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夏天 by 晓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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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吹过的夏天 by 晓渠(2)
·“好啊,我今晚就把哥的东西搬我家去·”··就这样我和晓风住在一起·那个空闲的卧室,他很用心地收拾过。
我们两个都有点不习惯,因为似乎很困难,再象之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做回兄弟·可我们又没有正式开始,彼此的关系进入了一个非常别扭的过渡时期·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的时候,晓风通常做好了晚饭,一起吃过了他就去“宁夏”。
等他下班,我几乎都已经睡着了,简直象是活在两个半球一样·而且我们再没接过吻,身体上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我想,他大概也觉得很不得劲儿·就这么耗了了两个多星期,直到那天我下班晚了,以为晓风大概已经离开。
推开厕所的门,给里面的人影吓了一跳·他只穿了条小内裤,站在水池前刷牙,见到我似乎楞了,连忙低头拿水漱口·我站在那儿傻乎乎地问了句,你怎么不点灯他说灯泡坏了,我,我还没来得及买了换呢我依旧是推开门的那个姿势没动,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动。
屋子里并不黑,客厅的光线照进来,晓风年轻的充满诱惑的身体就在两步之外,我感到口干舌燥·很快他也意识到我们两个这种奇怪的交谈状态,他漱掉口里的牙膏,可还有点白色的泡沫沾在他的嘴角,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顺着额角流过脸颊……再到脖子……他那让人难忘的锁骨……明明没有滴到胸前,为什么我感觉他那里也是湿的握着门柄的手越来越紧,我感到卫生间里残存的水汽似乎增加了催情的作用,而且偏偏这个时候,晓风低底地叫了声“哥”,我觉得自己象野兽一样扑了上去,就象上次在“宁夏”后巷里一样,似乎是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打破什么,想要晓风记住什么……我一边吻住他的嘴,一边扯开他下身的毛巾。
··我把他推在洗手池上,双手忘情地抚摸着他的身体,熟悉得完全不象是第一次,他的身体匀称修长,瘦而不弱,年轻的皮肉之下似乎包裹着强大的磁场,吸引着我去向更深处探索,探索……我的嘴唇在他每一寸肌肤上逡巡,感受他一次又一次不能抑制的颤栗。
晓风出奇的敏感带给我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从未让人如此碰过他“突突”跳动的心给这个想法揪住,停了两拍,这让我更加兴奋,下身慢慢支起小帐篷。
他这次没有象在医院里那么矜持,至少他的回吻比上次有热情多了,并且他颤抖着,用湿漉漉的手指解我的裤子·他的双手引导我坐在浴缸的边缘,然后跪在我的面前,吻我的肩膀,胸膛,腹部……一路膜拜般地亲吻下去,慢慢地靠近我的分身。
他的手细细地抚摸了一遍,然后抬眼看着我,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那一刻他又象是个水里的影子,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淹没我·他终于含住了我的家伙,我能清楚地感受他的舌,他的唇,他的口腔创造的一个几乎完美的环境,包围着我那贪婪的家伙。
虽然他的技术正如预料的生涩,可第一次口交的新鲜感激烈地刺激了我,而且我的确有段时间没真枪实弹地做过了,快感象是潮水,一波紧接着一波,源源不断地冲击着·晓风后来嘲笑我那天射的那么快,简直不象是我了。
我说,因为时间短,所以快感的浓度格外高,那次真的给你搞得欲仙欲死·他只“吃吃”地笑,脸红得跟西红柿一样·其实我想,一部分快感是来自于心理上如释重负吧我觉得自己可以在性爱上接受晓风,就象在心灵上接受他那样。
·射出来的瞬间,好象天崩地裂一样畅快,我往后一栽,就跌进了浴缸·晓风探过身子,似乎要拉我,不料给我扯住他的手,一把拉进来。
浴缸很小,我让他靠坐着,自己以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搂着他,我们继续接吻,狭小的空间,硬梆梆的浴缸,咯得哪儿都疼,可我们吻的更加投入,似乎是确定了彼此都禁锢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承认自己的心意,再也无处可逃。
我的手伸到他的下面,为他手淫,我注意到每次指头不经意地掠过后面,都引起他一阵兴奋的颤栗·他的手脚都紧紧绷着,似乎是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他的脚趾因为极度兴奋弯曲着,勾到了莲蓬头的开关,水“哗”地洒下来开始是凉的,浇在身上我们都僵硬了一下,赶快吻在一起取暖。
很快水温上来,激打在我们的身体上,升腾起乳白色的蒸气,我手上加了点力道,套弄的速度也快起来,晓风的身体渐渐失了控,他仰着头,因为水柱打在他的脸上,他紧紧闭着眼睛,胸膛的起伏十分明显,高潮时终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整个身体快乐得几乎在抽搐。
整个浴室似乎发了水,可是我们没管,还是就着那十分别扭的姿势重叠着坐在那里·我开始同情这可怜的浴缸,它恐怕要给我们两个压碎了,才会那么毫不留情地咯着我们的筋骨。
热水依旧在哗哗地浇在我们身上,象是滑溜溜的两条鱼交错在一起,只是我们热爱空气,热爱在空气里自由地呼吸·晓风可能一直担心我过不了这关,没想到我过得还很愉快,我说你呢喜欢么他笑着说,喜欢得要抽筋了。
·18··我跟晓风在他的家里住到二OO三年末,二OO四年初我们联名买了富国路附近的一处公寓,面积很大,我妈过来的时候还能跟我们一起住。
自从我跟高珊珊分手以后,我妈似乎对我的感情生活挺失望的,她偶尔过来小住,都是晓风在陪她,我因为工作的关系,那段时间频频出差,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她老是说,你看忙了一天回来,连个烧火做饭的人都没有,有了家是不是还能有人分担一些我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没有晓风就是我的贤内助么我妈在我背后扇了一巴掌,说哪有这么说话的晓风知道你这么说他还不生气她也觉得我跟晓风这么大岁数了,还住在一起挺别扭的。
我告诉她,着房子特别贵,一个人承担不了,两个人合伙正好·她说买个小点儿的不就好了么那会儿,她还没往这方面上想·看了晓风在我书房墙上画的画,啧啧称赞,说你看这孩子的心意。
后来她知道真相以后,在那面墙前坐了大半天,楞楞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零四年的夏天,我哥家的双胞胎放暑假了,我妈带他们到D市来玩。
这次我感觉她格外见老,精神明显不如以前了·年纪大了,毛病找上身,高血压,冠心病,一个也不少·好在目前我跟我两个哥哥的经济情况都不错,保健的药,各种能做到的预防措施都照顾到了,而且我妈挺乐观的人,也想得开,健康状态保持得还算不错了。
这两个淘小子精力充沛,长的也壮实,跟两个小金刚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三叔我·我对孩子一向没什么耐心,惹得我烦立刻一板脸,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模样,他们立刻就乖乖安静了。
小孩儿得有个害怕的人,不然无法无天了·晓风就不行,他脾气好,给两个小家伙欺负个够呛·但他有耐心,就是不生气,还照样带他们出去玩,十分讨小家伙开心。
每次往家打电话,跟我大嫂汇报都说晓风叔叔,带他们去哪里哪里玩了,坐了什么什么车,买了什么什么玩具……简直赞不绝口·一提我,立刻就噤声,见我在跟前就说三叔也挺好的,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因为与双胞胎的和睦相处,我妈更喜欢晓风了·她说晓风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成家,生个自己的阿姨现在身体还行,双胞胎上学了,不怎么用我了,帮你看孩子。
晓风说,别人的孩子喜欢,自己的就不一定了,溺爱我在行,管教就不行···我觉得可能是年纪大了,他对于我们的关系比较能放松了,以前别人一提跟结婚有关的事情,他都紧张,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不正常,会因此局促不安。
如今,他应付这样的情况自然大方,显然我们的关系不再给他压力,他的泰然自若让我感到欣慰·有次,在“宁夏”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谈笑着说,我有朋友,在外地工作,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我哥知道。
·八月中,我妈带着麻烦精回家了,家里一下显得有些空旷·我倒是喜欢二人世界,晓风终于又搬回我那屋了·我迫不及待地抱他,他也显得挺饥渴,整个身体热得跟小蒸笼一样。
我们那天都挺尽兴,反复干了好几次,最后筋疲力竭水淋淋地趴在床上动不了·他说,哥,我想喝水·剧烈运动,我们流了不少汗,都挺缺水的,可我也不想动弹。
我说,要么自己去拿,要么等等吧我这儿也乏得很呢他的脸凑上来,说,哥,你有白头发了·我说,多了去了,都数不过来。
他的长手指拨拉着我的头发,嘴唇因为我刚才粗暴的亲吻,嫣红嫣红,还显的丰满·哥,我喜欢你的白头发,等将来我们两个脑袋上没黑头发的时候,就证明我们过一辈子了。
我说那可不一定呀你没看过白发魔女传么一夜白发是因为守不了一辈子·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又破又臭的乌鸦嘴晓风却没介意,会的,我知道我们会。
他把头埋在我怀里,我顺势把手臂环绕上他赤裸的背,侧身让他趴在我胸前,他形状美好的臀部又出现在眼前,我忍不住伸手过去,在他双股之间慢慢摩擦,那里还没有完全恢复,带着松弛。
我的手指稍稍进了一点,就听晓风在我胸前笑了,说哥,别,我不行了,你就抱着我就行·我收紧双臂,感觉我们湿漉漉的身体紧密贴在一起,没有空隙···晓风那晚话挺多,他说,我刚到你家那会儿,晚上老做噩梦,你还记得么我说怎么不记得这个能哭呀,我那睡衣胸前都给你哭得湿淋淋的。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解放路的宿舍,我妈也跟我们一起住,所以我跟他同睡一张床·他说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晚上哭,只记得梦里有人安慰我,轻轻地拍着我,不停叫我的名字。
当时我还不习惯晓风就是我,可对那个梦里的声音充满依赖·初二给人堵,再发作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是你一直在哄我·记得有次半夜醒来,你已经睡着了,我看见自己的手抓着你胸前的衣服,脸就埋在你怀里,那一刻,我感到安稳。
我想,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要,给我这个怀抱就行·哥,你说我怎么这么幸运的他扬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如此接近,能清楚看见他褐色瞳孔里我动容的脸。
