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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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内容简介：洛杉矶华人的短篇·小青年们吵架拌嘴谈恋爱却又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故事·· 【上】· 排骨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肉酱汁在汤底里缓慢化开，闻到这种香气还不思乡的，那一定不是中国人。
在洛杉矶的中国城，这样一碗面卖十美元又九十九美分·这家店的排骨汤鲜美，面是手擀的，跟国内好馆子里做出来的不相上下，于是即使在洛杉矶这样美食遍地的地方，也在华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十块九毛九不算贵·然而在这十块九毛九里面有几块钱是从国内找来的大厨的配方，有几块钱是华人超市里的细排、葱姜蒜油盐酱醋，几块是圣加百列的地租，还有几块是店里伙计的人工，就真是无法用数字计算了。
现在将近十点，店里还有六七桌客人，两个服务生小伙子谁也闲不下来·他们都穿一身老气的白衬衣和黑西裤·马丁在给隔壁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点菜，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整件衣服洁白得不可思议，一点油迹也不见。
另一个服务员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东北人，大步流星，跟客人说话时热情活泼，明显比马丁熟手得多·· 陈怡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陈怡杉的英文名叫丹尼尔，同学好友们一贯叫他丹尼，丹，丹尼陈，不仅是美国同学，连中国同学也是如此。
刷信用卡签字时他会写龙飞凤舞的陈怡杉三个大字，除此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写中文名字的需要了·明年春天，当他毕业的时候，他会有一份管培生的工作，他的名片上会正式变成丹尼尔·陈。
横竖他本来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没有特殊眷恋·怡杉怡杉，只有他爸爸这么叫他·他不觉得一个人的名字里面非得有某种植物·但父亲青睐这两个字。
这么些年来父亲一直自称是一个儒商·· “你们要的是三个牛腩面·西芹百合·雪梨银耳汤·好马上给你们下单·”· “谢谢”· 马丁给隔壁桌那三个姑娘点完菜，收起菜单到柜台后面去了。
陈怡杉用余光打量那三个妙龄少女：一个短发，两个波浪长发，都涂着糖果色的指甲油，带着不同形状的耳钉·她们是这个城市里再典型不过的中国留学生，每个人都家境宽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学费，和给她们配备名牌皮包。
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谁不美呢·三个人有说有笑，又拿出手机来连连自拍·· 这家店的排骨真的是最棒的·早在认识马丁之前两年，他来洛杉矶上学的第一年，他就跟着学长学姐来过这里吃招牌的排骨面。
究竟要在早上几点的微明中起床去市场买新鲜排骨究竟要煎或者炒，蒸或者焖多久，才能让排骨这么入味才会有这种红褐的色泽他一点不知道。
他自己从来不做饭·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他不想把厨房给烧着了或者把自己的手切了·· 马丁过来到他桌前·他猛地抬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马丁问。
“没有了·面很好，”他答·· 马丁转身走开了，连句“好”也没回·美国的中餐馆，哪怕从老板到厨子到伙计都是地道的中国人，也复制了美国服务业的习惯，在上菜之后五分钟，服务生会过来主动问客人菜品是否合口。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在此时投诉，如果满意就皆大欢喜·其实他是应该投诉的·马丁转身走的那一下他心里好似被针尖猛然勾过·他应该投诉：你们这里的服务态度太冷淡了，而且对我尤其冷淡。
但马丁已经又去给隔壁的那桌倒茶水了·· 洛杉矶的大四留学生陈怡杉认识圣加百列中国城的餐厅服务员马丁也不过才一个月·一个月前的周六晚上，他坐一辆出租车从西木的家里到西好莱坞的一间夜店去。
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何其之多，他常来这家只是因为这里约定俗成有很多亚裔和亚洲人·即便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像经年的泡菜被腌了又腌炒了又炒，即便在南加州这样的地方随便什么样肤色什么样语言的人都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姐妹，人类好像是存在某种择类而栖的习性。
情｀欲本身就是比什么都更分离主义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偏好亚洲人·不过在过去的暑假里他回国呆了两个月，现在回到这里来发现其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了·暑假中老板完成了外墙维修，原本带着九十年代风｀骚的斑斓彩虹大柱被打掉，现在变成了极简主义的冷冰冰的黑白钢筋。
但是里面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向他打招呼的调酒师还是原来那个瘦高的越南人·· “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那个越南裔小哥——不能叫小哥了，他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朝陈怡杉眨眼。
“你前几个月都跑哪去啦”· “我暑假回家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他说·· “哦，好吧，你是留学生，我都忘啦。
所以酒还是照旧咯”· “好，谢谢·”· 他自觉摸出驾照递过去·调酒师挥了挥手让他收起来。
“行了，”他说，“钱放你卡上迟点一起结”· “没问题·”· 时间还早，舞池里几乎还没什么人。
亚洲人一贯闷骚，这里在下午和傍晚总有种清吧的假象，大家围着桌子说话，舞台上偶尔有乐队演奏，有一回他还遇到过一次爵士钢琴独奏·但迫近午夜，三杯酒下肚之后，舞池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欲念愈演愈烈，各种贴身的迪斯科，臀抵着髋的摩擦，激吻和上下其手，跳得高兴了之后年轻男人脱掉上衣，露出胸肌腹肌，被南加州阳光抚慰过的完美的棕色肌肤毫无保留，任君欣赏。
如果他走运遇到喜欢的人，他会主动说他的公寓就在西木，只有十分钟车程·人生苦短·谁不想有一些现世的愉悦·· 陈怡杉接过冰冷潮湿的玻璃杯，从靠近大门的外厅往里厅挪动。
今晚有乐队在驻唱，他隐约听见歌声·撩开银灰色天鹅绒的帘幕到墙边卡座坐下，他的视线这下能越过舞池，看到台上演出的人了·那里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不插电小乐队，一股文艺小清新的气息。
左边的鼓手穿着皮衣戴着帽子，五官秀气，一看就是一个女生；弹吉他的是白人，有一头那种被称为“肮脏金发”的金棕色波浪长发·在前面唱歌的是个亚裔。
陈怡杉眨眨眼睛·· 那个歌手穿一件贴身白色跨栏背心，蓝色牛仔长裤·跟洛杉矶的大部分亚洲人相比他的皮肤简直太白了，这里的人都以晒黑为美，南加的阳光又一向火热，而他居然还有那种五百年前江南书生一般的细白，甚至都不是防晒霜力所能及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一定才刚来洛杉矶没多久。
他留着一个朴素到格格不入的平头，脸上要不就是完全没化妆，要不就是把裸妆画得炉火纯青·· 陈怡杉捏起酒杯和那两张方形餐巾，往距离舞台更近的座位去。
乐队开始了一首新的歌·散漫的鼓点·吉他拨弦，扭弦，举棋不定循环往复·唱歌的人抬起两只手攥住高支在面前的话筒·· “You walk down Alameda…”· 他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姿势。
那个话筒架似乎太高了点，但他毫无降低它的意思·他两只手紧紧握着话筒，上身前倾，微微抬头，腰肢柔软，有如一株藤本植物用整个脊背的力量向上生长，仰望高处触不可及的幻象。
“Nobody broke your heartYou broke your own 'cos you can't finish what you start…”· 一首歌太慵懒，简直有些过于合适这个人了。
他喃喃念着歌词有如絮絮低语·副歌过去有一段配鼓的吉他独奏·接着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也闭上了·“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他反反复复地说，好像一首诗，又好像是自欺欺人的车轱辘话一样，“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但当他闭着眼睛仰着身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一切就都真的全部幻化成魔咒了。
陈怡杉回到前厅的吧台去添酒·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越南小哥的生意见好，两只手上下翻飞地把各色液体往一排杯子里倒·· “今天这第二杯来的可快啊，”调酒师总免不了嘴上调戏他。
陈怡杉靠到吧台边上去·“后面乐队里的歌手，”他说，“他是中国人吧”· “噢啦啦……”他拖长音，“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一拖长音就活生生一个皇后·”· “啧啧，什么叫活生生一个皇后我就是大大方方的一个皇后。
我不需要遮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吧·”· “这你还看不出来我以为你火眼金睛呢。”
“我当然看得出来了·我从来不会看错的·中国人跟日本人韩国人，或者越南人也好，都太好区别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同类。
我只不过问你确认一下·”· “他一般都让人叫他马丁·他好像是有中文名字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刚来的”· “嗯哼，”调酒师斜眼看他，“你自己去问呀。”
那天晚上陈怡杉是走运了·他后来才知道马丁那天晚上的情形·但不论如何·陈怡杉改变主意，买了两听啤酒到后台去·“我喜欢你倒数第二首歌，它叫什么”他用英语问，然后把酒递过去。
青年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没接他的酒·陈怡杉看他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刚拿出来的啤酒，”他于是又加上一句，“你现在不喝就先放着也行。”
对方终于接过了，拉开易拉罐嘬了一口·“Alameda，”他说，“艾略特·史密斯的Alameda·你喜欢”· 陈怡杉点头。
“我是丹尼·我在隔壁上大学·”· “马丁·”· 就这么一两句寒暄，他的英语听不出口音来，就是咬字太软了，就跟唱歌时的呢喃念词一样，让人简直无比心痒他说中文会是什么样。
“你从哪里来”· “我”马丁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中国人，”陈怡杉用普通话说。
“噢·我也是·”马丁耸耸肩·这下他们两个都转说中文了·· 在那一刻他直接联想到的是他班上的一些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二三代移民，他们之中有的依然喜爱中国文化，但也有的已经完全化归，只会称自己为美国人。
对此，对这样的种族政治，陈怡杉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让眼前的男生把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白色跨栏背心给脱下来··· “这里太吵了，”他凑到他耳边说，“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的话，我公寓就只有十分钟车程。”
马丁还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过一会儿再说吧·”· 喝掉第二杯鸡尾酒之后陈怡杉在舞池里面又捕捉到马丁。
乐队已经散场了，现在只有疯狂的迪厅音乐，英语日语韩语广东话轮番上阵，一派群魔乱舞·一个中等身材，毛发浓密的小熊，看起来要么是中国人要么是韩国人，穿着格子衬衫，在他旁边屡屡讨好。
陈怡杉死活看不顺眼那件红绿条纹的格子衬衫——作为一个生活在洛杉矶的男同性恋者，这穿衣品味也太差了些·他从舞池人流中钻进去，到马丁面前，把他和剩下的人都隔开。
“嘿，”陈怡杉说，“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丹尼，”马丁懒懒看他·· 这下马丁看起来是比一个小时前醉得多了。
头顶白光随着音乐的节奏闪烁，黑暗和明亮交错，但在那短暂的光明里想要看清楚一个人脸上的意乱情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这已经是丹尼尔·陈同志在西好莱坞夜游的第三年了。
他自信手到擒来·十分钟后他就在舞池下的一个阴暗角落舔这个男人的锁骨了·· “我公寓就只有十分钟车程，”在站着亲热的间隙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马丁这一回说·· 酒吧外就是日落大道，街道两侧各种夜店灯火通明·他们进了一辆出租车，那司机自称来自多米尼加共和国，说英语有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他们得以知晓这一点仅仅是因为，在刚上车的两分钟里，那司机甚至还在试图跟他们聊天·这样的出租车司机一定是个新手·如果你在午夜十二点在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外接了两个客人，你应该能明白你此时所做的就只有闭嘴。
最好把眼睛也闭上——要不是司机必须看路的话·· 陈怡杉一把家里地址告诉司机，还不等出租车启动，就捧住马丁的脸要继续他们刚才过于短暂的亲热。
他们的姿势也真是只有在出租车后座才能完成，马丁被他完全按在车门和座椅的拐角处动弹不得，而他上半身倾斜，把重量全放在对方的身上，他喜欢另一个人（事实上不论是谁）在此时总要把手揽在他身上寻找支撑的那种欲拒还迎的力道。
马丁尝起来几乎是甜的，陈怡杉觉得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那个越南人在今晚的鸡尾酒里给他下了奇怪的佐料·因为事实上他今天勾搭的这个对象的吻技真是非常的差。
真是不一般的差·不论怎么夸张地形容马丁的吻技之差都不为过，他真是没任何技巧可言：半晌一动不动，全无回应；突然间又乱无章法地分开嘴唇用起舌头，而且不懂得收起牙齿，差点就让他们两个崩掉大牙。
陈怡杉哭笑不得·但是同时这个人尝起来竟然是甜的·而且他紧紧揪着他衬衣下摆的手好似不经意摩擦他腰的两侧，让他全身发痒·一定是他自己喝多了。
· 陈怡杉的公寓在威舍尔大道与西木村交口的附近，那是一座很高档的公寓楼，他一个人住，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每个月交两千美元的房租，他觉得这钱花得无比明智，甚至都说不上贵，因为西木方园十英里内都再也没有这么完美的单身汉的家。
“你想冲个澡吗”进门之后陈怡杉问·· “呃——你有水吗给我喝一点。”
“当然·”马丁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怡杉拿了一个高筒玻璃杯从净水龙头倒水·“你要冰么”· “啊不用了。
就这样吧·你的厨房真大·”· “谢谢·这间公寓我很喜欢·”· 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在说中文，现在他听出马丁的口音来了。
可能是他对母语格外敏感的缘故，他觉得马丁的普通话咬字比英语还更软，带着一点分不出地域的南方口音，不咸不淡，常常把声母念歪，那一句“就这样吧”的“这样”两个字简直黏在一起分不开了。
“你是哪里人”马丁咕嘟咕嘟灌水的时候他忍不住问··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的。
你要去冲澡吗”· “好·”· 不论别的方面如何，陈怡杉至少始终要求自己成为一个高规格的情人，适可而止就是其中重要一点。
他也不再打听别人的个人历史，说实在的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马丁已经终于把那件薄薄的背心脱掉了·在他眼前出现的毋庸置疑是一副好看的肉｀体，匀称有力·他有接触过那类毛发浓密的男人，大多情况下是高加索人种要么是拉丁裔，他们喜欢留那种近些年格外流行的络腮胡子，毛发从下巴一路蔓延到胸前再到小腹。
毛茸茸也是一种野性的美感，在这方面陈怡杉是一个杂食者，他并不介意·但今晚的马丁果然是天生娃娃脸兼小白脸的类型，身上一片光滑，手放在胸前一抹有如抚过一块丝绸。
总而言之陈怡杉还是十分满意·· “我带你参观一下里面的房间”他说·这是他的最佳托词·正戏现在才要开始了。
他的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他自己从商店买回来的最舒服的床垫·他之所以不考虑买两米的大床其实只是因为他，嘘，这是一个秘密，陈怡杉同学其实是喜欢挨着睡觉的人。
两米大床简直就是现在这种西方大都市快餐式性生活的化身，两个人如果不欲亲近，便可以各占一头，呈现一种藩镇割据的局面·虽然他是这所谓都市性取向模式的支持者，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军阀；陈怡杉是那种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人。
在他入睡的时候他需要跟身边人保持一定的亲密程度，他需要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也在他的掌控之中·否则他会对自己的感性能力十分失望·· “喔，你的卧室也很棒，”马丁说。
这已经是这晚上马丁第二次赞美他的家了·· “嗯，”陈怡杉就在喉咙里应了一声·这个对话他已经深感没有必要了·两个人已经一丝｀不挂在卧室床边上，突然聊起了卧室陈设，这真是哪门子的寒暄和突如其来的矜持。
“来吧，”他说·他们转移到床上亲热，陈怡杉的两只手掌迅速占据对方的臀｀部，他觉得这一点暗示已经足够了，但他一点也没有得到肢体上的回答，不论是或否都没有。
他们的亲热就像马丁的吻技一样有一种不成章法、节奏全无的刺激·而最后，当他觉得前戏已经足够而坐起身来时候，马丁的视线转过来停留在陈怡杉脸上·马丁不说话，也一动不动，而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把手伸进他的短裤里然后又把它扯掉，马丁也没有拒绝·他甚至都没有转动眼睛去看他们各自裸露的身体，就只一直把目光锁在高处·· 陈怡杉嗅到一丝微妙气氛。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他说·他停下来，用手按住他的肩·他自己有两秒钟的犹豫，同时也犹豫着应该给对方犹豫的时间，于是他刻意让手心的温度在马丁身上停留两秒。
接着他问：“你究竟做过这个没有”· “没有啊·你介意”· 这倒是爽快得让陈怡杉有点吃惊了。
“我不介意，”他飞快地回答，“但我们计划可以改变一下·”· 最后他以一种让自己都赞叹的敬业精神完成了传教士体位的性｀爱，循序渐进，各种准备活动都做足，除非是无性恋人士，否则不可能有哪个男人不被他的谆谆善诱所感动。
他从来没有特别喜欢传教士体位·但是这一次他的高｀潮来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容易，在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忘了照顾对方的感受·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对一个吻技奇差、没有性｀经验、守口如瓶却又一脸厚颜无耻的人产生这种情绪上的无法脱身之感，让陈怡杉刺激又困惑·马丁又钻进了浴室·陈怡杉听见他洗澡的时候在哼歌，正是他今晚上唱过的Alameda。
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 马丁洗澡出来就说要走·“我过几个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陈怡杉很困惑：“明天——今天不是周日吗”· 马丁扫他一眼·“你周日不上学不代表我周日不上班。”
“好吧，”他原本躺在床上舒服地看平板电脑，现在只好勉为其难地滚下床找到自己的睡裤，“我送你出去·”· 半夜三点。
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里能看到城里稀疏灯火·陈怡杉决定问：“你电话号码是多少”他把手机递过去·· 马丁飞快地按了一个十位数字，然后递回给他。
“好极了·”他拉出一个完美的露齿笑，“祝工作顺利·”· 周日早上陈怡杉惯例睡到十一点，起来冲个澡然后到楼下吃早午餐。
回家之后已经是下午，他慢吞吞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稍微收拾一下屋子，拿上几本书到学校去·他在图书馆里找到同专业的另外几个中国人·· “哟，你终于出现了，”一个北京男生说，“我们还想你今天是不来了。”
这个北京男生叫陶冠南，高大英俊，说话总带着一口灵活的京片子，在盛气凌人和八面玲珑之间犹疑不定，很讨女生喜欢·来这间学校读这样专业的本科留学生里没有哪个不是家境宽裕的。
但是资产阶级创造资本的方式各有不同，把资本量化之后后面的那个零的个数也各有不同·陶冠南家里几代京官·不论从哪个指标来衡量都是他都是留学生中的佼佼者，很自然成了小群体的领头人物。
陶冠南也没有英文名字，以拼音行，来自世界各地的教授同学都想方设法学习“冠南”二字缈无声调的拼音·这似乎成了近年来一股新的风潮·各式各样的英文名法文名德文名好像反而被视为九十年代港剧的已然落伍的遗产了。
· “昨晚出去了”他们问他·· 陈怡杉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把通讯录程序打开，看着左上角那个圆圈闪烁，很快同步完毕，凌晨在手机上新加的联系人号码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他瞪着屏幕把整个程序缩小又放大，缩小又放大·· “可以啊丹尼同学……”· “你说我们一帮人谁也没你艳遇多是吧。
这可是不容反驳的事实……”· “喂说什么呢你，你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这帮狐朋狗友对陈怡杉的性取向处于心照不宣的默许态度。
他没跟他们隐瞒，事实上同窗三年夜夜笙歌也隐瞒不了·他们不排挤他，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派对，每到周五在谁家要是有聚会喝酒，他们会自己去，绝不会叫上陈怡杉。
只有在上课和自习的时候陈怡杉才加入他们·事实上他对此并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对大家都好·但是他们也绝对不会当面谈论他的性取向·“女朋友”是他们唯一的用词。
· 一群人在图书馆里插科打诨到傍晚，众口难调，约饭未成，作鸟兽散·第二天早上就是本专业高年级必修课，大家各自穿上衣冠禽兽的衬衣皮鞋开始新的一周。
在他们这一届里同专业的本科生有一半的白人，剩下的少数族裔里大多数是亚洲人或者美国的亚裔，其中又以中国人占绝对多数·每次课上唇枪舌战都印证了中美两国邦交正常化友好化。
剩下还有一些拉丁裔移民的孩子，还有不多不少恰好一个黑人男生和一个黑人女生·· 周二中午下课，在教学楼旁边的咖啡馆，陈怡杉吃完了饭在玩手机，眼前有人敲他两下桌子。
他一抬头，发现是陶冠南和他娇小活泼的台湾女朋友·· “通讯录还反反复复地看什么看呢”陶冠南笑话他·· “我还说是谁呢，结果是你们俩。
吃过饭没有”· “你这还行不行啊·要给人家发短信趁早发，自己在这发呆有什么用·”· “说得跟你有多了解情况一样。”
陶冠南干咳两声·“我经验丰富·”他女朋友在旁边一味地笑，也不插话·· “照你这么说我就没经验了”· “得了吧你，你那经验是什么经验我还不知道吗我不说你了，嘉莉要买咖啡。
好自为之啊”· 陶冠南拉着小女朋友走了·“拜拜丹尼学长”那个姑娘不忘加上一句，她嘴巴总是很甜。
