带着他和雷符杀出重围。
眼下朱英雄毫发误伤,人正在翠梅戏院听戏呢··有人打听:“那红棍这么厉害什么来头”·有人就答:“还能有谁白有道和白风城都死在他手下就是新旧里那个大刀阎罗”·容匪的外卖好了,他收起报纸,拿着纸袋走到了茶馆外面。
他往朝阳街的方向走了两步,看巴士站来了辆巴士,跟着人流排着队上了车·他也不回家了,打算去新旧里看看··新旧里的武馆多,跌打医馆也多,一条复兴街上一边是陈氏太极,许氏武馆,祁门八卦棍,另一边是徐氏神医,祖传跌打手艺,百花药油,专治百病,筋骨挫痛最佳。
容匪先前听柳卅提起过他任教的武馆,叫天庆武馆,从名字上也看不出教的是哪路武术,容匪闲逛了过去,停在天庆武馆前往里一看,里头有个皮肤黝黑的武师正在打木人桩。
他没看到柳卅,转身就要走,那个武师却收住了拳势,高声问道:“这位兄弟也想强身健体”·对方既然问了,容匪也不好意思不回答,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听说这里有个青帮的红棍拳师昨天在龙虎山出了意外”·武师走到他面前,他比容匪矮了半个头,人很结实,穿了件无袖的麻布褂子,两条手臂粗壮有力。
他道:“你找柳卅吧那小子昨天是在龙虎山受了点伤,今天在家躺着呢,你是……”·“他的一个朋友,受过他照顾·”·武师朝街尾一指:“看到那个坡了没有爬上去就能看到个阳春路的路牌,阳春路36号,红色的三层楼,门口有棵丁香树,背后就是山,不会找错的。”
“那他住几楼”·“一楼,最里面那间·”武师看着容匪笑,“还是头一回看他有朋友来找·”·容匪谢过这位武师,在街口徘徊了阵,还是往阳春路找了过去。
复兴街上的这道斜坡非常陡,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骑了阵也受不了了,只好下来推·容匪走起来却很轻松,一下子就找到了阳春路·阳春路细细窄窄的一道,两侧都是有些老旧的唐楼,朝南的那一排唐楼后面便是座隆起的小土丘,说是山倒有些恭维它了。
容匪走到36号门口时,第一眼没看到丁香树,反倒是看到了柳卅·他没在房间里待着,坐在唐楼外面吃面条·风和日丽,秋高气爽,他挑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
柳卅双手都绑着白色的纱布,露出短短一截手指,手里却还捧着个面碗,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面条·容匪看了他一会儿,没能忍住笑,一路笑着一路走到他面前,柳卅吃东西时专注又投入,就算一道阴影靠近了,眼皮都不动一下,继续大吃特吃。
“给你加餐·”容匪用手里的纸袋子推了推柳卅·柳卅这才抬起头,他看到容匪,明显吃了一惊,舔了下油光光的嘴唇,问他:“你怎么找来的”·他还有些尴尬,拿着碗就催容匪走,说明天会去找他。
容匪觉得奇怪,但没出声,放下叉烧包,迈开步子,确实打算走了·他本就不该来,原以为热昏了头容易冲动,如今才晓得冷过了界也会犯糊涂··这时一个女人从唐楼里走了出来,她穿了条紫白相间的碎花裙子,手里端着个往外冒热气的大碗,眼睛紧盯着碗里的东西,踩着小碎步,走得飞快又小心翼翼。
她绕过丁香树往柳卅这里过来,她长得很美,很温柔,像是一丛晚盛的丁香花,秋风一吹,她就落到了地上,幻化成了人形·丁香仙子低着头,将大碗在一张小桌上放下,她没看到容匪,也没想去看任何人,嘴里说着:“给你加了两个鸡蛋,两碗够不够不够再给你下。”
她抖着双手捏耳朵,没能等到柳卅的答复,眼神才拐到容匪身上·她脸上一阵红,又瞥到柳卅放下了的面碗,惊呼了声:“怎么已经吃完了怎么吃的不烫手吗你的手不要紧吧”·她抓起柳卅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柳卅不太自在,抽出了手,重新在竹凳上坐下,他要去拿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面。
容匪跟着看过去,面条上盖着两个荷包蛋,面汤里还泡着四个肉丸子,飘着些香葱··他嗅嗅鼻子,挺香的··丁香仙子的手艺不错··只是丁香仙子不肯让柳卅吃面,她把碗挪开了,没收了他的筷子,气呼呼地说:“你手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就不能老实点呢你还真以为我爸是神医啊”·柳卅也有些生气,却没和丁香仙子发火,瞪着面条生闷气,声音软软的说:“那你要我怎么吃……”·容匪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柳卅是在尴尬这回事呢。
