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夏天 by 晓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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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吹过的夏天 by 晓渠
太阳很大,照得柏油马路快要融化一样,车轮子压上去,粘乎乎的·我的车停在建材市场的入口边,引擎开着,冷气里的风,稍微降了降身体里的火·远远看见晓风从里面小步跑出来,手里还是拎着那两大桶油漆。
“不给退·”他坐进来,很爽地吸了长长的一口冷气,“说是颜色都调出来,再卖不出去了·”·“告诉你退不了,偏不死心。”
我调整风窗,让冷气吹在他脸上,他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正在迅速风干,显得那片皮肤更加紧致明亮··“你也是,当初买的时候不想好,还挑这么贵的牌子,几百块又白花了。”
晓风在“宁夏”已经小有名气,冯哥对他不薄,薪水比其他驻唱歌手高不少,可他对钱的态度一点没变,想必过去拮据的生活对他的影响还是挺大,或者,他根本没有什么安全感,才会那么不要命地攒钱。
“星海人家”的新房,本来我是想自己买的,可他强调既然是同居,两个人对家的责任就是平等的,非要出一半的钱·那里是D市高档住宅区,我是这两年做物流赚了不少,才会建议在那里买房,可我没想到晓风竟也攒了这么多钱,一半的房款也是八十多万,他连哏都不打,看来这小子还挺有实力。
“一二百万的房子你都没心疼,两桶油漆你却唠叨个没完·”我发动汽车,开上长江路,下午两点多,路况不错,“请人装修多好,省时省力,不用操心。
你非要亲力亲为,那么大的房子,你刷完还不得累死”·我因为工作忙,新家的装修几乎都是晓风一个人在张落·心血来潮想帮他一把,找了个据说是颜色专家的人专门调的油漆,他却又说颜色不对。
他只说在找绿色,要刷书房的一面墙·天知道那颜色专家弄出几百种绿色,我随便挑了两种,跟买彩票的手气一样,连末等奖都不擦边儿··半天,也没听见他讲话,我有点心虚。
这小子一生气就不吭声,忙着装修新房累得腰酸背疼,还给我这么念叨,该不会真生气了我连忙扭头看过去·他似乎累了,歪在一边打盹儿,头随着车速的变化,一下下地点着,额发遮住了眼睛。
晓风睡眠一直不好,所以只要他睡着,天大的事情我都不敢打扰·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稍微开了点窗·这里靠海,即使三伏天,风依旧略带清凉。
很想抽烟,烟卷在手里反复转了半天还是忍着没点·我侧头仔细观察着浅眠的晓风,他还是那么年轻得象个孩子,完全看不出二十五六的模样·他的皮肤一向很好,青春期也没长过痘,只要少量的光照在他脸上,总是会散着温润的光泽,光滑得瓷器一样。
即使身上曾经给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经过了多年的恢复,伤疤已经浅得看不见,淡色皮肤包裹着薄而匀称的肌肉,那是一具充满诱惑的年轻而修长的身体·他的睫毛浓黑茂密,睡眠中也在轻轻颤动,竟让我想起第一次的相见,他从昏睡中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瞬间,好象是盛夏里忽然吹了一阵清凉的风,心肺间充盈着一种感动的喜悦。
··“我叫杜长夏,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哥哥·”·“你能不能再说一次我叫什么”·“你叫杜晓风。”
“杜晓风杜晓风·”··两个星期以后,我下班以后赶饭局,回到家已经快半夜·那天是星期三,晓风不去“宁夏”唱歌,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桔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子和嘴唇的弧线那么漂亮,我忍不住低头亲下去··“嗯,这么大的酒味·”他醒了,却没躲开我满是酒臭的嘴,“喝多了吧”·“怎么不到卧室去睡等我呢”·他坐起身,似乎是睡落枕了,歪头用手揉着酸痛的脖子:·“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不能等明天”·“等不及了,来,快来”·他拉着我进了书房。
那里给他锁了几个星期了,一直不让我进·里面的家具家具和电脑是我们一起去买的,都不陌生,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靠南的一面墙,他并不是简单地刷成绿色,他在那里,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翠绿柔软的草丛低垂着,起伏着,雀跃着,翻腾着……虽然没有具体描绘出来,却又如此清楚,那是一股风,正从夏日里吹过··我确信那天没有喝醉,却如堕云雾之端,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似乎入了梦境。
晓风的手慢慢塞进我的手掌,轻轻地攥着:·“哥,十三年了·” 他的声音象是遥远的音乐给风吹送到耳边,动听而隐约:“谢谢你们,让我做你们的晓风。
我喜欢我的新生命,喜欢新生里,你肯陪我一起走,哥……”·他的声音消失在一个温柔如水的深深的亲吻里,象是雨后云雾消散的夜空,象是大雪初霁时一道炊烟,象是日光懒散柔和的冬季,象是被风吹过的,夏天……··一九九一年的夏天,我大学刚毕业,在晚报跑社会新闻。
有一天总编让我追踪采访一桩“瘾君子虐童案”,说那小孩儿在二院住院,我阿姨正好是二院胸外科的大夫,于是当天下午,我就赶了过去··阿姨把我介绍给小孩儿的主治医生,大夫姓徐,是个四十多岁斯文的中年人。
他坦言,现在事情不好办,孩子是公安局送过来的,但没有家属来认,医药费成问题··“孩子没说家长的联系方法”· “小孩儿身上什么证件没有,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的,醒了一句话也没说过。”
因为熟人的关系,徐大夫把孩子的验伤报告大概给我看了一下,身上虐待的烫伤鞭伤数不胜数,双腿分别有不同时期骨裂的情况,大概是逃跑的时候给抓回去被打的,最丧心病狂的是,这小孩被人长期鸡奸过。
这帮吸毒的真他妈的操蛋,都送去枪毙就对了我心里顿时怒火翻天·徐大夫带我到了小孩儿的病房,是个六人合住的大病房,床铺都住满了。
他睡在靠门的一张床上,浑身都缠着绷带,插着管·头发给剃了,显得小脑袋那么小,左脑和嘴角都有外伤,贴着药膏·旁边一床的家长对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声地说:·“刚刚换了药,疼得死去活来的,好不容易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点滴的液体顺着橡胶管,流进他细瘦如干柴的手臂,他睡得不太安稳,眼珠似乎一直在转,长而浓密的睫毛象扇子样在深陷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
·“没人来看过他”我把声音压到最低,问那家长··那人摇摇头,问:“你是公安局的”·“我是晚报的记者。”
我把记者证给那人看了看·她指了指门外,于是我跟她走了出去,在走廊里她说:·“这么下去可不行,他一身伤,虽然医院没有不管,可也不会给他用什么好药我的孩子也跟他差不多大,看得我都心疼。
你们记者能不能把这事情曝光,呼吁些社会捐款什么的,我看他八成是给人拐骗过来的,家人在哪儿都不好说呢”·“他一句话都没说”·“没说,换药的时候疼成那样,连吭都没吭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中似乎给压了块巨大的石,正义感忽然跟氢汽球一样膨胀起来,几乎立刻把帮助这个孩子回到父母的身边当成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如何,我不能看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孤身寡人地遭罪。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还没醒,我立刻赶回报社,跟主编简单汇报了一下,并主动请缨,希望负责整件事情的全程报道···之后的两个星期,我推掉其他的采访工作,专心跟踪这个案子,每天奔波在公安局,二院和民政局之间。
公安局那里已经有了头绪,几个吸毒的供认不诲,他们说小孩的继母也是吸毒的,三年前为了点粉,把孩子卖给他们的,当时孩子是十岁,叫方岩·吸毒的人在毒瘾上来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是几乎丧失理智,极度狂乱残忍的。
这个圈子里大概有十几个人折磨过这孩子,却没人承认鸡奸过他·我对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希望将他们绳之于法,加以重裁·根据公安局那里提供的线索,利用记者的身份终于在民政局的档案里找到方岩的资料,他的亲生母亲多年前就出国,父亲带着他续娶,不到两年就死于车祸。
公公外婆都在海外,根本联系不到,唯一的亲人,孩子的奶奶,也在前年去世了·也就是说,这个叫方岩的孩子,在这世界上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忽然想起他睁开眼睛,注视着我的目光里,那浓重的不属于同龄人的,恐慌和绝望。
天地之间若真有神明,又怎会舍得把这样一个孩子扔在狼群之间,任其嘶咬每想到此,我的心都如同经历撕扯,疼痛难当·好在消息见报以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的反响,很多好心人自发捐款,支付方岩的医疗费,也有人送来生活的必需品,书本,礼物。
而这其中最积极的,要属我母亲了···那年她刚退休,于是从家乡赶到D市照顾我的生活·她退休前在街道工作,天生就是个热心肠,知道方岩的遭遇以后,几乎每天都呆在医院自愿照顾小孩。
她厨艺特别好,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研究给方岩煮些什么好吃的,又能补身体,又不太油腻·方岩虽然跟别人仍不怎么说话,跟我妈却很亲,我想任何一个孩子,对母爱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吧我看着他跟我妈说话儿时候微笑的眼睛,竟不止一次地迷惑着,这个孩子,本来可以象所有其他的小孩一样,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而他被关在个黑暗的小屋子里被暴徒蹂躏三年之久,那一千个日日夜夜,是什么让他有意志活下来,是什么让他还能这么灿烂地笑出来方岩事件是那年夏天最轰动的一条社会新闻,报社对我的表现也非常满意,按理说我的工作完成了,可心里却有种隐约的感觉,我对方岩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果然不久,问题出来了···方岩的身体一天天地恢复,虽然得到无数的帮助跟关怀,却没人提出领养,他还是一个孤儿·那段时间,我感到了母亲的思想斗争,终于一天晚上,她从医院回来决定跟我好好谈一谈:·“我想收养方岩。”
她的直截了当总是让我佩服,“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你说下周出院就得去孤儿院·他都十三了,哪有人能收养他啊”·其实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反复寻思很久了,可现实中的确是有困难。
我们对他了解不多,他能否跟人和谐相处,在封闭三年之后是否能再次融入到正常的社会生活里去……还有,他被人鸡奸的事,因为没人承认,我也没有把那事情公开报道,毕竟那个年代人的接受能力有限,他还是个孩子,一旦公开,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要怎么面对外面陌生的世界,都不好说。
于是,我隐瞒了,连我妈也没跟她说·可我自己心里却没底,我对同性恋了解不多,对恋童癖更知之甚少,那样的经历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会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的成长,都是未知数。
谁也不想留个不定时的炸弹在身边,况且,方岩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却仍旧不是个健康的孩子,频繁地入院治疗,对任何一个家庭的财政都是个不小的挑战……基于这些考虑,我并没有鼓励母亲去收养方言。
母亲是个俠义心肠特重的人,平时就爱管闲事,这跟她街道工作培养出来的习惯有关·这次在方岩身上更是倾心倾意:·“你们三个淘小子我都带大了,还差他一个再说,方岩是个乖孩子,肯定比你们哥仨儿好带多了,至于医疗,咱也得动员动员医院。”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找二院负责人谈去了,当然她拿我当谈判条件,我事前并不知情·反正最后,医院同意了方岩成年前的医疗需要,二院会负责。
母亲说,这么慷慨解囊的行为,是要在报纸上表扬表扬的···一九九一年秋,母亲正式收养方岩·他出院以后,就跟母亲和我,住在我解放路的两室一厅的单身宿舍。
上户口的时候,母亲问他:·“你愿意要个新名字么”·她是想,任何人在这种经历以后,都想和恶梦一样的旧生活彻底撇清关系吧那不如就从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开始果然方岩一口答应。
母亲几乎不加思索地说:·“跟我家的姓,姓杜,就叫晓风吧”·晓风本来是我最小的弟弟,五岁的时候生病不治·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是永远活在她心里的吧所以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她终于把失去的晓风找回来了。
“我叫杜长夏,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哥哥·”我摸着他新长出来的柔软的黑发说·他忽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确定地问:·“能不能再说一次我叫什么”·“你叫杜晓风。”
“杜晓风杜晓风·”··2···晓风住过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上学·他今年十三了,秋天开学正好上初一,可他的文化水平却停留在小学三年级,这让我和我妈着实苦恼了一阵。
他长得比同龄小孩瘦小很多,可让他跟四年级的小孩子坐在一起,又怕班上的同学取消欺负他·并且他在与人相处上仍然存在问题,除了我妈,他连我都害怕·虽然他不承认,可每次跟他说话,我总觉得他一付手足无措的模样,眼睛必定要寻找我妈的身影。
·“要不找个心理医生吧”一天晚上我一边帮我妈摆桌子,一边跟她商量,“先把心理的病治好再上学·”·“什么病”我妈最不爱听别人说晓风有病的事情,“晓风好好的,看什么心理医生”·“他连我都害怕,上学怎么办”·“你成天凶巴巴的,连一点知识分子的儒雅都没有,还怪孩子怕你我看我们晓风没有问题,我们让他上初中,平时找老师帮忙补课,他是挺聪明的孩子,一定能跟上”·“能行么他连三年级都没念完……”·“我说行就行”我妈是个急性子,还特别爱自作主张,把我们兄弟三个压的死死的,“咦我让你叫晓风吃饭,你叫哪儿去了人呢”·“我叫了他都答应了。”
“那就再叫一遍”我妈横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里盛饭盛菜··我有些懊恼,筷子扔在桌子上,走到卧室前,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门:·“晓风,吃饭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儿,露出他怯生生的眼睛。
“我刚才叫你,你不是听见了么”·他窄小的肩膀从门缝里挤出来,低低回答,声音小的跟小猫似的:·“我看你跟阿姨在说话,就……”·话没说完,到最后就干脆没声儿了。
“一家人很随便的,不用顾及那么多,来,吃饭吧”·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坐在桌子边,小心地往嘴里扒饭·我妈眼刀飞过来,凶狠地无声地质问:·“你怎么又把他吓成这样”·我耸耸肩,表示无辜。
·那年九月,晓风进入附近的四中上学,我妈还托人找关系,送到班主任是教英语的三班·那个年代,家长把英语看得很重,似乎外语学好了,将来就能成才·我们也他报了课后的补习班,还请了外语学院的学生做家教,我平时有时间,也帮他补文科。
可他的语文很好,在我的监督下,字练得也很漂亮·晓风非常用功,对我们的安排言听计从,并带着取悦的态度,学习上刻苦得让人心疼·可我看得出他学得非常吃力,尤其是数学,他连方程式乘方的什么都不懂,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一头雾水,有时候大眼睛里水汪汪地一片,竟索性哭了。
我知道他在医院的时候疼成那样,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却这么无助地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脸,我连忙伸手给他揩着,心里想着安慰,嘴上说出来就成了:·“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掉眼泪太丢人……”·还没说完,就给我妈一巴掌扇上后脑勺:·“哭犯法么你这哥是怎么当的,把人欺负哭了,还敢出言威胁”·“我没……”·“没什么”我妈眼睛一瞪,“滚一边儿去”·说着坐在晓风的身边,语气顿时柔软下来,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别着急呀,得慢慢来,数学难么,你哥初中的时候数学老是不及格,不也考上大学了没事儿,赶明儿再给你找个数学老师补一补。”
“不用,”晓风的眼泪还挂在腮边没干,“我自己多看书多琢磨就好·”·他知道我家的生活一般,D市生活消费挺高的,我那点工资加上我妈的劳保,也刚够支出。
他落下的课特别多,补课费是笔不小的费用,我想这些都给他无形中增添了很多压力··人生中每个阶段,都只能经历一次,错过了,也很难弥补·晓风被囚禁的三年时光,不管我们多么努力,再怎么想办法,也终究是块追不回的遗憾的空白。