陈怡杉跟他们挥挥手·· 于是，在三天的踌躇后，在狐朋狗友的游说下，洛杉矶的星期二下午三点，橙黄色的午后阳光穿过同样发黄的秋叶照进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陈怡杉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收到了回复：· “错误：号码不存在·”· 陈怡杉在西好莱坞的这一间特定的同志酒吧出没的唯一原因就是这里亚洲人多。
他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频频造访此处的唯一原因·而一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和什么人·他又跟越南调酒师大哥聊了一会儿，在舞池里转了一圈·但今晚没有什么有趣的人出现，也没有乐队或者演出。
他并没有感到失望·· “上礼拜我来的时候还有乐队演出，今天倒是什么都没有，”他跟一个在吧台边上碰到的路人甲说·对方是个学生模样的韩国人，戴一副复古圆框眼镜，身材很好，谈吐彬彬有礼，但很可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哦，他们刚才还在来着，现在应该是结束散场了·”· 陈怡杉默默记住了·他说声抱歉告辞，往舞台旁边的后门去。
后门通向这栋楼的后院，那里是抽烟者的集中地·一个破旧的吉他箱子横在门边·他一眼看见，就升起一丝神奇的预感，让他脑袋一热指尖发麻，像电子录音设备接口松动时耳中那种劈啪作响的白噪。
他还没把手碰到门把上，门就自动先开了·陈怡杉和马丁面面相觑·· “是你，”他说·· 马丁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转：“嗨。”
“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很好·”· “恭喜·我错过了很可惜。”
“嗯·你要去……”· “什么”· “没有。
算了·”· 陈怡杉说：“我给你发过短信，但你的号码是空号·”· “啊，”马丁突然收起一只脚，换了一个姿势站着，“是因为我明天就要搬走了，所以我没给电话号码充值。”
“你明天要搬走了”· “是的，”他挥挥手·他明显是全世界最不会说谎的人。
“我要去东海岸·”· “你要去东海岸”· “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去开学了。”
“你学什么·”· 他突然挺直腰背：“我读流行音乐·”· “喔，”陈怡杉说。
话已至此，他也再没有任何想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那祝你旅途顺利·”· 马丁直勾勾地拿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也没有道别。
陈怡杉转头回前厅开了一支啤酒·他转身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马丁好像还站在那里，但他也不在乎了·要不是因为他那天凌晨巧遇珍妮，他们两人大概可能就再无瓜葛了。
珍妮姑娘就是马丁乐队里的鼓手，常年穿黑色帆布鞋，黑色打底｀裤，黑色背心，黑色皮衣，走在人面前说她不是鼓手都没人相信·凌晨一点，酒吧里还正是高｀潮，但陈怡杉已经打算退场。
他喝得半醉，还好还算神智正常，他今天失策地自己开车来，现在看着他那辆英菲尼迪停在两个街口外的路边也无能为力，正要掏出手机点开出租车软件·· “嘿，”珍妮主动叫他。
他转头看见她一个人在路灯下的小小身影，认出是马丁乐队里的朋友·· “哈罗，”他跟她打招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径直忽略他的问题。
“我叫珍妮·”· “丹尼尔·我在隔壁上学·”· 她忽然又没话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上礼拜看过你们演出，很棒。
今天错过了很可惜·”· “嗯·你说你是大学生”· “对啊，就在隔壁·”· “你几年级”· “大四。
明年毕业了·你也是学生”· 她摇头·“不是·我就在圣地亚哥出生的·我爸妈是移民·我中文已经说不好了。”
“哦，”他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是全职鼓手”· 她笑了：“我倒希望是。
我是兼职鼓手，或者说是志愿鼓手，因为赚不到几块钱·白天我在我妈的店里帮忙·”· “但你们弹得很棒啊·艾略特·史密斯”洛杉矶昼夜温差很大。
半夜的风特别冷·陈怡杉觉得他被吹得睡意全无，而眼前这个姑娘，他还没搞清楚她来找他是什么意图·· “谢谢·我们都住在圣加百列。”
“哦当然了·我其实也经常去·”圣加百列是洛杉矶若干个华人聚居的中国城之一·· “我很抱歉，”她突然说。
陈怡杉被她这出乎意料的道歉吓了一跳，酒立马就都醒了·他借着路灯仔细看她·她一股脑地说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论发生了什么。
上礼拜六和今天都是我硬要拽他过来的·其实他不应该跑这么远来这里跟我胡闹的，但就是他唱得太好了，你也听到过，我忍不住——杰西跟我本来也缺一个唱歌的。
但是他今晚跟我说他之后再也不来了·我真的很抱歉，对你们都是·”· “等等，”他叫住她，“你是……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个”· “就是——只能由我来跟你说这个了。
我就想跟你说别往心里去·”· “别道歉了·我看不出这点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挺好的·谢谢你，但真的不用。”
“好吧·”她沉默了·· 他吁了口气·“杰西是你们的吉他手就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 “对。”
“那贝斯手呢”· “还有一个男生·但他上班太忙了所以经常不来·”· “所以马丁什么也不弹。”
“他不会弹·噢你居然叫他马丁·”· “什么你别告诉我这不是他的真名。”
“不不，没有·他是叫马丁·只是我们都不这么叫他·他跟你说他的中文名字是什么了没有”· 陈怡杉扶额。
“……拜托，我才认识他一天……”· “他跟你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说他要搬走了，但他说谎说得太差了·”· 珍妮笑出声来·“他说他要搬哪里去”· “他说去东海岸读音乐。”
她突然又不笑了·“你信吗”· “你是说音乐专业的部分，还是明天就要搬走的部分”· 她又忽略了他的问题，自顾自加上了一句：“我好抱歉。”
“什么抱歉”这真真假假绕来绕去的对话到现在让他不耐烦了，“你别纠结了，这不是你的事·我不管你跟他是什么从小到大的发小或者他是你的闺中密友或者你俩怎么关系好都罢了，这真不是你的事。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我们就认识一天，我跟他也是，跟你也一样·我得打车了·”· “你误会了。
不是我要打听你的什么事情·我抱歉不是说我在道歉，而是跟你说我很遗憾·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是吗别跟我发脾气·”·· “你很遗憾”· “马丁，或者不论你叫他什么都好——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的真名是个中文名字·他跟我都住在圣加百列，我也不是从小就认识他，事实上我两个月前才认识他·他不会去东海岸，他可能今后五年十年都会呆在圣加百列，直到他身份确定下来为止，或者确定不下来，那他就会默不作声从所有人的眼中消失，我也不知道，但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了。
他不应该到西好莱坞这种地方来，更不应该跟你回家，但是一开始是我拽他来的，所以也只有我来跟你说这句话了·我来跟你讲啰嗦这些也不是为了你，就像你说的，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为了他才来的。我只是想让他找点乐子，别让他永远呆在圣加百列要么上班要么睡觉，晨昏不分昼夜颠倒。我当初拉他来唱歌的时候也就是想让他开心一点而已。”· 她这一番话他此前一点也没有预料到。
她那带着加州口音的美国英语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飞流直下；他听出话外之音，但那猜测更让他脊背发冷·· 陈怡杉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别往心里去·他跟你不一样·但不论如何·”· 珍妮说完便要走，陈怡杉当场愣住·她走出几步，他终于反应过来叫住她：“珍妮”· 她停下回头。
他往前两步·“所以他有真的电话号码没有”· 她抿着嘴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他中文名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但我们叫他阿星·只有不会说中文的人才叫他马丁·”· “我可以给你一张我的名片·”陈怡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来递过去。
珍妮接了·她一眼扫过，抬头看他：“你有笔么”· “有，”他立即说·然后他找遍全身上下也没有笔。
“没关系·名片我拿着算了·你可以周四下午到圣加百列市民剧院的地下室，你自己谷歌吧·我们在那里排练来着·”· 周四中午陈怡杉两点下课。
他没回家，把电脑包丢到副驾驶座上，就跟着谷歌地图一路往东开到圣加百列去·市民剧院是一个看起来历史悠久到破败不堪的黄色砖墙建筑，两层楼高，守门的是一个亚裔大爷，用极不标准的英语给他指地下室的方向。
等他真的推开铁门找到乐队的排练厅，他发现其实这里的设施比他想象中倒好一些·跟他们学校里拼器材玩乐队的富二代们不能比较，那是，但至少有一个小舞台，一堆音响设备，还有稀疏的几排观众座椅。
他一眼看见马丁躺在地板上，翘着二郎腿，头往一边偏着，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向别处·长发男生杰西低着头玩他的吉他·珍妮不在，后面倒有两个高大壮实的拉丁裔男生在调贝斯。
陈怡杉忽然意识到他侵入了别人的领地·连珍妮都不在，除非他自己先开口，否则现场的这四个人大概谁也不会主动来问候他·· 于是他决定冒个险自我介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他往前走两步，这时候那个吉他手杰西先抬头看到了他·· 陈怡杉说：“哈罗·我是丹尼·我是珍妮和马丁的朋友，我能跟马丁说两句话吗”· 马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他并没有往前走，反而是往后退两步，扶住舞台上一张椅子的椅背。
珍妮果然是没有跟马丁坦白过的，以至于现在他一脸震惊，像看见了外星人一样·剩下三个人见到气场不对都没说话·· “嗨，”陈怡杉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直接跟马丁说了。
马丁就只吐了两个中文字：“卧槽·”· 南加州的十一月初，下午三点，在一个停车场的边缘，周围没有一棵树，只有低矮的一两层的楼房商铺——一言以蔽之：热。
太阳正在最毒辣的时候，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遭遇不到一点遮挡，一针见血，一语中的，直扑到皮肤的每一条纹理之中·马丁又拿一双大眼睛瞪着陈怡杉·他们从排练厅出来，陈怡杉走在前面，每次回头看马丁的时候马丁都是那么一转眼睛，接着又继续瞪他。
陈怡杉心里发毛，他看不出那是诧异还是恐慌还是难以置信或者皆而有之·他说：“今天怎么还这么晒·你别瞪我了行么，我看着害怕·”· 马丁没回答，反而是抬了抬眉毛，好像他这句话也语出惊人了似的。
“拜托·那我们进车里说行么·车里有空调·”· 马丁这下叫起来了：“不行·什么时候说过要进你的车了。”
“……那你说去哪·”· “你来干嘛·”· “我来跟你当面对质。”
“对质什么·是珍妮告诉你的是吧·”· “还对质什么你那天当着我的面撒谎来着。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还需要珍妮来戳穿你”· 马丁又不说话了·· 陈怡杉说：“拜托你别再干瞪着我了。
吓死人了，等下路人甲乙丙以为我怎么你了·”· “那对不起·是我不该骗你·”· “哦·”· “说完了。”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没见过像你这么嘴硬的人了·”·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马丁咬牙切齿状：“明天她最好别出现。”
“人家明明对你很好·”· “她不该说的，”马丁狠狠瞥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她总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陈怡杉他自己是不应该被信赖的·这隐含的意思让他心里一跳·固然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剩下的却是其中是萍水相逢的亲密。
“我是不知道，”于是他退让了，“但我还不是那么不靠谱·”· 马丁抬起下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么敢把我带到你家里去”· 他只好说：“我没那么害怕。
就当我天生胆大吧·”· 这回答好像让马丁很不屑·“哦·天生胆大·”· 陈怡杉无话可说。
他把头侧开一边，躲开马丁的注视·他们两个都沉默·马丁吁了一口气，靠到车门上·· “你家的月租金多少”马丁突然问。
陈怡杉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2046·”· 马丁笑他：“好吉利的数字·”· “我没骗你。
我真的特别反感这种猜谜游戏，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珍妮来找过我，但她是想你好来着·她不肯给我你的电话也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是我求她给我个地址的。”
“好吧·”马丁依然恹恹·· “就这态度·”· “拜托·你明白不了的。
你根本不知道·”· “什么叫我明白不了的你这也太自以为是了一点——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根本都懒得跟我解释。
你什么都不肯说，宁可撒谎·搬家去东海岸·真好笑，去你的伯克利音乐学院去吧·然后你还看不起我生气”· “跟你撒谎是我不对。
是我错·但是你想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住在圣加百列的地下室里并且十年内都搬不走了你转过去·看那边有一条路。
两边有房子·右边上面有一块红色的标志·那就是我打工的地方·你满意了”· 那里他是去过的·这是陈怡杉的第一反应。
两年前，他就跟陶冠南一干人等一起去过那家中国餐厅·那里有很棒的排骨面·但是两年前马丁显然还不在这里·· “我不——我不在乎这些，”他转过头来看马丁，“你怎么就会觉得我会介意这些你怎么就会觉得你非得撒谎才行”· “你不介意你从西好莱坞随便钓一个男人带回家睡觉，你当然不介意。
但是睡了一次还想睡第二次，睡完了还想说话，还想约会吃饭自习看电影·那不行了·我奉陪不了·”· “谁跟你说要吃饭自习看电影了”· “啊哟。
那还假惺惺要什么电话号码·”· “你确定你还要再跟我提这件事吗”· “你怎么这么久还在记仇”· 陈怡杉深感无力，他意识到他们一吵就停不下来，已经偏离主题十万八千里了。
然而今天他来找马丁的主题究竟是什么与其说有什么具体的对质的话要问，不如说他就是来见他的·见到他就已经满足了，但他需要把时间延长一点。
当他被马丁伶牙俐齿七嘴八舌绞进那意图不明的拌嘴里，他连这一点都忘了·· 陈怡杉说：“打住了·我们进车里说行不”· “别想。
我看在珍妮的面上才跟你出来的·”· “你不是说你家就在旁边吗·那去你家也行·去了你家你还怕我害你不成”· “卧槽，你这也太得寸进尺了一点。
你化成灰也别想到我家去·”· “好大一只白眼狼·是谁到我家里夸我房间大夸我床软的真是下了床就不认人啊。”
· “别老把人比喻成动物·总之不能到我家去·”· 陈怡杉立即决定先斩后奏·他摸出车钥匙按开锁。
车锁自动打开的一刻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每次都让陈怡杉心情极度愉快·· 他拉开副驾驶座，指着里面说：“请进·”· 马丁挖苦：“看你颐指气使的。”
陈怡杉口干舌燥，简直就想一脚把马丁踹进去：“你进不进”大概是这个有伤风化的念头使他遭受了老天的惩罚。
他看见他自己的电脑包在座椅上，于是伸手把它拉出来，结果那边厢马丁朝他翻白眼，陈怡杉一走神把电脑砰一下摔在了地上·· 有一秒钟两个人都怔住了，但陈怡杉很快把它捡起来扔到脚垫上。
接着他又继续下去：“要吵架进去开空调吵——”· 马丁打断他：“你干什么你电脑掉到地上了你也不看一下”· “——是我的电脑，我爱看不看——”· 马丁低声骂了一句，陈怡杉听见最后两个字是“傻｀逼”。
但他来不及反驳就被马丁推到一边去·马丁弯腰拿起脚垫上的包，把拉链拉开，露出铝合金的一体式机身·他一把屏幕打开，在明晃晃的强烈日光下，他们都看见可怜小电脑的屏幕裂了一角。
马丁惊呼一声，回过头来看陈怡杉·· 陈怡杉只觉头大，他又要浪费掉周末的两个小时去送修·他从马丁手里接过电脑，啪一下把它合上。
他拉开后门，把它横放在后座的中间·· “那你现在怎么办”马丁迟疑地问，“你要去修电脑吗”· “现在不去。
没那么严重，有维修·”· “那你上课怎么办”· “学校还有电脑·我的文档储存在云上。
没关系·”· 马丁欲言又止·“好吧·那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我们刚才还没说完呢。
你想打发我去修电脑然后你自己一个人滚回家是吧·”· “你不能去我家，”马丁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气，但语气没有刚才强硬了，“我室友在家。
我跟别人合住一间卧室·”· “好·那去我家·”· “去个灯笼的你家啊谁说要去你家。”
“那好，我俩就在这个地方晒太阳吵架，谁也不让谁，被全中国城的人看热闹·我皮都快晒破了·行了吧你·”· 马丁抿了抿嘴。
陈怡杉无奈：“哪都不能去，那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去开｀房·”· 他以为马丁又要“开个灯笼的房”，但结果竟然咬着嘴唇没反驳他。
最后他们开车到半英里外的一间无星旅店开了房·前台的老板娘毫无意外依然是中国人，免不了多打量他们两眼，马丁一把抢过房卡，一脸愤懑地低头径直上了楼，陈怡杉想嘲笑他“有种做没种认”，但考虑到不要激发起新一轮不竭的吐槽，还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憋了回去。
这真是一间很破的小旅店，墙纸的图案和这个国家公共汽车座椅上的五色迷彩纹路莫名相像，墙纸未铺到的转角处则呈现一种油腻腻的淡黄色·走廊里散发着酒精和呕吐物未清理干净的异味，混合着油漆经久不散的化学气味。
陈怡杉一边腹诽着自己家比这里好多了，一边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马丁还穿着那双帆布鞋，盘腿坐在床中央，侧过头看陈怡杉。
他的腿折叠，腰背弯曲，整个人忽然有如一口钟的形状·窗帘很厚，顶灯也没有打开·他被夺去光芒，暗淡成一片黑白的剪影，他苍白又瘦削，就像一个失家的少年。
但他就是一个失家的少年，陈怡杉提醒自己·· 马丁先开口，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马丁说：“你究竟还要说些什么·”· 陈怡杉说：“其实没有——没有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也说得太轻，他其实不确定屋子中央阴影中的另一个人是否听见了·他把电脑包安置在书桌上，随即向前两步走到床沿。
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向前·陈怡杉一扬手碰到马丁的脸·马丁抬头看着他·· 马丁说：“珍妮什么都跟你讲了是不是·”· 陈怡杉“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都说了·抑或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他自己猜到了这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讨厌我吗”· 他仔细看他，发现自己的脸在对方瞳孔里的镜像。
当他试图左右辨别他表情的一点踪迹的时候，他能看见那瞳仁也同样随之移动·陈怡杉低声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跟你不一样。”
“人人都不一样·”· “噢，”马丁答道·现在轮到他无话了·陈怡杉已经把右腿膝盖跪到了床上。
这角度完美，他可以低头仔细啄他的脸，从额头眼睑到脸颊·他卖了个乖，用自己鼻尖蹭马丁的鼻尖·马丁在喉咙里抗议，伸手勾陈怡杉的脖子·陈怡杉这才老老实实去吻他。
“等等，等等，”半晌后马丁又手忙脚乱地叫停·他往后退，直到从一边跳下床去，甩手转身踱出几步，又改变方向踱回来·· “天啊，”马丁把两只手叠在自己的额头上，“我又跟你……”· 陈怡杉翻了个身坐进枕头堆里。
他全身皮肤都发痒发烫，都在渴望温暖的接触·“过来，”他哑着嗓子叫他，往空中伸出右手·· 马丁挣扎一番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陈怡杉一把拉马丁回到床中间，是真用了力气的，拉得对方一个踉跄·马丁低低又骂了他一声，然后借势坐在了陈怡杉的腿上，把陈怡杉按在枕头上亲·马丁的吻技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如果说上次还有一丝犹疑胆怯的话，这次真是连一点羞涩也没有，结果就如被一只动物强吻。
陈怡杉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也失去上回谆谆善诱的耐心，直接去解皮带和裤链·· 这回他们换了一种姿势，有效地避免了马丁湿漉漉拖拖拉拉的接吻。
但后来陈怡杉还是不甘心，把他按在枕头上，用最老套的办法哄他讨他的吻·果然既然这个人不是那种话不说破七分未满的类型，那什么明示暗示肢体语言也就真都无从说起。
陈怡杉恶作剧心态作祟，伸手掐了一把马丁的胸·· 马丁吃痛叫了一声·“干嘛”· 陈怡杉忍不住笑：“你怎么吻技这么烂你会不会接吻”· 马丁的表情立即垮了：“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把牙齿收起来。
没人喜欢被牙齿啃，除非你喜欢吸血鬼·就算用舌头的时候你还是要把牙齿收起来·被撞倒大牙很好玩吗”·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还要不要亲了”· “我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你要是没有一点技术水平在洛杉矶这样的地方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我怎么觉得是为你自己着想多一点·”· “不要打岔。
而且还有，嘴唇和嘴唇是上下交错的，像锯齿一样在一起，不是直接对着碰在一起的·这不是很明显是物理原理吗·那种嘴唇贴嘴唇的是小孩子过家家亲嘴好不好。
“哦哦哦哦哦·知道了·”· “那现在试一下·”· 马丁这下乖乖来吻他·这一回一开始还行，但过不了几秒钟又故态复萌。
陈怡杉叫停：“还是不对·你不要太着急，要循序渐进——天啊我要疯了，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居然还要跟你解释这个·我的电脑都摔坏了，我还要教我的一夜情对象怎么接吻。
你连这个都不会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西好莱坞你知道吗·这是西好莱坞的入门标准·”· 马丁被逗笑了，陈怡杉狠狠剜他一眼·马丁说：“我只是去那里唱歌的，又不是去猎艳的。
是别人把我带回家的·”· “我还不信你就真只想去唱歌·”· 马丁把头转向另一边，背着他说：“也想去看男人。”
“一不小心真看上了一个·”· “哎呀，做人不要太容易得意·”· 陈怡杉问：“喂。
你中文名字是什么”· “你要知道”· “我要知道呀·”· “付晓星。”
“哦·那你为什么要用马丁马丁这个名字太差劲了·你的中文名字好太多倍了·为什么大家来了美国都非得起那种阿猫阿狗的英文名字杰克彼得亚当保罗，一抓一大把。”
他大笑·“你这样说我你自己羞不羞你又为什么要叫丹尼”· “因为我讨厌我的中文名。
我爸给我起的，特别酸·里面还有一棵树·”· “那一定是因为你五行缺木·你是秋天出生的·”· “对啊。
你怎么知道的你比我中国多了·”· “废话·我当然比你中国·你们都是假洋鬼子·”· “是谁在要绿卡的谁是假洋鬼子”· “啊——今天天好蓝。”
陈怡杉笑得肚子疼·马丁板着脸转过身去，把上半身都摊进柔软的大枕头里··· “你想睡可以睡一会·”· “不行。