我不禁拨开他给汗水贴在额前的头发,在他英俊的眉眼之间轻轻地吻了吻,他闭着眼睛,长睫毛交错在一起,我说晓风你睁开眼睛,他很配合地慢慢睁开……象是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慢慢地睁开眼睛……象是沙漠中看见绿洲,象是暴热里的一股清风……我说,晓风,我给你唱首歌吧他的眼眸深处透露着一股惊讶和欣喜,好啊好啊我想起他坐在灯光里,穿着雪白的衬衣,为我歌唱;想起他躲避我的那些日子,电脑里反复聆听的旋律……··“盼望你别再让我象背负太深的罪·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痴醉·我即使离开你的天空里·哦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盼望我别去后会共你在远方相聚·每一天望海每一天相对·盼望你现已没有让我别去的恐惧·我即使离开,·你的天空里。
哦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多少春秋风雨改·多少崎岖不变爱·多少唏嘘的你在人海”··“情人”是唯一一首我能从头唱到尾的歌。
我知道自己是严重的五音不全,还时不时地破音,晓风埋在我胸前,每次我跑调的时候,他就“格格”地笑,跟下了蛋的母鸡一样·我本来的深情一下给他笑没了,说,你哥脸都不要了,给你唱情歌,你就这么捧场呀他抱着我,说,哥,你真是太可爱了,太太太可爱了我真有那么可爱还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呢他说,来吧,哥,咱俩一起唱。
不唱我假装不搭理他·他的嘴巴就凑到我面前,亲着我·你这是使美男计呢不唱我坚持到底。
他的眼睛满涨着柔情和感动,专注地瞅着我,声音低而迷人:·“唱吧哥,我想跟你一起唱·”·说着他先从头唱起来,虽然是清唱,虽然他的嗓音不比家驹沧桑而有内容,可那是晓风特有的,象清水一样干净的声音,带着无比真诚的邀请:·“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渡暗中淌泪·我不想留底·你的心空虚·盼望你别再让我象背负太深的罪·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痴醉·哦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终于在高潮处,我加入他的声音:··“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空隙,斑驳地照在赤裸的身体上。
我们,很快乐··· 19··十一假期的时候,公司组织去黄山旅游·晓风那几天嗓子发炎,不能唱歌,索性跟着去了。
我本来想跟他在家里休息,可又一想,山上的空气新鲜,对他身体恢复有好处也不一定,尤其在他戏谑的一句,“咱俩都在家,那还能休息么”,切把咱形容得跟色狼一样,于是跟着一帮员工去黄山了。
·在徽州,晓风用手机跟冯哥联系了好几次,我问他有事情么,他说没什么,就是上个月的帐有点问题·我说你还管帐啊他才跟我说起,当年“宁夏”装修扩大的时候,冯哥也挺紧,晓风答应只收一半的工资,算是对他的支持。
冯哥挺感动的,就给了他“宁夏”两成的股份,当作报答·所以有时候冯哥忙得脱不开身,他就帮着跟会计对帐·我对晓风的收入一直挺好奇的,他不声不响地似乎攒了不少钱,原来是在“宁夏”有投资。
“宁夏”现在是D市名气最大的名人酒吧了,歌星影星都经常光临,估计这两成的收益也不少,冯哥有些江湖气,可也没大方到这种程度吧他不是对你有想法吧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什么呀他回手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一拳,你脑子进水了冯哥跟他爱人的感情可好呢我说那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
晓风见我一副酸溜溜的模样,叹了口气跟我说,当年没这么多,就这两三年生意红火起来的,我看今年就够呛,那么多钱,谁舍得呀不给就不给吧反正我也没做什么,那钱拿得理不直气不壮的。
我说,你别杞人忧天啦,还有我呢现在咱俩的情况还不错,你别不管死活地赶场演出,给自己花钱的时候别那么抠门儿啦他不同意,说酒吧这行业也干不长,能攒的时候多攒点儿,还顺道教训我,咱俩都象你那么能花钱,得攒多少年才够花一辈子啊你真不贪啊我笑话他,心里却不这么想,这不是晓风第一次跟我提一辈子,他心里那么渴望能安安稳稳地跟我过上一辈子,为此他一直努力不懈。
··旅游黄金周最好哪儿也别去,走哪都是看人,而且山上特别冷,看完日出,晓风似乎有点感冒,一直在发抖·于是我跟负责的小杨说,我弟不舒服,好象是病了,我跟他先回D市。
晓风估计是挺难受,也没推辞,就跟我回家了·他倒也没怎么样,就是又乏又累,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白天他就在家里躺着,晚上去“宁夏”上班,七天的假期一眨么眼就没了。
这天下班的时候跟几个大学时候的朋友出去吃饭,吃到一半,心里总是不踏实·晓风今天一早脸色就不好,下午打电话给他,听他还是有气无力的·刚才往家里打电话又没人接,估计又上班去了,越核计越不是味儿,只好跟他们告辞,我说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改天我请大伙儿他们取笑我,说看咱这些有老婆孩子的都比杜总你自由。
·我开着车直接就去了“宁夏”·调酒的阿明告诉我晓风刚唱完,在后面的休息室呢我敲了敲门进去,他正靠着窗户喝水,看见我诧异地说,哥,你怎么来了他看上去比我想象的好,穿了浅色的毛衣,显得很文静。
我说,心里挂着你,唱完了么唱完咱一起回家··“哦,好,还有一首,你在这里等我吧”·看着他面露喜悦,我说你傻乐什么呢不知道,他笑着说,就是挺高兴的。
说着把他喝剩的水递给我,转身走出去·我来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仰头就是秋天晴朗的夜空,将近十五,月亮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圆满了·似乎回到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月亮,我跟晓风一门之隔,各怀心事,想起来,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
如今,我们终于推开了彼此间的那扇门,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可我想,所有的等待都值得的吧我情不自禁把晓风的那杯水送到嘴边,饮了一口,淡淡的清水而已,在杯子的边缘,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
是不是无数这样的夜晚,晓风倚着同样一扇窗户喝水的时候,象我一样,一遍遍地,想起从前那一刻,心里透露着,陌生的温柔···我妈跟我说,是不是你岁数大了的缘故近来懂得疼人,心也比以前细多了。
我也发现潜移默化地,自己受了晓风的一些影响,尤其对他的事儿格外上心,难以克制心里那种对他的牵挂·那晚回到家,我跟他提到十月末去东南亚出差的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咱可以再去游一次湄南河·”·“不行,”他刚刷完牙,爬上床挤到我身边,一说话一股薄荷味儿,“再请假呀,冯哥就该另外请人,不要我了。”
“不要就不要呗你还愁找不到地方”·“那不一样,冯哥怎么说也算我的恩人了,这么多年帮了很多忙。”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宁夏”有人跟我提的茬儿,自己一忙给忘到脑后了··“有个姓黄的,说是唱片公司的制作人,你认识么”·“哦,知道,怎么他还找你了”·“那天在‘宁夏’遇上了,他说你挺有潜质,想帮你出片,但你不答应,让我做做你的工作。
为啥不想呀这年头想出碟的人都想疯了,你怎么还往外推”·晓风拿着空调的遥控器,“B-B-B”地调温度,突然降温,物业还没供暖,屋里挺冷的。
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怎么不说话”·“哦,我没兴趣·再说,出了碟也不是就能红,混的不好再回来的话,待遇还不如现在呢我看多了那样的事儿了。”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啊”我转身看着他,“咱晓风要模样有模样,唱得也不错,做个偶像派没有问题呀怎么你怕你红了,我吃你歌迷的醋啊我保证不会,我跟那群小丫头一起排队等你签名儿”·他面露苦笑,“说什么呀跟真事儿似的。”
他平躺着,感受着空调的热气吹在他身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似乎若有所思:·“做明星有什么好一点隐私都没有。
我过自己的日子,不想给人打扰·”·我的心象是给什么凿了一个窟窿,一切问题不言自明,晓风不想因为成名而难为我们的感情,并且他已经做了他的选择,宁愿跟我平平淡淡过日子,过一辈子,其他一切光陆离奇的诱惑,都视如粪土,忽略不计。
“明星的应酬也多,生活也乱,虽然我现在唱一个月也没大牌唱一晚上挣得多,可收入也比一般老百姓好多了,加上你也能赚,只要我们两个不乱花,过的比大部分歌星还滋润呢再说了,哪个大牌能有哥对他们这么好啊还去接我下班……呵呵,”他说着又傻乎乎地笑起来。
没想到,那样一个小小的举动,竟让他臭美成这样·我一定是又给这小子的单纯的傻冒劲儿给感动了,眼睛里可能还泄露了不可救药的温柔,本来唠叨不停的他,忽然不说话,只楞楞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吻上我的嘴唇。
·十月末,我到东南亚出差,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新加坡,回国前,接待人员安排了泰国两日游·我借着机会又游览了一次湄南河,只是晓风不在身边,也不觉得那么有趣了。
依旧是夜晚,小船穿梭在月色之间,空气中是热带特有的味道,仿佛又回到那晚,晓风的脸近在眼前……心血来潮,我拨了个电话给他·全球通信号一般,开始的时候有些不清楚,小船一转向,又好象一下子清晰了。
虽然他没要求,但我知道他肯定会等我电话,所以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跟他聊两句·我说你猜我在哪里呢湄南河上吧他说,你还真说一出儿是一出儿,好玩儿么·“不好玩,”我实话实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胡说,导游不是说,想在泰国尽兴,别带家属么”·“听他放屁当天底下男人都跟他一样”·晓风“吃吃”地笑着,说,哥,我信你。
经过寺庙的时候,扔些面包下去,喂一喂那些“观音鱼”,晓风说,会带来好运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那些鱼都肥得要得心脏病了,再喂它们不是害它们么晓风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他说,那些个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呗你还去拜四面佛么我们上次来玩的时候去拜过四面佛,我妈倒是上了几柱香,我跟晓风光顾着讨论那里陈列的舍利子的成分了。
我说没时间了,明天回新加坡,然后从那里回国·想不想要什么礼物他说,不用,你回来就好·晓风似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哥,我生病了。
··20··“病人小时候得过肾炎,一直没根治,经年积累下来导致的肾功能衰竭,但他还很年轻,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应该控制得住。”
医院里强烈的消毒水味熏得我头疼,坐在对面的医生五十多岁的年纪,戴着副眼睛,大概已经习惯了病人家属烦躁的态度,见我的手里的烟卷已经搓得稀巴烂,用带着容忍的语气说,·“到外面的吸烟处抽吧回来我们再继续谈。”