他学习成绩始终一般,身体却一直不好,时常跑医院,这也很大程度上耽误了学业,简直就是恶性循环·他跟其他同学的关系也疏远,没交到什么好朋友,勉强到了初三,中考的压力就是最后一根稻草,晓风忽然病倒了,这一次来势汹汹,竟导致他在课堂上昏倒。
在医院躺的一个多月,正是中考前复习最紧张的一段,这样一来,他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我妈对晓风的期望是很高的,那段时间,她也挺失落,又怕晓风上火,在他面前还是一副笑脸盈盈。
可落榜对晓风的打击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好象完全蒙了,之前还有学业一直催着他前进,再苦再难,都有个目标在鞭策,如今一来,他突然迷失了,不知如何走下去,更糟糕的是,他之前那么辛苦地取悦我们,所有努力都赴之流水,晓风如同受了惊吓的小兽,那么害怕我们放弃他,反复地央求我们:·“让我再复读一年吧明年我一定能考上,一定能”·我妈把他抱在怀里,手在他后背轻柔抚摸着,轻声低语:·“不是一定非得上高中,很多中专也不错,让你哥去帮忙联系一下,别慌,没什么的,真的,你相信阿姨,咱不害怕,没事儿,没事儿。”
我看见他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渐渐地在母亲的怀里平静下来···后来我妈跟我提让晓风上中专的事情,我没同意·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他把身体和心境调整好,不能再做匆忙的决定。
想来我妈也是觉得三年前让他立刻入学不是个好主意,这次也没反驳·于是,晓风没有继续升学,其实他一生中接受的教育也就到初中为止,这导致他对大学一直是既向往,又畏惧。
·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晓风挺喜欢音乐,并且会拨拨吉它·我问他什么时候学的,他却不肯说·我觉得他有爱好就挺好,于是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把吉它当礼物。
我至今记得他打开盒子时候的表情,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眼泪扑扑地掉下来,摔在吉它油亮的外壳上,碎了··“别,你要是真喜欢,就别哭,我最怕别人掉眼泪了。”
我依旧伸出粗糙的手章给他揩,他瘪了瘪,含着泪笑了:·“我以为你们,一定对我失望透了,我以为,你们不再喜欢我了……”·看他那可怜的小样儿,我也想象我妈那样搂搂他,最终还是没好意思,手在他头发里揉了揉:·“人的一生成功与否,并不是只有一个标准,你是很坚强很努力的好孩子,从来也没让我们失望过。”
我看见我妈在对面笑了笑,趁晓风试音的当儿,低声对我说:·“你总算说了一句象知识分子的话·”·当天晚上,晓风对我说,囚禁他的那群人里,一个唱摇滚的,有把电吉它。
他不发疯的时候,会允许自己弹着玩·我们收养他以后,闭口不谈他的身世·对外界也不曾公开,他就是方岩,只有医院和报社的少数人知道我们领养了他。
目的是不想他再受人打扰,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晓风第一次跟我提他被囚禁的日子,黑暗的房间里,他亮晶晶的眼睛象是天上坠入人间的,星辰···除了音乐,晓风非常喜欢看书,我家里没书架,书本都塞在箱子里,他过几天拿一本出来看,慢慢的,几箱子的书都给看完了。
他还偷偷写读书笔记,偶尔我要来一篇看,写得还象模象样的,有一次,在单位的编辑送给他的那本“围城”最后的空白页,无意中看见的几句话,让我难忘:·“城里的人想出去,·因为城对他们而言,·是种囚禁。
而有些人,是需要一座城,·来停靠漂泊的心灵,·需要,归依的方向··这样的时候,·是保护,是依靠,·怎么会想着离开·你,·是我的城么·是么”··他的字,越写越漂亮了。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晓风开始在少年宫的音乐班学习,平时弹弹吉它,看看书,身体恢复得很好,脸上终于见了点肉,身高也出人意料地窜了六七厘米·而我,就象我妈说的,干旱地区迎来及时雨,终于恋爱了。
·3··我妈不怎么迷信,可后来的某一天,她忽然跟我提起,晓风可能是我命里贵人,说自从这孩子到了我家,你好象什么都顺了·我当时一笑置之,可心里想来,他的到来,是给我的一生带来无数转机。
不说解放路两室一厅的单身宿舍,就是因为我家收养晓风,报社表示支持而特批下来的;参加工作第一年,我就被评为省先进工作者;工作几年后顺利升到社会版的副编……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我这个长相平平,出身一般的小记者,竟然赢得了报社之花高珊珊的青睐。
高珊珊是文化局副局的千斤,跟我同一年进报社,人长得挺漂亮·用我妈说,女孩子大个儿,白皮肤就没太丑的·刚开始接触,觉得她挺侠义的,没什么大小姐的矫情做作。
她很关心晓风的成长,几乎每个星期都到我家里来看他·她对晓风的好,不象报社里一些同事假惺惺,她对晓风是真好·晓风的年纪按理说可以自己上学放学,四中不远,离我家就公车两站。
可我妈老是不放心,总是要亲自接送,一直到了晓风在少年宫学音乐,她还是照样每天接送·可有段时间她风湿犯了,我当时在北京出差,高珊珊就主动帮忙,其实那时候晓风已经十六七,打趣地说:·“我保护珊珊姐还差不多。”
晓风就象是我跟高珊珊之间的一座小小的桥,自然地,我们便走得很近,虽然没挑明,却彼此都把对方当男女朋友处·我妈挺喜欢高珊珊,说这女孩挺仗义,大方,就是不够细心。
人都说恋爱之初,看不出女人的真面目,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在理,我那会儿,连高珊珊不细心也没看出,就觉得这女孩儿率直又漂亮,我个涉世不深的傻小子,给她唬得一楞一楞的,成天臭美。
晓风对高珊珊很礼貌,见面都是乖乖地叫她珊珊姐,可我总觉得晓风跟她不怎么亲近·我想,晓风这孩子多少有些自闭,跟谁也不亲近,高珊珊特别外向,晓风接受不了她的作风也是正常。
况且,两个人相处还算融洽,尤其高珊珊对晓风特别慷慨,总送他东西,带他出去玩什么的,她是独生子女,说小时候特别羡慕人家有个英勇的哥哥保护,·“可现在觉得,有个晓风这样的漂亮弟弟也挺好,我们俩上街的时候,回头率可高呢”·她说着拉过晓风的胳膊,脸搭上晓风的肩膀,做陶醉状。
晓风的脸腾地红了,不引人注意地向旁挪了挪··“你呀,老牛吃嫩草也不脸红,晓风都害羞了·”·我说着看向一身不自在的晓风,他慌忙收拾了身边的乐谱,回自己屋子去了。
倒别说,我才发现这孩子出落得是够好看的··九七年的春天,我家乡的大嫂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妈一下得了俩孙子,乐得合不拢嘴,早就等我哥他们请她回去看孩子。
可她又放不下晓风,跟我商量,想带晓风回家乡·我跟高珊珊说了,她不怎么同意:·“晓风又没文化,在小城市能干什么呀”·那个时候晓风在艺校学习绘画和音乐,晚上在一家叫“宁夏”的酒吧唱歌。
我们谁也没想到晓风的歌唱得那么好,他第一次去“宁夏”试唱的晚上,我陪他去的,他在麦克前一开口,吓了我一跳·声音那么清澈那么干净,连我这个五音不全,对音乐完全没有感觉的人,都给他吸引住。
“宁夏”很小,生意一般,这让晓风感到舒服,他跟老板冯哥也混得很熟,做得挺开心·我想,晓风外形条件好,也很有艺术天份,留在大城市总是机会多一些,于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妈,她也同意。
毕竟晓风已经十九,这些年的锻炼,他恢复得不错,心理身体都算健康,我妈对他也放心了·我妈不放心的是我和高珊珊,动身之前,一家三口吃晚饭,我妈问我:·“你跟珊珊是怎么打算的都老大不小了,有计划么”·高珊珊跟我同岁,今年都二十八了。
可我每次跟她旁敲侧击,她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打个岔就把话题转了·有一次,她跟我干完那事儿以后,我从身体到精神都挺爽,一时间嘴没把门儿的,就说:·“珊珊,咱俩结婚吧”·没想到,她转身下床,穿上衣服走人,一脸不高兴。
从那时开始我就觉得高珊珊有问题,她可能背着我跟别人交往也不一定·她家里挺狂的,一直也没看上我·她跟我处了好几年,该干的都干了,可从来也不提成家的事儿,你说既然人家大闺女都不怕,却闹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叽叽歪歪要负责。
操,谁怕谁呀不结就不结呗·高珊珊对我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她那条件要找什么样儿的找不着我猜她另外处的那个,条件肯定都挺好的,她在那里少了在我身边的这种优越感,再说,我挺重视她,这她知道。
可她骨子里觉得我配不上她,我也清楚···“我问你话,你在那里瞎核计什么呢”我妈大声说,“她到底是不是真心跟你处啊咱可没时间跟她玩儿,都处了这么多年,你连个底儿都没摸到晓风,珊珊跟你挺近的,你知道她怎么想的”·“唔,”晓风嘴里塞着饭,眼睛看着我们,流露出为难。
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不问也就罢了,一问准露馅儿··“唔什么”我见他那样儿,就知道他瞒着呢,语气顿时硬了,“你小子心里也学会藏东西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晓风低着头不说话,长流海搭在前额,从我这角度只看见他的微微上翘的鼻尖,还有握着筷子的手,开始不安地蠕动。
·“你吼什么”我妈“啪”地以下用筷子狠狠敲在我的手背上,疼得我支牙咧嘴,她却转头去问晓风,“你是不是瞒着什么没说呀”·晓风放下筷子抬起眼,眉头犹豫地皱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珊珊姐还有个男朋友,他们到‘宁夏’听过我唱歌。”
“什么时候的事”我妈问··“去年夏天的时候见过一次,说是理工学院的教授·”·“啊教授那不是很老么”·“好象三十多岁,长得挺年轻的。”
“珊珊怎么跟你介绍的”·“她说是她男朋友,叫我别跟你们说·”·两个人一问一答,完全不在乎我几欲抓狂的感受,象是给机器不停往我的胸腔里充气,怦怦跳的地方涨得疼。
虽然我一早就有预料,可真相揭开,还是挺难受,我他妈的还真喜欢这个死女人心里的气没地儿出,我冲着晓风就吼出来了:·“她不让你说你就不说,跟她合伙耍我玩儿呢,是不”·晓风在椅子上吓得一哆唆,一时间没敢说话,只睁着大眼睛看着我,深深的眼眸里似乎千言万语,可在我看来,都是嘲笑跟讽刺,我继续咆哮如雷:·“看什么看你哥给人耍了,你高兴了吧胳膊肘往外拐,你学得可真有出息”·我恨恨地冲出去,听见后面母亲的怒骂:·“你这是什么态度拿晓风撒气呐有能耐你找高珊珊去问个明白……”·我“砰”地摔上门,冲上天台。
这么多年,我一有什么不顺,就愿意跑这里冷静沉思·时逢初夏,迎面吹来的风渐渐暖了,温柔包裹着身体,象是无声的慰藉·其实,高珊珊跟我相处的这几年来,并不象我刚认识时那样纯洁。
反正也是,一个在社会上打滚五六年的人,跟大学刚毕业时候必定是不同,何况我对她最初的认识就是盲目的·用得着么,发这么大的火操,美丽的女人不可靠,我这个赖蛤瘼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真他妈的活该给人玩儿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心宽,多大的烦恼,到冲的气,自己晾一晾就没了。
天色晚了,路灯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远远地延伸到无边的尽头·我跨坐在楼顶的栏杆上,看着万家灯火一盏盏地,越亮越多,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一个身影靠近,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是晓风,他没说话,只是他衬衣的一角,给风吹得呼啦啦响,我们俩坐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
多年后我发现,晓风象是种可以宁神顺气的草,他只要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就能平复心中无名的躁乱·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种安抚的效果其实是,我的心,对他的一种接受。
·4··我没追问高珊珊那个理工大学教授,这事不好开口,弄不好跟我偷着调查她似的·两个人之间处朋友,一方一旦冷下来,另一方很快就能感应到·我自那以后很少主动约他,在一起也是心不在焉,听三不听四,她却没有发作,相反,渐渐也少来找我了。
我想她跟那教授是好事将进了吧我这专门填空的跑龙套的也该从他高大小姐的戏台下场了··伤心不伤心说一点都不,我还没那么牛逼。
就这么给人三中全会振出局,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同时,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我杜长夏这辈子估计也找不到这等姿色的女人了·说来说去,我就是看上她长的好,这种感情也太肤浅,可我乱七八糟活了快三十年,还真没遇见过电视上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感情,估计那些都是拿来欺骗观众。
九七年的夏天,因为香港回归举国欢庆的时候,我也迎来了一生中另外一个转机·大学的下铺郭建明是跟我一直保持联系的同学,那会儿我俩的关系挺铁,他毕业后靠着家里的关系开了间外贸公司,做鲜花出口,据说生意不错。
七月中的一天,他约我吃饭,跟我说他想做物流,他在银行有关系,可以贷笔款,可他自己的公司还是挺忙,时间不够用,于是想找个合伙人,帮他打理公司,问我愿不愿意考虑考虑。
“你就算退休前升到总编,还能挣多少钱不如趁年轻,自己打片天地,这年头你还看不出来么要想发财,都得自己做老板。
再说就那个高珊珊,天天在办公室对着,烦不烦呀你要是有钱,就入个股,没钱就帮个忙,将来咱哥们都好说·”·我对报社的工作早就厌倦了,成天跟一群知识分子勾心斗角,争这争那,我不到三十就长白头发了。
再说郭建明还说中了我的一桩心事,成天对着高珊珊那个白眼儿狼,简直郁闷透了·她现在公然和那个教授出双入对,据说结婚以后就跟人家去美国,弄得报社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跟安慰杨白劳一样。
我在报社做这几年也积攒了些珍贵的社会关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锻炼得也不错,郭建明看上的也是这一点·可说实话,我不想给人打工,虽然他话先说了,然而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以后生意不好,我又得失业,生意好了,我也没什么大油水。
能入股最好不过,除了贷款,郭建明拿五十万,我要是能凑了三十万,再加上自己全权出力,跟他五五分公司利润应该没有问题·可做记者本来工资就不高,虽然我有宿舍没房贷,但交了五六的女朋友也是很费钱的事儿,我翻开自己的存折,看着那五位数,不禁灰心了。
那段时间很失落,不仅因为失恋,也因为事业走到了岔路,不知何去何从·还好我妈那个大嘴巴回老家了,不然再给她成天念叨着,我就得去跳楼·晓风这些天早出晚归,平时也少见他人影,好不容易一天晚上下班回家,他竟然在,还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他是我妈的得意门生,菜烧得很好,正好继承我妈在家里的事业,只要有时间,总要烧几个我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推给我一张存折,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
翻开存折,里面是二十五万的存款,我有些吃惊:·“你哪来这么多的钱”·晓风平时特别省,这我知道·“宁夏”距离公车站挺远,可他上班从来没打过车,中午在外面吃盒饭肯定买两块钱一盒连肉都没有的。
开始他坚持要给我家用的钱,我不肯收,说你自己攒着当老婆本吧那以后他便变着法往家买些东西·虽然我不了解酒吧歌手能赚多少,上班不到两年就攒了这么多,根本不可能·“说啊,你哪来的这么多的钱”·他抬头看着我,依旧带着胆怯:·“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先坦白,我再决定生不生气·”·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前段时间有人找我去录音,翻唱张信哲的歌……”·我琢磨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你去帮人做盗版”·“他们说不是盗版,就是翻唱,封面也没说是……”他喏喏了半天,终于承认,“可能……就是盗版吧”·“你为了给我筹钱就同意了”·“不是,”他高声否定,“不是为了你,他们出二十万,我觉得那么多钱,不赚白不赚么就,就去录了。”
“还有五万呢,怎么解释”·“有三万是平时攒下来的,两万是冯哥给的红包,他说‘宁夏’生意好了,要我跟他签两年的约。”
我把存折推回给他,心里不禁佩服这小子赚钱的本领,才十九,连高中都没上过,存款比我多了五六倍··“你留着吧过两年处女朋友就知道钱再多也不够用了。”
他的手忽然压上我的手背,目光恳切还有点莫名的激动,他一激动的时候,眼睛总象是蒙了一层水雾:·“哥,你留着吧算我借给你的,你挣了钱再还我。”
“不用”·“用”·“不用”·“用”·他第一次这么坚持,语气还挺硬气。
可我没他吓倒:“我说不用就不用”·他毫不迟疑地扔回来:“我说用就用”·看着他倔强的小脸,微微上扬的尖下巴象在示威,我忽然觉得泄了气:·“赔了钱怎么办”·“反正算利息的,你这辈子慢慢还。”
他的眼睛里带着成功的笑意,“我们还要写个借据,想赖掉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想,人和人一生的交往,很多时候都是互相给予跟接受的一种关系。
而晓风在最初的最初,把他自己的一切,那么毫无保留地交给我,而我对他的心思,他的示意,却视而不见···九七年的秋天,我义无反顾地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开始为了新公司的开业奔忙。