我晚上要回去上班·翘了排练还没跟他们说呢·不过珍妮肯定不怪我·珍妮最好了·”· “就跟你说珍妮最好了。
你还对人家咬牙切齿·”· “我是对你咬牙切齿好吧·”· “快滚蛋·我付的房钱·”· “开玩笑。
又不是你的钱·”· 陈怡杉被他一句话差点噎死·· 马丁貌似轻描淡写地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他有一个公司。
他的公司做电脑零件·由于全世界人民都要用电脑·所以他的公司越来越大·”· “嗯·好吧·听着真幸福。”
陈怡杉侧头看他·马丁趴在床上，只穿着短裤，把薄被盖在腰间，整个肩颈到脊背都暴露着·他说着话，用两只手肘撑起上身·于是整个脊梁陷下去，弯出一个弧形。
陈怡杉无法克制住把手放到上面的冲动，从后颈一路抚摸向下·马丁把头低下去，额头和眼睛都俯进枕头里·不知何故陈怡杉觉得这样的神态简直更是邀请。
于是他翻了个身，到他身边去·陈怡杉把嘴唇贴在马丁光裸的脊背中间，感到身下人的颤抖·他用舌尖，沿着脊椎向下，画出一条潮湿的线·· “你跟我说。
你究竟多大”· 马丁在枕头里面笑·他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你多大”· “我告诉你了我现在大四，这不就是自曝年纪吗。
你现在连我秋天出生的都知道了·我十月刚过二十二·”· “哦·那我反正比你小·”· “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好吧的意思就是，作为一个处男还不太老·”· “你找揍。”
“喔，你要打么”· “开玩笑，你这种文弱书生，要真打起来能打得过我我就不跟你说我以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怡杉从脊梁一路向下碰到他的臀缝，拉掉他的短裤。
陈怡杉说：“你以前怎么样·”· “我以前，”马丁抽了一口气·那声音气息不稳，消失片刻，才又重新开始：“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单挑一群的好吗。
在高中的时候他们最看不顺眼同性恋·我没少打架·”·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阿姨想要一个人来，托我妈问家里亲戚的小孩有没有愿意来的。
他们都嫌太辛苦·只有我愿意·”· “你妈没有舍不得你”· “舍不得啊·可是怎么办。
像我这样的人在国内是要被逼婚的好吧·”· “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不回去了·你是真的不明白既然来了就不回去了。
否则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地过来·过来的唯一意义就是不回去了·”· “那如果拿到绿卡了呢”· “如果拿到绿卡了，那就找一个帅哥结婚。”
陈怡杉失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意思·”· “呐·如果我拿到绿卡了，我就跟你结婚。
这样你也不用等你那什么刻薄的工作签证了·”· “……谢谢赏脸·”· 马丁半小时后就又要走了。
陈怡杉笑他要回去用自己的拳头练习接吻，结果被人在腰上猛挠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看马丁穿衣服：把两条长腿塞进紧身牛仔裤里，挺起上身拉拉链扣扣子，接着套上写着“我爱LA”字样的白T恤，从领口拉下，露出头来，最后从床下摸出那双帆布鞋。
马丁在写字台上收拾他的钥匙和零钱，声音窸窸窣窣的·此刻陈怡杉躺在圣加百列廉价爱情酒店的床上，枕着多少双人欢好过的痕迹，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都融为一体，进而发现，其实不论谁都好，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十分渺小的。
他从没有这样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一直以来都没有过什么东西是他要不到的·但在此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并不是说迷雾突然升起，而是他以前带着墨镜，分辨不清那些雾霾。
他现在才发现，即便在这座天使之城里，他们都只是凡人而已·· 傍晚，陈怡杉离开｀房间的时候带走他挂彩了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见上面多放了一张印着旅店水印的小纸条。
马丁给他写了一行字：“I’m sorry ：（”· 纸条贴在他的电脑盖上，恰好遮住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然后陈怡杉意识到他依然没有马丁的电话。
【下】· 周五下午没课，陈怡杉跑到圣莫妮卡花了八百刀换新的电脑屏幕·接待他的店员是一个走嬉皮士路线的高瘦白人男子，目测只有二十五岁，但却留着一脸关公一样的美髯。
他给他写维修账单之前问他是否考虑直接换一个新的，因为本店最便宜的笔记本售价九百美元·但他不想要那样·“配置不一样，”他简短地说。
嬉皮士先生很明白·“好的，”他飞快地给他打印了维修单·· 电脑维修的这一周陈怡杉过上了久违的原始人生活，刷社交网络的频率明显降低。
周末他没再去西好莱坞·他开始有空反省过去三个礼拜的事情·也许是时间一多人就容易蛋疼，总之他越反省越觉得并不愉快·他好像始终没能从这场旷日持久的一夜情游击战中缓解过来，却也始终没有胜利。
这好像甚至都不是个零和博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连这个问题都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从上礼拜的情形推断周四下午马丁不上班，周六晚上也不上班，但是周四晚上一定上班。
所以他如果要去找他，时间表不外乎如此·但他又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要去呢·· 更何况这场无穷无尽的倒贴也太难看了·不论他如何努力，仿佛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努力而已。
一个礼拜以后他终于可以取回他自己的电脑·他又遇到上次那个嬉皮士小哥，这回是把捌佰壹拾叁元柒角叁分的账单递给他了·· 陈怡杉刷卡的那一瞬间竟然想到马丁的话：“又不是你的钱。”
他对嬉皮士小哥笑了笑说谢谢，同时心头无名火起·· 周四下午陈怡杉在图书馆，见到陶冠南从另一间自习室里出来，迎面朝他打招呼·· 陶冠南说：“最近老见你在学校里呆着，怎么不出去了啊。”
“没老在学校里·我就是每次来都遇见你·你这不也老在学校”· “这不要改简历么。
我得走了·今晚还有活动·”· 陈怡杉抬头：“你今晚什么安排”· “没什么。
到埃里克家去·”· “哪个埃里克”· “就统计课上的埃里克啊·嘉丽也认识他不是。
我们几个人一起去·”· “我也没安排，”陈怡杉当下决定，“算我一个吧·”· 陶冠南没回答。
一开始陈怡杉以为那是默许，他把视线转移到电脑屏幕中他新来的电子邮件上·他随口接着问：“那是几点”· “丹尼，”陶冠南突然叫他。
陈怡杉这才又抬头·陶冠南面无表情·· “这次我就带嘉丽跟我一起去·我们下次找别的机会再聚吧。”
陈怡杉明白过来·他一下子失语·他此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问过学校里这些同学们的聚会了，他没有主动想要参加，因为他宁可到他自己爱去的地方去，而他们也不主动邀请他。
这心照不宣的各行其是已经成为惯例，但他竟然天真到以为这真是一场和平的好聚好散·事实如此：即便他主动要求参加陶冠南们的派对，他们也是不会愿意让他加入的。
他们之间本来就有壁垒，那壁垒即便偶尔显得透明，却从未真正消失·· “有的时候——有的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大家一起做。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也是很应该的·这样对大家都更好，你懂的吧·”· 陶冠南说得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带着他平时常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随和感。
陈怡杉依然没回话·· “就这样吧，”陶冠南添上一句，“下周一上课再见啊”他走之前伸手拍拍陈怡杉的肩。
离开学校后陈怡杉在楼下的墨西哥快餐店草草吃了一个卷饼·他改变计划，把书包里的东西放回家，拿上手机、钥匙和钱包重新出门，沿着高速路一路往东。
进入中国城之后他经过曾经短暂呆过的那件破旅店，然后回到他们争吵过的那个停车场上·陈怡杉看见远处中餐馆的红色招牌在夜色中发亮，他把车停好·这时候他的表指着十点三十五分。
他一进门就看见马丁坐在收银台旁边位置上·· 马丁抬头看他·愣了半天才说：“嗨·”· 屋子里面很暖。
厨房里隐隐有饭菜的香气，或者只是他的幻觉·但暖和是真的·马丁这回穿了一件长袖黑色T恤·他不知道他平时上班穿什么衣服，但看样子他是已经下班了。
“你下班了”陈怡杉还是问了一遍·· “下了·”· 在大厅的最尽头，有两男一女围在一张桌子边上分食一大锅炖菜。
他们都在低头专心享用迟到的晚饭，互相之间偶尔说一两句话，没有人转过头开看他们·· 陈怡杉说：“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哦，”马丁话里犹疑不定，“呃，其实我不知道……”· 不知何故陈怡杉觉得他是预料到这句话的。
所以他的失望也不是真的失望，而就只是预言应验而已·· 他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好吧，”陈怡杉说，“那下回再说。”
“你还好吧”马丁问·· 他对这问句的意图感到很困惑·“还好还好吧。
我可能是累了·今天刚交一个大作业·”·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难受·我只是……”· 陈怡杉安静地等着，但马丁没能再说下去。
半晌的沉默后马丁才又重新开口：“我知道反正看起来总像是我在说谎的·但我真的不想让你难受·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么说可以吗”· “没事，”陈怡杉机械地说。
马丁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出去外面吧·这里太热·”· 陈怡杉往外走，但其实他一晚上都还穿着上午打球时的短袖，他是太冷了。
“别再这么大半夜的过来了，”马丁说·· “根本不是大半夜，”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要纠这个字眼，“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我在学校每天也是两三点才睡觉·”·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但别开这么远过来了·我——我下班也累了。
我现在只想回家·”· “好吧·”陈怡杉看着马丁·马丁面对着一排商铺的招牌，脸上有红和黄的光斑·他的眼神在那捉摸不定的光斑中闪烁。
“其实我想，我之前在想，可能这也不是……”· 马丁的话消失在嘴边，他的眼神越过陈怡杉的肩往后飘·陈怡杉下意识地转过身往后看。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看着他们两个·· “怎么了”男人一脸警觉·他穿一件灰白条纹的衬衣，灰色长裤，一双非常中国特色的黑色皮质凉鞋。
他看向陈怡杉，又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关门了·”· 陈怡杉说：“我知道·谢谢·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又问马丁：“你认识他”· 马丁一抬脚从台阶上蹦下来，脱口而出：· “不认识”· 陈怡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瞪圆眼睛看马丁。
马丁不肯偏过头来接受他的目光，只是跟那个中年男子又一咧嘴笑了笑，然后一点头·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皮笑肉不笑·· 那大叔转身回店里去了。
马丁跟着往回走，同时朝陈怡杉一挥手，好像是再见的意思，但他手抬得实在潦草，陈怡杉甚至都区分不出来里面是厌弃、歉疚还是仓皇失措·这短小插曲之前陈怡杉还有几分无能为力从而释怀的意思，但现在他真是震惊到愤懑了。
这一切原本都是没有意义的，都只是他一个人负隅顽抗而已·马丁又消失进店里·陈怡杉从院子里走出来，往他自己停车的位置去·这条小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商铺红红黄黄的招牌在夜色中大张旗鼓，而十一点钟的晚风让他发寒。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把空调暖气打开·· 陈怡杉开动汽车，往上高速路的方向去·· 在缓慢开出一个路口之后，他在红色停止牌前停下的那一秒，副驾驶的窗户突然轰然大响。
他一开始吓了一跳，开始回忆关于圣加百列治安条件的种种新闻，然后隔着昏暗夜色看见敲他窗子的人还是马丁·这下是陈怡杉烦不胜烦了·他朝马丁挥挥手让他走开。
他不能在这个停止牌前耽搁太久，尽管暂时他车后还没有别的车·他都要踩油门往前开了·马丁好像根本对交通规则一无所知似的，极度危险地从他车前面跨过马路。
陈怡杉猛一踩刹车，几乎把自己震个够呛·这时候马丁已经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然后跨过两车道马路的一半，站在路的正中间，敲陈怡杉左边的窗户·· 陈怡杉在心里用各种脏话骂了一轮。
他按下车窗：“你他妈够了吧你这是想被撞死是不是”· 马丁弯下腰，凑在窗口一股脑地开始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那是……啊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刚才是我傻｀逼了·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 陈怡杉果断说：“拜拜·”· 他把车窗又关上了。
他后面来了人，他不能再在这个路口上耽搁了·他缓慢开动，把马丁抛在后面，在后视镜里借着后面车的车灯隐隐能看见一个单薄人影·那人影一瞬间又不见了。
然后他意识到马丁穿过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回到人行道上，开始重新敲他副驾的窗户，还拉了两下门把手·· 陈怡杉下意识扫了一眼副驾的门锁，还是锁着的。
后面的司机在拿大灯闪他·他刹住车，解开副驾的门锁，马丁一下把门拉开就钻了进来·· 马丁又连珠炮地开始道歉：“你真的生气了是不是真的对不起，我说了是我的错——”· “我后面有人你堵着人家的路，你有点交通常识没有”· “啊我……”· “你快把门给我关上。”
马丁照做了，砰的一下把车门重重摔上·陈怡杉没时间再来吐槽他关门的手法了·他们开到下一个路口往右拐，后面那辆吉普终于超过他们往前开走。
陈怡杉在路边停下·· “你下去吧，”他说·· 马丁争辩：“我不下去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没听见。
我要回家了·”· “没听见个灯笼，”马丁骂了一句，但并没去推车门·· “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家了。”
在洛杉矶这个周四的夜里十一点钟，陈怡杉拐出圣加百列，往高速路上开·还不到周末，路上的人并不太多，有的路段没有灯，他车的大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朦朦的黄影。
他不断加速·马丁还在絮絮叨叨·· “他是我老板，是我见到他吓了一跳，然后我就傻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我不认识你的，行不行你听见没有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这么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跟我没关系。”
“卧槽，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半夜十一点开着你这什么高级车在到我们店门口赖着不走，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他看见我跟你上车你带我走了你想要他们怎么想你这人也够自我中心的了——”· 陈怡杉始终没说话，他往下开出足有五、六英里，离圣加百列越来越远。
马丁即便再不会开车，看着路标也看出端倪来·他这下慌了：“你要往哪去”· “我回家啊·”· “那我怎么办你都开到高速路上了你这要去哪里，你总得让我回去啊——”· “我刚让你下车你不下。
我管你去哪，我开车是我自己回家·”· “喂，是你握着方向盘，难道我还能现在从车里跳下去这是高速路好吧你这分明就是绑架，你有没有搞错我要打911报警——”· “你省省吧。
谁想绑架你，你值几块钱·”· 陈怡杉看着挡风玻璃都能感觉到马丁在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滚·”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
他看了一眼路标·· 陈怡杉说：“行了行了·下一个口可以掉头回去·我送你回家行了吧·”· “呵呵。
还有点良心·”· “刚刚那人他是你亲戚”· “不是·但是我阿姨认识他·”· “你有必要这么怕他吗”· “没必要。
是我自己怂行了吧·”· 陈怡杉又被整得哭笑不得·这时候他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下高速的路口·“我靠，”他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气别人了，“你别说了行么我错过了口。
现在的找下一个口拐回去，又得多走一段路·这下我非得开导航了·”· “哦·好吧·”· “你把我手机拿出来开地图。”
“我怎么知道你手机在哪”· “……在我裤子口袋里·”· 马丁干笑了半声，然后好像就被陈怡杉的极端低气压给逼了回去。
马丁半真半假地伸手到他身上摸口袋·陈怡杉吼了一句：“这我还能自己取·”他把压在屁股下面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丢给马丁·· 两秒后马丁冷冷问：“开机密码。”
陈怡杉心想今晚之后他要把他的手机密码平板电脑密码旅行箱密码全改一遍·他说：“1023·”· “目的地是什么”· “输你家地址啊。
我哪知道你家在哪里·”· 三英里后陈怡杉见到下一个出口的标志，他完全不认识那个地名，但他想横竖先下了高速，绕回相反方向再说·他沿着高架桥转了两百七十度的大圈，来到一片荒凉草地旁边。
马丁在一边叫：“你着什么急你刚才不应该从这里拐·它说你要——哎呀它现在重新计算路线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你早跟我说从哪里拐导航在你手里。”
· 陈怡杉想再找地方掉头·他在车灯里看见周围都是十一月里发黄的草丛，近处没有房屋也没有路标·他降低车速缓慢开着，四顾寻找合适的路，马丁还在旁边下一些自相矛盾的指令。
他没有看见眼前的路在分岔，他往右打方向盘打得慢了，轮胎一滑，倏一声车身倾斜，左前轮胎陷了下去·· 马丁猛一下沉默了·陈怡杉的车倒是刹住了。
他打开双闪·· “你……还好吧”马丁怯怯问·· “手机给我。”
陈怡杉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窗外·他们在紧急停车道上，旁边的车道还是通行的，一时半会不至于阻塞交通·但这条破公路两侧没有围栏，他冲到了草坪上，草坪比路肩低一块。
幸好高度差距不大，他应该不难开回去·保险起见他决定下车看看车头前方的情况·他把车门推开一截跳下到草坪上去·他穿着到膝盖的中裤，荒草正扎到他的脚踝。
陈怡杉正用手机手电照着保险杠的时候，马丁也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还好吧”马丁又问·· 陈怡杉说：“你上去吧。
你那边对着马路很危险·”· 马丁说：“喂，我是来关心你的·你这还来不及赶我走啊·”· “我是实事求是。
你有点交通规则的观念好不好”· “这路上现在有毛线的车啊”· “你少来了。
每次跟你一出门就是灾祸不断，你也真能折腾·上次把电脑摔坏了还花了我八百刀去修屏幕，现在又是车——”· “我什么时候摔坏你电脑了你自己摔坏的好不好，你把这赖我身上有什么意思还有现在，这又是我的错了我给你看导航是我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开车了”· “你发什么疯你今天是上班受了多少气，脾气这么大至于吗。
你让我先看完了我们开回去行不我送你回家然后我们俩一辈子不用再见了·慢走不送·”· 他们大概真是选了一条最无人问津的高速出口；荒野中两条蜿蜒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灯光都在远处，于视野边缘的闪烁都像星星一样明灭不定。
陈怡杉把马丁的喘气声听得一清二楚·马丁没有回到车上去·相反他朝陈怡杉面前走过来·· “你刚说什么”马丁问。
“你的人生真他妈的悲惨你知道吗·”· “你再说一遍”· “你的人生真他妈的悲惨。
谁叫你自己做出这种选择·没人会愿意跟着你一起悲惨的，没人愿意——”·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马丁用两只手攥住他的领口。
陈怡杉说：“你给我松手”· 陈怡杉那一刻也是神志不清了·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他的拳头重重落在马丁的身上。
他甚至没睁眼看，如果他仔细看了的话，对方的面孔也许能换回他几分清醒，但这些都没有·他的拳头落在马丁的胸前·马丁大概也没料到这一下，猛然松开了手。
他们两人之间隔开两步的距离·马丁根本没再说话，只有片刻的反应时间，接着他就反击了·这个看起来消瘦的半大不小的男生一身都是肌肉，骨节突出的拳头全是狠劲。
陈怡杉一点不还手，闷声吃了两拳·马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收手了，他的手背再碰到陈怡杉小腹的时候像一个假拳，已经不带力气了·陈怡杉任由马丁的拳头游移粘连在他自己身上。
他举起两只手摸到他的脸、下颌和脖颈，在颈侧牢牢锁住，然后倾过上半身把他自己的嘴唇贴在另一个人的唇上·马丁没挣扎也没回应他的吻·但在这一刻，在不去急切尝试的时候，马丁竟然反而有一种吻技高明的假象，被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神不守舍，都比一个情场老手的精准操控还更诱人。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拳头变成紧紧缠在他腰上的怀抱他们都不知道·然而结束这个吻的是马丁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陈怡杉的下唇·· 陈怡杉喊了一声后退一步。
他低下头本能地用袖口蹭自己的嘴·他舔到那种咸腥味，他知道自己流血了·· “别再这样了，”马丁说·· “去你妈的。”
“我是认真的·”· “呸·你是认真的·你最认真，谁也没你认真·你想要一刀两断，但你别想装圣人。”
“我就没必要跟我们自己圈子之外的人认识的你知道吗我就没必要让珍妮带我去乐队·我也不应该跟你回家·我就不应该认识你们。
但你，你会理这些吗你管吗你根本都不在乎·你就没必要在乎·”· “你觉得我会害你我会出卖你吗向移民局告发你”· “你他妈的滚远点，”他一句狠话出口，陈怡杉先是吃惊，然后才听出话里的浓浓鼻音，“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好。
现我们才认识四个礼拜·再过几个月你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 陈怡杉想接着远处那一点点微弱发黄的路灯光线看马丁·但他别过头去望着草丛，可怖的黑色荒原，是以他看不见他的脸。
“刚才的话我收回·是我说错了，对不起，是我气昏头了·”· “现在你道歉个灯笼，”马丁说·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好像这点使得荒草摇摆的夜风都能让他化成残渣灰飞烟灭了。
这一回陈怡杉不可能听错·马丁是真的哽咽了·· “不，不是的，”他想到他身边去，“我不会再任性了·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对方的下一句话。
马丁突然朝他吼道：“陈怡杉你他妈的给我滚远点”· 竟然是这一刻，竟然是这一句话，他叫他中文名字的这三个字，成为一切的引爆点，让他再无法自控。