还以为这小子什么都很迟钝,对人对事都有套霸道的主意,没想到在感情上却已经开了窍,这么柔软··容匪笑笑,转过了身,这次是真要回朝阳街去了·他向来最怕管闲事,如今一管就管了这么多,这么久,也是时候收收手收收心了。
丁香仙子带点羞涩,有些紧张,又略显窃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我……夹给你吧……”·她话音未落,柳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高声道:“你等等”·他把容匪喊住,容匪回头看他,那丁香仙子也看着柳卅,两人都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
只见柳卅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溜烟跑进唐楼里,又迅速出来,腋下夹着把伞,抓起地上的纸袋子快步走到容匪身边,对他道:“我把你的伞弄坏了,你带我去修伞吧,要是修不好,我还你一把。”
容匪对他道:“你把伞给我吧,我自己去修·”他又笑着补充,“多大点事,你吃饭去吧·”·他伸手要去拿伞,柳卅不肯,把伞夹紧了,从纸袋子里翻出个叉烧包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这个就行了,走,走,我们走。”
他推着容匪走,容匪看着一脸茫然地站在唐楼外的丁香仙子,她像是要哭了,一双大眼睛,水光盈盈,实在惹人疼惜·他把柳卅拉住了,对他道:“那你女朋友怎么办”·两片绯红窜上柳卅脸颊,瞬间红到了他耳朵根,他没好气地和容匪说:“你别乱说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徐神医的女儿来给我送药的。”
·容匪又败给他,他自认阅人无数,别人眼神一动,他就能将那人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就是遇到这个柳卅,也不知是多少次了,他要说的话,心里想的事,他全都猜错。
容匪道:“你这样太没礼貌了·”·他叹了声气,和丁香仙子挥了挥手,抱歉地说:“这个人我借用一会儿,等等就给你送回来,在下姓容,叨扰了。”
丁香仙子转忧为喜,笑着也和他挥手,道:“没事的容先生,你们忙去吧,我也要回去帮爸爸看店了·”·她人却没动,一路目送他们·柳卅不解,和容匪犯嘀咕:“她来给我送药的……怎么我出去还要和她打招呼”·容匪斜睨他,问道:“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柳卅看他,眼睛透亮,容匪摆摆手,服了他了,遂道:“徐神医的女儿喜欢你。”
柳卅听了,并没有很大的触动,只是移开了眼神,木讷地点了点头,哦了声··“哦什么”·“就是知道了……”·容匪道:“我看她不错,漂亮,面也做得很香,你觉得呢”·柳卅问他:“你的伞在哪里买的我们去问问能不能找到做伞的师傅,直接找他修吧。”
容匪道:“你贪吃,她手艺好,你们两个站一起也很般配,她爸爸还是神医,往后有些什么头疼脑热的,也不用担心没处医治了·”·柳卅突然恼了,骂道:“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她喜欢我是我的事,关你屁事”·他蹬蹬蹬往前走开,容匪被他这么一骂,回过味来了,柳卅骂得没错,丁香仙子喜欢柳卅是柳卅的事,就算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也犯不着他去牵这个线,多这个嘴。
他望着柳卅的背影,他明白,问题的的确确是出在柳卅身上··柳卅走出了新旧里才停下看一看容匪,容匪就在他身后,脚下无声,神情凝重地走着·到了繁忙的十字路口,容匪一挥手叫了辆人力车,报了个地址,就坐了上去。
柳卅也跟着叫了辆,跟着他走·人力车穿街过巷,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容匪在一家小店门口下了车,他指指店铺招牌,对柳卅道:“伞在这里买的,你自己进去问问吧,我在外面抽根烟。”