其实可以办停薪留职,可我没给自己留退路,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次行不成功,我这辈子也不再吃报社的饭了·也许是这破斧沉舟的决心感动了上天,或者干脆应该感谢我和郭建明的社会关系,公司虽然小问题不断,大方向上看还算成功,年底一算居然没赔钱,这对新公司来说就是赢利了。
我很高兴,圣诞节的时候送晓风一套三万多的音响,他脸上又是那副幸福得快傻掉的神态,可爱得无法无天·这傻孩子完全忘了我欠他二十五万的事实,一年后我还他钱的时候,他竟然说欠条在搬家的时候就弄丢了。
因为辞职我们两个搬出解放路的宿舍,在辽师那头临时租了两室一厅,那边的房子比较便宜··“你该不是想扣住那欠条,日后讹诈我吧”·他笑得格外得意,“这倒是个好主意呢”··九八年年初,我格外忙碌,公司开始接受大宗的业务,因为当时的规模不大,为了节约成本,没请什么人,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跑。
有天,郭建明跟我在一家日本餐厅见完客户,他开车送我回家,路上忽然提到高珊珊··“姓高的教授要带那女人去美国,她不肯,两个人黄了·”·“是么”我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翻江倒海了。
“你说她是不是放不下你”郭建明笑着说,“我可听说她托人打听过你·”·“她妈的谁在乎,分都分了·”·“嘿,你还挺放得下的。
她母亲好象病逝了,父亲去年退休,这年头人走茶凉,下来了谁还搭理你其实说实话,那女人条件不错,拖到快三十还没结婚也挺惨·”·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忽然晃悠出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候她爱穿着条牛仔裤,显得两条腿那么细长。
她走路很快,老是回头跟我说:·“嘿,我说你快点儿呀别跟七老八十似的·”·她那会儿留长发,风一吹,真有些动人···5···“哥,你回来了”· 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晓风从房间钻出小脑袋,看着我说。
“没去上班”我一边拉下紧箍着脖子的领带,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星期三,我休息·”·“嗯,”我随便答应了一声,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高珊珊的脸在天花板那里晃来晃去,惹得我身上似有火在烧·酒能乱性,男人一喝多就控制不住那个,而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性幻想里竟都是高珊珊的大白腿·正觉得下身有些涨,晓风的声音从屋外传过来:·“哥,我能进来么”·我连忙随手拉过被子,盖了一下,说:“进来吧”·他一开门,眉毛不禁皱了一下:“你这屋怎么这么乱”·“大老爷们儿,你当个个都象你干净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嘴里嘟哝了一句,他走到床边:·“把这茶喝了,解酒·”·说着就开始收拾我乱扔的杂志和脏衣服:·“你衣服脏了就扔在卫生间,我就帮你洗了。”
“你当你是我媳妇啊放着别动,我自己来·”·话一出口,晓风的脸“腾”地红了,连那精致的小耳朵都火烧火燎的。
·“嘿,你羞什么呀”我推了他一把,“哥不是为了你好么你也忙,在家里也不闲着,累着了怎么办”·我根本不做家务,平时都是我妈和高珊珊帮忙,自从我们搬家以后,家务都是晓风在做。
他心细,爱干净,就见不得脏,相反我随便惯了,脏东西只好都藏在自己房间里,还好晓风似乎总有顾虑,很少到我房间里来·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晓风为什么羞成那样,只以为是男人应该都挺讨厌给人说跟娘们一样的吧晓风那双漂亮得没有天理的手,此刻正因为窘迫在我的床单上抠着,嘴唇似乎因为生气,倔强地撅着。
“喂,抠破了你给赔啊”我开玩笑地说,晓风却没理我,手依旧没闲着,突然问道:·“哥,你说我象女人么”·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这几年因为他恢复得格外好,怎么看怎么是个正常的孩子,我倒把他小时候那些事情给淡忘了,心里炸开一个响亮的雷··“操,哪个缺德这么说你看我怎么收拾他”·晓风很不屑地瞅了我一眼:“那不正躺在床上喝茶呢”·“我我那不是开玩笑么”我凑近他,“咱晓风在哪一站,谁都得说咱是个帅小伙儿呀”·晓风笑了,在我胸口狠狠棰了一拳,他劲儿挺大,打的我不禁“哎哟”一声,他却没搭理我,恶狠狠地警告:·“以后你再敢那么说我呀,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后来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会忽然觉得自己象女人的·他说,那时候以后只有女人才会喜欢男人·我笑道,我喜欢你,你是男人,这么说来,我不也成女人了他脸上却很严肃,哥,我那时候不懂,所以很害怕。
我很无赖地抱住他,说,就算是变态我俩也是一对儿,你怕什么我感觉他搂在我背后的手用力地收了收,象是漂流中抱住仅存的一截枯木···他把茶杯收拾到一边,见我神情有些萧索地躺回去,试探地问:·“哥,你心情不好”·“没,喝多了,有点难受。”
我的胳膊枕在脑后,晓风趴在我身边翻看旧杂志··“是因为珊珊姐吧”他说这话连眼睛都没抬··“提那女人做什么”我踢了他一脚,“回你屋睡觉去吧我困了。”
他果然坐起身,却没离开的意思,声音里带着点犹豫:·“珊珊姐跟我一直有联系,她没跟那个教授结婚·”·“你主意挺正呀不是跟你说别搭理她么我的话你当耳边风”·“不是。
她经常到‘宁夏’来,她是客人,我也不能赶她走啊我觉得她是想借我给你传话·”·“传什么话”·“她倒没说什么,可我觉得,她还是喜欢你的。”
“她对我什么样你不知道这话你也能说出口·”·晓风没说话,眼睛盯在同一页书上盯了很久,心思根本不在上面·我当时并不理解他里的挣扎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可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要是没感情,她跟你耗那么多年干什么也许她之前也不知道对你的感情多深,可到了关键要做决定的时刻,她还是没选择那个教授。
你知道么她不去美国了,她说她想留在这里·”·这个消息郭建明已经跟我说了,怎么会这么赶巧,同一天,两个人都跟我提这件事儿郭建明还说,高珊珊托人打听我。
这女人在搞什么这算是做小伏低,跟我妥协么·“你别跟着瞎掺和”我对晓风说,“我跟她之间的事儿,你不懂。”
“哦,你对珊珊姐还有感情吧”·“不用你管·”我有些严厉地打断他,“回去睡觉”·“你就死要面子吧光明正大的感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是不好意思,是不确定有没有复合的必要。
破镜重圆也掩饰不了修补的裂痕,我跟高珊珊两个的脾气都太硬,就算她一时委屈着想复合,可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我们俩本面目都得露出来,问题的根本不解决,勉强撮合也长不了。
晓风误会了我的沉默,只见我今晚醉酒,又魂不守舍,以为我心里放不下高珊珊·他的眼睛闪烁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大概是怕我看出来,一直低垂着双眸,终于似乎鼓足勇气做了决定,说:·“明晚珊珊姐还会到‘宁夏’,一个人。”
·第二天,公司里一点也不忙,不仅按时下班,连个过生日的朋友都没有,我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八点多的时候,窗外飘起雪花。
我坚持了一整天的决心,开始土崩瓦解··大部分男人吃软不吃硬,看透这一点的女人能把男人压得死死地·高珊珊就是那种女人,她虽然骄傲,但需要她放软的时候,她绝对不逞强。
我想她一看见我迈进‘宁夏’的身影,心里必定偷偷露出胜利的微笑·那晚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浅米色瘦腿的裤子,衬着她两条细长的腿,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悠荡着,即使不露一点肉,却还是那么性感诱人。
她完全不提我跟她之间的事情,装得好象是专门来捧晓风场的,听歌时格外认真·偶尔低声跟我聊上一两句,也都是围绕着晓风·高珊珊最厉害的就在这点,就算她心里猴急,表面上也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这让我本来还挺矛盾的心倒也坦然了,等我主动提复合,那你是做梦,要演戏大家一起演,看谁先沉不住气。
可是我错了,高珊珊这种女人,最爱掌握主动权,她是要控制整个重逢的步调,而我这自以为是的傻逼正一步一步地钻进她设好的一个又一个圈··晓风晚上十点多下班,我们三个在‘宁夏’门口等车。
雪下大了,车不好找,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辆,我连忙让了让:·“女士优先,你先上吧我跟晓风等下一辆·”·“别,你们住得远,先走吧”·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四下里看了看,是没见还有什么车,时间又晚了:·“那这样吧我们三个都上车,先送你回家,然后我跟晓风再回家”·“啊,”高珊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晓风,说,“那也行。”
果然晓风就说:·“你送珊珊姐回去吧我自己回家就行·”·我心里自然明白高珊珊这种安排的意义,她还买通了晓风跟她打配合,两人一唱一和,我还坚持什么呀于是对晓风说:·“那你也打车回去,别坐公共汽车了,天太冷。”
“知道”·晓风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套着个深蓝色的绒线帽,斜垮着一个大包,扬了扬他戴着手套的手,示意再见·我跟高珊珊上了车,回头再看他,风卷着雪,他站在灯光里,显得那么修长,和孤单。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晓风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两颊潮红,体温滚烫,整个人都在发烧,我搬动他,准备送他上医院,他醒了一会儿,含糊地说了一句:·“哥,你总算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酸疼酸疼的···6··晓风烧得很厉害,在医院里躺了两天,点滴不停挂,温度虽然控制住,却一直没彻底降下来·我不得不跟郭建明请假,让他去公司多盯着点儿,那个新来的会计手脚不太干净。
安排好公司的事,我跟医生深谈了一次,他也不确定晓风持续高热的原因·我有点害怕,老这么烧着不对劲,不会有什么大毛病吧医生说,那不会,他的各方面检查的数据都算正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我的心稍微放下些,日夜守着他·他一直不怎么清醒,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含含糊糊也听不真切·这段时间,我一直忙公司,倒很少这么跟他这么呆着,不知道怎么着,情不自禁地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那么个小不点儿,躺在床上就那么一小窝,看人的时候,那么胆怯,眼睛却是无比清澈,好象一下能看进他的心里。
如今,他长得这么高,长手长脚,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泄露内心的秘密·我忽然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晓风,或者说,我忽略他太久,错过了了解他的时间···郭建明打电话过来,提到高珊珊:·“她可打了两三个电话找你。”
“跟她说我放假不就行了”·“那女人了不得,一听就知道我搪塞她,弄得我里外不是人·我看你还是跟她联系一下。”
“我弟在医院昏迷不醒,谁他妈有时间找她谈”我说得有些气,随便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要不是她打小算盘,也不至于让晓风落单,我就知道他那脾气,省得跟什么似的,就应该让他自己先坐车走。
操,还不是自己见色起意,才把事情弄成这样妈的,现在好,一个弄得住院,一个没心思应付·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骂,到最后也不知道该怪谁。
·晓风在第三天晚上才清醒过来,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似乎因为脑袋里的空白感到不适·我把床头的灯调得暗一些,坐在他身边:·“嘿,你再不醒,我就得跟我妈汇报,她老人家要是赶过来,我是皮肉之苦少不了,怎么舍不得看哥挨打吧”·他勉强地笑了一下,用没打针的右手抹了把脸:·“我睡多久了”·“三天啦饿不饿我出去给你弄点东西”·他摇摇头。
我想起他一直在挂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可能没什么饥饿感··“少吃点儿,摸摸你肚子,都快贴脊梁了·”·他没说话,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我在医院门口的餐厅买了炒菜,回来的路上,竟碰见高珊珊,她没等我问就自己说:·“晓风住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他是我弟弟,你算哪头蒜,还得跟你汇报我心里想,嘴上却说:·“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我朋友是这里的护士长,她说看见你。”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方便盒,有油淌出来:“他刚醒,你买那么油腻的东西,能吃得下么我带了点粥和小菜,很清淡,适合他·你那些呀,拿回家自己吃去吧”·她今天的脸色有些憔悴,可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容,倒显得亲切。
我心粗,是不会照顾人·两人一起朝病房走过去,因为时间晚了,住院部那头格外安静,长长的走廊里,高珊珊的鞋子敲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快到门口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她忽然说:·“你要是没那心思,我也不勉强,别弄得我跟病菌似的躲着,没必要。”
她如此说,我倒觉得尴尬,其实,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跟她在一起是不是单纯为了解决欲望·处了五六年,时间不短,而且毕竟她是我唯一想娶的女人。
如今弄得如此生份,是很别扭·可问我想不想复合,我又必须承认,以前对她的那些感觉,的确不那么强烈了·有些东西只属于过去,一旦过了保存期,鲜美不再,甚至可能有毒。
·晓风出院那天,我来接他·医院门口停了一排出租车,他却说708公车就在马路对面,两三站就能到小区门口,为什么要花钱打车呢他这么一说,我就来气了:·“就为了省那几块打车钱,你才会冻得发烧。
这回住院花了多钱你傻么大头不算小头算·还有,以后我跟她之间的事儿你少掺和”·“我帮你的忙也错了”他本来低头不吭声,听我这么一说,立刻抬头反驳,“还不是看你喜欢她又死要面子,我才给你创造机会那晚你不也挺享受的,闹腾到天亮才回来”·“你这是怎么说话呢”·“说你虚伪表面上做出无数姿态,说不喜欢珊珊姐,可她要做的就是一个简单的邀请,你就迫不及待地靠上去了”·周围一下子很安静,我忽然迷惑了,一下子不能理解,晓风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似乎为自己说的话感到后悔,仍然在赌气:·“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去坐公车。”
我看见细高的身影没入天桥上的人流中,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我对这样的晓风感到陌生···六月里的一天,我刚结束跟一个客户的谈话,秘书在内线上说:·“杜总,派出所的电话,二线。”
我疑惑地皱眉,不知道派出所怎么会找上我·电话一接通,对方就问:·“你是杜晓风的哥哥么”·我说,是·对方又说:·“那你到中山派出所来一趟吧杜晓风在这里。”
我心里一个吃惊,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情”·对方犹豫了一下,“你过来再说吧”·“他跟一个男的在劳动公园的公厕里耍流氓,被人检举了。
你带他去看看吧,这不是有毛病么两个男的打喯儿!再说还是公共场所,影响多不好!”·民警同志非常严肃地教育·我一边在材料上签字,一边感谢并表示回去一定好好跟他谈一谈,其实心里已经是乱七八糟的一团麻了。
·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我让他坐在对面·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就火了,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干出这丢人的事儿简直恨不得拿皮带抽他一顿。
可面对面坐着,我看着他有些惊慌的神态,眼睛不知所措地瞅着我,心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下来·这个孩子即使再变,却还象多年前一样,他是那么那么地害怕我对他感到失望。
可要怎么说,此时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失望一个词能简单概括·我坐在一边,顾不得晓风,只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青色的烟雾象是幔帐一样弥漫在我们之间,看不清彼此的脸,这倒让我感到一种安全和解脱。
我的沉默显然让晓风害怕了,他坐立不安,磨蹭了一会说:·“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烧晚饭·”·见我仍不说话,他站起身,准备去厨房,我忽然发问:·“你是么”·“嗯”他回头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的问题,我很不耐烦地问得更直白:·“你是同性恋么”·这回轮到他不说话,站在我面前,象是个犯错的孩子,在等待惩罚。