他眼睛发酸，想眨眼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马丁什么时候记住了他的中文名字，他自己应该是从来没有说过的·但想来毫不出奇，他在他家住过，他家里随便什么东西上都可能写着他的名字，还有那个珍妮姑娘，夜店里华裔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共同好友太多，谁都可能泄露这一点无足轻重的非机密。
“我不可能喜欢你·”马丁转过身到他面前，现在他终于看清他的脸了·· “你说什么”· “我不可能喜欢你，”他面如死灰，“那样的话我是害了自己。
然后也害了你·”· 陈怡杉说：“我不信·”·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只可能喜欢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两个人如果不本质上平等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否则就是互相伤害·只可能等到有一天你跟我我跟你都一样了，我们才能在一起·我不是生你的气·你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什么可生你气的地方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没用。
我明知道不行还是拒绝不了你·”· 夜深以后空气不仅是冷，嗅起来甚至都觉得潮湿了·这干热城市只有到每天夜里才有这样的雾。
他伸开手臂抱他，他的怀抱越来越紧，他想让他们成为一个人，或至少是类似的人，哪怕他知道通过这样皮肤的压迫是并不可能的·“没事的，”陈怡杉说，他自己的哽咽也压抑不住，而且他真的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还是重复，“没事的。”
他感到马丁把冰凉的鼻翼靠在他的颈窝·他稍微松开手臂，侧过头把嘴唇贴在他的脸上·· “你好凉，”马丁在他耳边说，“你的手也好冷，脸也好冷。
我们回去吧·”· 从一个月前到现在，陈怡杉没能想明白的问题其实是：他自己究竟喜欢他些什么这城市里大概有三万五千八百四十七个如他一样年纪类似相貌的男人。
他们之中有自封的艺术家·三流电影演员·不著名的模特·学生·计算机程序员·广告策划·新闻记者·银行管培生。
实习医生·……但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跟他一样说话拖着懒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西好莱坞的夜晚穿着白背心和蓝色牛仔裤唱艾略特·史密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这么差的吻技还是因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他那样不同。
像他那样遥远·像他那样不可能·像他们两个的生活本身那样毫无交集·· 到家之后陈怡杉让马丁先去洗澡·他的衣服有汗渍和油烟味道，陈怡杉把他们折好放在沙发上。
十分钟后马丁还没有出来，他有点担心，去敲浴室的门·· “你洗得还好吧”陈怡杉问·· “啊，这是过了多久了”里面的声音说，“抱歉我忘了时间。
你家的水太好了·”· “不着急·你慢慢·”· “你能进来吗”· 他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
当他真的用手去转动浴室门把的时候，他觉得他的手是有点发抖的·这公寓里的淋浴间是一个透明玻璃方块，只要打开浴室门就能看清里面的一切·马丁就在花洒下，他全身被水流冲刷，额头上挂着水珠，热度让他两颊发红。
这充满窥视癖之罪恶感却又奇迹般并不让人不安的一刻，陈怡杉仔仔细细看他，从头顶到脚踝，不放过一寸肌肤，他的视线与那肉身之间好似有千丝万缕粘连，挪移不动，永远不能割舍，永远想要更多，个中欲｀望永远不能圆满完成。
“你青了一块，”他突然说·· “你说什么”· “你肚子上青了一块，”陈怡杉说，“是我刚才打的。
对不起·”· 马丁笑了笑·“我都忘了·”· “能看得见·”· 马丁关掉花洒。
“我是想问你要毛巾来着·”· “噢对，”陈怡杉反应过来，打开橱柜拿出一条浴巾·马丁从淋浴间里迈出来，水还在从他头顶沿着身体线条往下流。
他要接浴巾，陈怡杉说：“别动了·”· “嗯”· 陈怡杉把浴巾往他肩膀上罩·浴巾很大，陈怡杉拿着一角沾他的板寸短发，额头，鼻梁，脸颊，一路擦到胸前。
马丁直愣愣地站着，在陈怡杉擦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头不自觉地往后仰，随即又挺住腰立定··· 浴巾碰到他身上淤青·陈怡杉问：“你疼么”· “不疼。
除非你用力按它·”· “那就好·”· “哈，幸好你没有打我的脸，要是我脸上青了一块我就上不了班了。
去了要被老板骂死·不去更糟糕·”· 马丁说得像开玩笑，但陈怡杉局促起来，停下手上的活抬起头看他·马丁朝他一吐舌头。
“你别当真啦·其实没那么难·”· “谁叫你今天表现这么戏剧性·”· “哎。
听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跟你回家的那天那天是我发第一个月薪水的时候·我特别高兴·珍妮拉我去唱歌，之前叫了我几次都不肯去，那天我鬼迷心窍答应跟她去了。”
“擦好了，”陈怡杉说，顺带在他胸前拍一把，“进屋里去吧·”· 马丁沾到床就开始伸懒腰·“啊你的床垫为什么这么舒服，”马丁说，“像躺在云上一样。”
陈怡杉坐在床边看他·“什么话，你是累糊涂了·因为是我挑的床垫·什么时候我说好的东西结果不好了”· “啧啧，”他咂舌两声，却不继续了。
陈怡杉一直看着他翻过身去又翻过来·马丁推陈怡杉的肩膀：“喂，你该去洗澡了吧·”· “我早上洗，”陈怡杉说。
“噢·好吧·”· “你这么躺着舒服了”· “当然舒服。”
“冷么”· “不冷·”· “好，”陈怡杉说·他看着他。
这个完全｀裸裎的二十岁青年的身体，精致又毫无粉饰，就是一张白纸，这其中有种玻璃般的整全性，摇摇欲坠到好像一碰就会破裂，简直弥足珍贵了·但这又绝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身体，绝不像他自己那么游手好闲，这具身体去过许多地方做过许多事情，其中好些他自己也根本不能想象。
所以这一点浑然天成究竟从何而来而说到底，他自己，以这种方式审视箇中，又是否公平呢·也许可能他从头就是没有权利这样做的·他没有吻他的脸，而是把嘴唇贴在他胸腹之间淤青的位置上。
然后他一路向下，触碰到淋浴后肌肤带着湿气的灼热，感到身下的人挪动髋骨的不安·· 马丁突然伸手摸陈怡杉的脸：“你不用这样……”· 陈怡杉抬头。
然后说：“你别动·”· 马丁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的高｀潮来得温柔漫长·甚至都不是那种从天灵盖起强烈的颤抖的猛然一击，它来得太迟，他们始终是到得太早而他们想要的东西却总来得太迟，但那等待，到最后四肢百骸被抽空又重新盈满的一刻，在绣线般缠绵密切的针脚的和可堪决绝的悬崖峭壁之间，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是需要一个怀抱的。
这宇宙里得有多少只蝴蝶在不巧的位置扇动羽翼，多少天使射丢了弓箭，多少科学家公式计算错误，多少歪打正着弄拙成巧，才会让这样不可调和的两个人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时间里相拥就像南加州蔓延无边的午夜高速路一样，灯光稀缺，雾气下沉，他们是没有前景可言的。
那么所有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呢·为什么非得心如刀割，为什么不能简单愉快幸福结局呢为什么他却还是不愿意放手他原来以为喜欢一个人是能让彼此都变得更完整和圆满的。
· “我们的银耳汤怎么还没有上呀”· 隔壁的女生突然说·· “哎呀，等等，这个是红豆沙吧我们哪儿点了红豆沙”· “小哥是不是给我们上错了”· 陈怡杉放下筷子，看隔壁桌的三个姑娘举手叫服务生。
先是那个东北人过来照顾她们·“我们好像没有点红豆沙，我们点的是银耳汤，是不是上错了”· “啊……你们稍等，我去问问啊。”
“好的谢谢”· 自他们交通事故的夜晚以后马丁就从陈怡杉的视线里消失不见·陈怡杉又去过几次西好莱坞的同间夜店，但是他们告诉他这个小清新乐队彻底不再在这里演出了。
他本来也没有他的手机号码，不像他自己的同学那样各种社交网络多管齐下信息过载·而他曾经有一次跟着另外两个中国同学一起开车到圣加百列买一种稀罕的香料，他也没有机会拐到马丁可能出现的地方去。
毕竟西木村跟圣加百列也距离太远了·· 只有一件事情是他可以确定的：如果他在周四的晚上来到这间中餐厅点一碗面汤，就一定能见到他想见的人。
在短暂二十二年的人生中陈怡杉从没有这样打量过摆在眼前的一碗食物·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把好吃视为理所当然，他从不考虑一道菜中能有什么样的历史和地理、什么样的功夫心血，亦或是包含一个人的何种期待。
家乡故土已荡然无存，不是因为游子不愿归家，而是因为在这个一切界限都逐渐模糊的后之时代，对于在一个家里还没有生根就找到下一个家的人来说，已经没有哪一个处所能提供记忆中的唯一性了。
但是即便别的都已经不真实，肉身之重是永远真实的·你所尝到的味道，这一刻，标记于你的味蕾里，从以前到现在到今后，它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时刻与场所，在那一点上，你曾经确切尝到过苦涩与甘甜。
你是多么希望所有的阻碍都不会是阻碍，就像眼前这一晚排骨面，你是多么希望它永远像上菜一刻这样完美，这样温暖诱人香气四溢·但事实不会如此·你必须记得在微明中起身去市场挑选食材的辛劳，刀工的一丝不苟，镬下火光的灼眼。
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享受成果的人而已·他虽拥有各种便利条件，但并没有资格·· 服务生走后，隔壁桌的姑娘们互相对视几眼·其中一个说：“这红豆沙看起来还不错哎……”· 没人接话，她们继续吃着牛肉面。
远处，另一个服务生叫马丁去核对下的单子·“不用紧张，”他跟马丁这么说了一句·马丁好像全身都紧绷着·这晚上他一直如此·· 几分钟后马丁到隔壁桌来了。
他说：“你们要的是银耳汤，但是上了红豆沙是吧”· “对呀……”姑娘们齐声说·· “好的，很抱歉。
我给你们重新上银耳汤或者还是你们想退掉”· 一个姑娘软软地说：“哎不用了吧……”· 另一个姑娘插嘴：“小哥，不用换啦。
我们也挺想吃红豆沙的·”· 三个姑娘笑成一团·· 马丁愣住了，半晌说了一句：“谢谢·”· 姑娘们说说笑笑很快吃完。
“哇这个红豆沙好好吃”“真的好吃天啊我从暑假结束回来之后就没再吃过红豆了·”“谢谢小哥阴差阳错给我们吃红豆沙。”
“谢谢小哥”她们一直在说笑，陈怡杉全都听在耳里，但马丁在厅里招待剩下的零星一两桌客人·他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
最后姑娘们也买单了·他收走她们的小票和圆珠笔的时候，坐在左边的那个短发女生说了一句：“小哥辛苦了·早休息哟”· 另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
他又回了一句机械的：“欢迎下次再来·”他没抬头看她们，当她们拿着皮包起身，他也径直回到柜台·· 于是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抽出一张十块钱、一张五块钱放在桌上·马丁走过来把账单放在他桌上·陈怡杉说：“不用找了·”· 马丁把那两张纸币拿走。
他在收银台后面，把纸币放进收银机，这个男人工作的时候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有收银机抽屉的金属弹簧咔嚓作响·· 于是陈怡杉也到收银台去，在马丁面前站着。
“跟我回去吧，”他终于开口·· 马丁摇头·“我太累了·我从中午十二点一直上班到现在·”· “哦。”
“你走吧·我回家睡觉·多谢惠顾·”· 陈怡杉独自走到马路上，摸出钥匙，解开车锁·晚上十一点的洛杉矶灯火通明。
假如你在这时候，像他这样，独自开车沿着10号公路向西奔驰，你就也能看见高架桥下市区里的路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来是明黄，往是鲜红，绵延起伏，直指夜色的视平线边缘。
他开到八十迈不止，头顶绿色的路标一张一张卷过·圣加百列，长滩，帕萨迪纳，好莱坞，转405到威舍尔大道，下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西木·西木，那白色的字体被车灯映照成铂金一般的迷醉在深绿的背景中翻腾如生死爱欲。
西木·依旧是家的方向·他寒冷又温暖的一个人的被窝正在静待·他马上就会到家·· Fin·☆﹀╮========================================================·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〆··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内容简介：洛杉矶华人的短篇。
小青年们吵架拌嘴谈恋爱却又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故事·· 【上】· 排骨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肉酱汁在汤底里缓慢化开，闻到这种香气还不思乡的，那一定不是中国人。
在洛杉矶的中国城，这样一碗面卖十美元又九十九美分·这家店的排骨汤鲜美，面是手擀的，跟国内好馆子里做出来的不相上下，于是即使在洛杉矶这样美食遍地的地方，也在华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十块九毛九不算贵·然而在这十块九毛九里面有几块钱是从国内找来的大厨的配方，有几块钱是华人超市里的细排、葱姜蒜油盐酱醋，几块是圣加百列的地租，还有几块是店里伙计的人工，就真是无法用数字计算了。
· 现在将近十点，店里还有六七桌客人，两个服务生小伙子谁也闲不下来·他们都穿一身老气的白衬衣和黑西裤·马丁在给隔壁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点菜，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整件衣服洁白得不可思议，一点油迹也不见。
另一个服务员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东北人，大步流星，跟客人说话时热情活泼，明显比马丁熟手得多·· 陈怡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陈怡杉的英文名叫丹尼尔，同学好友们一贯叫他丹尼，丹，丹尼陈，不仅是美国同学，连中国同学也是如此。
刷信用卡签字时他会写龙飞凤舞的陈怡杉三个大字，除此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写中文名字的需要了·明年春天，当他毕业的时候，他会有一份管培生的工作，他的名片上会正式变成丹尼尔·陈。
横竖他本来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没有特殊眷恋·怡杉怡杉，只有他爸爸这么叫他·他不觉得一个人的名字里面非得有某种植物·但父亲青睐这两个字。
这么些年来父亲一直自称是一个儒商·· “你们要的是三个牛腩面·西芹百合·雪梨银耳汤·好马上给你们下单·”· “谢谢”· 马丁给隔壁桌那三个姑娘点完菜，收起菜单到柜台后面去了。
陈怡杉用余光打量那三个妙龄少女：一个短发，两个波浪长发，都涂着糖果色的指甲油，带着不同形状的耳钉·她们是这个城市里再典型不过的中国留学生，每个人都家境宽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学费，和给她们配备名牌皮包。
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谁不美呢·三个人有说有笑，又拿出手机来连连自拍·· 这家店的排骨真的是最棒的·早在认识马丁之前两年，他来洛杉矶上学的第一年，他就跟着学长学姐来过这里吃招牌的排骨面。
究竟要在早上几点的微明中起床去市场买新鲜排骨究竟要煎或者炒，蒸或者焖多久，才能让排骨这么入味才会有这种红褐的色泽他一点不知道。
他自己从来不做饭·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他不想把厨房给烧着了或者把自己的手切了·· 马丁过来到他桌前·他猛地抬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马丁问。
“没有了·面很好，”他答·· 马丁转身走开了，连句“好”也没回·美国的中餐馆，哪怕从老板到厨子到伙计都是地道的中国人，也复制了美国服务业的习惯，在上菜之后五分钟，服务生会过来主动问客人菜品是否合口。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在此时投诉，如果满意就皆大欢喜·其实他是应该投诉的·马丁转身走的那一下他心里好似被针尖猛然勾过·他应该投诉：你们这里的服务态度太冷淡了，而且对我尤其冷淡。
但马丁已经又去给隔壁的那桌倒茶水了·· 洛杉矶的大四留学生陈怡杉认识圣加百列中国城的餐厅服务员马丁也不过才一个月·一个月前的周六晚上，他坐一辆出租车从西木的家里到西好莱坞的一间夜店去。
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何其之多，他常来这家只是因为这里约定俗成有很多亚裔和亚洲人·即便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像经年的泡菜被腌了又腌炒了又炒，即便在南加州这样的地方随便什么样肤色什么样语言的人都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姐妹，人类好像是存在某种择类而栖的习性。
情｀欲本身就是比什么都更分离主义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偏好亚洲人·不过在过去的暑假里他回国呆了两个月，现在回到这里来发现其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了·暑假中老板完成了外墙维修，原本带着九十年代风｀骚的斑斓彩虹大柱被打掉，现在变成了极简主义的冷冰冰的黑白钢筋。
但是里面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向他打招呼的调酒师还是原来那个瘦高的越南人·· “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那个越南裔小哥——不能叫小哥了，他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朝陈怡杉眨眼。
“你前几个月都跑哪去啦”· “我暑假回家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他说·· “哦，好吧，你是留学生，我都忘啦。
所以酒还是照旧咯”· “好，谢谢·”· 他自觉摸出驾照递过去·调酒师挥了挥手让他收起来。
“行了，”他说，“钱放你卡上迟点一起结”· “没问题·”· 时间还早，舞池里几乎还没什么人。
亚洲人一贯闷骚，这里在下午和傍晚总有种清吧的假象，大家围着桌子说话，舞台上偶尔有乐队演奏，有一回他还遇到过一次爵士钢琴独奏·但迫近午夜，三杯酒下肚之后，舞池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欲念愈演愈烈，各种贴身的迪斯科，臀抵着髋的摩擦，激吻和上下其手，跳得高兴了之后年轻男人脱掉上衣，露出胸肌腹肌，被南加州阳光抚慰过的完美的棕色肌肤毫无保留，任君欣赏。
如果他走运遇到喜欢的人，他会主动说他的公寓就在西木，只有十分钟车程·人生苦短·谁不想有一些现世的愉悦·· 陈怡杉接过冰冷潮湿的玻璃杯，从靠近大门的外厅往里厅挪动。
今晚有乐队在驻唱，他隐约听见歌声·撩开银灰色天鹅绒的帘幕到墙边卡座坐下，他的视线这下能越过舞池，看到台上演出的人了·那里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不插电小乐队，一股文艺小清新的气息。
左边的鼓手穿着皮衣戴着帽子，五官秀气，一看就是一个女生；弹吉他的是白人，有一头那种被称为“肮脏金发”的金棕色波浪长发·在前面唱歌的是个亚裔。
陈怡杉眨眨眼睛·· 那个歌手穿一件贴身白色跨栏背心，蓝色牛仔长裤·跟洛杉矶的大部分亚洲人相比他的皮肤简直太白了，这里的人都以晒黑为美，南加的阳光又一向火热，而他居然还有那种五百年前江南书生一般的细白，甚至都不是防晒霜力所能及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一定才刚来洛杉矶没多久。
他留着一个朴素到格格不入的平头，脸上要不就是完全没化妆，要不就是把裸妆画得炉火纯青·· 陈怡杉捏起酒杯和那两张方形餐巾，往距离舞台更近的座位去。
乐队开始了一首新的歌·散漫的鼓点·吉他拨弦，扭弦，举棋不定循环往复·唱歌的人抬起两只手攥住高支在面前的话筒·· “You walk down Alameda…”· 他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姿势。
那个话筒架似乎太高了点，但他毫无降低它的意思·他两只手紧紧握着话筒，上身前倾，微微抬头，腰肢柔软，有如一株藤本植物用整个脊背的力量向上生长，仰望高处触不可及的幻象。
· “Nobody broke your heartYou broke your own 'cos you can't finish what you start…”· 一首歌太慵懒，简直有些过于合适这个人了。
他喃喃念着歌词有如絮絮低语·副歌过去有一段配鼓的吉他独奏·接着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也闭上了·“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他反反复复地说，好像一首诗，又好像是自欺欺人的车轱辘话一样，“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但当他闭着眼睛仰着身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一切就都真的全部幻化成魔咒了。
陈怡杉回到前厅的吧台去添酒·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越南小哥的生意见好，两只手上下翻飞地把各色液体往一排杯子里倒·· “今天这第二杯来的可快啊，”调酒师总免不了嘴上调戏他。
陈怡杉靠到吧台边上去·“后面乐队里的歌手，”他说，“他是中国人吧”· “噢啦啦……”他拖长音，“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一拖长音就活生生一个皇后·”· “啧啧，什么叫活生生一个皇后我就是大大方方的一个皇后。
我不需要遮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吧·”· “这你还看不出来我以为你火眼金睛呢。”
“我当然看得出来了·我从来不会看错的·中国人跟日本人韩国人，或者越南人也好，都太好区别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同类。
我只不过问你确认一下·”· “他一般都让人叫他马丁·他好像是有中文名字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刚来的”· “嗯哼，”调酒师斜眼看他，“你自己去问呀。”
那天晚上陈怡杉是走运了·他后来才知道马丁那天晚上的情形·但不论如何·陈怡杉改变主意，买了两听啤酒到后台去·“我喜欢你倒数第二首歌，它叫什么”他用英语问，然后把酒递过去。
青年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没接他的酒·陈怡杉看他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刚拿出来的啤酒，”他于是又加上一句，“你现在不喝就先放着也行。”
对方终于接过了，拉开易拉罐嘬了一口·“Alameda，”他说，“艾略特·史密斯的Alameda·你喜欢”· 陈怡杉点头。
“我是丹尼·我在隔壁上大学·”· “马丁·”· 就这么一两句寒暄，他的英语听不出口音来，就是咬字太软了，就跟唱歌时的呢喃念词一样，让人简直无比心痒他说中文会是什么样。
“你从哪里来”· “我”马丁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中国人，”陈怡杉用普通话说。
“噢·我也是·”马丁耸耸肩·这下他们两个都转说中文了·· 在那一刻他直接联想到的是他班上的一些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二三代移民，他们之中有的依然喜爱中国文化，但也有的已经完全化归，只会称自己为美国人。
对此，对这样的种族政治，陈怡杉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让眼前的男生把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白色跨栏背心给脱下来··