他站在屋檐下点烟,柳卅仰头望了眼,店铺招牌上写:温馨制伞,祖传手工,传统打造··柳卅又看看容匪,夹着伞进去了,他始终不敢让容匪看到那把伞的惨状,听到容匪说要在外面等,还松了口气。
店里很暗,墙上摆满了各色纸伞,天花板上还垂挂着好几把描龙画凤,喜气洋洋的红面油纸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浆糊味,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柜台里打算盘,看到有客人进来,笑着打招呼:“您好啊,要买伞吗喜欢什么颜色大小颜色都可以订做的。”
柳卅走到他面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伞递过去,道:“昨天带出门,它替我挡了好几刀……坏了·”·中年男子一愣,拿起伞试着撑开,但油纸伞的伞面已经伤痕累累,半面伞骨完全被毁,竹制的伞柄上也能看到好几处砍痕,血红色的伞骨上还能看到些更深更红的斑点。
中年男子不由多看了柳卅几眼,这几眼下来,他浑身一震,将挂在脖子上的眼镜戴起来仔细端详他,失声道:“唉……真像……你……真像啊……”·柳卅莫名其妙,问他:“这把伞还能修好吗”·中年男子除掉眼镜,赔笑道:“抱歉抱歉,这伞是修不了了,但是能给您重新做一把。”
柳卅闻言,忙要掏钱·那中年男子拿了本小簿子出来,让柳卅写下姓名和联系地址,说是伞做好了就会联系他··“大约需要多久”·“十天左右吧,主要是这种红色伞骨做起来比较费时。”
中年男子看着他的字,又连声感叹,“连字都那么像……”·柳卅抬眼看他,中年男子便道:“您等等,在这儿等等……”·他匆忙转身隐进了店铺后头,柳卅在簿子上登记好,往外望了眼,容匪还在抽烟,兴许是他的第二根烟了。
片刻后,中年男子就出来了,他手里多了本相簿,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张照片给柳卅看,语调激动地说道:“这是我父亲,刚才我看到你……实在是觉得你们俩长得太像了……”·照片是张单人相,黑白照,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片芒草地里,他穿一件短袖衬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衬衣胸口写着“明湖大学”。
风吹弯了芒花累累的花穗,男子笑着··柳卅盯着这张照片,他伸手去碰,相纸的触感是冰的··中年男子又说:“不过就是眼睛这里不怎么像·”·照片里的年轻人有双圆眼睛,像动物。
柳卅问道:“你父亲……他现在在哪里”·他的指尖碰到了明湖大学那四个字··中年男子轻声说:“父亲已经过世了……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出生后没多久他就走了。”
柳卅收回了手,他把簿子还给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看着他那手字,又说:“这手字也很像啊,父亲读书好,兄弟姐妹里最聪明,爷爷就送他进了大学,我嘛,没遗传到他的聪明,遗传到了爷爷的手艺。”
柳卅环顾四周,问道:“他会做伞吗他做过伞吗”··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恩怨情仇中年男子将他带来的那柄坏伞放在手里掂量了番,转了转眼珠,露出个笑容,道:“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把伞确实有些像他做出来的,他喜欢用竹子做伞柄,只是我很少看他动手。”
柳卅追问:“这里还有他做的伞吗卖我一把吧·”·中年男子看着他,看了许久,去后面拿了把黑伞出来·他撑开伞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柳卅看,说道:“伞面伞骨伞柄都是黑的,不卖,送给你吧。”
柳卅不肯收,把身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中年男子也不肯要钱,两人推让着,中年男子说道:“世上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让我遇到了,实在是巧,也算是一种缘分吧,伞是要拿出来用的,这把伞放在我这里一直不用也不是个法子,就给你了。”