他那副模样倒让我放了心,于是放缓语气:·“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交了女朋友就好了·”·“我是·”他突然抢白,“我只喜欢男人。”
一口烟卡在喉咙里,呛得我一阵搜肠刮肚的咳嗽,半天缓过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我是同性恋,哥,我早就知道我是。”
·我把烟头捻在烟灰缸里,火星在手指下顽固地跳动一下,引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灼痛·我却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一种疼来提醒,这一切,晓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真实发生,不是梦境不是假设。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十六岁的时候·”·往事象是拉开的泄洪闸,汹涌地奔腾出来·晓风的忧郁眼神,他的欲言又止,他对我从畏惧到依赖,他对高珊珊既讨厌又接受的复杂态度……我感到一种细微的裂缝正从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开始,却又不能确定裂缝后面,即将显露出的会是什么样的一片真相,话问出来的时候,嘴唇几乎带着颤抖:·“是怎么发现的喜欢上谁了么”·我立刻紧紧盯着他,他用力地咬着嘴唇,绞在一起的双手泄露了他心里无边无际的恐慌,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却仍然是狠狠地,摇了摇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心中放松地舒了口气,才感到身心在这一瞬间,竟如此疲惫···7··我约了高珊珊在回转寿司见面·她来了,刻意地收拾过,更加显得光彩照人。
她似乎挺高兴,因为我还记得她最喜欢这里·D市高级的日本餐厅挺多,可之前我就是个小记者,没什么钱,能带她吃回转寿司就是挑战钱包了·晓风也喜欢回转寿司,我带他去过胜利广场的那家店,他看着小火车传送的各样精致清淡的吃食,眼睛闪着幸福的光,笑得弯弯的,声音里都是新鲜感:·“哥,这个是什么呀那个好吃么”·“我喜欢这里,挺好玩儿的。”
他开心地宣布··“喜欢就好,以后我们再来吃·”·可他看见结帐的帐单以后,就再也不想这里吃饭了·有时候我提起来,他还很笨拙地找借口:·“那个太凉了,吃了肚子不舒服。”
他实在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给我一瞪,立刻坦白,带着哀求商量的口气:·“哥,那个太贵了,咱去吃亚惠的皮蛋豆腐吧”·“看你那点出息,一点追求都没有。”
我虽然出言严厉,倒也不跟他争执·晓风省惯了,我想他小时候家里生活一定十分拮据,才会导致他的悲剧·所以只有攒够了钱,他才会有安全感。
可是安全感对他而言,是多少钱要怎样的一个数目,才能让他感到踏实毕竟是个孩子,他还不知道,平静和稳定的人生,其实是,无价的。
“长夏长夏”·我在高珊珊的低声呼唤中醒过神儿,·“什么事”我问··“应该我问你吧”她笑着说,“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呀”·“哦,”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晓风的事,“就想跟你说,那天晚上的事,挺不好意思。”
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有些不快:·“你情我愿,有什么道歉的”·我没回应,却给一口芥末呛的眼泪直流·高珊珊递上纸巾擦眼泪,我接过来,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起来晓风第一次吃芥末时,我戏弄他说那是甜的,他吃了一口,立刻眼泪横流。
我大笑着伸袖子帮他擦眼泪,他抓着我的胳膊不放,眼睛抵在上面不动,半天抬起兔子眼,扯着我的袖子就去擤鼻涕·我连忙用力往回撤,一把将他拽进怀里……·“长夏”高珊珊担忧地看着我,“你有心事不妨说出来,不方便跟我说么”·“不是,”我觉得心里沉甸甸,还没来得及思考,话已出口,“晓风跟我说,他是同性恋。”
高珊珊一下子楞住了,她转过身,盯着转到面前的刺身不说话·我知道的时候其实跟她差不多的反应,觉得无从插手,无话可说·我大致把派出所还有我跟晓风的谈话跟她说了些,她认真地听着,最后说:·“你说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么”·“可他这么多年都挺正常。”
“正不正常的,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不好管的吧”·见我不说话,她继续说,“这就是你找我出来的原因告诉我晓风是同性恋”·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找你出来还得有理由呀”·高珊珊神情有些落寞,微微侧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刚做的头发,是那种很时髦的短发,锔了种挺鲜艳的红色·那年头锔头发的人不多,坐在开放式的餐厅里,格外醒目··“我爸说千万别嫁同行,尤其还在一个办公室的。
彭伟国是我家里先看上的,我对他印象不错,也谈不上喜欢,就觉得他特别有礼貌,懂得在女人面前装绅士那套·跟他没成,是因为他发现我不是处女,挺不高兴的。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就二十七了,哪那么多处女给他留着呀我就跟他说那咱就都好好想一想吧过了一段时间,他来找我说,他总结了一下,觉得我身上还是招他喜欢的优点比较多,想跟我结婚,然后让我跟他出国。
我觉得他拿我就跟他手里的那些项目一样衡量研究,就跟他了断,说,你还是找你的处女去吧”·高珊珊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倒象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就是这样,长夏,我也不想骗你,说什么没出国是对你旧情未了。
可我有句心里话想跟你说,跟彭伟国分手,我没觉得什么遗憾,错过你,却一直心有不甘,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尤其在我们相处的那几年里,你是真心待我好·是我傻,没珍惜,错过了跟你的机会。
我还真没脸,再要求你回到我身边,可你也别那样躲着我,做朋友总成吧”·我坐在一边没吭声,我不知道是什么让高珊珊在最后关头如此表白,她虽不做作,却向来骄傲,今天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太不象她的风格了。
说一点也不感动,也不可能·她坦荡荡地说出心中感受,想回头的心已经表达得那么清楚,我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何况在这样的时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需要高珊珊留在我的身边,需要她来证明,来否定,需要她帮助我渡过这段荒芜区。
于是在她说:·“今天这顿我请吧你这么粗心大意的还能记得我喜欢这里,很难得了·”·我忽然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没有放开。
·那以后,高珊珊又成了我家的常客,还帮我洗衣服,打扫房间,俨然一副我太太的模样·她的工作关系已经转到电视台,暂时做晚间新闻的编导·她对晓风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去“宁夏”听歌的时候,还会带上些电视台的小姑娘。
很快,整个电视台都知道“宁夏”的那个小帅哥,据说当时去宁夏听晓风唱歌都要预定位置,挺夸张的·晓风对高珊珊介绍的女孩子都很礼貌,不拒绝也不接受,可是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地冷淡了。
其实,我跟高珊珊复合以后,他对我的态度似乎又恢复到多年前他刚到我家那会儿,对我言听计从,敬畏却不亲近···有一天,高珊珊跟我说她看见晓风跟一个男人逛乐器行,有说有笑,关系挺好的。
我问她那男的长的什么模样,她说,高矮胖瘦跟你差不多,模样没你好,额头上还有道刀疤·我一下想起当时去派出所接晓风的那次,那个流氓也是个刀疤脸·这么一想,心里立刻就有些紧张。
晓风心地太好,自从知道他是同性恋以后,我更加担心他给人欺负·人的心理是非常复杂的东西,我虽然接受了晓风是同性恋的事实,却并不接受所有的同性恋,甚至有些憎恨那些人,在我心里曾经有段时间一直隐隐认为,都是他们拐坏了晓风。
·那天晚上,我问晓风那个刀疤脸是谁·他说是以前的同事,也在“宁夏”唱过歌··“怎么不唱了”我问。
“他跟冯哥不太合的来·”·“不是什么好人吧连冯哥都看不上他·”·冯哥四十多岁,对晓风特别照顾,因此晓风特别敬重他。
我这么说,晓风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吃饭·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他最近瘦得厉害··“上次闹到派出所就是因为他吧”·晓风的目光透着凄苦:“那是个误会。”
“是民警误会你们了”·他欲言又止,淡淡说了句:“反正就是误会·”·我也就不再提,不想破坏他吃饭的兴致,只是忽然想起跟高珊珊的约会。
说:·“明天晚上我跟高珊珊出去吃饭,她的一个朋友也会去,也喜欢唱歌,还会弹钢琴,你去认识认识·”·晓风微微皱了皱眉头,不太情愿地说:“一定得去么”·“明天星期三,你又不上班,呆在家里干什么”··这一年多来,我跟高珊珊给晓风介绍的女孩子不下二十个,要是一般人准跟我们急,可他心里再不情愿,也一直很配合。
让我想起他上初中的时候,拼命学习补课,取悦我跟我妈的情景,想来心酸,绕了这么大的一圈,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到原点·我虽然有些难过,可又不敢轻易跨越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想,也许这样最好,哪怕有一点生疏,隔阂,却是,安全的。
那个时候我并不确定晓风喜欢的人是我,可我确实防着他,就象防着一种可以传染的疾病·我甚至天真地以为,晓风也是想痊愈的,才会这么合作地去跟我们去相亲,直到那个晚上的到来,我才清楚,自己施予他的是怎样的一番残忍。
·8··那天晚上,晓风去“宁夏”上班了·高珊珊到我这里来,在我房间里鬼混了一个晚上·完事之后,她急着要走,说是明天一早要去开发区采访。
因为晓风的关系,我一般不留她过夜,她有时候自嘲说她就跟外卖一样,做完就走人,还没钱收·我知道她心里的不甘,可我不想让晓风看见她留宿,那简直就是在逼他搬出去。
他已经是能躲就躲了,很多时候高珊珊一过来,他就找借口出去·他没什么朋友,我以为他大概找冯哥他们,可有一天我下楼买烟的时候才发现他就坐在对面的小公园的角落里,那天寒流来袭,他揪着衣襟缩成一团,看着穿得跟熊猫一样的小孩子荡秋千。
·“那女孩可是跟我打听好几次了,对晓风还挺在意·”在门口穿鞋的时候,高珊珊问我,“我以前还不知道她爸爸是做房地产的,‘汉乐府’就是她家开发的,她说要是我们买,可以给我们打个折扣。”
“得了,你敢说你不是预谋早算计好,搭了线要折扣的吧”·“说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她嗔笑着,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你多做做晓风的工作啊”说完拎着皮包跑出去了。
·刚关上门,我无意往地上一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晓风的皮鞋工工整整地放在鞋架的最下层·操,刚才没关门,怎么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高珊珊那女人叫成那样,他该不会都听见了吧妈的,点儿背到家了···他房间的门紧闭着,可我知道这房子隔音特差,走上前,大声地敲了敲门:·“晓风你在里面么”没动静,“我进去啦”·他的门没锁,屋子里黑漆漆一团,靠窗的地方有点亮,隐隐约约有团阴影,是他。
还没走到他身边,脚下踢翻了几个瓶子,“哗啦啦”响亮地破碎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缩在窗帘后面的他,身上都一股浓重的酒味,手里还握着个半空的瓶子,我一把夺过来:·“有完没完干嘛喝这么多不想活了”·他双腿蜷着,双手绕着膝盖,脑袋搭在上面,压根儿没搭理我。
我有点心虚,在他身边勉强坐下来·窗台太窄,硌得我屁股疼··“今晚怎么没上班”·“你们不是安排我去跟陈瑶约会么”·他的声音沙哑,象是哭过了,这一说话,一股酒气冒来,看样子还真没少喝。
“哦,那玩儿得怎么样”·他又没声儿了·我觉得他太不对劲了,是不是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了我拉着他的胳膊,强迫他抬起头面对我,可怎知,他一扭头,脸埋进窗帘里,压抑着,哽咽着,却始终没忍住,低低哭起来。
我吓了一跳,象给烫了般地缩回手·我虽然不清楚具体什么让他哭得这么伤心,却也猜到跟约会有关,我束手无策,傻子一样站了半天,直到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哥,你们别逼我了……我……不喜欢女的,真的,我试过,可没办法……别让我去相亲了,别……”·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让他痛哭的真实原因,晓风已经学会了掩饰他不为人知的内心,再也不是那个透明得水一样的小男孩了。
我只好投降:·“得,别哭了,真不喜欢,那,就算了·”·那以后,我再没迫他见过女孩子·多年后的一个偶然机会,我在晓风的一本书里夹着的纸条上看到:“……所经历过的大痛苦,是耳闻着心中的爱人,在一堵墙壁之后,与别人做爱,而我,只能听着,听着……”··后来高珊珊又提到买房的事,说现在D市的房市特别好,行家都说两年肯定翻倍。
我笑着揶揄她,说你怎么这么热衷买房,等不及嫁我了么她严肃地说,那又怎样,要是你敢再跟我求婚,我就嫁给你我惊了一下,不想她这么大胆,讪笑着说,我还欠晓风二十五万没还呢钱没赚够,什么事也不敢想。
她没想到我开公司的人,还欠那么多钱·其实那钱,我刚刚还了晓风,只是,对于娶高珊珊,我还准备好··“我倒攒了点钱,帮你首付也行。”
高珊珊说··“等等吧”我说,“公司的忙得分不开身想别的·”·我也不算说谎·我对物流并不太在行,公司请了个专业人士做经理,可外人总是靠不住,没几个月他跳巢,还拉走了几个重要的客户。
从那以后我凡事亲历亲为,还在理工的管理学院进修物流管理的硕士课程·可这些如果要较真,还都是借口,我心里很清楚,即使我娶了高珊珊,也是因为人在某个阶段的任务,必须完成而已,绝不是我爱她。
可这世界上有爱情么那个时候的我,没看见···九九年底,还是郭建明提议我该买房子了,说你现在好歹也是个老板,还租房子住,说出去丢不丢人啊我说操,为了公司都鞠躬尽瘁了,家不过就是睡觉的地方,哪儿还不一样其实,我舍不得那个小窝,我跟晓风在那里住了三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可那个小破楼确实寄存了很多美好的记忆,如今那片房子都拆迁了,可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隐约朦胧的岁月。
可我三十了,到了而立之年,业已立,家未安·二千年秋,我最终买了黄河路的天府家园的一套三居室·我对晓风说,你还是跟我搬过去吧·他不同意:·“干嘛呀珊珊姐选了你,就得搭着我,你这是买一赠一呐”·我想告诉他,买房子不是为了结婚,可我没说出口,现在不是,将来呢·“我在‘宁夏’的楼上租了间房,就不用这么整天赶路,很累。”
我其实很不放心晓风一个人住,这也是我迟迟没想买房的原因之一·可他二十二了,已经公开跟我说对女人没兴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帮助他更好地融入主流的社会。
一想把他一个人仍在外边,我心里就跟有猫爪子抓挠一样,但我也无可奈何···两千年,对我来说挺幸运,虽然物流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我积攒了经验,加上业余的学习,公司的业务顺利,在这行业我也开始渐渐驾轻就熟。
晓风搬出去以后,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偶尔通电话,时间也是越来越短·我们两个的生活,就象是两个逐渐分离的圆周,交集慢慢减少·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每次我妈过来小住,孝顺的晓风必定会拿出大把的时间陪着她。
这个时候,我们还可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晓风真的长大了,头发修剪得很时髦,着装依旧朴素,可简单的衬衣仔裤,穿在他身上也显得那么有型,据说他在D市酒吧的名气已经不小,那个害羞沉默的漂亮男孩终于蜕去旧壳,变得光彩照人了。
而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时间过得真快,象是长着翅膀的飞鸟,转眼到了两千零二年的春天·我跟高珊珊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决定订婚了··“结就结吧好歹她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隐藏她对高珊珊的不满·这几年,高珊珊性格也变了不少,在我跟前也不耍大小姐脾气,凡事还挺顺着我的·可我妈还是忘不了她当年为了那教授甩了我的事儿,一直不怎么喜欢她。
我说不清楚自己对高珊珊的感情,我不是花心的人,即使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生意做大了,钱多了,贴上来的女人越来越多,我对那事还是不随便,逢场做戏难免,可仅此而已。