（本页完）
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内容简介：洛杉矶华人的短篇·小青年们吵架拌嘴谈恋爱却又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故事·· 【上】· 排骨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肉酱汁在汤底里缓慢化开，闻到这种香气还不思乡的，那一定不是中国人。
在洛杉矶的中国城，这样一碗面卖十美元又九十九美分·这家店的排骨汤鲜美，面是手擀的，跟国内好馆子里做出来的不相上下，于是即使在洛杉矶这样美食遍地的地方，也在华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十块九毛九不算贵·然而在这十块九毛九里面有几块钱是从国内找来的大厨的配方，有几块钱是华人超市里的细排、葱姜蒜油盐酱醋，几块是圣加百列的地租，还有几块是店里伙计的人工，就真是无法用数字计算了。
现在将近十点，店里还有六七桌客人，两个服务生小伙子谁也闲不下来·他们都穿一身老气的白衬衣和黑西裤·马丁在给隔壁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点菜，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整件衣服洁白得不可思议，一点油迹也不见。
另一个服务员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东北人，大步流星，跟客人说话时热情活泼，明显比马丁熟手得多·· 陈怡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陈怡杉的英文名叫丹尼尔，同学好友们一贯叫他丹尼，丹，丹尼陈，不仅是美国同学，连中国同学也是如此。
刷信用卡签字时他会写龙飞凤舞的陈怡杉三个大字，除此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写中文名字的需要了·明年春天，当他毕业的时候，他会有一份管培生的工作，他的名片上会正式变成丹尼尔·陈。
横竖他本来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没有特殊眷恋·怡杉怡杉，只有他爸爸这么叫他·他不觉得一个人的名字里面非得有某种植物·但父亲青睐这两个字。
这么些年来父亲一直自称是一个儒商·· “你们要的是三个牛腩面·西芹百合·雪梨银耳汤·好马上给你们下单·”· “谢谢”· 马丁给隔壁桌那三个姑娘点完菜，收起菜单到柜台后面去了。
陈怡杉用余光打量那三个妙龄少女：一个短发，两个波浪长发，都涂着糖果色的指甲油，带着不同形状的耳钉·她们是这个城市里再典型不过的中国留学生，每个人都家境宽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学费，和给她们配备名牌皮包。
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谁不美呢·三个人有说有笑，又拿出手机来连连自拍·· 这家店的排骨真的是最棒的·早在认识马丁之前两年，他来洛杉矶上学的第一年，他就跟着学长学姐来过这里吃招牌的排骨面。
究竟要在早上几点的微明中起床去市场买新鲜排骨究竟要煎或者炒，蒸或者焖多久，才能让排骨这么入味才会有这种红褐的色泽他一点不知道。
他自己从来不做饭·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他不想把厨房给烧着了或者把自己的手切了·· 马丁过来到他桌前·他猛地抬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马丁问。
“没有了·面很好，”他答·· 马丁转身走开了，连句“好”也没回·美国的中餐馆，哪怕从老板到厨子到伙计都是地道的中国人，也复制了美国服务业的习惯，在上菜之后五分钟，服务生会过来主动问客人菜品是否合口。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在此时投诉，如果满意就皆大欢喜·其实他是应该投诉的·马丁转身走的那一下他心里好似被针尖猛然勾过·他应该投诉：你们这里的服务态度太冷淡了，而且对我尤其冷淡。
但马丁已经又去给隔壁的那桌倒茶水了·· 洛杉矶的大四留学生陈怡杉认识圣加百列中国城的餐厅服务员马丁也不过才一个月·一个月前的周六晚上，他坐一辆出租车从西木的家里到西好莱坞的一间夜店去。
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何其之多，他常来这家只是因为这里约定俗成有很多亚裔和亚洲人·即便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像经年的泡菜被腌了又腌炒了又炒，即便在南加州这样的地方随便什么样肤色什么样语言的人都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姐妹，人类好像是存在某种择类而栖的习性。
情｀欲本身就是比什么都更分离主义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偏好亚洲人·不过在过去的暑假里他回国呆了两个月，现在回到这里来发现其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了·暑假中老板完成了外墙维修，原本带着九十年代风｀骚的斑斓彩虹大柱被打掉，现在变成了极简主义的冷冰冰的黑白钢筋。
但是里面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向他打招呼的调酒师还是原来那个瘦高的越南人·· “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那个越南裔小哥——不能叫小哥了，他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朝陈怡杉眨眼。
“你前几个月都跑哪去啦”· “我暑假回家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他说·· “哦，好吧，你是留学生，我都忘啦。
所以酒还是照旧咯”· “好，谢谢·”· 他自觉摸出驾照递过去·调酒师挥了挥手让他收起来。
“行了，”他说，“钱放你卡上迟点一起结”· “没问题·”· 时间还早，舞池里几乎还没什么人。
亚洲人一贯闷骚，这里在下午和傍晚总有种清吧的假象，大家围着桌子说话，舞台上偶尔有乐队演奏，有一回他还遇到过一次爵士钢琴独奏·但迫近午夜，三杯酒下肚之后，舞池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欲念愈演愈烈，各种贴身的迪斯科，臀抵着髋的摩擦，激吻和上下其手，跳得高兴了之后年轻男人脱掉上衣，露出胸肌腹肌，被南加州阳光抚慰过的完美的棕色肌肤毫无保留，任君欣赏。
如果他走运遇到喜欢的人，他会主动说他的公寓就在西木，只有十分钟车程·人生苦短·谁不想有一些现世的愉悦·· 陈怡杉接过冰冷潮湿的玻璃杯，从靠近大门的外厅往里厅挪动。
今晚有乐队在驻唱，他隐约听见歌声·撩开银灰色天鹅绒的帘幕到墙边卡座坐下，他的视线这下能越过舞池，看到台上演出的人了·那里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不插电小乐队，一股文艺小清新的气息。
左边的鼓手穿着皮衣戴着帽子，五官秀气，一看就是一个女生；弹吉他的是白人，有一头那种被称为“肮脏金发”的金棕色波浪长发·在前面唱歌的是个亚裔。
陈怡杉眨眨眼睛·· 那个歌手穿一件贴身白色跨栏背心，蓝色牛仔长裤·跟洛杉矶的大部分亚洲人相比他的皮肤简直太白了，这里的人都以晒黑为美，南加的阳光又一向火热，而他居然还有那种五百年前江南书生一般的细白，甚至都不是防晒霜力所能及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一定才刚来洛杉矶没多久。
他留着一个朴素到格格不入的平头，脸上要不就是完全没化妆，要不就是把裸妆画得炉火纯青·· 陈怡杉捏起酒杯和那两张方形餐巾，往距离舞台更近的座位去。
乐队开始了一首新的歌·散漫的鼓点·吉他拨弦，扭弦，举棋不定循环往复·唱歌的人抬起两只手攥住高支在面前的话筒·· “You walk down Alameda…”· 他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姿势。
那个话筒架似乎太高了点，但他毫无降低它的意思·他两只手紧紧握着话筒，上身前倾，微微抬头，腰肢柔软，有如一株藤本植物用整个脊背的力量向上生长，仰望高处触不可及的幻象。
“Nobody broke your heartYou broke your own 'cos you can't finish what you start…”· 一首歌太慵懒，简直有些过于合适这个人了。
他喃喃念着歌词有如絮絮低语·副歌过去有一段配鼓的吉他独奏·接着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也闭上了·“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他反反复复地说，好像一首诗，又好像是自欺欺人的车轱辘话一样，“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但当他闭着眼睛仰着身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一切就都真的全部幻化成魔咒了。
陈怡杉回到前厅的吧台去添酒·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越南小哥的生意见好，两只手上下翻飞地把各色液体往一排杯子里倒·· “今天这第二杯来的可快啊，”调酒师总免不了嘴上调戏他。
陈怡杉靠到吧台边上去·“后面乐队里的歌手，”他说，“他是中国人吧”· “噢啦啦……”他拖长音，“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一拖长音就活生生一个皇后·”· “啧啧，什么叫活生生一个皇后我就是大大方方的一个皇后。
我不需要遮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吧·”· “这你还看不出来我以为你火眼金睛呢。”
“我当然看得出来了·我从来不会看错的·中国人跟日本人韩国人，或者越南人也好，都太好区别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同类。
我只不过问你确认一下·”· “他一般都让人叫他马丁·他好像是有中文名字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刚来的”· “嗯哼，”调酒师斜眼看他，“你自己去问呀。”
那天晚上陈怡杉是走运了·他后来才知道马丁那天晚上的情形·但不论如何·陈怡杉改变主意，买了两听啤酒到后台去·“我喜欢你倒数第二首歌，它叫什么”他用英语问，然后把酒递过去。
青年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没接他的酒·陈怡杉看他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刚拿出来的啤酒，”他于是又加上一句，“你现在不喝就先放着也行。”
对方终于接过了，拉开易拉罐嘬了一口·“Alameda，”他说，“艾略特·史密斯的Alameda·你喜欢”· 陈怡杉点头。
“我是丹尼·我在隔壁上大学·”· “马丁·”· 就这么一两句寒暄，他的英语听不出口音来，就是咬字太软了，就跟唱歌时的呢喃念词一样，让人简直无比心痒他说中文会是什么样。
“你从哪里来”· “我”马丁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中国人，”陈怡杉用普通话说。
“噢·我也是·”马丁耸耸肩·这下他们两个都转说中文了·· 在那一刻他直接联想到的是他班上的一些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二三代移民，他们之中有的依然喜爱中国文化，但也有的已经完全化归，只会称自己为美国人。
对此，对这样的种族政治，陈怡杉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让眼前的男生把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白色跨栏背心给脱下来··· “这里太吵了，”他凑到他耳边说，“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的话，我公寓就只有十分钟车程。”
马丁还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过一会儿再说吧·”· 喝掉第二杯鸡尾酒之后陈怡杉在舞池里面又捕捉到马丁。
乐队已经散场了，现在只有疯狂的迪厅音乐，英语日语韩语广东话轮番上阵，一派群魔乱舞·一个中等身材，毛发浓密的小熊，看起来要么是中国人要么是韩国人，穿着格子衬衫，在他旁边屡屡讨好。
陈怡杉死活看不顺眼那件红绿条纹的格子衬衫——作为一个生活在洛杉矶的男同性恋者，这穿衣品味也太差了些·他从舞池人流中钻进去，到马丁面前，把他和剩下的人都隔开。
“嘿，”陈怡杉说，“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丹尼，”马丁懒懒看他·· 这下马丁看起来是比一个小时前醉得多了。
头顶白光随着音乐的节奏闪烁，黑暗和明亮交错，但在那短暂的光明里想要看清楚一个人脸上的意乱情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这已经是丹尼尔·陈同志在西好莱坞夜游的第三年了。
他自信手到擒来·十分钟后他就在舞池下的一个阴暗角落舔这个男人的锁骨了·· “我公寓就只有十分钟车程，”在站着亲热的间隙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马丁这一回说·· 酒吧外就是日落大道，街道两侧各种夜店灯火通明·他们进了一辆出租车，那司机自称来自多米尼加共和国，说英语有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他们得以知晓这一点仅仅是因为，在刚上车的两分钟里，那司机甚至还在试图跟他们聊天·这样的出租车司机一定是个新手·如果你在午夜十二点在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外接了两个客人，你应该能明白你此时所做的就只有闭嘴。
最好把眼睛也闭上——要不是司机必须看路的话·· 陈怡杉一把家里地址告诉司机，还不等出租车启动，就捧住马丁的脸要继续他们刚才过于短暂的亲热。
他们的姿势也真是只有在出租车后座才能完成，马丁被他完全按在车门和座椅的拐角处动弹不得，而他上半身倾斜，把重量全放在对方的身上，他喜欢另一个人（事实上不论是谁）在此时总要把手揽在他身上寻找支撑的那种欲拒还迎的力道。
马丁尝起来几乎是甜的，陈怡杉觉得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那个越南人在今晚的鸡尾酒里给他下了奇怪的佐料·因为事实上他今天勾搭的这个对象的吻技真是非常的差。
真是不一般的差·不论怎么夸张地形容马丁的吻技之差都不为过，他真是没任何技巧可言：半晌一动不动，全无回应；突然间又乱无章法地分开嘴唇用起舌头，而且不懂得收起牙齿，差点就让他们两个崩掉大牙。
陈怡杉哭笑不得·但是同时这个人尝起来竟然是甜的·而且他紧紧揪着他衬衣下摆的手好似不经意摩擦他腰的两侧，让他全身发痒·一定是他自己喝多了。
· 陈怡杉的公寓在威舍尔大道与西木村交口的附近，那是一座很高档的公寓楼，他一个人住，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每个月交两千美元的房租，他觉得这钱花得无比明智，甚至都说不上贵，因为西木方园十英里内都再也没有这么完美的单身汉的家。
“你想冲个澡吗”进门之后陈怡杉问·· “呃——你有水吗给我喝一点。”
“当然·”马丁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怡杉拿了一个高筒玻璃杯从净水龙头倒水·“你要冰么”· “啊不用了。
就这样吧·你的厨房真大·”· “谢谢·这间公寓我很喜欢·”· 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在说中文，现在他听出马丁的口音来了。
可能是他对母语格外敏感的缘故，他觉得马丁的普通话咬字比英语还更软，带着一点分不出地域的南方口音，不咸不淡，常常把声母念歪，那一句“就这样吧”的“这样”两个字简直黏在一起分不开了。
“你是哪里人”马丁咕嘟咕嘟灌水的时候他忍不住问··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的。
你要去冲澡吗”· “好·”· 不论别的方面如何，陈怡杉至少始终要求自己成为一个高规格的情人，适可而止就是其中重要一点。
他也不再打听别人的个人历史，说实在的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马丁已经终于把那件薄薄的背心脱掉了·在他眼前出现的毋庸置疑是一副好看的肉｀体，匀称有力·他有接触过那类毛发浓密的男人，大多情况下是高加索人种要么是拉丁裔，他们喜欢留那种近些年格外流行的络腮胡子，毛发从下巴一路蔓延到胸前再到小腹。
毛茸茸也是一种野性的美感，在这方面陈怡杉是一个杂食者，他并不介意·但今晚的马丁果然是天生娃娃脸兼小白脸的类型，身上一片光滑，手放在胸前一抹有如抚过一块丝绸。
总而言之陈怡杉还是十分满意·· “我带你参观一下里面的房间”他说·这是他的最佳托词·正戏现在才要开始了。
他的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他自己从商店买回来的最舒服的床垫·他之所以不考虑买两米的大床其实只是因为他，嘘，这是一个秘密，陈怡杉同学其实是喜欢挨着睡觉的人。
两米大床简直就是现在这种西方大都市快餐式性生活的化身，两个人如果不欲亲近，便可以各占一头，呈现一种藩镇割据的局面·虽然他是这所谓都市性取向模式的支持者，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军阀；陈怡杉是那种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人。
在他入睡的时候他需要跟身边人保持一定的亲密程度，他需要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也在他的掌控之中·否则他会对自己的感性能力十分失望·· “喔，你的卧室也很棒，”马丁说。
这已经是这晚上马丁第二次赞美他的家了·· “嗯，”陈怡杉就在喉咙里应了一声·这个对话他已经深感没有必要了·两个人已经一丝｀不挂在卧室床边上，突然聊起了卧室陈设，这真是哪门子的寒暄和突如其来的矜持。
“来吧，”他说·他们转移到床上亲热，陈怡杉的两只手掌迅速占据对方的臀｀部，他觉得这一点暗示已经足够了，但他一点也没有得到肢体上的回答，不论是或否都没有。
他们的亲热就像马丁的吻技一样有一种不成章法、节奏全无的刺激·而最后，当他觉得前戏已经足够而坐起身来时候，马丁的视线转过来停留在陈怡杉脸上·马丁不说话，也一动不动，而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把手伸进他的短裤里然后又把它扯掉，马丁也没有拒绝·他甚至都没有转动眼睛去看他们各自裸露的身体，就只一直把目光锁在高处·· 陈怡杉嗅到一丝微妙气氛。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他说·他停下来，用手按住他的肩·他自己有两秒钟的犹豫，同时也犹豫着应该给对方犹豫的时间，于是他刻意让手心的温度在马丁身上停留两秒。
接着他问：“你究竟做过这个没有”· “没有啊·你介意”· 这倒是爽快得让陈怡杉有点吃惊了。
“我不介意，”他飞快地回答，“但我们计划可以改变一下·”· 最后他以一种让自己都赞叹的敬业精神完成了传教士体位的性｀爱，循序渐进，各种准备活动都做足，除非是无性恋人士，否则不可能有哪个男人不被他的谆谆善诱所感动。
他从来没有特别喜欢传教士体位·但是这一次他的高｀潮来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容易，在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忘了照顾对方的感受·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对一个吻技奇差、没有性｀经验、守口如瓶却又一脸厚颜无耻的人产生这种情绪上的无法脱身之感，让陈怡杉刺激又困惑·马丁又钻进了浴室·陈怡杉听见他洗澡的时候在哼歌，正是他今晚上唱过的Alameda。
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 马丁洗澡出来就说要走·“我过几个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陈怡杉很困惑：“明天——今天不是周日吗”· 马丁扫他一眼·“你周日不上学不代表我周日不上班。”
“好吧，”他原本躺在床上舒服地看平板电脑，现在只好勉为其难地滚下床找到自己的睡裤，“我送你出去·”· 半夜三点。
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里能看到城里稀疏灯火·陈怡杉决定问：“你电话号码是多少”他把手机递过去·· 马丁飞快地按了一个十位数字，然后递回给他。
“好极了·”他拉出一个完美的露齿笑，“祝工作顺利·”· 周日早上陈怡杉惯例睡到十一点，起来冲个澡然后到楼下吃早午餐。
回家之后已经是下午，他慢吞吞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稍微收拾一下屋子，拿上几本书到学校去·他在图书馆里找到同专业的另外几个中国人·· “哟，你终于出现了，”一个北京男生说，“我们还想你今天是不来了。”
这个北京男生叫陶冠南，高大英俊，说话总带着一口灵活的京片子，在盛气凌人和八面玲珑之间犹疑不定，很讨女生喜欢·来这间学校读这样专业的本科留学生里没有哪个不是家境宽裕的。
但是资产阶级创造资本的方式各有不同，把资本量化之后后面的那个零的个数也各有不同·陶冠南家里几代京官·不论从哪个指标来衡量都是他都是留学生中的佼佼者，很自然成了小群体的领头人物。
陶冠南也没有英文名字，以拼音行，来自世界各地的教授同学都想方设法学习“冠南”二字缈无声调的拼音·这似乎成了近年来一股新的风潮·各式各样的英文名法文名德文名好像反而被视为九十年代港剧的已然落伍的遗产了。
· “昨晚出去了”他们问他·· 陈怡杉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把通讯录程序打开，看着左上角那个圆圈闪烁，很快同步完毕，凌晨在手机上新加的联系人号码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他瞪着屏幕把整个程序缩小又放大，缩小又放大·· “可以啊丹尼同学……”· “你说我们一帮人谁也没你艳遇多是吧。
这可是不容反驳的事实……”· “喂说什么呢你，你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这帮狐朋狗友对陈怡杉的性取向处于心照不宣的默许态度。
他没跟他们隐瞒，事实上同窗三年夜夜笙歌也隐瞒不了·他们不排挤他，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派对，每到周五在谁家要是有聚会喝酒，他们会自己去，绝不会叫上陈怡杉。
只有在上课和自习的时候陈怡杉才加入他们·事实上他对此并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对大家都好·但是他们也绝对不会当面谈论他的性取向·“女朋友”是他们唯一的用词。
· 一群人在图书馆里插科打诨到傍晚，众口难调，约饭未成，作鸟兽散·第二天早上就是本专业高年级必修课，大家各自穿上衣冠禽兽的衬衣皮鞋开始新的一周。
在他们这一届里同专业的本科生有一半的白人，剩下的少数族裔里大多数是亚洲人或者美国的亚裔，其中又以中国人占绝对多数·每次课上唇枪舌战都印证了中美两国邦交正常化友好化。
剩下还有一些拉丁裔移民的孩子，还有不多不少恰好一个黑人男生和一个黑人女生·· 周二中午下课，在教学楼旁边的咖啡馆，陈怡杉吃完了饭在玩手机，眼前有人敲他两下桌子。
他一抬头，发现是陶冠南和他娇小活泼的台湾女朋友·· “通讯录还反反复复地看什么看呢”陶冠南笑话他·· “我还说是谁呢，结果是你们俩。
吃过饭没有”· “你这还行不行啊·要给人家发短信趁早发，自己在这发呆有什么用·”· “说得跟你有多了解情况一样。”
陶冠南干咳两声·“我经验丰富·”他女朋友在旁边一味地笑，也不插话·· “照你这么说我就没经验了”· “得了吧你，你那经验是什么经验我还不知道吗我不说你了，嘉莉要买咖啡。
好自为之啊”· 陶冠南拉着小女朋友走了·“拜拜丹尼学长”那个姑娘不忘加上一句，她嘴巴总是很甜。