·“不用,”我把碎烟末子扔在一边的垃圾筒里,他们发现晓风的时候,他一堆健康问题里确实有肾小球肾炎,但当时情况很轻,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来,我忽略了他的身体状况,看来他对自己也不太关心,我感到一种烦躁,却不知该责备谁,“那你建议尽快开始血透血透有痛苦么有没有危险”·医生翻开晓风的病历,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终于到了重点:·“每次是都得扎针,但还可以忍受。
危险么,只要选择好的医院和设备,应该没有大问题·目前就是血透和肾移植,虽然后者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可如果没有直系亲属提供肾脏,依靠社会上的肾源,可能性就会比较小。
目前百万多尿毒症患者在等待肾脏移植,可每年能等到合适肾脏的不过五千多,而且O型血的肾源最是紧张·”·我已经来不及计算晓风得到肾脏的渺茫几率有多少,心里反复盘算着在哪儿能找到他的亲人。
医生的话听起来怎么都象是安慰:·“其实血透的效果也很好,他毕竟年轻,维持个十年八年,利用这段时间寻找合适的肾源吧病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重要,家属一定不能崩溃,要经常鼓励和支持他。”
医生显然准备很充足,递给我一套详细的治疗方案·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个档案袋,晓风的生命就装在里面·我跟医生很详细地交谈了目前的计划,制定血透的日程,他反复提醒我晓风现在的健康的注意事项,我一一记下。
·走出办公室,晓风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天冷了,窗户关得紧紧的,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什么·我走过去,用手里的档案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看什么呢他说,你看那树上有个鸟窝。
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高大梧桐的枝丫间是有个挺大的窝·你喜欢,哥爬上去,给你够下来呀他笑了,说你还有这能耐呐我说那是,你哥我小时候是爬树冠军。
我们都知道这一刻, 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于是就那么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棵枯朽的树,没人说话···前天晚上跟晓风讲完那通电话以后,我直接从曼谷飞回D市,反正新加坡那里有助理可以收尾。
晓风在机场接我,跟我解释,上个星期腿跟脚都有些浮肿,所以就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说是尿毒症,他说着还笑了一下,医生要跟家属谈,我就把你供出去了·我说,废话,我不是你家属,谁是你家属我的胳膊紧紧箍了他一下,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故作轻松,我知道那病虽然不是绝症,可不好治。
在见医生之前,都没敢再谈这个话题,心里头都挺害怕的···窗外似乎刮了一阵风,树枝杈晃动,鸟窝看上去脆弱,却依旧坚固地卡在枝丫间·我问晓风,上个星期结果就出来了,怎么才跟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我在考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想起在新加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点都没听出他有异样,那会儿,他就知道结果了,却瞒着我·我说,算你聪明,你要是敢来电视剧里那一套跟我闹分手,我就把你大解八块,做成人肉叉烧包吃了。
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眼睛里湿润却清澈,我就知道,他说,我如果一个人偷偷跑了,你肯定更难过,将来我要是死在外面,你更加不会原谅我·哥,你是宁愿跟我共渡难关的,对么他那眼光似乎一下就看进我心里。
那一刻,我真想狠狠地拥抱这个男孩,可我只能借着身体的掩护,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在正式开始血透之前,我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我说,你这病最怕着急上火和感冒发烧什么的,从今天就把“宁夏”的工作辞了,好好在家里休息,我下班就回来陪着你。
我知道你担心治病的钱,交给我想办法,咱目前还不缺那个·寻找肾源那些外面的事情我来跑,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成·我们商量的结果是暂时不告诉我妈,她身体也不好,怕受不住这打击,所以他没人照顾,就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可我确实不放心晓风一个人,心里想着也许该请个照顾过尿毒症病人的保姆·我说,你只要记住,你好哥就好,你不好哥就不好·不管怎样,咱俩得是一条心,治病最重要,知道么他使劲儿地点头。
那是在家里,我终于可以紧紧地抱住他,亲吻时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里,让他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没人知道我是多么感激晓风的选择,他这个时候没有远远跑开,依旧信任我,依赖我,依旧那么坚强地爱着我。
他半开玩笑地叹着气说,哥,你是个倒霉蛋,可我只能拖累你了·我说,那叫分担不叫连累可我的心里想,晓风,我亲爱的男孩,能够被你“拖累”,是我今生的荣幸。
十一月末,晓风接受了内瘘管植入手术,做好了血液透析的最后准备·同时,我开始了艰苦的寻找肾源的尝试···医生说最安全最有效的肾移植是亲属提供肾源,可晓风唯一的亲人,他母亲早年就移民海外,根本找不到。
要是能找到,阿姨当年就不会收养我了,晓风说,哥,那条路咱就死了心吧我说哪有那么容易死心的当年是当年,你哥我现在门路比以前多了,咱再试试。
嗯……就是找不到你也别太失望,他看着我说,哥,我命大死不了,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我安慰他,你懂什么,不压不出油,再说你母亲可能又再婚,美国没有计划生育,她不知道给你生了多少弟弟妹妹呢再乘以二,那是多少个肾脏等着咱呀干嘛不试,是不我宠溺地拨拉他的头发,他的脸又瘦了一圈,皱着眉头,欲语还休。
·在晓风等待伤口恢复,接受血透的两三个星期里,我托美国那里的关系,寻找晓风的生母·郭建明做的鲜花出口就是主要针对美国,因此认识不少在美的华侨·我让他帮忙联系了美国最大的中文报纸,在他们的头版刊登寻人启事,用晓风的原名“方岩”寻找他的母亲,我说要个大点版面的,一天五百美元,连着登一个月。
这事不能跟晓风说,都得偷偷摸摸来·我查到的他母亲当年确实是移民到美国的,应该还在那里,可美国那么大,他母亲能不能看到那份报纸就不知道了·等消息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跑了不少医院,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见人就得花钱,拜托人家一旦有O型血的肾源,一定先通知我。
人都是自私的,哪个病人家属能甘愿在列表上等着都托人找关系,希望先照顾自己的亲人·我觉得那会儿,要是有了合适的肾脏,就算挤破头,也得不择手段地抢到手,只要晓风能有重生的机会,我什么都敢干只可惜,那合适的肾脏迟迟也没有出现。
··冯哥来过好几次·晓风内瘘管手术那天,他陪在我身边,跟我说,晓风现在不唱歌了,薪水是不能发,但分红照样·我说冯哥你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缺钱……他打断我的话,说也不是光为了晓风,我迷信,找人算过,我跟他合财,自从给他两成分红以后,“宁夏”的生意好的出奇,所以分红还是得给的,算是我们合伙开买卖,也是为了我自己。
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系着红线的符,是我亲自到普沱山求的,灵验,给晓风随身带着·我激动地把符握在手里,这种时刻,什么标准什么信念都不重要了,心诚则灵,我虔诚地在心里反复祈祷,这世上好人能有好报。
我说冯哥下次你再去,帮我给晓风求一签吧他说,还用你告诉呀我都求了,求健康的,是上上签冯哥的小眼睛一笑就没了,可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我告诉晓风冯哥给他求到了上上签,他笑眯眯地说,哥你不是无神论么还信这个呀我说,那不是你说的么信则有不信无,这么好的预兆,当然相信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因为刚睡醒,眼皮有些轻微浮肿,他说,哥,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想好好地活在你身边。
这么想就对了,我的手指头摸索着他的额头,忽然对他说,晓风,别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跑,哥愿意做你的城·我看见一滴亮晶晶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迅速地没入黑发之间……··21··第一次去血液透析的那个早上,西伯利亚寒流来了,天一下变得很冷。
我问晓风你紧张不他笑着说,我叫“不紧张”,我忽然因为那个笑容感到难过·早上晓风总是不舒服,因为无法正常排尿,一夜间体内的水份和毒素积累在身体里,起床的时候,手脚都是浮肿的。
可他对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按照医生的嘱咐让他多吃点东西,他很配合地坐在餐桌前·严格的饮食控制使他食欲不振的情况越来越厉害,吃了也常吐,大部分的营养都靠药片来供给。
出门之前,我把他包了个严实,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蹲在地上帮他穿鞋的时候,他的声音隔着大围巾闷闷地传出来··“我奶奶家住在农村,小时候没公共汽车,爸爸带我去看奶奶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
那时他也把我包得跟粽子一样,还用他的大棉手套裹着我的脚·我坐在车后架上,他的背挡住了所有的风,爸爸迎着北风骑车,累弯了腰,还一直问我冷不冷·”·忙着绑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不懂晓风为什么忽然跟我提这个。
我说你呀,别想太多了,留着点精气神儿吧然后隔着围巾,亲了他一下·他果然不再忧郁,笑着说,你这一下好象安慰宠物一样,我想要个象模象样的我刮了他的翘鼻子,说,晚上回来的吧给你个货真价实的他期待地笑着,象个玩具熊一样欢天喜地跟我出门了。
等电梯的时候,我说小样儿,你傻乐什么呀又不是带你去买年货·他拍了拍我的后背,似安慰般认真地说,哥,我不会有事的,你别害怕·臭小子,他怎么知道我害怕的··五院的停车场距离洗肾中心挺远,我心里庆幸着晓风穿得厚实,他现在免疫功能极差,特别容易感冒。
我在车上都没敢怎么开暖气,怕他一冷一热受不了·他下了车,看着五院的大门说,唉……又回来了·他小时候就是在这里住院,也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我说对呀,五院是你的吉地儿,总能在这里找到新生,走吧,咱勇敢地向着新生命前进我一边说笑着鼓励他,一边从车里拿出两盒西洋参,是给血透中心负责人的。