高珊珊知道这一点,她也信我不会乱来·一个早上醒来,看见身边躺着的她,没化妆,即使保养得很好,那皮肤也不再是象初相识时候的弹性光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心里的某跟神经给轻轻弹了一下。
想想她花在我身上的大把的青春……于是想,真的,结就结吧··四月初,一个老客户提出晚上出去,他建议去“宁夏”,说那是城里现在数一数二的酒吧了。
我记忆中的“宁夏”还是那个空间狭窄的小酒吧,中间搬开几张桌当舞台,有不出名的歌手演出··“早就扩建重新装修了,上下三层,规模了不得了,老板冯哥人际关系很厉害,是名人到城里,必去的地方,”·想一想,我是有几年没去过“宁夏”了,顺便可以把订婚酒席的请帖给晓风送过去,于是说好结伴过去。
与晓风的再次相逢,事事都在意料之外···9··门铃响了好半天,才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再确定门牌号,不由自主地问:·“这里不是杜晓风的家么”·那人似乎认出了我,眼神立刻变得极不友好,没好气地说:·“他是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我心想,这人他妈的怎这么欠揍心里有意收敛了下,说:·“我是他哥,过来看看他。”
他斜靠着门站着,四月里晚上还挺凉,他却只穿了条肥大的带着破洞的短裤,那一脸不屑一顾,怎么看怎么象个流氓,晓风怎么认识这种没品的人·“我知道你是他哥,他不在,你改天来吧”·他撩了一下头发,转身要关门。
我伸腿顶住门,他见我阻挡,楞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他不在么 你有事打他手机吧”·这回轮到我变脸,是他那额头的疤痕怎么过了多年还那么明显当年就是这个流氓拐坏了晓风,公厕那次,他可能还强迫了晓风,这个人渣怎么还活着·“你不住这里吧”我冷眼看着他,心里的火气强压着。
“操,住不住关你屁事”很明显,他对我反感,不亚于我对他的··我一把拉开门,纵身进了屋子,别在外面给晓风丢人,有问题咱进去解决。
他见我进了门,张口就骂:·“你他妈的,谁允许你进来的”·“你算老几我到我弟家还用你允许么”·我环视周围,屋子里很干净,象是晓风的家,每样东西都井井有条。
如果这人渣住在这儿的话,应该没这么干净才对·可很快我注意到两间卧室中的一间正开着门,里面乱七八糟一片狼籍·我想那人肯定看见我的脸都快绿了,倒气定神闲地往沙发里一坐,臭脚往茶几上一搭:·“没错,我现在就住在这里,你能怎么着吧”·“不怎么着,我只是想不到晓风能跟你这种没品没德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你说谁不三不四”·“说你这么多年你阴魂不散,缠着晓风做什么”·“你真他妈的欠揍。”
操,他倒把我本来的话给说了“要不是我答应过晓风……得了,今儿来为了什么有事说事,没事走人”·“我说过了,我来找我弟。”
“他不在”·“那我等他”·我丝毫不示弱,妈的,就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平时不知道把晓风给欺负成什么样儿。
想着想着,我就有动手的冲动,可我得忍着·在“宁夏”喝的啤酒很快就找上来了,加上惹了一肚子气,尿憋得慌·我把手里的请帖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两个卧室之间,进去之前,我偷偷往人渣那屋瞅了一眼,满地的大大小小的打包的行李·看来这不是刚搬进来,就是要搬出去,不过联想他那副吃鳖的模样,估计是给晓风踢出去了吧我心中难掩窃喜。
洗完手出来,那人就站在洗手间门口,手举着请帖,脸上火药味浓得火柴一划就能点着··“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个”·那请帖本来是放在信封里,没想到这人竟然无礼到这种程度,连晓风的信件问都不问就私自拆开简章不可思议·“操,你不认字,没看见那是给晓风的么”·“你他妈的还好意思结婚”·“废话订婚是喜事,告诉我弟怎么了你当正常老百姓都跟你这变态一样,不办正经事儿”·“操你妈”·他一下火了,拳头一闪就到了眼前,我躲得慢了点,脸给扫了个边儿,他力气挺大,当时觉得骨头象碎了一样。
我心里一直憋着的气,象是给风掀起的野火,借着他不留情的一下子,“腾”地爆发,再不犹豫,拳头立刻就冲着他的脸过去了·他躲过去,肚子却给我的一脚踹了个正着……显然我们两个心中对对方都有些积怨,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能打的不亦乐乎,“劈劈扑扑”肉体撞在一起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你以后离晓风远点儿”他一边打架,一边大吼。
“凭什么你他妈的才是该滚蛋的那个”·我们两个型号差不多,谁也不占外型的便宜·几个回合下来,都多少挂了彩,他嘴里一直没停骂,我忙着打架也没听清楚他嚷了些什么。
并且,我们两个都错过了开门声,直到晓风满脸惊诧地冲过来:·“放手怎么打起来了夏纯刚你给我放手”·见我们两个无动于衷,他参和进来,象要要拨开两只纠缠的螃蟹,抓住那人的手臂往后推,一边挡在我面前防着:·“夏纯刚,你答应过我什么住手听见没有”·一定是晓风对我的袒护惹火了那家伙,他虽然停了手,眼神却象是着了火一样,恨不得把我烧成灰才解恨。
我最恨他一副“晓风是他的”的恶心脸,就算晓风跟他都是同性恋,也绝对不一样··“死变态”我啐了他一口··刚平稳下来的战事在一瞬间起了变化,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似乎冲上来,接着胸口给晓风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闷得慌。
晓风手捂着腰,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还有完没完啊”·我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踹了晓风,那一下够狠的,晓风的脸都疼白了·我只觉得心里最后的防线给这一下冲破了,几乎吼叫着扑了上去·“你敢打他你问过谁敢这么打他么”·有能耐你冲着我来,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他,这个混蛋竟然敢这么踹他因为晓风童年的经历,我最恨别人打他。
凡是打晓风的人,都被我毫不迟疑地跟那些虐待过他的混蛋划上等号,恨不得除之后快·我从小就爱打架,上了大学以后才逐渐收敛些·这几年一直也没耽误健身,所以体格还是喯儿棒,就是打架的招式不那么熟练罢了。我跟那叫夏纯刚的混蛋滚成一团,在地板上翻来覆去,不分胜负。我也不知道我那天火怎么那么大,后来,高珊珊说我开公司压力大,需要发泄�晌揖醯貌皇牵拇扛斩韵绲哪侵直;ず驼加械挠碳ち宋遥睦锼坪醴颂欤刂撇涣俗约旱乃枷胂蠛Pヒ谎览#卦诤@松畲Φ亩鹘ソハ月冻隼矗糁觥!ぁぁひ残砦颐谴蛄撕芫茫蛘咧挥屑阜种樱腋拇扛湛ㄗ疟舜说牟弊樱以谏希谙拢炊疾欢恕�晓风没有过来劝架,连“停止”的话都没说,他太安静了我们两个几乎同时感到心虚,不禁向他看过去·晓风坐在地上,半垂着头,脚边是我的那大红色的订婚请帖,似乎感觉到我们停手了,他站起身,腰因为受了伤,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声音带着沮丧:·“怎么不打了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
·人有时候就是贱·晓风夹在我们两个中间,还挨踹,也没拉开我们,他这么一走开,我们两个立刻乖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追到他屋里去,瞪了那还坐在原地的傻冒儿,恨恨地把门关上。
晓风说恭喜你,终于要成家了,订婚宴我一定去,还会包份大礼·我说你别提那些了,赶快让我看看你的腰,那个狗娘养的,踹坏你了么晓风摇头说没事。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说,夏纯刚你赶快收拾东西吧我帮你叫了车在楼下等,估计司机现在可能都走了原来,夏纯刚两三年前就去北京发展了,留了些东西在晓风这里寄存着,这次是来取的。
就他那熊样儿,还北漂儿么到哪儿也不带有出息的·可我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我反复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不用再为晓风担心,以后被那个流氓骚扰。
但我清楚,都是借口···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去“宁夏”找晓风,听他唱歌,有时候高珊珊也会跟着去·女人总是比较敏感吧后来高珊珊跟我说,那个时候,你看晓风的眼神就不对了,我真是蠢,还没往那方面上想。
我说瞎猜不上税,你就可劲儿猜吧说真的,订婚之前那段,我对晓风并没有产生格外特别的感情,那个时候我只是不想让他再离我的生活那么遥远,我想回到从前,象以前那样照顾他,象兄弟一样亲近他。
真的对他有想法,是那次东南亚之旅,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晓风敲开了我心中,一扇封闭了许久许久的门,而我,对于如何接纳门外的他,却束手无策····10··我妈四月底到D市,住在我黄河路的家里。
我哥家的双胞胎五岁了,都上幼儿园,不用我妈她成天看着,这样老太太就又闲了下来·本来想把订婚宴放在五一放假其间,那时候大家都放假,比较好凑时间·我妈说:·“请的人又不多,是周末不就行了五一时桌好订么再说还那么匆忙的。”
·我觉得也是有道理·主要是现在高珊珊还人在北京,抽不出时间张落这些,我工作也忙,也没心思弄这些,于是听我妈的意见,订在六月底的一个周末,贴子印出来,就算定了。
·母亲节那天,高珊珊和我给我妈买了张功能高级的按摩椅·她坐在上面,脸上满足的微笑给震得走了型,虽然一个劲儿地说:·“花这个钱干什么真是。”
可我看得出她挺喜欢的,心里不禁称赞高珊珊这主意出的好··晓风的礼物,让我们都吃了一惊,他送给我妈五月中的新马泰十日游。
“我陪您一起去,”他说的时候眼神温和,“咱娘俩一起去度个假吧手续我都办好了,下个星期出发·”·我说他怎么前段时间要我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原来偷着办护照去了。
“你工作走得开么”我妈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在‘宁夏’工作这么多年从没休过假,可以的。”
孝心不用金银计算,晓风送给我妈的,是他的陪伴左右,是他一份在乎的心,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这大概比物质礼物更为重要,一种状似苦涩的味道在我的口腔里散开。
我想,对母亲的报答,我永远都不及晓风的一片玲珑心思···第二天傍晚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没看见我·这几年她老得厉害,腰板也不象前两年那么直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零乱,竟是白花花的一片。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父亲去得早,我们兄弟三个都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她给人一副铁娘子的印象,说话嗓门大,笑的时候也响亮,好象没有什么能压折她,总是那么乐观坚强。
可这次,我忽然发现,她,老了··正想得出神,她拉门走了进来,见我在那儿,似乎吓了一跳:·“臭小子,回来不吱一声儿,给你吓死了。
还不快把衣服换了,要开饭了·”·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跟晓风是不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瞒着她呢我说没呀,我俩挺好的,前两天还去“宁夏”去听他唱歌呢我想女人都敏感,我妈大概是看出了晓风在我面前的小心拘谨。
晓风是同性恋的事,我没跟她说,她毕竟是老人,再怎么豁达,对这种事情也是理解不了,弄不好非要把晓风给掰直了,她性格倔强,不到黄河不死心,晓风对她向来百依百顺,估计得委屈死自己,也得配合我妈。
想想那天晚上,他藏在窗帘里痛哭,我的心就仿佛给人揪住一样疼·其实除了性向,晓风还是那个善良单纯的孩子,看上去特别正常,于是慢慢地,我接受了他的选择,只要他,能过得轻松一些。
“那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旅游”我妈说,“请几天假又能怎样出去走走散散心,恐怕将来你结了婚,就没这么自由,不是你想跟我们出去就能出去的了。”
我没说话,给我妈夹菜的时候,又看见眼前母亲的白发,手不禁抖了一下,一直徘徊在嘴边的话脱口而出:·“好,我明天去旅行社问一问,看你们那团还有空闲没。”
母亲笑了,眼角一团皱纹,“我问过了,有空儿·”·“那咱娘仨就一起去·”我有护照,省了不少事。
看见我妈期待的笑容,不禁觉得,只要她高兴,什么都值得··“晓风怎么还没找女朋友”我妈吃了一会儿,继续问。
“啊”我心里一哆嗦,脑袋里顿时转了不知道多少弯,“太多了,挑花眼了吧追他的女孩子,一车一车的。
要不冯哥能给那么高的薪水留他‘宁夏’全靠他吸引女白领呢他要模样有模样,要钱有钱,条件那么好,可不得好好挑挑么”·我妈给我唬得一楞一楞的,说,·“是么晓风那么紧俏呀”·这不算说谎,晓风几乎每个晚上都能接到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
的确有不少女孩子去那里,是为了听他唱歌的·据说他去年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堆满了后台·时代真是不同了,竟然换成女人送男人玫瑰了·“光看上容貌金钱的也不能挑,得找个能真心跟咱过日子的。”
我妈似乎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她知道我不喜欢提这个茬儿·她总是觉得高珊珊是看上我的钱,不是我的人·我说,不是,她回到我身边那会儿,我刚开公司,也没什么钱,跟这两年还不同。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爆笑的话:·“投资都有风险,她就赌一次,还真押正宝了·”·“你当你儿子是股票呢”·我笑着,就不再提那个话题。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高珊珊看上我什么·如果我五年前没有辞职开公司,如今可能还是个小记者,那她还会回到我身边么可我又不想去做这些无谓的假设。
毕竟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消磨了这么多青春,就算她把我看成是长线投资,出的本钱够多,代价也不小·就这么着吧也没有谁欠不欠谁的···我们乘坐的是北航的晚班机,一上飞机,大部分的人都到飞机后面的空座,躺下睡觉。
晓风平时都是晚上上班,白天睡觉,这会儿倒是挺精神的·我妈因为第一次出远门,格外兴奋,也不困·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觉,脑袋一沾座位就能呼过去。
可我妈一点也不体贴,一个劲儿地跟晓风在我旁边讲她昨天晚上看的那集“大宅门儿”,我看她以前对唐国强的热情,现在都转移到陈宝国身上了·真佩服晓风的耐心,他不仅恭顺地听着我妈的念叨,还帮老太太追星,说冯哥可能认识陈宝国。
我妈连忙说,那请他们见面的时候,帮我传个话吧,说他那个角色演得好演得真·我的嘴情不自禁地扬起,没敢笑出声,却还是挨了我妈一下子:·“你装睡还要装多久呀好不容易一家人出来旅游,你不能配合一下,唠唠嗑拉近下感情呀”·“妈,我困……”·“晓风怎么不困你个混小子,怎么长了一身懒肉”·“他年轻,我能跟他比么”·虽然嘴上抱怨,却无奈睁开眼睛,正碰上晓风带着笑意的大眼睛扫过来。
他见我醒了,连忙转过脸,避开我的视线·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机舱里的光线,我慒慒间盯着晓风那两排扇子一样的睫毛·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曾惊诧过,这小男孩的睫毛怎么这么长这一刻从侧面看过去,他低垂着眼睛,睫毛掩盖了他深不可测的眼眸。
不知道楞了多长时间,我想晓风一定意识到我的注视,脸颊慢慢地,有一点点涨红,睫毛不安地扇动着,眼睛却一直停在手中的报纸上……他的侧脸,真是很漂亮。
 “咱们这个团怎么不先去泰国呢” 我妈从航空杂志里抬起头,问道··我连忙撤回眼光,说:“新马泰,新马泰,这不是有先后顺序的么”·“哦,”我妈指着杂志上的一张照片给晓风看,“你瞅瞅,这不就是个大闺女么怎么能是男的呢”·“嗯,到了泰国您好好调查一下吧”我“呵呵”笑着,“他们脱得可光呢,保证能让您看个通透,满足您的好奇心,嘿嘿。”
我妈捶了我一拳,骂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老太太的好奇心的确是很强,而且她还替人妖想得挺远:·“那将来他们是要嫁给男人么”·“他们活的时间都不长,想不那么长远吧”我说。
“哦,你说他们不别扭么本来都是男孩子,却跟个女人一样,将来还得跟男人过夫妻生活·”·她杞人忧天的习惯又上来了,全心全意地替人妖们忧虑起来。
我感到身边的晓风似乎不安地挪动了身躯,拿着报纸的手僵硬住,能看见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似乎跳动了一下···11··新加坡是个没什么惊喜的城市,好在干净整洁,气候对我们一帮北方人来说,就有些偏热了。
五月中热得昏天黑地,稍微动动就是一身汗·我妈是个思想挺开放,还有点逗的老太太,见到什么都新奇,时不时给她训上几句,惹得晓风在一边偷笑,倒也算是旅行的小乐趣。
我们很久没这么朝朝暮暮相处,平时紧张忙碌追名逐利,还真没意识到错过了多少珍贵的时光·晓风说,旅行的好处,是可以尝试一个陌生的环境,周围没人认识,比较能够做回自己。
他说得挺有道理,这一路上的几天,心境轻松,不必象平时那般谨言慎行,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不知不觉地呈现出本来的自己,却浑然不知···在新逗留的最后一天,安排的是购物。
白天我妈在乌节路走了一天,大大小小的礼物,大部分都是给她双胞胎孙子的·我觉得男人和女人在购物上的分别简直大到不象一个星球的物种·每个不同的商场,导游大概给一个多小时,我妈是一分钟都不浪费的那种,好象东西都是白给的,我就纳闷,她平时勤俭节约的美德都到哪里去了。