陈怡杉跟他们挥挥手·· 于是，在三天的踌躇后，在狐朋狗友的游说下，洛杉矶的星期二下午三点，橙黄色的午后阳光穿过同样发黄的秋叶照进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陈怡杉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收到了回复：· “错误：号码不存在·”· 陈怡杉在西好莱坞的这一间特定的同志酒吧出没的唯一原因就是这里亚洲人多。
他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频频造访此处的唯一原因·而一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和什么人·他又跟越南调酒师大哥聊了一会儿，在舞池里转了一圈·但今晚没有什么有趣的人出现，也没有乐队或者演出。
他并没有感到失望·· “上礼拜我来的时候还有乐队演出，今天倒是什么都没有，”他跟一个在吧台边上碰到的路人甲说·对方是个学生模样的韩国人，戴一副复古圆框眼镜，身材很好，谈吐彬彬有礼，但很可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哦，他们刚才还在来着，现在应该是结束散场了·”· 陈怡杉默默记住了·他说声抱歉告辞，往舞台旁边的后门去。
后门通向这栋楼的后院，那里是抽烟者的集中地·一个破旧的吉他箱子横在门边·他一眼看见，就升起一丝神奇的预感，让他脑袋一热指尖发麻，像电子录音设备接口松动时耳中那种劈啪作响的白噪。
他还没把手碰到门把上，门就自动先开了·陈怡杉和马丁面面相觑·· “是你，”他说·· 马丁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转：“嗨。”
“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很好·”· “恭喜·我错过了很可惜。”
“嗯·你要去……”· “什么”· “没有。
算了·”· 陈怡杉说：“我给你发过短信，但你的号码是空号·”· “啊，”马丁突然收起一只脚，换了一个姿势站着，“是因为我明天就要搬走了，所以我没给电话号码充值。”
“你明天要搬走了”· “是的，”他挥挥手·他明显是全世界最不会说谎的人。
“我要去东海岸·”· “你要去东海岸”· “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去开学了。”
“你学什么·”· 他突然挺直腰背：“我读流行音乐·”· “喔，”陈怡杉说。
话已至此，他也再没有任何想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那祝你旅途顺利·”· 马丁直勾勾地拿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也没有道别。
陈怡杉转头回前厅开了一支啤酒·他转身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马丁好像还站在那里，但他也不在乎了·要不是因为他那天凌晨巧遇珍妮，他们两人大概可能就再无瓜葛了。
珍妮姑娘就是马丁乐队里的鼓手，常年穿黑色帆布鞋，黑色打底｀裤，黑色背心，黑色皮衣，走在人面前说她不是鼓手都没人相信·凌晨一点，酒吧里还正是高｀潮，但陈怡杉已经打算退场。
他喝得半醉，还好还算神智正常，他今天失策地自己开车来，现在看着他那辆英菲尼迪停在两个街口外的路边也无能为力，正要掏出手机点开出租车软件·· “嘿，”珍妮主动叫他。
他转头看见她一个人在路灯下的小小身影，认出是马丁乐队里的朋友·· “哈罗，”他跟她打招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径直忽略他的问题。
“我叫珍妮·”· “丹尼尔·我在隔壁上学·”· 她忽然又没话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上礼拜看过你们演出，很棒。
今天错过了很可惜·”· “嗯·你说你是大学生”· “对啊，就在隔壁·”· “你几年级”· “大四。
明年毕业了·你也是学生”· 她摇头·“不是·我就在圣地亚哥出生的·我爸妈是移民·我中文已经说不好了。”
“哦，”他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是全职鼓手”· 她笑了：“我倒希望是。
我是兼职鼓手，或者说是志愿鼓手，因为赚不到几块钱·白天我在我妈的店里帮忙·”· “但你们弹得很棒啊·艾略特·史密斯”洛杉矶昼夜温差很大。
半夜的风特别冷·陈怡杉觉得他被吹得睡意全无，而眼前这个姑娘，他还没搞清楚她来找他是什么意图·· “谢谢·我们都住在圣加百列。”
“哦当然了·我其实也经常去·”圣加百列是洛杉矶若干个华人聚居的中国城之一·· “我很抱歉，”她突然说。
陈怡杉被她这出乎意料的道歉吓了一跳，酒立马就都醒了·他借着路灯仔细看她·她一股脑地说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论发生了什么。
上礼拜六和今天都是我硬要拽他过来的·其实他不应该跑这么远来这里跟我胡闹的，但就是他唱得太好了，你也听到过，我忍不住——杰西跟我本来也缺一个唱歌的。
但是他今晚跟我说他之后再也不来了·我真的很抱歉，对你们都是·”· “等等，”他叫住她，“你是……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个”· “就是——只能由我来跟你说这个了。
我就想跟你说别往心里去·”· “别道歉了·我看不出这点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挺好的·谢谢你，但真的不用。”
“好吧·”她沉默了·· 他吁了口气·“杰西是你们的吉他手就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 “对。”
“那贝斯手呢”· “还有一个男生·但他上班太忙了所以经常不来·”· “所以马丁什么也不弹。”
“他不会弹·噢你居然叫他马丁·”· “什么你别告诉我这不是他的真名。”
“不不，没有·他是叫马丁·只是我们都不这么叫他·他跟你说他的中文名字是什么了没有”· 陈怡杉扶额。
“……拜托，我才认识他一天……”· “他跟你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说他要搬走了，但他说谎说得太差了·”· 珍妮笑出声来·“他说他要搬哪里去”· “他说去东海岸读音乐。”
她突然又不笑了·“你信吗”· “你是说音乐专业的部分，还是明天就要搬走的部分”· 她又忽略了他的问题，自顾自加上了一句：“我好抱歉。”
“什么抱歉”这真真假假绕来绕去的对话到现在让他不耐烦了，“你别纠结了，这不是你的事·我不管你跟他是什么从小到大的发小或者他是你的闺中密友或者你俩怎么关系好都罢了，这真不是你的事。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我们就认识一天，我跟他也是，跟你也一样·我得打车了·”· “你误会了。
不是我要打听你的什么事情·我抱歉不是说我在道歉，而是跟你说我很遗憾·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是吗别跟我发脾气·”·· “你很遗憾”· “马丁，或者不论你叫他什么都好——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的真名是个中文名字·他跟我都住在圣加百列，我也不是从小就认识他，事实上我两个月前才认识他·他不会去东海岸，他可能今后五年十年都会呆在圣加百列，直到他身份确定下来为止，或者确定不下来，那他就会默不作声从所有人的眼中消失，我也不知道，但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了。
他不应该到西好莱坞这种地方来，更不应该跟你回家，但是一开始是我拽他来的，所以也只有我来跟你说这句话了·我来跟你讲啰嗦这些也不是为了你，就像你说的，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为了他才来的。我只是想让他找点乐子，别让他永远呆在圣加百列要么上班要么睡觉，晨昏不分昼夜颠倒。我当初拉他来唱歌的时候也就是想让他开心一点而已。”· 她这一番话他此前一点也没有预料到。
她那带着加州口音的美国英语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飞流直下；他听出话外之音，但那猜测更让他脊背发冷·· 陈怡杉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别往心里去·他跟你不一样·但不论如何·”· 珍妮说完便要走，陈怡杉当场愣住·她走出几步，他终于反应过来叫住她：“珍妮”· 她停下回头。
他往前两步·“所以他有真的电话号码没有”· 她抿着嘴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他中文名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但我们叫他阿星·只有不会说中文的人才叫他马丁·”· “我可以给你一张我的名片·”陈怡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来递过去。
珍妮接了·她一眼扫过，抬头看他：“你有笔么”· “有，”他立即说·然后他找遍全身上下也没有笔。
“没关系·名片我拿着算了·你可以周四下午到圣加百列市民剧院的地下室，你自己谷歌吧·我们在那里排练来着·”· 周四中午陈怡杉两点下课。
他没回家，把电脑包丢到副驾驶座上，就跟着谷歌地图一路往东开到圣加百列去·市民剧院是一个看起来历史悠久到破败不堪的黄色砖墙建筑，两层楼高，守门的是一个亚裔大爷，用极不标准的英语给他指地下室的方向。
等他真的推开铁门找到乐队的排练厅，他发现其实这里的设施比他想象中倒好一些·跟他们学校里拼器材玩乐队的富二代们不能比较，那是，但至少有一个小舞台，一堆音响设备，还有稀疏的几排观众座椅。
他一眼看见马丁躺在地板上，翘着二郎腿，头往一边偏着，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向别处·长发男生杰西低着头玩他的吉他·珍妮不在，后面倒有两个高大壮实的拉丁裔男生在调贝斯。
陈怡杉忽然意识到他侵入了别人的领地·连珍妮都不在，除非他自己先开口，否则现场的这四个人大概谁也不会主动来问候他·· 于是他决定冒个险自我介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他往前走两步，这时候那个吉他手杰西先抬头看到了他·· 陈怡杉说：“哈罗·我是丹尼·我是珍妮和马丁的朋友，我能跟马丁说两句话吗”· 马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他并没有往前走，反而是往后退两步，扶住舞台上一张椅子的椅背。
珍妮果然是没有跟马丁坦白过的，以至于现在他一脸震惊，像看见了外星人一样·剩下三个人见到气场不对都没说话·· “嗨，”陈怡杉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直接跟马丁说了。
马丁就只吐了两个中文字：“卧槽·”· 南加州的十一月初，下午三点，在一个停车场的边缘，周围没有一棵树，只有低矮的一两层的楼房商铺——一言以蔽之：热。
太阳正在最毒辣的时候，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遭遇不到一点遮挡，一针见血，一语中的，直扑到皮肤的每一条纹理之中·马丁又拿一双大眼睛瞪着陈怡杉·他们从排练厅出来，陈怡杉走在前面，每次回头看马丁的时候马丁都是那么一转眼睛，接着又继续瞪他。
陈怡杉心里发毛，他看不出那是诧异还是恐慌还是难以置信或者皆而有之·他说：“今天怎么还这么晒·你别瞪我了行么，我看着害怕·”· 马丁没回答，反而是抬了抬眉毛，好像他这句话也语出惊人了似的。
“拜托·那我们进车里说行么·车里有空调·”· 马丁这下叫起来了：“不行·什么时候说过要进你的车了。”
“……那你说去哪·”· “你来干嘛·”· “我来跟你当面对质。”
“对质什么·是珍妮告诉你的是吧·”· “还对质什么你那天当着我的面撒谎来着。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还需要珍妮来戳穿你”· 马丁又不说话了·· 陈怡杉说：“拜托你别再干瞪着我了。
吓死人了，等下路人甲乙丙以为我怎么你了·”· “那对不起·是我不该骗你·”· “哦·”· “说完了。”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没见过像你这么嘴硬的人了·”·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马丁咬牙切齿状：“明天她最好别出现。”
“人家明明对你很好·”· “她不该说的，”马丁狠狠瞥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她总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陈怡杉他自己是不应该被信赖的·这隐含的意思让他心里一跳·固然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剩下的却是其中是萍水相逢的亲密。
“我是不知道，”于是他退让了，“但我还不是那么不靠谱·”· 马丁抬起下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么敢把我带到你家里去”· 他只好说：“我没那么害怕。
就当我天生胆大吧·”· 这回答好像让马丁很不屑·“哦·天生胆大·”· 陈怡杉无话可说。
他把头侧开一边，躲开马丁的注视·他们两个都沉默·马丁吁了一口气，靠到车门上·· “你家的月租金多少”马丁突然问。
陈怡杉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2046·”· 马丁笑他：“好吉利的数字·”· “我没骗你。
我真的特别反感这种猜谜游戏，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珍妮来找过我，但她是想你好来着·她不肯给我你的电话也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是我求她给我个地址的。”
“好吧·”马丁依然恹恹·· “就这态度·”· “拜托·你明白不了的。
你根本不知道·”· “什么叫我明白不了的你这也太自以为是了一点——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根本都懒得跟我解释。
你什么都不肯说，宁可撒谎·搬家去东海岸·真好笑，去你的伯克利音乐学院去吧·然后你还看不起我生气”· “跟你撒谎是我不对。
是我错·但是你想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住在圣加百列的地下室里并且十年内都搬不走了你转过去·看那边有一条路。
两边有房子·右边上面有一块红色的标志·那就是我打工的地方·你满意了”· 那里他是去过的·这是陈怡杉的第一反应。
两年前，他就跟陶冠南一干人等一起去过那家中国餐厅·那里有很棒的排骨面·但是两年前马丁显然还不在这里·· “我不——我不在乎这些，”他转过头来看马丁，“你怎么就会觉得我会介意这些你怎么就会觉得你非得撒谎才行”· “你不介意你从西好莱坞随便钓一个男人带回家睡觉，你当然不介意。
但是睡了一次还想睡第二次，睡完了还想说话，还想约会吃饭自习看电影·那不行了·我奉陪不了·”· “谁跟你说要吃饭自习看电影了”· “啊哟。
那还假惺惺要什么电话号码·”· “你确定你还要再跟我提这件事吗”· “你怎么这么久还在记仇”· 陈怡杉深感无力，他意识到他们一吵就停不下来，已经偏离主题十万八千里了。
然而今天他来找马丁的主题究竟是什么与其说有什么具体的对质的话要问，不如说他就是来见他的·见到他就已经满足了，但他需要把时间延长一点。
当他被马丁伶牙俐齿七嘴八舌绞进那意图不明的拌嘴里，他连这一点都忘了·· 陈怡杉说：“打住了·我们进车里说行不”· “别想。
我看在珍妮的面上才跟你出来的·”· “你不是说你家就在旁边吗·那去你家也行·去了你家你还怕我害你不成”· “卧槽，你这也太得寸进尺了一点。
你化成灰也别想到我家去·”· “好大一只白眼狼·是谁到我家里夸我房间大夸我床软的真是下了床就不认人啊。”
· “别老把人比喻成动物·总之不能到我家去·”· 陈怡杉立即决定先斩后奏·他摸出车钥匙按开锁。
车锁自动打开的一刻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每次都让陈怡杉心情极度愉快·· 他拉开副驾驶座，指着里面说：“请进·”· 马丁挖苦：“看你颐指气使的。”
陈怡杉口干舌燥，简直就想一脚把马丁踹进去：“你进不进”大概是这个有伤风化的念头使他遭受了老天的惩罚。
他看见他自己的电脑包在座椅上，于是伸手把它拉出来，结果那边厢马丁朝他翻白眼，陈怡杉一走神把电脑砰一下摔在了地上·· 有一秒钟两个人都怔住了，但陈怡杉很快把它捡起来扔到脚垫上。
接着他又继续下去：“要吵架进去开空调吵——”· 马丁打断他：“你干什么你电脑掉到地上了你也不看一下”· “——是我的电脑，我爱看不看——”· 马丁低声骂了一句，陈怡杉听见最后两个字是“傻｀逼”。
但他来不及反驳就被马丁推到一边去·马丁弯腰拿起脚垫上的包，把拉链拉开，露出铝合金的一体式机身·他一把屏幕打开，在明晃晃的强烈日光下，他们都看见可怜小电脑的屏幕裂了一角。
马丁惊呼一声，回过头来看陈怡杉·· 陈怡杉只觉头大，他又要浪费掉周末的两个小时去送修·他从马丁手里接过电脑，啪一下把它合上。
他拉开后门，把它横放在后座的中间·· “那你现在怎么办”马丁迟疑地问，“你要去修电脑吗”· “现在不去。
没那么严重，有维修·”· “那你上课怎么办”· “学校还有电脑·我的文档储存在云上。
没关系·”· 马丁欲言又止·“好吧·那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我们刚才还没说完呢。
你想打发我去修电脑然后你自己一个人滚回家是吧·”· “你不能去我家，”马丁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气，但语气没有刚才强硬了，“我室友在家。
我跟别人合住一间卧室·”· “好·那去我家·”· “去个灯笼的你家啊谁说要去你家。”
“那好，我俩就在这个地方晒太阳吵架，谁也不让谁，被全中国城的人看热闹·我皮都快晒破了·行了吧你·”· 马丁抿了抿嘴。
陈怡杉无奈：“哪都不能去，那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去开｀房·”· 他以为马丁又要“开个灯笼的房”，但结果竟然咬着嘴唇没反驳他。
最后他们开车到半英里外的一间无星旅店开了房·前台的老板娘毫无意外依然是中国人，免不了多打量他们两眼，马丁一把抢过房卡，一脸愤懑地低头径直上了楼，陈怡杉想嘲笑他“有种做没种认”，但考虑到不要激发起新一轮不竭的吐槽，还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憋了回去。
这真是一间很破的小旅店，墙纸的图案和这个国家公共汽车座椅上的五色迷彩纹路莫名相像，墙纸未铺到的转角处则呈现一种油腻腻的淡黄色·走廊里散发着酒精和呕吐物未清理干净的异味，混合着油漆经久不散的化学气味。
陈怡杉一边腹诽着自己家比这里好多了，一边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马丁还穿着那双帆布鞋，盘腿坐在床中央，侧过头看陈怡杉。
他的腿折叠，腰背弯曲，整个人忽然有如一口钟的形状·窗帘很厚，顶灯也没有打开·他被夺去光芒，暗淡成一片黑白的剪影，他苍白又瘦削，就像一个失家的少年。
但他就是一个失家的少年，陈怡杉提醒自己·· 马丁先开口，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马丁说：“你究竟还要说些什么·”· 陈怡杉说：“其实没有——没有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也说得太轻，他其实不确定屋子中央阴影中的另一个人是否听见了·他把电脑包安置在书桌上，随即向前两步走到床沿。
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向前·陈怡杉一扬手碰到马丁的脸·马丁抬头看着他·· 马丁说：“珍妮什么都跟你讲了是不是·”· 陈怡杉“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都说了·抑或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他自己猜到了这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讨厌我吗”· 他仔细看他，发现自己的脸在对方瞳孔里的镜像。
当他试图左右辨别他表情的一点踪迹的时候，他能看见那瞳仁也同样随之移动·陈怡杉低声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跟你不一样。”
“人人都不一样·”· “噢，”马丁答道·现在轮到他无话了·陈怡杉已经把右腿膝盖跪到了床上。
这角度完美，他可以低头仔细啄他的脸，从额头眼睑到脸颊·他卖了个乖，用自己鼻尖蹭马丁的鼻尖·马丁在喉咙里抗议，伸手勾陈怡杉的脖子·陈怡杉这才老老实实去吻他。
“等等，等等，”半晌后马丁又手忙脚乱地叫停·他往后退，直到从一边跳下床去，甩手转身踱出几步，又改变方向踱回来·· “天啊，”马丁把两只手叠在自己的额头上，“我又跟你……”· 陈怡杉翻了个身坐进枕头堆里。
他全身皮肤都发痒发烫，都在渴望温暖的接触·“过来，”他哑着嗓子叫他，往空中伸出右手·· 马丁挣扎一番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陈怡杉一把拉马丁回到床中间，是真用了力气的，拉得对方一个踉跄·马丁低低又骂了他一声，然后借势坐在了陈怡杉的腿上，把陈怡杉按在枕头上亲·马丁的吻技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如果说上次还有一丝犹疑胆怯的话，这次真是连一点羞涩也没有，结果就如被一只动物强吻。
陈怡杉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也失去上回谆谆善诱的耐心，直接去解皮带和裤链·· 这回他们换了一种姿势，有效地避免了马丁湿漉漉拖拖拉拉的接吻。
但后来陈怡杉还是不甘心，把他按在枕头上，用最老套的办法哄他讨他的吻·果然既然这个人不是那种话不说破七分未满的类型，那什么明示暗示肢体语言也就真都无从说起。
陈怡杉恶作剧心态作祟，伸手掐了一把马丁的胸·· 马丁吃痛叫了一声·“干嘛”· 陈怡杉忍不住笑：“你怎么吻技这么烂你会不会接吻”· 马丁的表情立即垮了：“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把牙齿收起来。
没人喜欢被牙齿啃，除非你喜欢吸血鬼·就算用舌头的时候你还是要把牙齿收起来·被撞倒大牙很好玩吗”·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还要不要亲了”· “我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你要是没有一点技术水平在洛杉矶这样的地方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我怎么觉得是为你自己着想多一点·”· “不要打岔。
而且还有，嘴唇和嘴唇是上下交错的，像锯齿一样在一起，不是直接对着碰在一起的·这不是很明显是物理原理吗·那种嘴唇贴嘴唇的是小孩子过家家亲嘴好不好。
“哦哦哦哦哦·知道了·”· “那现在试一下·”· 马丁这下乖乖来吻他·这一回一开始还行，但过不了几秒钟又故态复萌。
陈怡杉叫停：“还是不对·你不要太着急，要循序渐进——天啊我要疯了，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居然还要跟你解释这个·我的电脑都摔坏了，我还要教我的一夜情对象怎么接吻。
你连这个都不会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西好莱坞你知道吗·这是西好莱坞的入门标准·”· 马丁被逗笑了，陈怡杉狠狠剜他一眼·马丁说：“我只是去那里唱歌的，又不是去猎艳的。
是别人把我带回家的·”· “我还不信你就真只想去唱歌·”· 马丁把头转向另一边，背着他说：“也想去看男人。”
“一不小心真看上了一个·”· “哎呀，做人不要太容易得意·”· 陈怡杉问：“喂。
你中文名字是什么”· “你要知道”· “我要知道呀·”· “付晓星。”
“哦·那你为什么要用马丁马丁这个名字太差劲了·你的中文名字好太多倍了·为什么大家来了美国都非得起那种阿猫阿狗的英文名字杰克彼得亚当保罗，一抓一大把。”
他大笑·“你这样说我你自己羞不羞你又为什么要叫丹尼”· “因为我讨厌我的中文名。
我爸给我起的，特别酸·里面还有一棵树·”· “那一定是因为你五行缺木·你是秋天出生的·”· “对啊。
你怎么知道的你比我中国多了·”· “废话·我当然比你中国·你们都是假洋鬼子·”· “是谁在要绿卡的谁是假洋鬼子”· “啊——今天天好蓝。”
陈怡杉笑得肚子疼·马丁板着脸转过身去，把上半身都摊进柔软的大枕头里··· “你想睡可以睡一会·”· “不行。
我晚上要回去上班·翘了排练还没跟他们说呢·不过珍妮肯定不怪我·珍妮最好了·”· “就跟你说珍妮最好了。