我二姨帮忙联系了,说第一次扎针,帮忙找个比较熟练的护士,时间上也安排得灵活点,人家答应得很爽快,所以怎么也得表示表示·血透中心环境很好,因为收费高昂,服务也很周到。
那个姓刘的护士是个挺爱说话儿的中年妇女,跟我说,给你弟弟把衣服脱一脱,一会儿热出汗,再出门不就感冒了么我赶快遵照指示,把晓风的外套帽子什么的都扒下来,只穿了件浅蓝色的驼绒毛衣。
刘护士看着说,哟,还真是个漂亮孩子,又再确定了一下病历,有二十八么模样看也就十八九呀·我说,嘿,他长的小,年龄如假包换·去病房的路上,她跟我们说这病得有耐心,血透一开始,就不能停,可别为了钱,或者怕麻烦就不来了,那样特别危险。
病房超大,几十架透析仪器几乎都占上了,什么年龄的都有·晓风的病床靠窗,跟别的病床有段距离,倒是清静些·护士给他量了体重,脉搏和血压,又听了听心跳。
行了,上去躺着吧她说···那针头又粗又大,看得我心惊肉跳,扎进晓风胳膊的那个瞬间,心脏楞是跳不动了,那感觉真让人受不了·不过她是个好手,一针见血,对我们说,得五个钟头呢第一次做透析头晕恶心都是正常,如果太厉害,忍不住的时候到旁边的办公室找我就成。
她一走,我立刻坐在晓风身边低声说,操,那针头怎么那么大,扎进去“扑哧”一声·晓风“格格”地笑出声,哪有你这么夸张的不怎么疼,真的。
我说,嗯,不疼就好,你是想听音乐还是看看书他说什么都行,哥,你去上班吧,我自己打车回去·说好了陪你就得陪到底呀你看你哥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么我一边说,一边把MP3放在他没扎针的手边,给他戴上耳机,又摸摸他的头说,睡吧睡醒了就完事儿了。
他挺乖,估计也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开始似乎闭目养神,慢慢地脸歪在一边,似乎睡得沉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笼罩着他,莫名其妙地发了会儿呆。
我信不着那个血透仪器,担心它万一把晓风的血吸走了,不送回来可怎么办想着以后晓风就要靠着这机器活着,心给猫抓一样地疼·我抓着他的手,不敢放松,总觉得只要这么拉住了,谁也抢不走。
他的手很凉,却软乎乎的,指尖那么漂亮,秀气得象个女孩子·我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的手指头,从细瘦的关节到饱满的指甲,忽然那么个模糊的影像窜上来,是亲热的时候,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于是只好狠狠压抑着想要吻上去的欲望。
·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你的手长得真好看,我低声说,想永远抓着它,一刻也不放松·他的眼睛里波光一闪,噙着一抹笑容,却没绽放出来,但是我能感受他心里的快乐。
这有人呢又说疯话,他的声音小得跟吹气一样,再说这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好看什么呀我说你又不懂了吧人说十指如春葱,都是蔬菜,象胡萝卜怎么了一样好看。
他眼里的那朵矜持的笑,终于在温暖的阳光里展开了·借着身体的掩护,我的手玩弄着晓风的手指头,弥漫在我们之间的空气开始变得无端地暧昧·他小巧的鼻子调皮地翘着,想起接吻时,他总喜欢用鼻子摩擦我的脸……眼光缠绕在一起,象是纠缠的蔓藤,隔着清澈的空气,肆无忌惮地亲吻……忽视那碍眼的冰冷机器,我们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假冒小单间里,无声地调情。
我们的身体分离着,灵魂正相拥而舞……···血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晓风说不舒服,头晕,想吐·我要去找医生,他不让,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想刘护士也说这是正常反应,没太在意,只盼望着不适的状况赶快过去·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发青,冒冷汗,似乎很难受,抓着我说哥,不行,受不了了·我连忙起身要去找人,这时晓风身上连接的仪器B-B-B响亮地叫了起来,对我而言,那似是空袭的警报。
先是几个护士跑进来,把我推到一边,开始给他做检查,接着医生也赶来,一群人围上去·我站在外围,看见晓风脸上的血色退得精光,他大睁着眼睛,嘴里似乎在喊我,可是我没听见,或者那一刻,我是失聪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注意到他的手正试图伸向我,却被护士半途拦住,按在床上,就这那个姿势静脉推注。
仪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护士的嘴张张合合,他们撤去了晓风胳膊上插的管子,血从针眼里窜出来,有人拿棉团按着,那棉团很快就透了,被扔在角落里,带着鲜红的血迹……一阵阵轰轰的耳鸣,终于如同鸽子的哨声远去,好不容易声音缓慢地开始进入我的大脑,是医生在说,初次血透,低血压休克,二楼急救室准备好了么休克谁休克了晓风刚才还是好好的,他的手是软的,他一直在跟我说话,那一段短暂的暧昧时光,不会是假的……我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墙,落在那张雪白雪白的脸上,他不再呼唤我,不再注视我,刚才还微笑着与我交谈的晓风,如今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的心连招呼都没打就停止了跳动·空荡荡的胸腔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那颤抖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不是,这不是离别,不是··坐在急救室门外的长椅上,我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止不住地发抖。
已经记不得,是怎样穿过那长长的走廊,一路奔跑而来·当意识回到我身体里的时候,就发现硬梆梆的椅子正咯得我混身都疼·那扇门隔开我们两个,我只能坐在这里,等待着不可知的未来,盼望着那门里可以走出一个真正在乎晓风的人,告诉我,他很好,他没有在遭罪。
郭建明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他说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在附近,赶快去银行取了钱送过来·两万够么他问我·够了,我接过工行雪白的纸信封,里面厚厚两沓钱,明儿还你。
护士让我去交押金的时候,我不想离开这扇门,我不敢··“有烟么”·郭建明递给我一支烟,我佝偻着腰用打火机点火,一次又一次,就是没火苗。
他从我手里把打火机接过去,一捻,青黄的火苗“出”地就窜出来·你可别倒了,晓风现在靠你呢郭建明说着,把打火机又放回我胸口的口袋里,还在那里拍了拍。
嗯,知道,抽完这支烟就好了,我感觉一股苦涩钻入喉,进了肺,尼古丁渗透到每一个肺泡里肆虐,我抖个不停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有个护士过来,很不友好地指出这里禁止吸烟。
我没搭理她,相反狠吸了两口,就在这时候,急救室的灯,灭了···22··当大夫说晓风要尽快恢复透析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就急了·他都给折腾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继续他们跟我解释,说晓风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并且院方换了一台小面积透析仪,缩短每次透析的时间,但要每天都做,因此这段时间晓风最好住院治疗,直到他能承受正常的透析量。
我觉得无能为力,只好接受医生的建议,郭建明够意思,帮我办住院手续,交押金,联系病房·最后定了个单间,不大,但有独立卫生间,条件还算不错·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撑着,现成儿的哥们不用白不用。
·晓风脸色恢复了一些,呼吸也算平稳,虽然给推了安定,睡得却不踏实·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醒了一会儿,睡眼朦胧地看了我一眼,说,哥,是你么我凑上前说,是我,好点了么他“嗯”了一声,嘟哝了一句,没听清是什么,他勉强睁着眼睛,似乎看着我,又好象在看着我身后的墙。
我想肯定是安定的药劲儿还没过,他才这么不清醒·他似乎寻思了一会儿,摸索着,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没什么力道,却扣住了手指,不肯松开·我把他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双掌之间,用力地握了一握,他似乎感受到,嘴角轻轻地牵动了一下,是个细不可闻的笑,头歪向一边睡熟了。
我就着这个姿势,很久没动,病房里暖气开得挺高,我从窗户往外看去,也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清楚地看得见盖在枝叉间的鸟窝·以后这样的情况也许会发生得很频繁,可晓风,哥保证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哥会握着你的手,与你共渡难关。
你信哥么他沉睡中,眉头舒展开·我知道你信,我知道···两个星期以后,晓风终于恢复正常透析,出院那天是圣诞节· “宁夏”象所有的酒吧一样,每年的圣诞节都会搞活动,拉生意。
这些年在那里上班养成的习惯,晓风挺重视这个西方的节日的·在车里就不停看着街上的圣诞装饰,兴奋得象个小孩儿·我们回到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还是家里好我说那是,也不看咱家是谁一手装修的他笑着纠正我,是监督装修,我有那能耐自己装呀嗯,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手臂环绕过他的肩膀说,哥想给你个惊喜。
什么呀他的眼睛立刻亮了·我说你别太兴奋,控制住心跳和呼吸,别乐昏过去·他的脸红了,你嘲笑人也挑个好日子吧今天好歹算过节。
我“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那你跟我来···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帘幕低垂·我拉开窗帘,宽敞的阳台展现在眼前,那里正站着一棵高大的美洲杉,随着我拨上开关,五颜六色的圣诞灯光,象眨眼睛的星星亮了起来。
晓风站在我身边,没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刚在“宁夏”上班那年,是第一次接触圣诞节的庆祝活动,感到万分惊奇,那时候我还在报社上班,圣诞前我们经过街心花园,看见那里几棵极粗大的美洲杉。
晓风显得很兴奋,问我,那不是圣诞树么听说外国人家里现在家家都有棵圣诞树啊“宁夏”的那棵也好大·我说那咱也去弄棵回家吧那多浪费啊晓风说,这么大一棵树,在家里摆几天就枯萎,白白给祸害了。
我说你呀可真贪,谁说给你这么大棵树了我说的是偷偷摸摸砍个枝回去·他又是典型地“晓风”式笑声,说,哥,你要用偷的啊我说废话,你知不知道这么大一棵树得多少钱啊·“是买的还是偷的”身边的晓风明显在回忆着相同的往事。
“咱现在还用偷么”我说,“专门托人去林场那里弄的这么一大棵呢”·“太奢侈了。”
虽然这么说着,可我看得出他挺高兴的,拉开门走了出去·“为什么放在外面呀”·他站在树下观赏着,其实树并不怎么大,比晓风稍微高一点。