她念念有词说,家里亲戚那么多,都知道我出来旅游,怎么好空手回去我跟晓风基本上就成了免费提包的劳工·下午的时候,晓风趁妈上洗手间的时候问我:·“你还没给珊珊姐买东西吧”·我忽然一楞,从离开D市,我竟似乎把这个人给忘了,更别提想着给她买礼物。
好歹她是我未婚妻,心里怎么能一点也不核计真是的,唉……顿时有些惭愧·晓风接着说:·“还是在这里买吧到了泰国就没什么合适的了。”
这小子心怎么比针尖儿还细高珊珊收礼物,绝对不是那种看心意的人,小礼物非名牌压根儿取悦不了她·晓风见我一脸难堪,愁眉不展,朝对面扬了扬下巴:··“看见那间卡地亚珠宝没有你过去速战速决,阿姨出来,我就说你也去洗手间了,帮你挡一会儿。”
“啊……那我,我得买什么好”·晓风瞪了我一眼,“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那是个名牌店,你买什么她都能挺高兴的。”
说的也是·反正高珊珊只看价钱,不在乎心意·那里的东西真贵,好在我对她一向挺慷慨的·最后我买了条手链,听晓风的建议,速战速决,连店员长篇大论的解释都没时间听,付了钱就出来,前后不过十多分钟就搞定。
后来晓风批评我,说你怎么那么土啊人家推销的故事通常都浪漫动人,就是给你这种嘴笨心粗的男人准备的,省得在送礼物的时候跟个木头似的,礼物配上体现心意的故事才能事半功倍。
我就奇怪了,你说他个同性恋,怎么追女人比我还在行··那天晚上,我妈是真累了,而且第二天是早班飞机,她早早就上床休息。
我跟晓风却都不怎么困,于是坐在酒店的露天酒吧,喝着冰啤酒,享受着难得凉爽的夜,还有热带不太美丽的夏日星空·我跟他很久很久没这么坐聊天喝酒了,坐在我身边不太说话,却安静聆听的再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已经长大,而我,错过了他的成长。
开始一直都是我在说话,慢慢地,也许因为他被我的健谈打动,也许单纯是因为多喝了几杯啤酒,他开始说他自己,说他在“宁夏”的工作,甚至谈到了那个叫夏纯刚的人,谈到几年前的事件。
他说那时候夏纯刚还在“宁夏”唱歌,对他挺照顾的·虽然没挑明,可都知道他们是一种人··“那你们是那种关系么”我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晓风立刻否定,“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只是朋友,他几年前就跟他朋友去北京组乐队了,你们打架那天,他是回来取一些离开前寄存在我家里的东西。”
“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竟似乎松了一口气,还带着那么点很欠揍的喜悦·“那,那次闹到派出所那次,到底是怎么样的误会”·晓风惊诧于我对那件事的耿耿于怀,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思量了一刹那才说:·“那天我们两个都喝了酒,认错人了,才会……”·我没继续追问他跟夏纯刚谁认错了人,既然夏有男朋友,大概他是把晓风当成心上人吻了吧那他看见我还发什么脾气,跟我对不起他似的这个流氓晓风后来说,哥你绝对是个聪明人,就是有时候迟钝起来,笨得跟猪没差别。
我说那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晓风又喝干了一杯,他酒量锻炼得不错,脸色一点也没变·我们又天南地北地聊到半夜,才起身回房间。
住的酒店靠海,因为晚了,观光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随着电梯升起来,灯火辉煌的港湾尽收眼底,远处是一片漆黑的开阔海面,夜色正迷人·晓风跟我并肩站着,目光穿透重重夜色,落在海天交接的似那一线之间,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悦耳:·“哥,我知道你对我挺失望的……可我保证会洁身自好……我还是你们的那个晓风,从来也没改变过。”
他温暖的气息就在我的身畔,他的手离我那么近,似乎通过空气,感受得到他强劲的脉搏,我没说话,为了克制心中那股想去握住他的冲动,靠近他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吉隆坡平淡无奇,更显出曼谷的香艳·到的第一天就看了慕名很久的人妖表演,我妈惊叹着,还替人家感到惋惜,生为男儿身,却不能做个男子汉。
演出结束后,人妖站在广场上,收费跟游客合影,我妈的同情心一下飞到九霄云外,她能钻能挤,几乎跟每一个都合了影·晚上的节目多是要格外收费,当地的导游更毫不掩饰地问我要不要额外的服务。
我说你没看见我妈亲自上阵监督么我还想活着回国呢他死皮赖脸地说到泰国来,带女人就不能尽兴了我心里把他骂了一百八十遍,恨不得抽他。
操,要想嫖还用到泰国么,不小心还抱个人妖我妈兴奋了这么多天,精力明显不如前两天,吃了晚饭就上床睡了·我找到晓风,问他愿不愿意去夜游湄南河。
我来之前买了本旅游书,说湄南河白天看很赃,晚上风景却不错·晓风挺高兴,原来他也在看那本书,只是没敢主动提出来,现在经我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我们到楼下的大厅,联系了个会讲中文的当地导游,带我们来到一个夜市。
我跟晓风吃着路边摊,喝啤酒的时候,他已经跟当地人谈好,租了一艘小船游览两个小时,八百铢,他在这里等我们·我觉得价钱不错,于是拎上一打冰啤酒,跟晓风上船了。
那是艘小巧的机动船,这么说是因为我跟晓风卧躺着,加上船家坐在船头,我那啤酒都没地儿了,只能放在肚皮上·船小,噪音却不大,这一点挺好,我开始还跟晓风肩并肩坐着,看着河两边的热闹,河上吹来的风有些湿闷,我们两个的领子都解开两个扣子,把手里冰镇过的瓶子在脖子胸口滚着,借以降温。
慢慢地,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干脆躺下来,面对着深蓝的天空·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来一股说不出爽·晓风指着正从船边经过的一座寺庙让我看:·“我们白天去过那里。
记得么这附近应该有很多‘观音鱼’的·”·我没记住·白天晚上的差别真大,泰国的建筑善用大色彩,到了晚上一切颜色都失了真,朦朦胧胧地只剩轮廓。
我的眼睛缓缓地停在晓风的肩膀处,他很瘦,却又瘦得不难看,锁骨耸着,勾画着美好的弧线··“怎么了”·晓风转过头,把我从那楞楞的注视里猛地拉了回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注意一个男人的身体,连忙调整视线,不料晓风又正侧头对着我,我这么一扬头,嘴唇擦过他的下巴,碰上他的嘴 ……我们都短暂地呆了一下,看着彼此的眼睛里象蒙了雾,不真切,却谁也没动。
我看见岸边近水佛像的轮廓,高高的槟榔树映在天幕下的毛毛头,我听见水流正撞击上船身,河边妇女搓衣服的沙沙声……晓风的嘴唇,温热而柔软……·他坚持那次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间,嘴唇仅仅是碰上了“一点点”而已。
他比我年轻,记忆自然比我可靠,可为什么那短暂的一瞬间,肌肤相碰的一刹那,在我,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久长久到我数得出他每一根睫毛,读得到他眼睛里藏得很深很深的内容,甚至,多年来模糊笼罩在我们之间的丝丝缕缕的纠缠,都在那次凝望里,看得那么清楚……··12··回到D市以后,我有点闹心,嗯,实话实说,是非常闹心,工作的时候也不能集中精力,跟高珊珊在一起的时候更是时常走神,干那事儿都心不在焉。
她挺不满意,话里有话地说你在泰国累到了吧我本来心情就乱七八糟,被她这么一讽刺,说话的口气就挺冲:·“我妈跟着,我能胡来再说我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真想女人了还用去泰国么”·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高珊珊对我总有些优越感,时不时爱训我两句,慢慢岁数大了,她脾气收敛了不少,可我对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挺和气的。
所以这一发脾气,她挺顾忌的,也没敢顶撞··“我去厨房给你泡点茶降降火·”·她翻身下床,就那么一丝不挂地出了卧室。
我妈今天去晓风那里住了,高珊珊立刻就恢复了平时大胆的风格,她对自己的身材一向不是一般地自信·前两天在网上看了一段话,说“女人十八岁以前,要有个好家庭,十八岁到三十五岁要有个好容貌,三十五岁以后要有个好脾气。”
高珊珊恐怕是少数符合条件的幸运女人之一·可是从泰国回来,心里一直有个影子模模糊糊地晃来晃去,扰的我心神不安·我不敢去联想和确定,总盼望着过段日子就好了,可我简直不敢想象,刚刚在高珊珊身上缠绵的时候,有那么飞逝而过的瞬间,象是陷入梦境,身下那个人恍恍惚惚,竟变成了,晓风。
我隐隐地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可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公司的业务繁忙起来,我一直在努力争取的一个韩国客户终于定下来·我跟郭建明都挺高兴,出去喝酒的时候互相打气,发誓一定要把这宗买卖做好。
郭建明最近跟老婆闹得挺凶,到了要离婚分家产的地步·加上那晚他有点喝高了,一直在发牢骚,甚至说:·“女人不一般啊,结婚前怎么看也没看透,如今家大业大,一眨眼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长夏,高珊珊比我家那口子更有城府,我劝你慎重,省得将来后悔”·我“嘿嘿”笑着:“你可别抬举她了,她能有嫂子厉害”·我们两个算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几乎无话不说,可我没跟他说心里对晓风的怪感觉,跟高珊珊结婚为了什么,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或者说我害怕知道。
然而,郭建明的确说中了我的一件心事,我对结婚不如开始时那么热衷了·我越来越多地会去想一个人,想每当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我的一刻,天地之间突如其来的模糊眩晕……··转眼到了六月末,天气忽拉就热起来,我跟高珊珊的缘分却好象走到了尽头。
订婚前三天,她父亲突然中风进了医院,情况一度挺严重,医院差点下了病危通知,可老头硬挺过来了·高珊珊对她爸挺孝顺的,一直在病床边陪着,订婚酒席自然是取消了。
可我看得出高珊珊挺咯应这个的,她老是问我,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没缘分啊准备这么长时间,最后计划不如变化快,这会不会是不祥的兆头我说你是接受无神论教育的共产党员,怎么也来封建迷信这一套她脸上带着少见的落寞,说,长夏,我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你了,我真的输不起。
我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胡乱地拨拉着她的短发,说你瞎想什么心却在无意间漏跳了一拍···因为订婚酒席取消,加上双胞胎放暑假,没人照顾,我妈七月中就回家了,那时晓风跟冯哥去了北京不在D市。
她临走前跑中医院开了个解暑降火的方子,又配了不少中药,包成一份一份,让我给晓风捎去··“他一到夏天身体老是犯毛病,你让他按照方子煎着吃。
要是没时间就花钱,他家楼下对面的诊所就给煎了·”·那天他没上班,冯哥说他生病,今晚唱不了·我连忙拎着药去找他·晓风出来开门的时候,鼻头红红的。
“怎么了冯哥说你病了”·“热伤风·”他说话带着浓重鼻音,“你怎么来了”·我提起手里的药包:“妈给你买的药,让你煎着吃。”
“哦·”他接过去,转身走进厨房,“吃晚饭了么”·“没呢”我在屋子绕了一圈。
他似乎做了些装修,房间焕然一新,“你这里不是租的么怎么还给装修了”·“嗯,房东移民了,要卖,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也习惯了,就买下来。
上个月才倒出时间简单装修一下·”·我觉得让个病人给自己做饭有些难为情,于是邀他出去吃·他家里住在港湾桥附近,附近很多不错的饭馆。
可他不愿意出去吃,我心里想这么多年,他节省的习惯还真一点都没变·趁他在厨房忙碌,我四处看着,他有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看来他喜欢看书的习惯还是没变,上面满满地摆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还有几张像片,有我妈跟双胞胎的合影,晓风在“宁夏”的演出照片,夏纯刚乐队的照片……隐藏在角落里,被其他照片掩盖着的一张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慢慢地把它从后面抽出来,心里忽然塌陷了一块儿·那是晓风十五六的时候,我们到D市森林动物园玩,我妈在大猩猩圈外面帮我俩拍的·那时候他还很瘦小,我是典型的北方男人的高大,更显得他是个小不点儿。
我于是假装自己是人猿泰山,伸出壮硕的手臂把他圈在胸前,脸上更做出巨猿的表情·晓风的脸红扑扑,却笑得很灿烂……凝视着那张照片良久,才从往事中挣扎出来。
有些温暖的时光,如果不是某个镜头的提醒,恐怕要永生都被尘封在角落里·我回头,注视着厨房里的背影,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擦唇而过的瞬间,他的眼睛忽然忘记了掩饰,对我的渴望。
有些事,是不是只要不说出口,就能权当做没发生··· 晓风的餐厅不大,与厨房相连,十分精致,落地窗外有个小阳台,可以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海港。
我忽然想起在新加坡看海的时候,他就说将来的家一定要安在一个能看见海景的地方·那天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衣,海边风大,衣襟被海风掀起,撩过我的手背,有点儿痒,握烟的手指头不禁抖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去记忆与他相处的细节那是不是他慢慢转换着身份,走进我生命的轨迹··吃过饭,我帮他把碗收拾到厨房。
他大概看出我没想走的架势,从冰箱里拎了两罐喜力,让我自己喝·我知道他生病吃了药,不能喝,就没勉强他·阳台的门拉开了一半,他家楼层挺高,劲风吹进来,一点都没有夏天的闷热。
他蜷坐在藤椅里,隔一会儿打个喷嚏·我记得他小时候打喷嚏的时候,我妈都跟着一句“长命百岁·”我就会取笑说,你当我们晓风是王八么活那么久晓风会很认真地纠正我:·“哥,千年王八万年龟,人就能活一百岁。”
我问他前段时间去北京做什么,他说冯哥介绍了个演出机会·我说你行呀,都开始走穴了·他笑得差点呛了,说哥你懂什么叫走穴么我这一辈子就在“宁夏”混了,能唱多久就唱多久,然后就退休,一个人旅行去。
他的语调流露着一种难言的寂寞,仿佛一个人走了很久,还要再做计划,如何孤身走完将来·那晚的月亮真他妈的亮,屋子里没点灯,他坐的那地方正落在一片月光里,而我被一片阴影遮蔽了身体,遮蔽了心灵。
我们都不再说话,却同时意识到一股微妙的空气正弥漫在彼此之间,他甚至不敢抬眼看我,而我却一直盯着他,盯着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而有些轻微颤抖的身体,过了良久,连我都被自己猝然打破寂静的声音吓得只吐了几个字,就嘎然而止:·“湄南河那晚,我们……”·他似乎在等我把话说完,见我迟迟不肯再开口,才起身对我说:·“哥,你回家吧我吃完药就犯困。”
声音里带着点儿象是失望的情绪···我站在他的门外,先是依靠着门抽烟,过了一会儿,顺着门滑下身体,蹲坐在他门口。
我想可能是喝多了,浑身没劲,两条腿就是迈不开步了·从走廊的那扇蒙着厚尘的破窗看出去,月亮升得很高,变小了,可还是那么亮……当时我并不知道晓风就坐在门的另一边……后来他说那晚坐到窗户里看不见月亮了,我说,月亮跑我那扇窗户外面了。
他“嗯”一声,说你今晚到“宁夏”来听歌吧我说你给我唱什么他说,“月亮代表我的心·”··13··我从小就粗心大意,经过了小学对女生的讨厌,中学时对异性的向往,高中的时候光顾着打篮球和考大学,上大学的时候是人生最迷惘的时期,经历了很多事件,对人生和社会的看法开始充满愤怒。
在遇到高珊珊之前,几乎没有任何留下记忆的罗曼史·只有跟她,分分合合这么多年,却说不上什么爱情,她曾经总结,她出现的不是时候,从报社到开公司,我对金钱和事业充满了野心的十几年,她说她投注了全部的青春,可在我心里依旧是个小老婆,我对她的敷衍多于真诚。
而当我终于在爱情上开了窍的时候,她已经人老珠黄,被晓风轻而易举地取代了·其实我想说,我跟她,谁也没真爱过谁···那天晚上高珊珊的脾气来得完全没有预兆。
在“锦江”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闷闷不乐,我一提出去“宁夏”听完歌再回家,她立刻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反正是不去。”
“家乐福”门前照样塞车,我看着前面好几辆101电车挤在一起,半天也没动地儿,心里有些烦躁··“有这功夫走都走回去了。”
我低声抱怨··她没吱声,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女人心海底针,能猜透哄明白的真不是一般战士·高珊珊毕竟跟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她不会做委曲求全状,有问题肯定提出来解决:·“你最近怎么老去‘宁夏’”·什么叫老去以前她比我去的勤多了,如今我跟晓风往来频繁之后,她反倒不怎么去了,连我有时候约她晚上过去,她都语气不悦地拒绝。
“晓风一个人住我妈不放心,让我多照顾他·”·“就你还能照顾人”高珊珊不屑一顾,“再说他在外面混那么多年,比你还油呢你俩在一起还指不定谁照顾谁。”
“这是怎么说话呢晓风那孩子心地单纯得很,你留点口德吧”·我有些不高兴。
高珊珊对晓风的态度转变得特别大,她以前是拉着晓风当救命稻草往我身边靠,如今把人说得这么难听,不是过河拆桥么我的心忽然灵机一动,她该不是嗅到什么了吧这人一点不白给,心眼儿多,察言观色谁也不如她。
在楼下停好车,我刚把车钥匙拔出来,她坐着没动,却忽然说:·“以后少去吧,晓风看你的眼神不对·”·果然是有话要讲。