·他把伞塞给柳卅,柳卅脾气倔,还是不肯白收这把伞·中年男子没办法,象征性地拿了一块钱,说:“好吧好吧,就收你一块,父亲临终前也交代了,这伞要是卖,只能卖一块。”
中年男子拍了拍他,柳卅握着那黑漆漆的伞柄,突然闷得难受,连声谢也没说,慌忙走了出去··阳光照到他身上,他手里还残留着点相片冰冷的触感,他把黑伞给了容匪,说:“你先用这把吧,一个人做的,你那把我重新订做了,十天后来拿,你到时候要是想换回那把,那就再换吧。”
容匪把伞撑开了打量,柳卅说:“昨晚你借我的衣服弄脏了,我洗好了还你·”·他的手僵硬地贴在裤缝上,强调道:“一定还你·”·容匪打起黑伞,瞥了他一眼,说:“你的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用还我了,你留着吧。”
柳卅走远了几步,道:“本来也不是你的东西·”·容匪只听了个大概,便复问了句:“你说什么”·柳卅站在阳光下,他瞳孔的颜色变得有些淡了,棕黑色。
让容匪想起树木的表皮,某种坚硬的木头·他之前以为他的眼睛是狠,是毒,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柳卅有双充满生命力,感情充沛却又不泛滥的眼睛·这才是他狠辣的根源。
柳卅对他说:“我已经能看书能写字了,但是我还没聪明到能考上大学,你教我明湖大学的字,给我穿他的衣服,我不太懂你想干什么·但是我就是我,我的字再像他,可是写字的人是我。”
容匪看着店里面:“里面的人和你说什么了”·柳卅一滞,阳光把他的后背晒得有些痛,如芒刺背·他道:“没有说什么,反正你在我身上看到谁是你的事,我就是我……“·容匪轻笑着打断他:“你这话不对。”
他说错了,错得彻头彻尾··“怎么不对了”·容匪觉得他的声音刺耳,耳边一阵鼓噪,说道:“你的名字是我给的,读书写字我教的,我还给你出过主意,让你入了青帮,平步青云,没有我,你会有今天拥有的这一切我要是真在你身上看到了别人,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不会让你去送死,教你一个词吧,自作多情。”
他本是副气定神闲的派头,这话说完,没来由地显得气急败坏,仿佛什么私密被人揭穿了,忙要甩出另一个重磅消息来混淆视听·容匪正仔细推敲是哪个字眼用错了,柳卅大方地表示:“是,你说的没错,就算我自作多情吧,我不想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我都还你。”
容匪闻言,眉心蹙起,恼道:“名字不要了”·“不要了·”·“字不写了,书不看了”·“不写了,不看了。
“·容匪笑了,干干的两声:“那好,你要还个彻底,就把你的命也还我吧·”·“我的命”·“六月六号,你受伤昏迷,如果不是我给你找的医生,你恐怕早就死了。”
柳卅也笑了,笑得非常痛快,尽兴·他道:“好我会还你,你给我七天时间,我把后事安顿好,我就还你”·他对生命仿佛没有一丝留恋,潇洒地转身,不留任何遗憾地走了。
 ·柳卅并不笨,也不傻,他也能看穿一个人,看的十分赤`裸,十分通透·意识到这一点,好似最秘密的本领被人偷学了去,容匪咬咬牙,不快极了,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把柳卅抓到他身边,要了他的命去装饰家里那面惨绿的墙壁。
容匪一甩手,咒骂了句,打着伞闷头走,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郊外一片芒草茂盛的荒野中··他走到草丛里,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暗黄,蔚蓝·容匪慢慢躺下,他呼吸到清新的空气,松木混着核桃木,那是自然的味道。
有条蛇从他脚边游过,许多虫子在他身上欢唱,他不理会,不关心,在天地万物的抚慰中静静地睡着了··容匪在这片芒草丛里住下了·晚上他席地而睡,早上日出,他便起身到处闲逛,走的累了就随便躺下打个盹。
晚上他喜欢枕着手臂在草堆里看星星,芒草花穗变得巨大,托着许多细碎的星光·他成了巨人国里的小人,一点芒草上的纤毛就能盖住他的身体·偶尔他也会跳到树上凑近了去看星星,爬到树冠上,攀着树枝摸一摸月亮。
月晕迷蒙,他抓了一手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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