“以为能下雪呢树上挂点雪多漂亮啊”我实话实说,“可老天不配合·”·晓风的手指一点点地感受着每一枝叶,针叶木散发出来的味道十分新鲜好闻。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说,哥,象森林一样·嗯什么我没明白·他说,你闭上眼睛,这味道闻起来好象森林一样。
对有些人而言,一棵树就是一棵树,对于有些人,一棵树如同整片森林·晓风是后者,对自己拥有的,总是格外懂得感恩·我无声地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还有礼物呢你不想要么他转头近距离地看着我,说,哥我也有东西送给你,说着转身回屋,拿出了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我。
你的礼物在树底下,自己找吧我自顾自地撕开包装纸,里面是镶在镜框里的一副素描·晓风挺有艺术天份的,没怎么正经学过画画,但有兴致的时候画上两笔还是象模象样的。
那是个建架在梧桐枝叉间的一个鸟窝,里面栖息着一对小鸟,它们肩并肩躺着,翅膀紧紧地交错在一起,象是我们亲密握着对方的手……我感到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我送给他的是个玉佛,请人专门去泰国求的·戴玉保平安,而且这个是开了光的,据说很灵验·你戴着,没事儿别摘下来·我把红绳系到他细瘦的脖子上。
就因为我提过替我在四面佛上柱香么哥,晓风背对着我蹲在树下,楞楞地看着手里的盒子说,你越来越迷信了·我说,你心里挂着那个,我就帮你了了心愿。
再说只要能治好你的病,让哥去西藏当喇嘛也行他本来低落的脸因为一抹微笑鲜活起来,你去当喇嘛,我怎么办嘿,那咱一块出家得了。
他转过身,头抵上来,声音却带着颤音儿,佛祖能容得下我们这样的人么我说,能,佛祖保佑真善美·他似乎笑了,双手抱上我的身体·我们没有接吻,可心灵却无比靠近。
灰暗的天空,终于,零星地飘了几片细碎的雪花,我说,晓风你看,咱多幸运,心想事成他的声音低低从我的怀里传出来,哥,你是我的幸运···这世界上得什么样的人能够心想事成反正我们不是。
不仅美国那里音讯杳无,国内各医院不见消息,血透初期,几乎所有可能引起的并发症,不同程度地轮番折腾着晓风·看着他一个人遭罪,我四处奔走,却毫无成果,简直闹心透了,那段时间就是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天早上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白头发那么多了,赶快到楼下的发廊染点儿色,怕晓风看了难受。
晓风明显在调整状态上十分用心,可当一个人依赖着台机器活着,过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今昔病痛无边无际,等待无边无际,而明天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晓风尽管一直撑着,可我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在一步一步地败下阵来。
他当着我的面,努力维持着,我在他面前也假装无限乐观,我们象是严寒中拥抱着取暖的动物,尽管各自都没什么体温,却紧紧抓着彼此,不敢放弃···晓风坚持不让我陪他透析,开玩笑地说五个多小时呢你不上班挣银子,我们拿什么治病啊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想尽量把我们的生活维持在他生病之前的状态,能不影响我的事业就不影响,所以他一直挺自立的。
他的透析都安排在早上,我送他过去,做完以后,公司的司机把他送回家·那样的日子,我会提前下班,回去守着他·我们都发现晓风对透析越来越依赖,虽然五个小时后他总是筋疲力尽,整个身体却又觉得轻松。
他血管脆,扎完针以后压上个把小时,针眼还是流血·有天晚上我给他按摩扎针的胳膊,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针眼,他笑着问我,哥,你看我象不象吸毒的我说不象,你见过吸毒的天使么我依旧专心按揉他的胳膊,他却长久地没有说话。
到了吃药的时间,我下床给他拿药片,他的手忽然拉住了我的胳膊·我转头看对上他水汪汪的一双眼,不需要语言,我们都知道这种无声的邀请是什么意思·他的脸凑到我胯下,在大腿根儿吻了一下,隔着柔软的布料,我能感受他柔软而凉润的唇,他的手在我敏感的部位不偏不正地搁着,我几乎立刻就硬了。
晓风生病以后,体力因为治疗严重透支,几乎没有什么性需要,我着急上火,性欲也大不如以往,却还是有要求,大多时候都是他用手帮我,我知道他那病要禁欲,从来也没要求过口交或者更深一步,晓风在这方面一直感到愧疚。
他熟练地解开我的裤子,我的家伙马上神气活现地跳了出来·晓风的手仿佛膜拜一样抚摸着它,灵巧的手指头缠绕着挑逗,他说,哥,我行的,我们做一次···23··我小声说,刚夸你是天使,你就要做坏事儿是吧说着缩身回到床上抱住他,等你病好了,咱俩大战三百回合,但是现在不行。
他的手还在我胯下流连,嘴唇冰凉的贴上我的脖子,他的主动让人无法拒绝,我的身体想要他,意志又抵制着,提醒这会是多么危险·慢慢地,他压过来,本来试探的舌头开始肆无忌惮,我感到自己的意志在流失,背靠上床头,胸口起伏,忽然那么一个瞬间,身上的火象是给风吹个正着,“呼啦”地着了起来,顿时无法控制自己,追逐着他灵巧的舌头,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嘴在他身上杂乱无章地吻着,用了力道,留下不少印痕,手更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去扯他的睡裤……然而,他的下身软绵绵,根本没有反应。
象是给人迎头泼来一盆冰水,肆虐的欲火一下子给浇灭,我伏在他身上,几乎颤抖着喘息,他那种服务的态度激怒了我·你他妈的都没需要还拱什么火不要命了么他没想到我会生气,楞在那儿没说话,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我觉得我要是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就得翻脸,我也怕吓到他,转身下床走进卫生间···冷水泼上脸的瞬间,晓风那双无怨的眼晃来晃去·我开始后悔自己发脾气,晓风也没错,他不过是无能为力,又怕连累我。
人压力大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这段时间以来,我跟他都给压得够呛,我毕竟比不上他的韧性,还是先爆发了·那股火是彻底熄灭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卧室,晓风还是原来的姿势,低垂着眼睛,我坐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你没生气吧他摇头,却没言语·我拉着他躺下来,手摸索着他的头发,说,咱生活得有重点,目前就是治好你的病,别的你什么也别核计,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你想的不对。
他似乎有些动容,转身把脸埋在我胸前·我看出他苦苦压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说,我跟你在一块儿也不光是为了性,难道不做就不爱了么你要是这么看也太瞧不起我了,感情哥在你心里就是个色狼呀晓风趴在那里没动,手指头却紧紧扣着我。
渐渐地,胸口那里湿透了,先是滚烫的,慢慢变得冰凉·他这些日子过得辛苦,我说,别憋着啦,难受就哭出来·他几乎立刻哭出声,象是动物的哀号,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绝望的悲鸣。
我什么也没说,只收紧双臂·后来晓风在日记里写到,“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我知道他在我背后,会一直紧紧抱着我,他的臂膀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而我幸运地,活在他的庇护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没有逃离的必要。”
···春节快到的时候,我觉得我妈那头瞒是瞒不住了,于是跟晓风商量好,决定跟她坦白·没想到,她在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赶到了D市·我以为一见面她肯定得结结实实地骂我一顿,不料她看见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然没忍心,只抱怨了一句说,你妈我老到不中用了么这么大的事儿不跟我说那段时间我也很狼狈,公司到了年末忙得焦头烂额,剩下的有限时间都用在晓风身上,虽然他很自立,坚持自己照顾自己,可联系医院,寻找肾源那些事情还得我奔忙,尽管希望渺茫,却又不甘心放弃,整个人累的象个小老头,不成人型。
我妈的到来,对我是莫大的帮助,总算能松口气·而且她照顾人确实有一套,不到两个星期,晓风脸色都比以前好看了·我妈骄傲地宣布,开公司做生意呀,我不如你,这照顾人管家,你可差远了。
她也难受,看晓风遭的那些罪,也偷偷哭过,可我妈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她这辈子经历过那么多困难,从来也没认过输·我跟晓风依旧住在一个房间,我告诉我妈是为了晚上方便照顾,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想她可能从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只是碍着晓风的病,没好意思问出来·有天晚上,晓风睡觉前低声问我,你说阿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她今天问我们睡一张床挤不挤,要不要把另外一张床搬过来。
看不看出来还能怎样我说,难道她不同意,咱就不在一起了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个你别跟着操心了·其实真到了出柜那天,我也得站在晓风前面给他挡着,有什么冲着我来,反正我胆子大,心又粗,一般的伤害不怎么当回事儿。
可我不能跟晓风这么说,估计得把他吓跑了,他这只小驼鸟,为了保护我,什么委屈都能受,可我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谁给的委屈都不行···晓风克服透析初期的不良反应,渐渐适应了依靠透析维持生活的现状。
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不料开春那会儿,流感泛滥成灾,晓风频繁出入医院,很轻易地就给传染了·开始的时候只是低烧,咳嗽,打针打了一个多星期也不见好,有天我在上班,我妈打来电话,说晓风在家里昏倒了。
我匆忙赶到医院,她站在走廊里正着急,跟我说,晓风一上午精神都不怎么好,中午吃过饭,楼下的护士上来给他打针,他一站起来就昏倒了,120送到医院,这一路上都没醒。
我反倒没我妈那么慌乱,也许是锻炼出来了,认识到自己对晓风的作用以后,再也不允许自己示弱·我先去跟医生谈话,才回到病房·晓风醒了,在跟我妈说话。
我说妈你回家给他收拾收拾,大夫说他得在医院住一阵子·她一离开,我就在晓风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热·大夫怎么说的他问我。
住两天观察观察,可能是植入的瘘管发炎了才会发烧,问题不大,我搓着他的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他说,哥,美国那里别找了,这么多年,她大概早就忘了我了·晓风从来没问我过肾源的事,他是知道一旦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他,既然一直没说,就是没有结果。
我说你别跟着操心啦,哥心里有数·我跟郭建明提过,不如在报纸上直接登广告,寻O型血的肾脏,要多钱我都给·郭说你疯了吧那叫买卖器官,是犯法的。