我慢慢把钥匙收进公文包,心里反复思量对策,嘴上无所谓地应着:“怎么不一样了”·“长夏,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而你现在,”·高珊珊郑重其事地盯着我的脸,“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成功的中年男人。”
“这还没结婚呢,你就防上了·可这也太扯了吧”我嗤笑着说··“我们那婚还结的成么”她的声音瞬间透着谙哑,一双长手盘在胸前,滴水不漏地盯着我,“长夏,昨天晚上你抱我的时候,叫着他的名字。”
我喝多了,脑袋不清醒,对这茬儿一点儿记忆也没有,自然也不会承认:·“醉话你也听我昨天晚上叫的人不止晓风吧”·“你还跟我打马虎眼”她脸上一副摊牌的决然,“他对你的心,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你从旅行回来整个人都不对,成天往‘宁夏’跑,在那里你的眼睛就围着他转,我在你身边就跟空气似的,我不是傻子,并且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拿出来好好谈一谈。”
“选在这儿谈”我摊手询问,天还不是太晚,小区里时有邻居行走··“为什么不行你还怕丢脸么如果你真的跟晓风在一起,还不得蒙面上街”·“有完没完”我高声喝止,“我是不是同性恋你还不知道么”·我的脸上必是呈现不小的怒气,高珊珊瘪了鳖嘴,眼睛里多了雾气,她从不在气头上顶撞我,也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示弱。
她似乎哽咽了一会儿,顺了气才继续说:·“我不是不相信你,长夏,你最近不对劲儿·我怕你给他拖下水,那样的话,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在社会上混呀你的一切不就悔了吗”·她说着几乎呜咽起来,我向来最怕女人哭,只要她做出要哭的模样,我就投降了,可今天晚上不知道心怎么就那么狠,开车门出去,对着还坐在车里发楞的她说:·“你今晚回你自己家里睡吧我不送你了。”
我能感到身后高珊珊愤怒的眼神,无所谓,没心思哄她,爱折腾自己折腾去吧我听见她从车里冲出来,很大力地关上车门,大声地说:·“我告诉你,杜长夏,你别再去找他别去找他”·“我爱找谁找谁,你管不找着”·我不顾一切地吼回去,就让全天下的人看笑话吧他妈的,豁出去了果然有人回头看我们,却又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看热闹,假装急走几步。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对高珊珊怎么那么没耐心,离开前看见两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可我一步也没停留···仿佛是在绝路面前徘徊了很久,而高珊珊朝着那不见底的悬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人一旦掉下去,就再没有选择,不管生与死,都交给老天决定·于是那段时间,对晓风的异样感觉在思想里迅速生根发芽,几乎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地增长,清晰到我能真真地感受到盘结的根扎实地交错在我的脑袋里,多见晓风一次,就多长一片枝叶,那股恨不得天天相见的冲动简直情不自禁,我完全失去了左右自己的能力。
郭建明洞察出我跟高珊珊的冷战,而且他每次下班后找我,我人必在“宁夏”·有天晚上他没忍住,问了出来·他说你老拉着我跟你去“宁夏”不对呀再说我可好几天没看见高珊珊了,你那头出了什么大事瞒着我呐那种感觉渐渐现出形状,我需要一个人给点儿建议,就没瞒着他。
他说,操,你还真是什么流行玩什么我说郭建明你他妈的要是兄弟就别在这个时候挖苦我·他也有些为难,这事儿摊谁脑袋上都挺蒙··“你是么是同性恋么”他想了半天终于问我。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你要不是,跟他扯什么蛋啊你弟弟什么意思”·“不知道。”
我也明白这回答真欠揍,可那是时候,我跟晓风之间确实就是一片接着一片的空白,在什么都没挑明的情况下,我们都在黑暗里小心地试探着对方的防线··“我看你赶快把婚结了吧别整天为了没影儿的事胡思乱想。”
·我“嗯”了一声,低头猛抽烟,半晌才说:·“你有过那种感觉么看到那个人,觉得没来由地高兴;就算只聊废话,每天也得听听他的声音;不管做什么事情,总要分神,大脑转着转着就联想到他身上去了……”·“你真爱上他了”郭建明似乎有些感到意外,蹲在不远处,用手抓了抓头发:“操,爱情这东西真他妈的不按理出牌。”
为什么打麻将的时候,会输给一个刚学会的新手因为他乱打,打到缺门都不知道,而你还以为他那门特别多·爱情就是这样,因为来得完全没有章法,摊上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规律可循。
它来的时候不预告,走的时候,也不通知···晓风跟以前是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很懂得把握分寸,也不拒绝跟我见面,可面对面坐着,他就象是个斯文乖巧的弟弟,湄南河那晚的眼神再没流露过。
我经常想,他要是再敢象以前那样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电我,我他妈的立刻跟他表白,把心里的话都掏给他·可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一点都不鼓励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慌乱的我跟他摊牌。
郭建明还拿话噎我,说你好不容易尝带单相思的滋味,对方还是个男人,还是你弟弟真够乱的你·我说你不乱那头还没离婚,这头二奶三奶排成排。
乱,男人也乱,女人也乱,这世界真他妈的乱可这混乱的根源是什么人跟人之间的感情不纯粹了,掺杂了太多的衡量和计算,结婚跟买猪肉似的,得反复称个没完没了。
我当初如果真的跟高珊珊结了婚,跟她真能过一辈子么不见得·可晓风给我带来的是一段全新的经历,他开发了我心中良善的一面,他教会了我对爱,对生命的感恩……我们坚信,一定能走一辈子,不管这一辈子有多长,有多短……··14··十月中的第一天,刚到办公室,一个人闯进来。
说“闯”一点不夸张,那门都快给他踢碎了,秘书王丹还差点儿给他推个跟头·竟然是夏纯刚我让王丹出去,关了门对他说,你干什么门踢坏了,你得出几张片能赔得起呀我知道他那种三流乐队,根本没人找他们录碟。
因为常去找晓风,跟姓夏的好歹学会了和平相处,这人心眼倒不坏,也说不上我跟他怎么就看不对眼儿·他说话声音依旧很大,嗓子跟破锣似的:·“你把高珊珊那泼妇看好,别让她到处乱咬人”·我说你说话文明点儿,干嘛呢又找茬儿打仗是不是他一挥粗壮手臂,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说要是她再敢动晓风,出门就格外加点小心高珊珊找人把晓风给打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候整个人都陷入一片震惊,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
高珊珊做人虽然有点嚣张,可不是那种能指使人打架出气的痞子···“你当我骗你呐她找晓风谈话,刚走晓风就给人打了,不是她还有谁”··我取消了上午的会议,赶去晓风家里。
他不在,手机也没开,我转头跑去“宁夏”,大白天的不开门,最后我给冯哥打电话,通了却没人接·我有点毛了,晓风上初二那会,学校有几个流氓堵过他,当时动了手,我记得他给吓得好几天做噩梦,小时候的虐待在他心理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那是他不敢碰触,永不愈合的伤口。
所以我特恨别人打他,肉体上的伤害是其次,主要是精神上他受不了·灰溜溜地回到家,想等天黑再去“宁夏”,不料却在楼下看见高珊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有些憔悴。
“怎么不上去等”·她有我家的钥匙,根本不必在楼下吹冷风·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跟上来,却在我身后说:·“我没找人打晓风。”
我站定了短暂的一刻,“嗯,我知道不是你·”·她没再说话,却忽然从后面抱住我,脸搭上我的肩膀,热乎乎地湿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无力感··我们回到了楼上,她说,长夏,我知道你不是GAY,你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你对晓风的所谓感觉,不过是因为你带大他,对他的一份不能割舍的责任而已。
我问她,我们之间的感觉又是什么呢是爱情么她定定地看着我足有十几秒,说,长夏,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世界上有爱情么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认真地谈过一次,我面对着身边这个虽然过了三十却依旧美丽的女人,这么多年的交往,我们都做过什么呢没有任何心灵的交流,我们的身体曾经密密结合在一起,各自的心却又都紧紧闭着。
我说,不是没有,是你还没遇上·她似乎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了跟个纯情小男生一样,说得这么肉麻我知道我今天是严重不正常,我心里完全没有埋怨没有怒气,却如同明镜一样,往事历历在目,看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清楚。
“没有爱情,拿什么过一辈子”我问,瞬间她的脸上出现一股匪疑所思的神态,却没回答,我再问了一句,“还是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我们结婚,然后生个孩子,看着孩子慢慢长大,组成一个正常的家庭。
我们之间会有很多结,把彼此牢牢联系在一起,你知道么这是每个女人的梦想,是每个男人的责任·并且这一切,杜晓风都不能给你”·我觉得高珊珊肉麻的水平比我高,可我喜欢她说的责任,我喜欢这个词。
她一语道破了我对她的感情里,责任居多·可我不知道自己竟一直是她的梦想,他跟那个教授打算远走高飞的时候,怎么没记得我这个梦想呢梦想是不是要现实的基础这个基础包括我要有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要有四个轮子的车子,要有注册资产八百万的公司……我还是没敢问出口,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领工资的小记者,是否还有荣幸让她把梦想建设在我的身上。
那是股彻头彻尾的失败感,我想娶的女人公然说世界上没有爱情,在她的列表上,感情排在很多很多物质名词的后面·我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利欲熏心;我以为我可以承受这样的价值观……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这样地走下去……可是,是谁迎头向我淋了一盆冷水是谁唤醒了我的一度被污糟糟蒙昧的真心晓风什么也不能给我,可他献出来的唯一的东西,却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真心。
我说,高珊珊,大家冷静一下吧你也可以仔细想想,我是不是你愿意托付终生的人·她临走前失望地看着我说,简直不相信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杜长夏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杜长夏,你认识的重视的,不过是他外表虚假的,附加价值包装而已,你看见我穿的名牌西装,却忽视了西装包裹下的“砰砰”跳动的东西。
··高珊珊刚走,冯哥的电话就来了,晓风果然在他那里·我连忙问晓风伤得怎么样他说,没什么大事,当时夏纯刚在场,他把人打得挺严重的。
我听他还能说笑,估计精神上恢复得不错·我说你把冯哥家的地址告诉我,我去接你,有话跟你谈·他沉默了半天,可我知道他在线,隐隐听到他的呼吸声,他说,哥,冯哥帮我联系了个北京的唱片公司,我明年春就过去录唱片了,你安心跟珊珊姐结婚,咱俩,别见面了吧我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卸下防备的心,忽然给大锤狠狠地撞个正着。
·晓风伤得确实不严重,此刻坐在“宁夏”的舞台中央的一张高脚椅子上,手里抱着把吉它,稍微低着身子对麦克风 说:·“下面这首歌唱给一个人,他今天不在场,可能他在我就不敢唱了,”·他说着笑了,鼻子可爱地一耸动,瞬间又恢复严肃,缓慢而诚恳地说,“谢谢你,我会记得,一切,都会记得。”
他此刻正看着不同方向的一簇灯光,我隐藏在黑暗里,明显地感到,他指的那个人是我·歌曲的旋律很好听,可惜是首广东歌,我也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你说这歌送的,既怕我在场,还怕我听懂,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目不斜视地看着晓风,他不是个表现欲旺盛的人,也不太会调动气氛,要么站着,要么坐着,表情简单平静,却很真实·今晚他穿了件雪白的衬衣,熨烫得很平整,映衬着雪白的一束光,露出的一截脖子白得几近透明。
他唱得分外投入,眼睛里隐隐闪着水光,显得深不见底·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在柔和的光线里,晓风脸上那种缅怀的表情,让我对那首歌的旋律终生难忘,后来才知道,那是黄家驹的一首“情人”。
我见他唱完到吧台那里喝水,于是走上前,坐在他身边·他看见我有点吃惊,可能是没想到他已经下了通牒,我还死气白咧地来找他吧我说你有时间么出去谈谈。
他看了看表,说十点钟的时候还有一首歌·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站在“宁夏”后面的弄巷,夜风卷过来,带着浓厚的水气,要下雨了。
我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夹着烟卷,有些抖··“哥,你是正常的男人,你可以结婚生子,让阿姨抱孙子·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有那样的想法……”·“什么想法”我及时截住他的话,“你对我有什么样的想法”·他楞了,显然是没想到我今晚要逼他把心里话说出来,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充满了犹豫不决,却再不肯开口说话。
“你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就是因为心里对我的想法是么”我终于按捺不住,“你喜欢我很多年,所以你其实一直没真的接受过高珊珊。
你跟那个夏纯刚的那次,也是因为他跟我很象,名字还都有个夏,你情不自禁了,才会发生那样的误会·晓风,你一直喜欢我,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他低着头,手紧张地攥成拳,抵在身后冰凉的墙壁上。
他只穿了件衬衫,声音有些颤抖:“哥,你装傻是对的,你不是GAY,离我远点儿,别给我拉下水·”·“谁说我不是我跟你接过吻”我说。
“没有”他立刻否定··“有,在湄南河的那个晚上……”·“不是”他摇摇头,“那就是个意外,碰上而已,你没跟男人接过吻,没有”·我没想到他否定得这么干净本来想跟他说,别去北京,跟我留在这里,可我给他倔强的自以为是气得七窍生烟,胸口剧烈地起伏,一股火沿着四肢快速蔓延,心肝都在发抖,拔腿就走。
他一句也没说,更别说挽留,我感觉风在我们之间穿过,迎面就有硕大的雨滴打下来·妈的,这更加重我心头的错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想干什么,失控,那一刻我是失控的。
只记得雨水浇不灭心头的烈火,我忽然转身,简直就是冲着晓风扑过去的,我撞在他的身上,他没有预料,被我的蛮力重重推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完全没给他考虑的机会,也没有征求他的同意,一边把他的身躯锁在自己的双臂之间,一边准确地对着他的嘴唇,毫不迟疑地狠狠吻了下去。
妈的,看你这次还怎么赖··15··晓风的头搭在我的肩膀,双手紧紧抓着我胸前的衣服,仿佛那一刻,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说,哥,你疯了·我说,嗯,我也是那么想的,可疯了的感觉挺爽的·他似乎在我肩头苦笑了一声,紧扣的手指头却松了些·晓风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我稍微侧了侧身子,挡着突兀的风。
风大了,虽然站在屋檐下,斜飞的雨还是打湿我的背,连晓风的声音都似乎带着湿润,他说,哥别傻啦,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条道路,你有选择,不应该一时兴起就头昏,那会毁了你的一切……我打断他,说,每个人脚下的路都只有一个终点,到了那一天,我们都是赤裸裸地归去,关键是沿途经历到什么样风景,死去的那天会不会有遗憾,不跟你在一起,我会觉得遗憾。
我感到他颤抖起来,肩膀上一热,隔着衣物,烫在冰冷的皮肤上·他说,我忘了你是笔杆子出身了,说话真肉麻·操,最近怎么老有人投诉我肉麻不都是给你们逼的么可我没敢吱声,他忽然撤回他的身体,抵在墙壁上,眼睛有些红,却没有眼泪,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可是哥你知道么爱不是两个人的事,我俩要是两只猴子,可以有棵我们自己的树,占据自己的世界,可我们是两个人,活在很多很多关系之间,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那咱就去做猴子吧”我大声说,“做人做得也累·”·他的眼睛里又开始弥漫着重重叠叠忧虑,轻巧地笑了一下,他说:·“哥,我得回去了,还有首歌。
我们下次谈吧”·我当时就该知道这小子根本没诚意“下次谈”·我知道晓风的顾虑,他老是觉得是他把我拐上这条路的,我跟他说我心甘情愿,他反复感谢我,为什么要感谢我并没帮他什么,我是在帮助我自己。