你还对人家咬牙切齿·”· “我是对你咬牙切齿好吧·”· “快滚蛋·我付的房钱·”· “开玩笑。
又不是你的钱·”· 陈怡杉被他一句话差点噎死·· 马丁貌似轻描淡写地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他有一个公司。
他的公司做电脑零件·由于全世界人民都要用电脑·所以他的公司越来越大·”· “嗯·好吧·听着真幸福。”
陈怡杉侧头看他·马丁趴在床上，只穿着短裤，把薄被盖在腰间，整个肩颈到脊背都暴露着·他说着话，用两只手肘撑起上身·于是整个脊梁陷下去，弯出一个弧形。
陈怡杉无法克制住把手放到上面的冲动，从后颈一路抚摸向下·马丁把头低下去，额头和眼睛都俯进枕头里·不知何故陈怡杉觉得这样的神态简直更是邀请。
于是他翻了个身，到他身边去·陈怡杉把嘴唇贴在马丁光裸的脊背中间，感到身下人的颤抖·他用舌尖，沿着脊椎向下，画出一条潮湿的线·· “你跟我说。
你究竟多大”· 马丁在枕头里面笑·他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你多大”· “我告诉你了我现在大四，这不就是自曝年纪吗。
你现在连我秋天出生的都知道了·我十月刚过二十二·”· “哦·那我反正比你小·”· “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好吧的意思就是，作为一个处男还不太老·”· “你找揍。”
“喔，你要打么”· “开玩笑，你这种文弱书生，要真打起来能打得过我我就不跟你说我以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怡杉从脊梁一路向下碰到他的臀缝，拉掉他的短裤。
陈怡杉说：“你以前怎么样·”· “我以前，”马丁抽了一口气·那声音气息不稳，消失片刻，才又重新开始：“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单挑一群的好吗。
在高中的时候他们最看不顺眼同性恋·我没少打架·”·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阿姨想要一个人来，托我妈问家里亲戚的小孩有没有愿意来的。
他们都嫌太辛苦·只有我愿意·”· “你妈没有舍不得你”· “舍不得啊·可是怎么办。
像我这样的人在国内是要被逼婚的好吧·”· “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不回去了·你是真的不明白既然来了就不回去了。
否则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地过来·过来的唯一意义就是不回去了·”· “那如果拿到绿卡了呢”· “如果拿到绿卡了，那就找一个帅哥结婚。”
陈怡杉失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意思·”· “呐·如果我拿到绿卡了，我就跟你结婚。
这样你也不用等你那什么刻薄的工作签证了·”· “……谢谢赏脸·”· 马丁半小时后就又要走了。
陈怡杉笑他要回去用自己的拳头练习接吻，结果被人在腰上猛挠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看马丁穿衣服：把两条长腿塞进紧身牛仔裤里，挺起上身拉拉链扣扣子，接着套上写着“我爱LA”字样的白T恤，从领口拉下，露出头来，最后从床下摸出那双帆布鞋。
马丁在写字台上收拾他的钥匙和零钱，声音窸窸窣窣的·此刻陈怡杉躺在圣加百列廉价爱情酒店的床上，枕着多少双人欢好过的痕迹，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都融为一体，进而发现，其实不论谁都好，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十分渺小的。
他从没有这样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一直以来都没有过什么东西是他要不到的·但在此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并不是说迷雾突然升起，而是他以前带着墨镜，分辨不清那些雾霾。
他现在才发现，即便在这座天使之城里，他们都只是凡人而已·· 傍晚，陈怡杉离开｀房间的时候带走他挂彩了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见上面多放了一张印着旅店水印的小纸条。
马丁给他写了一行字：“I’m sorry ：（”· 纸条贴在他的电脑盖上，恰好遮住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然后陈怡杉意识到他依然没有马丁的电话。
【下】· 周五下午没课，陈怡杉跑到圣莫妮卡花了八百刀换新的电脑屏幕·接待他的店员是一个走嬉皮士路线的高瘦白人男子，目测只有二十五岁，但却留着一脸关公一样的美髯。
他给他写维修账单之前问他是否考虑直接换一个新的，因为本店最便宜的笔记本售价九百美元·但他不想要那样·“配置不一样，”他简短地说。
嬉皮士先生很明白·“好的，”他飞快地给他打印了维修单·· 电脑维修的这一周陈怡杉过上了久违的原始人生活，刷社交网络的频率明显降低。
周末他没再去西好莱坞·他开始有空反省过去三个礼拜的事情·也许是时间一多人就容易蛋疼，总之他越反省越觉得并不愉快·他好像始终没能从这场旷日持久的一夜情游击战中缓解过来，却也始终没有胜利。
这好像甚至都不是个零和博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连这个问题都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从上礼拜的情形推断周四下午马丁不上班，周六晚上也不上班，但是周四晚上一定上班。
所以他如果要去找他，时间表不外乎如此·但他又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要去呢·· 更何况这场无穷无尽的倒贴也太难看了·不论他如何努力，仿佛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努力而已。
一个礼拜以后他终于可以取回他自己的电脑·他又遇到上次那个嬉皮士小哥，这回是把捌佰壹拾叁元柒角叁分的账单递给他了·· 陈怡杉刷卡的那一瞬间竟然想到马丁的话：“又不是你的钱。”
他对嬉皮士小哥笑了笑说谢谢，同时心头无名火起·· 周四下午陈怡杉在图书馆，见到陶冠南从另一间自习室里出来，迎面朝他打招呼·· 陶冠南说：“最近老见你在学校里呆着，怎么不出去了啊。”
“没老在学校里·我就是每次来都遇见你·你这不也老在学校”· “这不要改简历么。
我得走了·今晚还有活动·”· 陈怡杉抬头：“你今晚什么安排”· “没什么。
到埃里克家去·”· “哪个埃里克”· “就统计课上的埃里克啊·嘉丽也认识他不是。
我们几个人一起去·”· “我也没安排，”陈怡杉当下决定，“算我一个吧·”· 陶冠南没回答。
一开始陈怡杉以为那是默许，他把视线转移到电脑屏幕中他新来的电子邮件上·他随口接着问：“那是几点”· “丹尼，”陶冠南突然叫他。
陈怡杉这才又抬头·陶冠南面无表情·· “这次我就带嘉丽跟我一起去·我们下次找别的机会再聚吧。”
陈怡杉明白过来·他一下子失语·他此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问过学校里这些同学们的聚会了，他没有主动想要参加，因为他宁可到他自己爱去的地方去，而他们也不主动邀请他。
这心照不宣的各行其是已经成为惯例，但他竟然天真到以为这真是一场和平的好聚好散·事实如此：即便他主动要求参加陶冠南们的派对，他们也是不会愿意让他加入的。
他们之间本来就有壁垒，那壁垒即便偶尔显得透明，却从未真正消失·· “有的时候——有的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大家一起做。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也是很应该的·这样对大家都更好，你懂的吧·”· 陶冠南说得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带着他平时常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随和感。
陈怡杉依然没回话·· “就这样吧，”陶冠南添上一句，“下周一上课再见啊”他走之前伸手拍拍陈怡杉的肩。
离开学校后陈怡杉在楼下的墨西哥快餐店草草吃了一个卷饼·他改变计划，把书包里的东西放回家，拿上手机、钥匙和钱包重新出门，沿着高速路一路往东。
进入中国城之后他经过曾经短暂呆过的那件破旅店，然后回到他们争吵过的那个停车场上·陈怡杉看见远处中餐馆的红色招牌在夜色中发亮，他把车停好·这时候他的表指着十点三十五分。
他一进门就看见马丁坐在收银台旁边位置上·· 马丁抬头看他·愣了半天才说：“嗨·”· 屋子里面很暖。
厨房里隐隐有饭菜的香气，或者只是他的幻觉·但暖和是真的·马丁这回穿了一件长袖黑色T恤·他不知道他平时上班穿什么衣服，但看样子他是已经下班了。
“你下班了”陈怡杉还是问了一遍·· “下了·”· 在大厅的最尽头，有两男一女围在一张桌子边上分食一大锅炖菜。
他们都在低头专心享用迟到的晚饭，互相之间偶尔说一两句话，没有人转过头开看他们·· 陈怡杉说：“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哦，”马丁话里犹疑不定，“呃，其实我不知道……”· 不知何故陈怡杉觉得他是预料到这句话的。
所以他的失望也不是真的失望，而就只是预言应验而已·· 他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好吧，”陈怡杉说，“那下回再说。”
“你还好吧”马丁问·· 他对这问句的意图感到很困惑·“还好还好吧。
我可能是累了·今天刚交一个大作业·”·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难受·我只是……”· 陈怡杉安静地等着，但马丁没能再说下去。
半晌的沉默后马丁才又重新开口：“我知道反正看起来总像是我在说谎的·但我真的不想让你难受·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么说可以吗”· “没事，”陈怡杉机械地说。
马丁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出去外面吧·这里太热·”· 陈怡杉往外走，但其实他一晚上都还穿着上午打球时的短袖，他是太冷了。
“别再这么大半夜的过来了，”马丁说·· “根本不是大半夜，”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要纠这个字眼，“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我在学校每天也是两三点才睡觉·”·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但别开这么远过来了·我——我下班也累了。
我现在只想回家·”· “好吧·”陈怡杉看着马丁·马丁面对着一排商铺的招牌，脸上有红和黄的光斑·他的眼神在那捉摸不定的光斑中闪烁。
“其实我想，我之前在想，可能这也不是……”· 马丁的话消失在嘴边，他的眼神越过陈怡杉的肩往后飘·陈怡杉下意识地转过身往后看。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看着他们两个·· “怎么了”男人一脸警觉·他穿一件灰白条纹的衬衣，灰色长裤，一双非常中国特色的黑色皮质凉鞋。
他看向陈怡杉，又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关门了·”· 陈怡杉说：“我知道·谢谢·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又问马丁：“你认识他”· 马丁一抬脚从台阶上蹦下来，脱口而出：· “不认识”· 陈怡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瞪圆眼睛看马丁。
马丁不肯偏过头来接受他的目光，只是跟那个中年男子又一咧嘴笑了笑，然后一点头·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皮笑肉不笑·· 那大叔转身回店里去了。
马丁跟着往回走，同时朝陈怡杉一挥手，好像是再见的意思，但他手抬得实在潦草，陈怡杉甚至都区分不出来里面是厌弃、歉疚还是仓皇失措·这短小插曲之前陈怡杉还有几分无能为力从而释怀的意思，但现在他真是震惊到愤懑了。
这一切原本都是没有意义的，都只是他一个人负隅顽抗而已·马丁又消失进店里·陈怡杉从院子里走出来，往他自己停车的位置去·这条小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商铺红红黄黄的招牌在夜色中大张旗鼓，而十一点钟的晚风让他发寒。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把空调暖气打开·· 陈怡杉开动汽车，往上高速路的方向去·· 在缓慢开出一个路口之后，他在红色停止牌前停下的那一秒，副驾驶的窗户突然轰然大响。
他一开始吓了一跳，开始回忆关于圣加百列治安条件的种种新闻，然后隔着昏暗夜色看见敲他窗子的人还是马丁·这下是陈怡杉烦不胜烦了·他朝马丁挥挥手让他走开。
他不能在这个停止牌前耽搁太久，尽管暂时他车后还没有别的车·他都要踩油门往前开了·马丁好像根本对交通规则一无所知似的，极度危险地从他车前面跨过马路。
陈怡杉猛一踩刹车，几乎把自己震个够呛·这时候马丁已经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然后跨过两车道马路的一半，站在路的正中间，敲陈怡杉左边的窗户·· 陈怡杉在心里用各种脏话骂了一轮。
他按下车窗：“你他妈够了吧你这是想被撞死是不是”· 马丁弯下腰，凑在窗口一股脑地开始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那是……啊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刚才是我傻｀逼了·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 陈怡杉果断说：“拜拜·”· 他把车窗又关上了。
他后面来了人，他不能再在这个路口上耽搁了·他缓慢开动，把马丁抛在后面，在后视镜里借着后面车的车灯隐隐能看见一个单薄人影·那人影一瞬间又不见了。
然后他意识到马丁穿过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回到人行道上，开始重新敲他副驾的窗户，还拉了两下门把手·· 陈怡杉下意识扫了一眼副驾的门锁，还是锁着的。
后面的司机在拿大灯闪他·他刹住车，解开副驾的门锁，马丁一下把门拉开就钻了进来·· 马丁又连珠炮地开始道歉：“你真的生气了是不是真的对不起，我说了是我的错——”· “我后面有人你堵着人家的路，你有点交通常识没有”· “啊我……”· “你快把门给我关上。”
马丁照做了，砰的一下把车门重重摔上·陈怡杉没时间再来吐槽他关门的手法了·他们开到下一个路口往右拐，后面那辆吉普终于超过他们往前开走。
陈怡杉在路边停下·· “你下去吧，”他说·· 马丁争辩：“我不下去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没听见。
我要回家了·”· “没听见个灯笼，”马丁骂了一句，但并没去推车门·· “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家了。”
在洛杉矶这个周四的夜里十一点钟，陈怡杉拐出圣加百列，往高速路上开·还不到周末，路上的人并不太多，有的路段没有灯，他车的大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朦朦的黄影。
他不断加速·马丁还在絮絮叨叨·· “他是我老板，是我见到他吓了一跳，然后我就傻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我不认识你的，行不行你听见没有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这么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跟我没关系。”
“卧槽，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半夜十一点开着你这什么高级车在到我们店门口赖着不走，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他看见我跟你上车你带我走了你想要他们怎么想你这人也够自我中心的了——”· 陈怡杉始终没说话，他往下开出足有五、六英里，离圣加百列越来越远。
马丁即便再不会开车，看着路标也看出端倪来·他这下慌了：“你要往哪去”· “我回家啊·”· “那我怎么办你都开到高速路上了你这要去哪里，你总得让我回去啊——”· “我刚让你下车你不下。
我管你去哪，我开车是我自己回家·”· “喂，是你握着方向盘，难道我还能现在从车里跳下去这是高速路好吧你这分明就是绑架，你有没有搞错我要打911报警——”· “你省省吧。
谁想绑架你，你值几块钱·”· 陈怡杉看着挡风玻璃都能感觉到马丁在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滚·”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
他看了一眼路标·· 陈怡杉说：“行了行了·下一个口可以掉头回去·我送你回家行了吧·”· “呵呵。
还有点良心·”· “刚刚那人他是你亲戚”· “不是·但是我阿姨认识他·”· “你有必要这么怕他吗”· “没必要。
是我自己怂行了吧·”· 陈怡杉又被整得哭笑不得·这时候他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下高速的路口·“我靠，”他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气别人了，“你别说了行么我错过了口。
现在的找下一个口拐回去，又得多走一段路·这下我非得开导航了·”· “哦·好吧·”· “你把我手机拿出来开地图。”
“我怎么知道你手机在哪”· “……在我裤子口袋里·”· 马丁干笑了半声，然后好像就被陈怡杉的极端低气压给逼了回去。
马丁半真半假地伸手到他身上摸口袋·陈怡杉吼了一句：“这我还能自己取·”他把压在屁股下面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丢给马丁·· 两秒后马丁冷冷问：“开机密码。”
陈怡杉心想今晚之后他要把他的手机密码平板电脑密码旅行箱密码全改一遍·他说：“1023·”· “目的地是什么”· “输你家地址啊。
我哪知道你家在哪里·”· 三英里后陈怡杉见到下一个出口的标志，他完全不认识那个地名，但他想横竖先下了高速，绕回相反方向再说·他沿着高架桥转了两百七十度的大圈，来到一片荒凉草地旁边。
马丁在一边叫：“你着什么急你刚才不应该从这里拐·它说你要——哎呀它现在重新计算路线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你早跟我说从哪里拐导航在你手里。”
· 陈怡杉想再找地方掉头·他在车灯里看见周围都是十一月里发黄的草丛，近处没有房屋也没有路标·他降低车速缓慢开着，四顾寻找合适的路，马丁还在旁边下一些自相矛盾的指令。
他没有看见眼前的路在分岔，他往右打方向盘打得慢了，轮胎一滑，倏一声车身倾斜，左前轮胎陷了下去·· 马丁猛一下沉默了·陈怡杉的车倒是刹住了。
他打开双闪·· “你……还好吧”马丁怯怯问·· “手机给我。”
陈怡杉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窗外·他们在紧急停车道上，旁边的车道还是通行的，一时半会不至于阻塞交通·但这条破公路两侧没有围栏，他冲到了草坪上，草坪比路肩低一块。
幸好高度差距不大，他应该不难开回去·保险起见他决定下车看看车头前方的情况·他把车门推开一截跳下到草坪上去·他穿着到膝盖的中裤，荒草正扎到他的脚踝。
陈怡杉正用手机手电照着保险杠的时候，马丁也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还好吧”马丁又问·· 陈怡杉说：“你上去吧。
你那边对着马路很危险·”· 马丁说：“喂，我是来关心你的·你这还来不及赶我走啊·”· “我是实事求是。
你有点交通规则的观念好不好”· “这路上现在有毛线的车啊”· “你少来了。
每次跟你一出门就是灾祸不断，你也真能折腾·上次把电脑摔坏了还花了我八百刀去修屏幕，现在又是车——”· “我什么时候摔坏你电脑了你自己摔坏的好不好，你把这赖我身上有什么意思还有现在，这又是我的错了我给你看导航是我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开车了”· “你发什么疯你今天是上班受了多少气，脾气这么大至于吗。
你让我先看完了我们开回去行不我送你回家然后我们俩一辈子不用再见了·慢走不送·”· 他们大概真是选了一条最无人问津的高速出口；荒野中两条蜿蜒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灯光都在远处，于视野边缘的闪烁都像星星一样明灭不定。
陈怡杉把马丁的喘气声听得一清二楚·马丁没有回到车上去·相反他朝陈怡杉面前走过来·· “你刚说什么”马丁问。
“你的人生真他妈的悲惨你知道吗·”· “你再说一遍”· “你的人生真他妈的悲惨。
谁叫你自己做出这种选择·没人会愿意跟着你一起悲惨的，没人愿意——”·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马丁用两只手攥住他的领口。
陈怡杉说：“你给我松手”· 陈怡杉那一刻也是神志不清了·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他的拳头重重落在马丁的身上。
他甚至没睁眼看，如果他仔细看了的话，对方的面孔也许能换回他几分清醒，但这些都没有·他的拳头落在马丁的胸前·马丁大概也没料到这一下，猛然松开了手。
他们两人之间隔开两步的距离·马丁根本没再说话，只有片刻的反应时间，接着他就反击了·这个看起来消瘦的半大不小的男生一身都是肌肉，骨节突出的拳头全是狠劲。
陈怡杉一点不还手，闷声吃了两拳·马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收手了，他的手背再碰到陈怡杉小腹的时候像一个假拳，已经不带力气了·陈怡杉任由马丁的拳头游移粘连在他自己身上。
他举起两只手摸到他的脸、下颌和脖颈，在颈侧牢牢锁住，然后倾过上半身把他自己的嘴唇贴在另一个人的唇上·马丁没挣扎也没回应他的吻·但在这一刻，在不去急切尝试的时候，马丁竟然反而有一种吻技高明的假象，被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神不守舍，都比一个情场老手的精准操控还更诱人。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拳头变成紧紧缠在他腰上的怀抱他们都不知道·然而结束这个吻的是马丁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陈怡杉的下唇·· 陈怡杉喊了一声后退一步。
他低下头本能地用袖口蹭自己的嘴·他舔到那种咸腥味，他知道自己流血了·· “别再这样了，”马丁说·· “去你妈的。”
“我是认真的·”· “呸·你是认真的·你最认真，谁也没你认真·你想要一刀两断，但你别想装圣人。”
“我就没必要跟我们自己圈子之外的人认识的你知道吗我就没必要让珍妮带我去乐队·我也不应该跟你回家·我就不应该认识你们。
但你，你会理这些吗你管吗你根本都不在乎·你就没必要在乎·”· “你觉得我会害你我会出卖你吗向移民局告发你”· “你他妈的滚远点，”他一句狠话出口，陈怡杉先是吃惊，然后才听出话里的浓浓鼻音，“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好。
现我们才认识四个礼拜·再过几个月你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 陈怡杉想接着远处那一点点微弱发黄的路灯光线看马丁·但他别过头去望着草丛，可怖的黑色荒原，是以他看不见他的脸。
“刚才的话我收回·是我说错了，对不起，是我气昏头了·”· “现在你道歉个灯笼，”马丁说·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好像这点使得荒草摇摆的夜风都能让他化成残渣灰飞烟灭了。
这一回陈怡杉不可能听错·马丁是真的哽咽了·· “不，不是的，”他想到他身边去，“我不会再任性了·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对方的下一句话。
马丁突然朝他吼道：“陈怡杉你他妈的给我滚远点”· 竟然是这一刻，竟然是这一句话，他叫他中文名字的这三个字，成为一切的引爆点，让他再无法自控。