我是给逼上绝路没办法,快要半年了,各处医院器官捐赠的组织都没有消息,美国也没有音讯·虽然透析的效果还不错,可晓风的饮食受限越来越严格,菜都用水焯过,攥净了水分才能吃,水更是动都不敢动,实在渴得受不了,才给他喝那么一小口。
身体免疫力下降,动不动就生病,虽然没有生命危险,活的是一点质量都谈不上·我实在看不下去,也等不起了·郭建明说,要不你这样,找些O型血的人做配型,如果合适,鼓励他主动捐赠,你当然得表达心意,要给多少,私下里商量好了。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既然不能公开,就只好托熟人帮忙打听有没有愿意的·有时候,人象是在迷宫里转悠,一次次地经过出口,却视而不见·我之前大脑简直是短路了,心思全放在晓风家里人和尸体捐赠上,完全忽略了其他活体移植的途径。
我自己就是他妈的O型血,怎么到现在还没做个配型郭建明说,操,你就是配上了还真给他呀我说,废话不给还配它干什么我吃饱撑的么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不信任,说,那可是肾脏,你不怕拿出去一个,身体犯毛病要是可能,我巴不得晓风遭的那些个罪都由我来受,郭建明你能懂他踢了我一脚,我不懂,我他妈的也不想懂,杜长夏,你这么做值么我说值不值得,心里明白。
这事儿不摊到头上,谁也不知道会怎么解决·如果不是因为晓风这个病,我可能一生也意识不到自己爱他,究竟有多深···就在我准备去医院做配型的时候,夏纯刚从北京赶回来了。
并且,他没有去找晓风,而是直接到公司找我·秘书王丹看见他就说杜总,咱要不要报警,我说让他进来吧他倒不是个会拐弯的人,开门见山就说,我知道晓风得病了。
现在要怎么办我说正找人配型呢,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捐献的·他说,我是O型血,去哪儿配他倒是个爽快人,对晓风还真够意思,于是跟他说,我明天去做配型,咱俩一块儿去吧这个时候,恨不得把天底下全部的O型血都集中到医院去,多一个人总是多份希望吧意外地,我跟夏纯刚这次不仅没有打架,连吵都没吵,说话还非一般和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良好表现感动了上天,好运开始降临了····24··我买彩票从来没中过,连末等奖都不贴边儿·有次买烟中了个打火机,本来挺高兴。
可那个二百五的促销小姐竟然跟我说,哟,先生你真不走运,我们中奖率百分百,打火机是安慰奖,他奶奶的,这安慰奖也太不安慰人了·当时郭建明在我旁边,笑到肚子岔气儿,然后不怀好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长夏,你知道,人的好运气有时候是可以攒着的,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中个一千万呢能不能中一千万我不知道,可我中的,比一千万珍贵多了。
包括夏纯刚和通过关系找来的十几个人里,配型结果跟晓风最接近的,竟是我自己的先不说我的反应,连医生都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说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组织相容性抗原的配型能这么接近,简直算奇迹了。
奇迹不过是个数字游戏,不管分母多么大,上面总是抗着个分子·中一千万的彩票是几分之几肾脏的配型符合又是几分之几这个世界充满无数的可能,只看你够不够幸运。
而如今不管是上帝,佛祖,观世音,孙悟空,猪八戒……总算是开眼保佑,我们走运了我立刻抓着医生的手说,我愿意捐献肾脏,您赶快安排手术吧越快越好医生说你别着急,晓风现在贫血,血压不稳定,身体素质不行,需要时间调整状态,否则影响手术结果。
我说行,什么时候达标了你通知我们一声···生活忽然变得美好,阳光也变暖和了,天空真他妈的太蓝了……我完全沉醉在突如其来的希望之中,完全忽视了跟我一起走出医院的夏纯刚。
他面目有些扭曲,看着我的目光那么怪异,好象我是精神病··“你真的愿意把肾脏给晓风么”·“你没听见我跟大夫说的话么当然给你当我跟你玩儿呢”·他的眉头舒展开,嘴一咧,竟然笑了。
操,难怪他平时老是板着脸,原来他笑起来这么难看·走,哥们我请你喝酒·他一边说,一边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吓得我连忙后退,我俩之间得有安全距离,靠得太近就得打架。
他却不在意,说,想去哪儿,随便你点·我说,我不喝酒,从今天开始我得好好保护我的肾,要送人的东西,怎么也得能拿得出手啊我俩心情都挺好,一起去解放街的川王府吃饭,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说虽然我不喝酒,也不能亏待你,大老远从北京跑回来配型,对晓风的一片心意,我们得领情·夏纯刚两杯下肚,他似乎还在揣摩着,再干两杯,话渐渐藏不住了。
他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个纯直·我说什么叫纯直啊他喝酒挺上头,脸已经红得跟猪肝差不多了·都说这样的人好交,看来说得不差。
你看晓风的眼神就不对,他妈的还装蒜,领个妞儿晃来晃去装什么大尾巴狼呀所以我当时特不待见你,觉得你就一特虚伪的知识分子·我在“宁夏”看见晓风的时候就喜欢他,你知道为什么不他干净,从里到外都干净,让人看了就自惭形秽。
圈里人想追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谁也看不上,对我却挺好,他说,我跟你型号差不多,心粗脾气暴,缺点都挺象·我们在一块儿,他老是在我身上寻找什么,看我的眼光一温柔,那眼睛里看到的肯定是你。
所以我跟你合不来,因为嫉妒,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好,让他那么死心塌地·如今看见你对晓风的心思,真不比我差,他妈的连肾都长得比我好,也不枉他等你那么多年,我今天就祝福你们两个长长久久了,你也别烦我了,我对晓风没有坏心眼,他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比什么都强。
说着他对我举杯,我以茶当酒跟他干了,这个祝福可得留着,是吉祥话儿·可心里又不满,切,这夏纯刚,美得不知道北在哪里,什么叫我的心思不比你差夸奖人的时候还不忘带上自己,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了。
不满归不满,但我必须承认,夏纯刚是个不错的人,并为当初跟他动手的事小小忏悔了一下·我说趁你没喝醉之前,我得跟你交代点事儿·我捐献肾脏的事得保密,要是给我妈知道了,她八成不能同意,弄不好就得给晓风知道。
他要是知道肾是我的,估计在手术前就得跳楼·现在这时候很难解释摘除一个肾是没有问题的,他肯定听不进去,只会认定自己连累我了·所以你给你的嘴找个把门儿的,不该说的什么都别说。
咱是一口咬定,找到肾源了·夏纯刚说这我知道,你放心,我肯定保密···我咨询了好几位医生,都说人是可以靠一个肾脏正常生活的·不是害怕,主要是为了万一泄露了秘密,怎么应付说服我妈和晓风。
我心里唯一担心的是我跟晓风毕竟没有血源关系,配型虽然接近,也不如亲属捐献的那么可靠,只好盼望着晓风坚强些,能克服排斥,接受我的肾·现在想来,当初决定捐献肾脏给晓风的时候,竟是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似乎那么做就是理所当然。
我们的身体曾紧密结合在一起,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当天晚上回家我跟晓风说,找到肾源了,配型成功·晓风楞楞地看着我,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哥,你耍我呢吧我说你看我象是在逗你玩儿么他还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就见我妈拿着炒菜的铲子从厨房里冲出来了,大嗓门问我,你说什么找到什么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找到配型成功的肾,晓风有救了我妈的下巴似乎要掉下来,呆了一刹那,接着戏剧性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别说还真有眼泪。
她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说,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咱晓风是老天保佑,佛祖显灵·我注视着坐在沙发上故作镇静的晓风,真想上去狠狠地拥抱他亲吻他,可顾及到我妈在不远处,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激流,在沙发的椅背后,悄悄地抓住了他的手,冰凉的,可我坚信自己的体温让它暖和过来。
·当天晚上吃过饭以后,我妈去二姨家串门去了·晓风显得疲惫,我洗完澡出来以为他肯定睡了,没想到依旧醒着,蜷在被子里,眼睛睁得挺大·我说不累么怎么还不睡睡不着,他简单地回答。
那陪哥说说话吧他从被子里爬出来,跟我一样,靠着床头坐着·害怕手术么我问他,你从下午到现在都好象有点紧张。
他摇了摇头说,就是不太敢相信真的找到了合适的肾,也不敢想象还能跟以前一样,健康地跟你生活在一块儿·屋子里只有他床边的小灯是点着的,映衬着他好看的侧脸,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揽住他的头,你没听过有句话叫否极泰来么吃的苦够多,是该熬出头了·手术的风险也很小,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他低声答应,声音有些抖,小时候,他们把我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次门打开,灯亮起来,就是有人来折磨,我怕疼,怕挨打,怕他们欺负我,可即使那样,我还是很盼望有人来开门,盼望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外走进救我的人,送我回家。
这么多年了,每次晓风讲起过去那段往事,还是会浑身发抖·我给他盖上被,然后隔着被子拥抱着他,晓风继续说,有些机会即使会带来伤害,只要有被救赎的可能,我都愿意去尝试,以前是为了自由,如今是为了,为了你,哥,为了能跟你在一起。
我经常想,如果我死了,你得多么难受,可能很多年,无法从阴影里走出来,不能再恋爱,找不到幸福……这是我最害怕,最放不下的·人其实是不怕死的,怕的是留给生者的悲哀,怕的是身后没了结的心愿,成了遗憾……我听着晓风絮絮叨叨,他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示弱过,多少苦头,他含笑着承受,他柔而韧,压得弯却折不断,他那么努力地活着,象是石头缝里苦苦挣扎求生的野草。
当他终于看见了生的希望,终于如释重负,才敢把心里纠缠了他很久的担忧和恐慌,讲给我听·如此善解人意的孩子,上天有怎能忍心如此考验他我开始觉得喉咙的肌肉无法控制地痉挛着,伴随着一股难以下咽的酸痛,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即将流下来的眼泪,我吻住晓风的嘴唇,有点凉,依旧带着清香的薄菏味……我们吻得不激烈不张扬,清淡而悠长,我们认真地感受着对方嘴唇上薄而嫩的肌肤,感受着这跟其他部位完全不同的质感,柔软而细腻,偶尔舌头也会纠缠上来,却不冒进,只轻柔地舔着,滋润着,象是夏日清晨,风吹过结着露珠的草叶……我们还是尝到咸涩的味道,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眼泪,流进缠绵的唇,沾上蠕动的舌,舌尖的味蕾向大脑味觉神经传递的时候,把那苦涩翻译成光明到来前,喜悦的味道,好象我们都笑了。