靠着墙抽烟,我瞪着一明一灭的烟头,心头也有些黯然,隐约的歌声传出来,那是晓风的声音,模糊地听不全歌词,只断断续续地似乎唱着:·“天晓得,·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求之不得求不得·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 晓风躲了。
我把D市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想起他说的去北京唱歌的事情,只好再去找冯哥,问他在北京联系的是什么唱片公司晓风能住在哪儿冯哥面露为难,他圈着我的肩膀说,来,咱哥俩喝一杯。
冯哥是个很深沉的人,平时不多话,朋友却多·他说,晓风根本没签什么唱片公司,几年前他年纪还小的时候,是有人找过他,可他不愿意·他这次是找借口躲你呢,他这么做也颇费苦心的事情,你好歹也配合一下,冷静想想。
这是大事儿,不是你们两个人你情我愿就能解决,你家里呢,母亲,兄弟,朋友都接受同性恋么你是做生意的人,得能沉得住气,我听别人提过你,他们就叫你商场鳄鱼,说进攻的时候没声没响的,一有动作就几乎成了。
晓风这孩子有时候是别扭,估计也把你折腾得够呛,才失了平时做事的风格·这谈恋爱和做生意谈判还真有点相似之处,你能吃那碗饭,就一定能搞定晓风这个傻孩子。
我说冯哥你不知道,我这人一遇上感情就蒙头转向,绝对是个失败者·他“嗯”了一声,知道我所指,终于还是开口,·“在背后数落别人是显得不厚道,我从晓风那里听过一些,知道你跟她这么多年,心里还是有她,对她也有感觉。
可我见过高珊珊那人,你要是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她,你还是放手吧得破点儿财,也买个教训·冯哥说我话到此为止,你也别太上心·”··我不想诋毁高珊珊,说实话,这么多年生意场上逢场做戏,我都格外节制,从不乱来。
我觉得自己怎么说是有女朋友的人,总得洁身自好,也是对她的尊重·可时不时总有人在我耳边吹风,说她跟电视台的一个艺术总监不明不白的·我问过她,她没承认,再说电视台那地方的确是八卦横飞,我也就没往心里去。
就因为这事,郭建明挺看不上高珊珊的·可是当他跟我说他去找过高珊珊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说你怎么那么爱管闲事啊··“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郭建明说,“我说要是哪天长夏破产了,身无分文,而你有了更好的一个选择,你还会留在他身边么她当时笑了,说郭建明你有毛病吧做这种无聊的假设我说这世道什么都能发生,他能暴富就能暴穷,你还没回答问题呢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能我说几年前你可不是这么做的,那时长夏还是个小记者,你背着他跟别人交往,事情败露以后,你立刻把他踢了。
你考虑过长夏的感觉么你曾经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让人怎么相信你今天的保证”·我踹了郭建明一脚,你他妈的说话怎这么不给人留面子心里隐隐感觉,高珊珊可能要谈判了。
果然当天的下午,她打电话找我出去,我说到我家里来吧,家里什么都好谈·她说好··“我觉得你不信任我,包括你家里人,你的朋友都不信任我。”
她有些委屈地说,“有过前科,就不能重新做人,不能重新恋爱么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次机会”·我说,“高珊珊,机会我给了。
你只要扪心自问,是不是真心跟我交往,就会明白别人是不是误会·”·“你怎么就认定我不是真心跟你交往婚姻本来就是平平淡淡,你以为晓风就能给你轰轰烈烈的爱情么都三十几岁的人,你还相信爱情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这不就行了么”·我长长叹了口气,高珊珊到现在还是没意识到,我们的分手,并不是因为晓风,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可我不想给她吵,我还是希望这段感情能有个平静的结尾,两个人不要因此成了仇人,撕破脸太难看·我说,·“你记得我们都在报社的时候,曾经采访过一个残疾人的家庭。
男的因为公伤瘫痪在床,女的十五年如一日,替他接屎接尿·当时我说这男的这辈子也值了,找了这样的妻子·你说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坚持这么多年的,你要是她早就放弃了。”
她似乎在回想这件事情,那时候她已经在和理工的教授交往,我还蒙在鼓里,跟个傻子一样向她求婚·她眼里的神情变了,简直不敢相信我跟把陈年旧事拿出来提。
“我想说的是,你说生活本就平静,我同意,彼此之间的责任维系一生,我也同意,可这种责任没有前提,没有条件,即使我贫穷病弱,对我的感觉依旧不变。
爱情不是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只有在情人节的时候拿出来卖,爱情是在一点一滴里,我们给彼此的无条件的信任,支持和关怀,你觉得我们之间有这些么恐怕我们可以共富贵,却不能同患难。”
我想我肉麻的功力必定是吓到了高珊珊,她的脸红不红白不白,泄气地说,杜长夏,你变了··是不是有人说过,“我无法让你改变,我错过了你的改变”既然这么说,就算我们两个没缘分吧我告诉她,我想娶你的时候,你不同意,你想嫁我的时候,却也没嫁成。
强扭的瓜不甜,咱俩就这么着吧·“可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的青春都给了你”她哽咽着,眼睛红了。
这是事实,不管怎样,她把青春年华都给了我,现在是女人青春值钱,男人青春牛粪的年代,这一点上,我绝对是欠她的·我问,关于你虚度的青春,我能弥补什么她淡淡说了句,你看着办吧··看着办的结果是我把黄河路的房子给了她,还有我新买的凌志,中国银行我们联名办的一个帐户里的美金存款。
我不觉得自己吃亏,跟高珊珊在一起的这几年,她对我还算不错·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是靠金钱结算的,可有时候,在对方接受的情况下,金钱可以是表达的一种工具。
我对高珊珊,还是心存感激,这么多年,我们分分合合地走过来了·二OO二年底,我跟高珊珊彻底分手了·她做了最后一件厚道的事,没有把我跟晓风的事,告诉我的家里人。
之后听说她进了央视,搬去北京了,我们再没见过·而晓风,还是没有出现···16··分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搬出了黄河路的房子,家具家电我都没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断就断个彻底吧本来想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赖上晓风,让他收留我,可这个鸵鸟的家伙竟然不敢露面,害得我只好借住在郭建明软件园那头的一所空房里。
软件园这头新建不少小区,餐馆超市一个接一个地开起来,楼下的门市房也开了个音像店·那段时间整个人灰溜溜的,做什么都没兴致,下了班就回家,上网,也看看电视。
一个星期天看了“康熙帝国”的结局,觉得挺有意思,就去楼下新开的音像店去租碟···我没去那里租过,所以要填电话号码,等店员把信息输入电脑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音乐,我仔细听了一会儿,认出了是晓风那晚上唱给我听的那首。
回身看见一群小姑娘围着店里的大屏幕电视看,我个儿高,加上站得远,屏幕一览无余·仔细一看是个男的坐在舞台上,抱着吉它唱歌,好象是演唱会的现场版·歌是一样的歌,唱歌的方式和晓风又有些区别,不过他好象也不太会动,唱得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
我问店员这是什么碟有卖的么他说,有啊,F4香港演唱会的VCD·什么四我的老土激起了一个小姑娘的愤慨,她回头对我说:·“天啊大叔,你是地球人么他是F4里的孝天。
F4可红呢流星花园听说过么”·见我一副外星人的表情,小姑娘也觉得无趣,转身对着电视尖叫去了,再不搭理我。
我意识到因为是广东歌,因此有字幕,那晚没听懂的,一下子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单纯的旋律随着文字丰满起来,我早该知道晓风唱这首歌不会毫无根据,他不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只好用他蹩脚的粤语唱出来,我这傻冒终于如梦初醒,终于了解晓风要跟我说的每字每句:··“盼望你别再让我象背负太深的罪·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痴醉··哦,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在原地站了很久,竟无法移动……··走出音像店,迎面而来的风干巴巴的,象刀子一样又冷又硬。
脑袋里塞满了“情人”的旋律,那一句句的歌词,仿佛晓风的追问,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此刻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似乎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无法判断是疼是悔,是煎熬还是错乱。
如同一叶孤舟失去了方向,一次次回想曾经醉卧的一处温暖的港湾,然后慢慢意识到,我曾与幸福擦肩而过·倚着小区大门的柱子,想抽烟却发现没带打火机·傻站着,手里搓着烟草,身边一小孩儿在滑旱冰,轮子跟水泥地面的“沙沙”摩擦声象把锯,一下一下地锯开记忆坚硬的外壳,跟晓风的一幕幕,在带着疼痛的流血之后,终于渐渐地冒出来,阳光下晾晒的衣物一样,往事的每一缕纤维都清晰地呈现出来……··带他去动物园喂长颈鹿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问,“不会咬我么不会么哥,你确定它不会咬我么”直到我伸手过去,长颈鹿舔着我的手,吃着手里的东西,晓风才敢试探着伸出他的手。
不知是长颈鹿粗糙的大舌头舔噬带来的麻痒,还是单纯一份新鲜的感觉,晓风“格格”地笑起来,我说你怎么笑得象只下蛋的鸡他却没生气,眉眼间依旧噙着笑容说,“哥,你呀,笑起来象河马”真的假的河马会笑么……我陪他去“宁夏”去试唱,那是个下午,酒吧里没什么人,他坐在麦克风前,有些紧张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不安,却又笑着,嘴角翘成美好的弧线,“哥,那我开始了”傻瓜,你得问冯哥,不是我呀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晓风的手拨动吉它的弦,轻柔沉静的音乐从他圆润带着薄茧的指尖流淌出来,我忘了他当时唱的什么歌,只记得很是震惊他的嗓音那么好,结束时我冲他伸出拇指赞扬,他竟然旁若无人地缩着肩膀满足地笑了,似乎得不得到那份工作已经不重要……我刚从报社辞职,公司还没正式开的那段时间,经济上比较拮据,全靠晓风在“宁夏”的薪水,我们刚进辽师附近的公寓,那房最大的缺点就是窗户少,又没空调,正赶上三伏天,热得要命。
有天晚上晓风在楼下大声喊我,“哥,下来帮我搬东西”他买了台电风扇回来·晚上,我们两个坐在电风扇前吹风,感觉豪华得不得了。
我至今记得他傻笑的表情,说,哥,你看我们家跟五星级酒店也没什么区别么……·“哥,你等等我……”·“哥,怎么办……”·“哥,你总算回来了……”·“哥……”·“哥……”·原来那些我以为不再记得的陈年旧事,潜意识里都在小心地收藏着,期待着哪天,心从蒙昧中清醒,还能找到昨日的轨迹。
细细想来,晓风以前是个那么爱笑的孩子,可为什么感觉上好象那么久那么久,没看过他坦荡的开怀大笑我竟对他忽略至此么他的笑容哪里去了他的人呢我的晓风哪里去了感觉脸颊上热了一下,很快就凉了,给风一吹,那湿过的两道更是要裂开似的抽痛。
仰头,灰蒙蒙的天空一片一片地,天竟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儿……··忽然传来的一阵紧急刹车的声音把我从迷失中扯了回来。
刚才我也注意过那辆车,好象是教练车,学员在练习,本来开得不快,转弯时估计把油门当成刹车,冲着那滑旱冰的小孩儿就撞过来·那小孩儿吓得已经不能动,钉子一样钉在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事情发生得很快,什么也来不及想,我飞扑过去,把孩子夹在腋下,就转身要往回撤·我想也许是教练拉了紧急刹车,车子没冲撞过来,却也没及时停住,我半边身子给车子刮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就直直倒在硬梆梆的路面上。
我感觉小孩从我胸前爬起来,抓着我叫“叔叔叔叔”可我没法回答他,脑袋跟地面相撞的瞬间,天地间飞快地亮了一下,象是烟火爆发的刹那的一股光明,然后光线慢慢褪去,视线断断续续,一会儿是正在下雪的天,一会儿是些残破的旧日影像……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感觉都在消失,只剩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坐在暗淡的灯光里,一边弹着吉它一边浅吟低唱:·“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我伤得并不重,没伤到骨头,但是因为撞了头,开始还有些恶心,怕是脑震荡,所以要住院几天观察一下。
郭建明挺够意思,下班了还来看看我·他说,你现在是爹不亲娘不爱,老婆还不在·我这做朋友的,也算是给见义勇为的英雄来点行动支持吧我说有你这么天天损我,这没毛病也给你气出毛病了。
哪家报纸这么没事找事还把这事给登出来了·但愿我妈别看报纸,否则她还不得着急上火么郭建明说,你得了吧你当你是焦裕禄啊全国上下颂扬学习也就晚报因为你在那里工作过的关系,在一个小角落里提了两句。
我说白天呆着太无聊,你把我笔记本带过来,我上上网·本来想让他去帮忙去买那个VCD,可我把那个什么四给忘了,也忘了是什么演唱会,索性拿了电脑过来去百度下载。
笔记本的音箱不怎么好,听不大真切,反正我也不介意质量,那个旋律一次一次地,让我想起晓风,那个夜晚孤单地歌唱,却又不敢正大光明地送给我·他这会儿在哪儿呢身边没个人照顾,过得狼狈不狼狈书信,电话,电子邮件……现代通讯虽然提供无数方便途径,可如果对方不想联系,还是能躲进人海之中,全无踪影。
要是在他身上安个跟踪器就好了,他逃哪儿我都给他逮到,这个小兔崽子……我有时候禁不住忿忿地想··下午三点多,我在病床上用邮件处理一些公司的文件,听见走廊传来说话声,一个是护士的:··“你怎么站大半天了是看谁的呀”·“嘘”另外一个人说,“我是来看我哥的,马上就进去……”·虽然他尽量压低声音,可他一“嘘”,我就听出来了,一股狂喜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张口就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杜晓风你给我滚进来”··17··“哥……”晓风站在门边儿,怯生生地说,却完全无视我火辣辣的眼光在他的身上烧个洞,也不肯再挪一步。
我的耐心没这么脆弱过,从床上蹦起来就想过去捉他,可脚刚踩地儿,拉伤的腿疼得我吱牙咧嘴,他脸色立刻变了,两步窜过来,紧张地扶着我,连声问:·“哥,你怎么了你伤在哪里我,我去叫医生吧”·我一把揪住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哪儿也别去就给我在这呆着”·我想我张牙舞爪的狰狞一定吓坏了他,他既没挣脱我扣住他胸前衣服的手,连句争辩都没有,低眉顺目地坐在我身边,装聋扮哑。
可我没心软,一把擒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恶狠狠地问,说,你他妈的为什么躲我因为距离太近,他那黝黑的瞳孔显得那么大那么深,象是个深不见底水潭,幽幽罩过来竟带来一股眩晕,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脑震荡了,怎么看他恍恍惚惚地不真实呢哥,你都想好了么不后悔么他的声音轻轻的,飘进耳朵里有点痒我说废话,你当谁跟你过家家……他的嘴唇毫无预警地贴上来,害得我没说完。
这家伙是报复我上次强吻他么可他却又那么不可救药地温柔,两片嘴唇轻柔地试探着,刚碰到就离开,再缓慢靠上来……他的鼻尖也不老实地摩擦着我的,我对他的气息早就迫不及待,竟碰上这慢性子如此折磨人,一只手按在他脑后,另一只手固定他的身体,转眼间占据了主动。
虽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狠狠地亲他,使劲儿地亲,可我没象上次那么大力,也许是不敢了,怕他再跑·他的嘴唇有些凉,唇齿间都是一股薄荷糖的香甜,惹得我禁不住狠碾了两下,反正也不用担心亲上一嘴口红。
我的舌头探进他的口腔的时候,他似乎胆怯地想要往后退,我不肯放松,抱紧了他,拼命捕捉他那一直躲避我的舌头·还没等我得逞,门“砰”地就开了,怀里的身体吓得几乎跳起来。
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门又自己关上了·晓风的脸都变了色,我说你别怕,可能是郭建明·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进来一看果然是郭建明那个杀千刀的·我说你这是上车补票,刚才怎么不敲门他反倒嚣张了,说,你们大白天打喯儿怎么不锁门?也不怕明天报纸出来,把你从见义勇为的英雄打回有伤风化的流氓去!我看得出他对晓风并不反感,相反,比对高珊珊客气多了。晚饭时间到的时候,我换了衣服,跟他们两个偷偷出了住院部,到门口的“一品香”吃饭。
郭建明跟晓风说,你这次不走了吧赶快把你哥给我接走,他赖在我家,害我收不到租金不说,还把那房子给糟蹋得跟猪圈似的·我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郭建明一脚,他说你踢我,我也得说呀。
虽然我早就有赖上晓风的打算,可给这么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料晓风答应得很平静,好象喝口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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