他眼睛发酸，想眨眼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马丁什么时候记住了他的中文名字，他自己应该是从来没有说过的·但想来毫不出奇，他在他家住过，他家里随便什么东西上都可能写着他的名字，还有那个珍妮姑娘，夜店里华裔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共同好友太多，谁都可能泄露这一点无足轻重的非机密。
“我不可能喜欢你·”马丁转过身到他面前，现在他终于看清他的脸了·· “你说什么”· “我不可能喜欢你，”他面如死灰，“那样的话我是害了自己。
然后也害了你·”· 陈怡杉说：“我不信·”·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只可能喜欢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两个人如果不本质上平等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否则就是互相伤害·只可能等到有一天你跟我我跟你都一样了，我们才能在一起·我不是生你的气·你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什么可生你气的地方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没用。
我明知道不行还是拒绝不了你·”· 夜深以后空气不仅是冷，嗅起来甚至都觉得潮湿了·这干热城市只有到每天夜里才有这样的雾。
他伸开手臂抱他，他的怀抱越来越紧，他想让他们成为一个人，或至少是类似的人，哪怕他知道通过这样皮肤的压迫是并不可能的·“没事的，”陈怡杉说，他自己的哽咽也压抑不住，而且他真的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还是重复，“没事的。”
他感到马丁把冰凉的鼻翼靠在他的颈窝·他稍微松开手臂，侧过头把嘴唇贴在他的脸上·· “你好凉，”马丁在他耳边说，“你的手也好冷，脸也好冷。
我们回去吧·”· 从一个月前到现在，陈怡杉没能想明白的问题其实是：他自己究竟喜欢他些什么这城市里大概有三万五千八百四十七个如他一样年纪类似相貌的男人。
他们之中有自封的艺术家·三流电影演员·不著名的模特·学生·计算机程序员·广告策划·新闻记者·银行管培生。
实习医生·……但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跟他一样说话拖着懒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西好莱坞的夜晚穿着白背心和蓝色牛仔裤唱艾略特·史密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这么差的吻技还是因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他那样不同。
像他那样遥远·像他那样不可能·像他们两个的生活本身那样毫无交集·· 到家之后陈怡杉让马丁先去洗澡·他的衣服有汗渍和油烟味道，陈怡杉把他们折好放在沙发上。
十分钟后马丁还没有出来，他有点担心，去敲浴室的门·· “你洗得还好吧”陈怡杉问·· “啊，这是过了多久了”里面的声音说，“抱歉我忘了时间。
你家的水太好了·”· “不着急·你慢慢·”· “你能进来吗”· 他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
当他真的用手去转动浴室门把的时候，他觉得他的手是有点发抖的·这公寓里的淋浴间是一个透明玻璃方块，只要打开浴室门就能看清里面的一切·马丁就在花洒下，他全身被水流冲刷，额头上挂着水珠，热度让他两颊发红。
这充满窥视癖之罪恶感却又奇迹般并不让人不安的一刻，陈怡杉仔仔细细看他，从头顶到脚踝，不放过一寸肌肤，他的视线与那肉身之间好似有千丝万缕粘连，挪移不动，永远不能割舍，永远想要更多，个中欲｀望永远不能圆满完成。
“你青了一块，”他突然说·· “你说什么”· “你肚子上青了一块，”陈怡杉说，“是我刚才打的。
对不起·”· 马丁笑了笑·“我都忘了·”· “能看得见·”· 马丁关掉花洒。
“我是想问你要毛巾来着·”· “噢对，”陈怡杉反应过来，打开橱柜拿出一条浴巾·马丁从淋浴间里迈出来，水还在从他头顶沿着身体线条往下流。
他要接浴巾，陈怡杉说：“别动了·”· “嗯”· 陈怡杉把浴巾往他肩膀上罩·浴巾很大，陈怡杉拿着一角沾他的板寸短发，额头，鼻梁，脸颊，一路擦到胸前。
马丁直愣愣地站着，在陈怡杉擦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头不自觉地往后仰，随即又挺住腰立定··· 浴巾碰到他身上淤青·陈怡杉问：“你疼么”· “不疼。
除非你用力按它·”· “那就好·”· “哈，幸好你没有打我的脸，要是我脸上青了一块我就上不了班了。
去了要被老板骂死·不去更糟糕·”· 马丁说得像开玩笑，但陈怡杉局促起来，停下手上的活抬起头看他·马丁朝他一吐舌头。
“你别当真啦·其实没那么难·”· “谁叫你今天表现这么戏剧性·”· “哎。
听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跟你回家的那天那天是我发第一个月薪水的时候·我特别高兴·珍妮拉我去唱歌，之前叫了我几次都不肯去，那天我鬼迷心窍答应跟她去了。”
“擦好了，”陈怡杉说，顺带在他胸前拍一把，“进屋里去吧·”· 马丁沾到床就开始伸懒腰·“啊你的床垫为什么这么舒服，”马丁说，“像躺在云上一样。”
陈怡杉坐在床边看他·“什么话，你是累糊涂了·因为是我挑的床垫·什么时候我说好的东西结果不好了”· “啧啧，”他咂舌两声，却不继续了。
陈怡杉一直看着他翻过身去又翻过来·马丁推陈怡杉的肩膀：“喂，你该去洗澡了吧·”· “我早上洗，”陈怡杉说。
“噢·好吧·”· “你这么躺着舒服了”· “当然舒服。”
“冷么”· “不冷·”· “好，”陈怡杉说·他看着他。
这个完全｀裸裎的二十岁青年的身体，精致又毫无粉饰，就是一张白纸，这其中有种玻璃般的整全性，摇摇欲坠到好像一碰就会破裂，简直弥足珍贵了·但这又绝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身体，绝不像他自己那么游手好闲，这具身体去过许多地方做过许多事情，其中好些他自己也根本不能想象。
所以这一点浑然天成究竟从何而来而说到底，他自己，以这种方式审视箇中，又是否公平呢·也许可能他从头就是没有权利这样做的·他没有吻他的脸，而是把嘴唇贴在他胸腹之间淤青的位置上。
然后他一路向下，触碰到淋浴后肌肤带着湿气的灼热，感到身下的人挪动髋骨的不安·· 马丁突然伸手摸陈怡杉的脸：“你不用这样……”· 陈怡杉抬头。
然后说：“你别动·”· 马丁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的高｀潮来得温柔漫长·甚至都不是那种从天灵盖起强烈的颤抖的猛然一击，它来得太迟，他们始终是到得太早而他们想要的东西却总来得太迟，但那等待，到最后四肢百骸被抽空又重新盈满的一刻，在绣线般缠绵密切的针脚的和可堪决绝的悬崖峭壁之间，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是需要一个怀抱的。
这宇宙里得有多少只蝴蝶在不巧的位置扇动羽翼，多少天使射丢了弓箭，多少科学家公式计算错误，多少歪打正着弄拙成巧，才会让这样不可调和的两个人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时间里相拥就像南加州蔓延无边的午夜高速路一样，灯光稀缺，雾气下沉，他们是没有前景可言的。
那么所有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呢·为什么非得心如刀割，为什么不能简单愉快幸福结局呢为什么他却还是不愿意放手他原来以为喜欢一个人是能让彼此都变得更完整和圆满的。
· “我们的银耳汤怎么还没有上呀”· 隔壁的女生突然说·· “哎呀，等等，这个是红豆沙吧我们哪儿点了红豆沙”· “小哥是不是给我们上错了”· 陈怡杉放下筷子，看隔壁桌的三个姑娘举手叫服务生。
先是那个东北人过来照顾她们·“我们好像没有点红豆沙，我们点的是银耳汤，是不是上错了”· “啊……你们稍等，我去问问啊。”
“好的谢谢”· 自他们交通事故的夜晚以后马丁就从陈怡杉的视线里消失不见·陈怡杉又去过几次西好莱坞的同间夜店，但是他们告诉他这个小清新乐队彻底不再在这里演出了。
他本来也没有他的手机号码，不像他自己的同学那样各种社交网络多管齐下信息过载·而他曾经有一次跟着另外两个中国同学一起开车到圣加百列买一种稀罕的香料，他也没有机会拐到马丁可能出现的地方去。
毕竟西木村跟圣加百列也距离太远了·· 只有一件事情是他可以确定的：如果他在周四的晚上来到这间中餐厅点一碗面汤，就一定能见到他想见的人。
在短暂二十二年的人生中陈怡杉从没有这样打量过摆在眼前的一碗食物·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把好吃视为理所当然，他从不考虑一道菜中能有什么样的历史和地理、什么样的功夫心血，亦或是包含一个人的何种期待。
家乡故土已荡然无存，不是因为游子不愿归家，而是因为在这个一切界限都逐渐模糊的后之时代，对于在一个家里还没有生根就找到下一个家的人来说，已经没有哪一个处所能提供记忆中的唯一性了。
但是即便别的都已经不真实，肉身之重是永远真实的·你所尝到的味道，这一刻，标记于你的味蕾里，从以前到现在到今后，它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时刻与场所，在那一点上，你曾经确切尝到过苦涩与甘甜。
你是多么希望所有的阻碍都不会是阻碍，就像眼前这一晚排骨面，你是多么希望它永远像上菜一刻这样完美，这样温暖诱人香气四溢·但事实不会如此·你必须记得在微明中起身去市场挑选食材的辛劳，刀工的一丝不苟，镬下火光的灼眼。
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享受成果的人而已·他虽拥有各种便利条件，但并没有资格·· 服务生走后，隔壁桌的姑娘们互相对视几眼·其中一个说：“这红豆沙看起来还不错哎……”· 没人接话，她们继续吃着牛肉面。
远处，另一个服务生叫马丁去核对下的单子·“不用紧张，”他跟马丁这么说了一句·马丁好像全身都紧绷着·这晚上他一直如此·· 几分钟后马丁到隔壁桌来了。
他说：“你们要的是银耳汤，但是上了红豆沙是吧”· “对呀……”姑娘们齐声说·· “好的，很抱歉。
我给你们重新上银耳汤或者还是你们想退掉”· 一个姑娘软软地说：“哎不用了吧……”· 另一个姑娘插嘴：“小哥，不用换啦。
我们也挺想吃红豆沙的·”· 三个姑娘笑成一团·· 马丁愣住了，半晌说了一句：“谢谢·”· 姑娘们说说笑笑很快吃完。
“哇这个红豆沙好好吃”“真的好吃天啊我从暑假结束回来之后就没再吃过红豆了·”“谢谢小哥阴差阳错给我们吃红豆沙。”
“谢谢小哥”她们一直在说笑，陈怡杉全都听在耳里，但马丁在厅里招待剩下的零星一两桌客人·他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
最后姑娘们也买单了·他收走她们的小票和圆珠笔的时候，坐在左边的那个短发女生说了一句：“小哥辛苦了·早休息哟”· 另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
他又回了一句机械的：“欢迎下次再来·”他没抬头看她们，当她们拿着皮包起身，他也径直回到柜台·· 于是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抽出一张十块钱、一张五块钱放在桌上·马丁走过来把账单放在他桌上·陈怡杉说：“不用找了·”· 马丁把那两张纸币拿走。
他在收银台后面，把纸币放进收银机，这个男人工作的时候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有收银机抽屉的金属弹簧咔嚓作响·· 于是陈怡杉也到收银台去，在马丁面前站着。
“跟我回去吧，”他终于开口·· 马丁摇头·“我太累了·我从中午十二点一直上班到现在·”· “哦。”
“你走吧·我回家睡觉·多谢惠顾·”· 陈怡杉独自走到马路上，摸出钥匙，解开车锁·晚上十一点的洛杉矶灯火通明。
假如你在这时候，像他这样，独自开车沿着10号公路向西奔驰，你就也能看见高架桥下市区里的路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来是明黄，往是鲜红，绵延起伏，直指夜色的视平线边缘。
他开到八十迈不止，头顶绿色的路标一张一张卷过·圣加百列，长滩，帕萨迪纳，好莱坞，转405到威舍尔大道，下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西木·西木，那白色的字体被车灯映照成铂金一般的迷醉在深绿的背景中翻腾如生死爱欲。
西木·依旧是家的方向·他寒冷又温暖的一个人的被窝正在静待·他马上就会到家·· Fin·☆﹀╮========================================================·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〆··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内容简介：洛杉矶华人的短篇。
小青年们吵架拌嘴谈恋爱却又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故事·· 【上】· 排骨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肉酱汁在汤底里缓慢化开，闻到这种香气还不思乡的，那一定不是中国人。
在洛杉矶的中国城，这样一碗面卖十美元又九十九美分·这家店的排骨汤鲜美，面是手擀的，跟国内好馆子里做出来的不相上下，于是即使在洛杉矶这样美食遍地的地方，也在华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十块九毛九不算贵·然而在这十块九毛九里面有几块钱是从国内找来的大厨的配方，有几块钱是华人超市里的细排、葱姜蒜油盐酱醋，几块是圣加百列的地租，还有几块是店里伙计的人工，就真是无法用数字计算了。
· 现在将近十点，店里还有六七桌客人，两个服务生小伙子谁也闲不下来·他们都穿一身老气的白衬衣和黑西裤·马丁在给隔壁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点菜，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整件衣服洁白得不可思议，一点油迹也不见。
另一个服务员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东北人，大步流星，跟客人说话时热情活泼，明显比马丁熟手得多·· 陈怡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陈怡杉的英文名叫丹尼尔，同学好友们一贯叫他丹尼，丹，丹尼陈，不仅是美国同学，连中国同学也是如此。
刷信用卡签字时他会写龙飞凤舞的陈怡杉三个大字，除此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写中文名字的需要了·明年春天，当他毕业的时候，他会有一份管培生的工作，他的名片上会正式变成丹尼尔·陈。
横竖他本来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没有特殊眷恋·怡杉怡杉，只有他爸爸这么叫他·他不觉得一个人的名字里面非得有某种植物·但父亲青睐这两个字。
这么些年来父亲一直自称是一个儒商·· “你们要的是三个牛腩面·西芹百合·雪梨银耳汤·好马上给你们下单·”· “谢谢”· 马丁给隔壁桌那三个姑娘点完菜，收起菜单到柜台后面去了。
陈怡杉用余光打量那三个妙龄少女：一个短发，两个波浪长发，都涂着糖果色的指甲油，带着不同形状的耳钉·她们是这个城市里再典型不过的中国留学生，每个人都家境宽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学费，和给她们配备名牌皮包。
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谁不美呢·三个人有说有笑，又拿出手机来连连自拍·· 这家店的排骨真的是最棒的·早在认识马丁之前两年，他来洛杉矶上学的第一年，他就跟着学长学姐来过这里吃招牌的排骨面。
究竟要在早上几点的微明中起床去市场买新鲜排骨究竟要煎或者炒，蒸或者焖多久，才能让排骨这么入味才会有这种红褐的色泽他一点不知道。
他自己从来不做饭·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他不想把厨房给烧着了或者把自己的手切了·· 马丁过来到他桌前·他猛地抬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马丁问。
“没有了·面很好，”他答·· 马丁转身走开了，连句“好”也没回·美国的中餐馆，哪怕从老板到厨子到伙计都是地道的中国人，也复制了美国服务业的习惯，在上菜之后五分钟，服务生会过来主动问客人菜品是否合口。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在此时投诉，如果满意就皆大欢喜·其实他是应该投诉的·马丁转身走的那一下他心里好似被针尖猛然勾过·他应该投诉：你们这里的服务态度太冷淡了，而且对我尤其冷淡。
但马丁已经又去给隔壁的那桌倒茶水了·· 洛杉矶的大四留学生陈怡杉认识圣加百列中国城的餐厅服务员马丁也不过才一个月·一个月前的周六晚上，他坐一辆出租车从西木的家里到西好莱坞的一间夜店去。
西好莱坞的同志酒吧何其之多，他常来这家只是因为这里约定俗成有很多亚裔和亚洲人·即便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像经年的泡菜被腌了又腌炒了又炒，即便在南加州这样的地方随便什么样肤色什么样语言的人都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姐妹，人类好像是存在某种择类而栖的习性。
情｀欲本身就是比什么都更分离主义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偏好亚洲人·不过在过去的暑假里他回国呆了两个月，现在回到这里来发现其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了·暑假中老板完成了外墙维修，原本带着九十年代风｀骚的斑斓彩虹大柱被打掉，现在变成了极简主义的冷冰冰的黑白钢筋。
但是里面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向他打招呼的调酒师还是原来那个瘦高的越南人·· “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那个越南裔小哥——不能叫小哥了，他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朝陈怡杉眨眼。
“你前几个月都跑哪去啦”· “我暑假回家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他说·· “哦，好吧，你是留学生，我都忘啦。
所以酒还是照旧咯”· “好，谢谢·”· 他自觉摸出驾照递过去·调酒师挥了挥手让他收起来。
“行了，”他说，“钱放你卡上迟点一起结”· “没问题·”· 时间还早，舞池里几乎还没什么人。
亚洲人一贯闷骚，这里在下午和傍晚总有种清吧的假象，大家围着桌子说话，舞台上偶尔有乐队演奏，有一回他还遇到过一次爵士钢琴独奏·但迫近午夜，三杯酒下肚之后，舞池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欲念愈演愈烈，各种贴身的迪斯科，臀抵着髋的摩擦，激吻和上下其手，跳得高兴了之后年轻男人脱掉上衣，露出胸肌腹肌，被南加州阳光抚慰过的完美的棕色肌肤毫无保留，任君欣赏。
如果他走运遇到喜欢的人，他会主动说他的公寓就在西木，只有十分钟车程·人生苦短·谁不想有一些现世的愉悦·· 陈怡杉接过冰冷潮湿的玻璃杯，从靠近大门的外厅往里厅挪动。
今晚有乐队在驻唱，他隐约听见歌声·撩开银灰色天鹅绒的帘幕到墙边卡座坐下，他的视线这下能越过舞池，看到台上演出的人了·那里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不插电小乐队，一股文艺小清新的气息。
左边的鼓手穿着皮衣戴着帽子，五官秀气，一看就是一个女生；弹吉他的是白人，有一头那种被称为“肮脏金发”的金棕色波浪长发·在前面唱歌的是个亚裔。
陈怡杉眨眨眼睛·· 那个歌手穿一件贴身白色跨栏背心，蓝色牛仔长裤·跟洛杉矶的大部分亚洲人相比他的皮肤简直太白了，这里的人都以晒黑为美，南加的阳光又一向火热，而他居然还有那种五百年前江南书生一般的细白，甚至都不是防晒霜力所能及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一定才刚来洛杉矶没多久。
他留着一个朴素到格格不入的平头，脸上要不就是完全没化妆，要不就是把裸妆画得炉火纯青·· 陈怡杉捏起酒杯和那两张方形餐巾，往距离舞台更近的座位去。
乐队开始了一首新的歌·散漫的鼓点·吉他拨弦，扭弦，举棋不定循环往复·唱歌的人抬起两只手攥住高支在面前的话筒·· “You walk down Alameda…”· 他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姿势。
那个话筒架似乎太高了点，但他毫无降低它的意思·他两只手紧紧握着话筒，上身前倾，微微抬头，腰肢柔软，有如一株藤本植物用整个脊背的力量向上生长，仰望高处触不可及的幻象。
· “Nobody broke your heartYou broke your own 'cos you can't finish what you start…”· 一首歌太慵懒，简直有些过于合适这个人了。
他喃喃念着歌词有如絮絮低语·副歌过去有一段配鼓的吉他独奏·接着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也闭上了·“没人伤过你的心，”“没人伤过你的心，”他反反复复地说，好像一首诗，又好像是自欺欺人的车轱辘话一样，“如果你孤单，那只能是因为你就想要分别，”但当他闭着眼睛仰着身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一切就都真的全部幻化成魔咒了。
陈怡杉回到前厅的吧台去添酒·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越南小哥的生意见好，两只手上下翻飞地把各色液体往一排杯子里倒·· “今天这第二杯来的可快啊，”调酒师总免不了嘴上调戏他。
陈怡杉靠到吧台边上去·“后面乐队里的歌手，”他说，“他是中国人吧”· “噢啦啦……”他拖长音，“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一拖长音就活生生一个皇后·”· “啧啧，什么叫活生生一个皇后我就是大大方方的一个皇后。
我不需要遮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吧·”· “这你还看不出来我以为你火眼金睛呢。”
“我当然看得出来了·我从来不会看错的·中国人跟日本人韩国人，或者越南人也好，都太好区别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同类。
我只不过问你确认一下·”· “他一般都让人叫他马丁·他好像是有中文名字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刚来的”· “嗯哼，”调酒师斜眼看他，“你自己去问呀。”
那天晚上陈怡杉是走运了·他后来才知道马丁那天晚上的情形·但不论如何·陈怡杉改变主意，买了两听啤酒到后台去·“我喜欢你倒数第二首歌，它叫什么”他用英语问，然后把酒递过去。
青年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没接他的酒·陈怡杉看他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刚拿出来的啤酒，”他于是又加上一句，“你现在不喝就先放着也行。”
对方终于接过了，拉开易拉罐嘬了一口·“Alameda，”他说，“艾略特·史密斯的Alameda·你喜欢”· 陈怡杉点头。
“我是丹尼·我在隔壁上大学·”· “马丁·”· 就这么一两句寒暄，他的英语听不出口音来，就是咬字太软了，就跟唱歌时的呢喃念词一样，让人简直无比心痒他说中文会是什么样。
“你从哪里来”· “我”马丁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中国人，”陈怡杉用普通话说。
“噢·我也是·”马丁耸耸肩·这下他们两个都转说中文了·· 在那一刻他直接联想到的是他班上的一些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二三代移民，他们之中有的依然喜爱中国文化，但也有的已经完全化归，只会称自己为美国人。
对此，对这样的种族政治，陈怡杉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让眼前的男生把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白色跨栏背心给脱下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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