···25··第二天早上,我送晓风去透析,看他扎上针,没什么事情,才离开·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是我妈,她说,你回家一趟吧,妈有事情跟你说。
她今天早上就有些古怪,我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打电话去公司交代了一下,连忙赶回去···晓风的肾脏是谁捐的她直截了当地问。
我说肾源都是保密的,再说咱还是托关系插空弄来的,医院那头更不能说了·你还打算瞒着我呐我妈的眼睛盯上我,你二姨说你去医院做配型,居然配上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啊我忘了二姨在医院上班,跟负责的医生有联系了,难怪她昨晚回来就不怎么对劲,却碍着晓风在旁边不好过问,既然这样,证明她还是很在乎晓风,怕伤了他。
我说,当初做配型,你也没说不准啊,如今瞎猫撞上死耗子,医生都说是奇迹,哪有不捐献的道理那是肾脏啊我妈声音高了,你还不到四十岁,拿出去一个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这是不要命了么我连忙把从医生那里听到的解释给她听,人是完全可以依靠一个肾脏活下来的,现在医院都鼓励家属移植,因为效果很好,捐献的人完全可以正常生活的。
我妈当我在编造,完全不相信,说一个肾就够用,长两个干嘛我说,身体里多余的又不只有肾脏,阑尾不也是么再过几千年没用的部分就都进化掉了也不一定。
做猿猴的时候咱还有尾巴呢我妈说我没心情跟你贫,反正这事我不同意你跟他那事儿,别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等他病好了,你们就给我分开住,别在我眼前干那恶心人的事儿一听她说这话儿,我的心凉了一大截儿。
忽然觉得浑身脱力,颓然坐在沙发上,刚才勉强鼓起来说笑的心,就象偷偷藏着的侥幸一样,瘪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如何说起,跟母亲之间两步距离的空气,慢慢似结了厚重的冰,没有穿透的可能。
良久,我说,没有我捐献肾脏,你以为晓风还能活多久我们两个活着是分不了,死了也分不久·我妈说,你这是威胁我么不是,我渐渐说起一件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在我们面前,晓风一直很乐观,可有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他连遗书都写了·他说,哥,如果我一个人走了,是我的错,是我没坚持住,你怎么也得过下去,象你以前计划的那样,找个女人结婚生子。
一辈子不长,在阴间也就一眨眼,我等着你·我把信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没跟他提看过的事儿,可我每次看见他对着我笑,心如刀绞,这你能体会么说到这儿,喉咙哽咽着,眼泪如同洪水一样带着强大的冲击力涌上来,我低头死命地压抑着,煎熬着等待那股酸痛离去,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母亲面前这么红了眼睛,可我不觉得丢人。
我说,刚发现自己喜欢晓风的时候,试着纠正过,想着也许能用婚姻生活把他忘了·他很配合,老是站得远远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想抓住他·最终我们都失败了,跟真心别着劲儿来,那种难受你很难想象。
所以我们拼着家里人不同意,朋友不理解,该付的代价我们都付,就为了能解放彼此的真心·我们都知道你不能接受同性恋,给我们点时间,你会发现我俩在一起是很快乐的,我们不是变态,就是您的两个孩子,深爱着彼此罢了。
我从没跟我妈这样说过话,她显然也震惊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睛里依旧充满不解·她说,我们先不谈同性恋的事,捐献肾脏是有风险的,万一不成功怎么办这些情况你成熟地考虑过么还有……我忽然插话打断她,那我就把另外一个肾给他我妈的脸僵在那儿,嘴还保持着半张着说话的口型,似乎真的给我吓到,半天才用沉重的语气问我,你,你就那么……爱他她说“爱”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
本来,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他性子好,心地纯良,省起钱来跟个傻冒一样,有时候还会蹦出个呆乎乎的笑话……如果不是因为他这病,我想我们两个就会那么平平淡淡地终老,一辈子,怎么过还不都是那么长他这一病,逼迫着我们丈量爱情的深度。
有多深啊我妈问···我爱他,剩过我的生命···我跟我妈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似乎整个星球都在沉睡·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医院打来的,说晓风在透析时再次休克我跟我妈心急火燎地赶过去。
这次情况真的比以前那次严重,晓风躺在特护病房里,连探视都不让·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他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上下插满管子,莫名的机器有节奏地发出声音,读取着他生命的数据。
他睡得如此深沉,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他送我的画上那只缩在温暖窝里,安然而眠的小鸟·医生找我谈话说,这次情况来得完全没有预兆,看来手术不能再拖了,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未必会越来越好,也许会拖垮,等这次脱离危险,退了烧,就确定手术时间吧,恐怕要尽快了。
·回到我妈身边,她依旧站在相同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晓风·我说,妈,无论如何,你配合一下,别告诉晓风肾脏是我捐的,让他安心接受手术,恢复健康。
你如果真受不了我们两个的关系,等他好了,我们分手,不管多么难,我肯定不回头找他·如果非要我在晓风的生命和爱情之间做选择,我宁愿他健康地活着·你能同意么这是我最后的酬码,我无法忍受晓风在身体上再受任何折磨,我投降了。
我妈没搭理我,自言自语地说,晓风刚到我家那会儿,小不点儿一个,吃的也少,睡的也少·我给他买的书包,用了一年还跟新的一样,他那么珍惜我给他的每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他长大了,能挣钱了,带我去旅游,每次我来,他都花大把大把的时间陪我这个老太太,比你耐心多了,他把我当亲生母亲伺候,比你还孝顺我……可我对他,总还是不如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大难临头,我第一时间要护着的,还是自己的孩子,扔他一个人躺在那儿遭罪。
我自私,白活了一辈子了……她停了口,眼睛依旧在晓风沉睡的容颜上流连,然后忽然说,你连命都给了他,我还能留住你什么你们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老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晓风在两天后才转入普通病房,我妈不该说的一句也没说,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挺佩服老太太的定力·医生说晓风在手术前还是住在医院比较好,现在只等他退了烧,就可以安排手术时间了。
我们统一口径,跟他说我过段时间要去出差,有可能错过手术时间,他说没问题,你在这儿我还有压力·手术前三天,我转入五楼住院,但跟晓风说要走了,上午的时候过来跟他告别。
他刚打了针,似乎很困,眼睛睁不开,可还是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说你睡吧,你睡着了哥再走·他说不,你走了我再睡·人在这个时候都有点害怕,会情不自禁地往坏处想。
我跟他虽不点明,对这次分别却都有些顾忌·我看他强撑着淡淡地微笑,问,你想哥帮你做些什么他真核计了一会儿,说,你给我唱支歌吧我可就会唱一首,别的都记不住词儿。
他说没事儿,我最爱听那个·那一刻,阳光里晓风病弱的脸依旧带着鼓舞的神态,那个穿着雪白衬衣的男孩,灯光里害羞唱歌的身影慢慢浮现在眼前……我摸索着握住他打针的手,皮肤因为反复穿刺,呈现着让人心疼的青紫,我缓缓握住他,不敢用力,他的长手指扣上来,嘴角轻轻一扯,是个淡如风花的微笑。
我从来没这么强烈地希望自己能有一副好歌喉,能象家驹附身一样,不辜负歌曲美好的旋律,让我心爱的男孩,能放心地坚信生命的严冬已经过去,我们付出的所有等待,所有忍耐终于有了结果:··“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我在高潮处反复流连,一遍一遍,眼睛湿透了,这次我没掩饰。
·做肾动脉照影那天,算算时间,晓风应该在做透析,于是打电话给我妈问晓风的情况·我妈说他精神状态不错,一直在写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我说,哦,别让他太累。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大半夜,手机响了两声信息铃·晓风发来一条短信,很短,他说,哥,我爱你·窗外的月亮雪白一片,我知道这一刻,他也一定在明晃晃的月光里不能成眠。
我没回他,只在心里默默地说,哥也爱你··尾声··手术安排在五月十号,我妈说她算过,是个好日子·我从麻醉中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说手术很成功,移植给晓风的肾脏已经能排尿了。
我只觉得似乎有人挪走了肩头千万斤的担子,一时轻松得不知如何是好,“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我身体恢复得很快,几天以后已经能下床去看晓风·他看见我有些惊讶,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说挂着你呗,不放心。
术后出现的轻微排斥,晓风都挺过来了,连医生就惊诧他的意志力·私下里都说,非亲属移植,这样的效果很难得了·我跟我妈开玩笑,说你当年没扔孩子吧还是说我根本是你拣来的呀她没搭理我。
我知道她还是有点生我的气,让她完全接受我跟晓风的关系,对老太太来说还是挺难的·所以晓风一脱离危险,她就回家了,说孙子放假,没人看着不行·我也没挽留,她不反对我就已经是谢天谢地,让她留下来祝福我们,依我妈那倔性子,估计得下辈子吧我手术两个星期以后恢复上班,那时公司忙上市,不容我多休息。
我给晓风请了特护,并且夏纯刚那小子也挺够意思的,一直帮忙照看·我没主动跟他交代肾脏的来源,也许将来某一天,他会自己发现,那样可以顺便赖上他一辈子,反正我们只有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两个人。
·晓风服用一种美国的抗排斥药,一个月得一万多,这我第一次因为自己能赚钱感到挺自豪的·有天晚上他忽然跟我抱怨说,穷人不治病了么这么贵,怎么吃得起我横了他一眼,说,你敢停药试试他连忙说不是那个意思。
就他那段数,心里有事还能瞒得过我有什么话说吧他说,哥,我回“宁夏”上班吧冯哥说我可以一星期唱三天,不唱大晚场的。
那样我总也还有些收入,心里能平衡点儿·我跟他说国泰保险那里我已经用咱俩的名投了一笔钱,象你这么抠门儿,花两辈子都够了,要是为了钱,就完全没有必要,如果你在家里呆的太闷,想工作打发时间,倒是可以商量。
他一脸赖皮的笑容,说,哥,你最通情达理了·就这样,晓风恢复了在“宁夏”的驻唱,每周一三五唱八点到十点场·喜欢他的人还是不少,他性子似乎开朗了些,可唱歌的时候依旧给人害羞的印象,我想也许那就是晓风的一种特质,他的内向和低调恰好跟其他的歌手形成鲜明的落差,对很多人来说反倒觉得新鲜和特别。
他还迷上了写作,在网上建了个博客,叫“被风吹过的夏天”,上个月的点击还进了月度排行的前十名·我说怎么起了个这名儿被风吹过的夏天是什么意思他很失望地瞪了我一眼,说你的神经怎么比钢筋还粗啊我再仔细念一遍,说嘿,还真有说法呢怎么想出来的他说这首歌很红啊,就你这外星恐龙才不知道。
我是看里面包含我俩的名字才用的·哦,我应了一声,说,不就是“被你吹过的我”的意思么没敢看他的反应,准又翻白眼儿了。
·八月里的一天,郭建明在中山广场的“天天渔港”请客,庆祝他生日·我跟晓风约好在中国银行前面等·夏天的傍晚,风从海港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凉爽,小孩在踢键子,一下一下越踢越高,排成排的中老年人自得其乐地跳着大众健身舞,喃喃私语的情侣手拉手与我们擦肩而过,卖汽球的牵着几十个各种颜色的气球缓慢移动着兜售……我们穿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体间带着小小的距离,心里流淌的细流却亲密无间,终于又回到正常的生活,每一寸空气都美好得如同儿时反复阅读的童话,那一刻,我们的脸上都挂着微笑。
·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我跟晓风说,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们中秋节回家过·我也有段时间没回老家,我哥开的厂子还没看过呢她让我们哥几个好好聚一聚。
晓风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问我,这,这是什么意思呀这证明我妈不会因为咱俩的关系,跟咱老死不相往来呗,傻瓜·不过她倔着呢你也别做梦她会一下接受你,慢慢来吧革命尚未成功,晓风同志你仍需努力呀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闪着,象是湖面瞬间反射了星星的光芒。
他说,我知道了,谢谢首长鼓励风送来夏日清凉,身后的广场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正是那首据说“很红”的“被风吹过的夏天”。
红灯变绿了,我跟晓风随着人流,大步向前方走去……·太阳很大,照得柏油马路快要融化一样,车轮子压上去,粘乎乎的·我的车停在建材市场的入口边,引擎开着,冷气里的风,稍微降了降身体里的火。
远远看见晓风从里面小步跑出来,手里还是拎着那两大桶油漆··“不给退·”他坐进来,很爽地吸了长长的一口冷气,“说是颜色都调出来,再卖不出去了。”
“告诉你退不了,偏不死心·”·我调整风窗,让冷气吹在他脸上,他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正在迅速风干,显得那片皮肤更加紧致明亮··“你也是,当初买的时候不想好,还挑这么贵的牌子,几百块又白花了。”
晓风在“宁夏”已经小有名气,冯哥对他不薄,薪水比其他驻唱歌手高不少,可他对钱的态度一点没变,想必过去拮据的生活对他的影响还是挺大,或者,他根本没有什么安全感,才会那么不要命地攒钱。
“星海人家”的新房,本来我是想自己买的,可他强调既然是同居,两个人对家的责任就是平等的,非要出一半的钱·那里是D市高档住宅区,我是这两年做物流赚了不少,才会建议在那里买房,可我没想到晓风竟也攒了这么多钱,一半的房款也是八十多万,他连哏都不打,看来这小子还挺有实力。
“一二百万的房子你都没心疼,两桶油漆你却唠叨个没完·”我发动汽车,开上长江路,下午两点多,路况不错,“请人装修多好,省时省力,不用操心。
你非要亲力亲为,那么大的房子,你刷完还不得累死”·我因为工作忙,新家的装修几乎都是晓风一个人在张落·心血来潮想帮他一把,找了个据说是颜色专家的人专门调的油漆,他却又说颜色不对。
他只说在找绿色,要刷书房的一面墙·天知道那颜色专家弄出几百种绿色,我随便挑了两种,跟买彩票的手气一样,连末等奖都不擦边儿··半天,也没听见他讲话,我有点心虚。
这小子一生气就不吭声,忙着装修新房累得腰酸背疼,还给我这么念叨,该不会真生气了我连忙扭头看过去·他似乎累了,歪在一边打盹儿,头随着车速的变化,一下下地点着,额发遮住了眼睛。
晓风睡眠一直不好,所以只要他睡着,天大的事情我都不敢打扰·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稍微开了点窗·这里靠海,即使三伏天,风依旧略带清凉。
很想抽烟,烟卷在手里反复转了半天还是忍着没点·我侧头仔细观察着浅眠的晓风,他还是那么年轻得象个孩子,完全看不出二十五六的模样·他的皮肤一向很好,青春期也没长过痘,只要少量的光照在他脸上,总是会散着温润的光泽,光滑得瓷器一样。
即使身上曾经给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经过了多年的恢复,伤疤已经浅得看不见,淡色皮肤包裹着薄而匀称的肌肉,那是一具充满诱惑的年轻而修长的身体·他的睫毛浓黑茂密,睡眠中也在轻轻颤动,竟让我想起第一次的相见,他从昏睡中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瞬间,好象是盛夏里忽然吹了一阵清凉的风,心肺间充盈着一种感动的喜悦。
··“我叫杜长夏,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哥哥·”·“你能不能再说一次我叫什么”·“你叫杜晓风。”
“杜晓风杜晓风·”··两个星期以后,我下班以后赶饭局,回到家已经快半夜·那天是星期三,晓风不去“宁夏”唱歌,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桔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子和嘴唇的弧线那么漂亮,我忍不住低头亲下去··“嗯,这么大的酒味·”他醒了,却没躲开我满是酒臭的嘴,“喝多了吧”·“怎么不到卧室去睡等我呢”·他坐起身,似乎是睡落枕了,歪头用手揉着酸痛的脖子:·“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不能等明天”·“等不及了,来,快来”·他拉着我进了书房。
那里给他锁了几个星期了,一直不让我进·里面的家具家具和电脑是我们一起去买的,都不陌生,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靠南的一面墙,他并不是简单地刷成绿色,他在那里,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翠绿柔软的草丛低垂着,起伏着,雀跃着,翻腾着……虽然没有具体描绘出来,却又如此清楚,那是一股风,正从夏日里吹过··我确信那天没有喝醉,却如堕云雾之端,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似乎入了梦境。
晓风的手慢慢塞进我的手掌,轻轻地攥着:·“哥,十三年了·” 他的声音象是遥远的音乐给风吹送到耳边,动听而隐约:“谢谢你们,让我做你们的晓风。
我喜欢我的新生命,喜欢新生里,你肯陪我一起走,哥……”·他的声音消失在一个温柔如水的深深的亲吻里,象是雨后云雾消散的夜空,象是大雪初霁时一道炊烟,象是日光懒散柔和的冬季,象是被风吹过的,夏天……··一九九一年的夏天,我大学刚毕业,在晚报跑社会新闻。
有一天总编让我追踪采访一桩“瘾君子虐童案”,说那小孩儿在二院住院,我阿姨正好是二院胸外科的大夫,于是当天下午,我就赶了过去··阿姨把我介绍给小孩儿的主治医生,大夫姓徐,是个四十多岁斯文的中年人。
他坦言,现在事情不好办,孩子是公安局送过来的,但没有家属来认,医药费成问题··“孩子没说家长的联系方法”· “小孩儿身上什么证件没有,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的,醒了一句话也没说过。”
因为熟人的关系,徐大夫把孩子的验伤报告大概给我看了一下,身上虐待的烫伤鞭伤数不胜数,双腿分别有不同时期骨裂的情况,大概是逃跑的时候给抓回去被打的,最丧心病狂的是,这小孩被人长期鸡奸过。
这帮吸毒的真他妈的操蛋,都送去枪毙就对了我心里顿时怒火翻天·徐大夫带我到了小孩儿的病房,是个六人合住的大病房,床铺都住满了。
他睡在靠门的一张床上,浑身都缠着绷带,插着管·头发给剃了,显得小脑袋那么小,左脑和嘴角都有外伤,贴着药膏·旁边一床的家长对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声地说:·“刚刚换了药,疼得死去活来的,好不容易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点滴的液体顺着橡胶管,流进他细瘦如干柴的手臂,他睡得不太安稳,眼珠似乎一直在转,长而浓密的睫毛象扇子样在深陷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
“没人来看过他”我把声音压到最低,问那家长··那人摇摇头,问:“你是公安局的”·“我是晚报的记者。”
我把记者证给那人看了看·她指了指门外,于是我跟她走了出去,在走廊里她说:·“这么下去可不行,他一身伤,虽然医院没有不管,可也不会给他用什么好药我的孩子也跟他差不多大,看得我都心疼。
你们记者能不能把这事情曝光,呼吁些社会捐款什么的,我看他八成是给人拐骗过来的,家人在哪儿都不好说呢”·“他一句话都没说”·“没说,换药的时候疼成那样,连吭都没吭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中似乎给压了块巨大的石,正义感忽然跟氢汽球一样膨胀起来,几乎立刻把帮助这个孩子回到父母的身边当成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如何,我不能看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孤身寡人地遭罪。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还没醒,我立刻赶回报社,跟主编简单汇报了一下,并主动请缨,希望负责整件事情的全程报道···之后的两个星期,我推掉其他的采访工作,专心跟踪这个案子,每天奔波在公安局,二院和民政局之间。
公安局那里已经有了头绪,几个吸毒的供认不诲,他们说小孩的继母也是吸毒的,三年前为了点粉,把孩子卖给他们的,当时孩子是十岁,叫方岩·吸毒的人在毒瘾上来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是几乎丧失理智,极度狂乱残忍的。
这个圈子里大概有十几个人折磨过这孩子,却没人承认鸡奸过他·我对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希望将他们绳之于法,加以重裁·根据公安局那里提供的线索,利用记者的身份终于在民政局的档案里找到方岩的资料,他的亲生母亲多年前就出国,父亲带着他续娶,不到两年就死于车祸。
公公外婆都在海外,根本联系不到,唯一的亲人,孩子的奶奶,也在前年去世了·也就是说,这个叫方岩的孩子,在这世界上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忽然想起他睁开眼睛,注视着我的目光里,那浓重的不属于同龄人的,恐慌和绝望。
天地之间若真有神明,又怎会舍得把这样一个孩子扔在狼群之间,任其嘶咬每想到此,我的心都如同经历撕扯,疼痛难当·好在消息见报以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的反响,很多好心人自发捐款,支付方岩的医疗费,也有人送来生活的必需品,书本,礼物。
而这其中最积极的,要属我母亲了···那年她刚退休,于是从家乡赶到D市照顾我的生活·她退休前在街道工作,天生就是个热心肠,知道方岩的遭遇以后,几乎每天都呆在医院自愿照顾小孩。
她厨艺特别好,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研究给方岩煮些什么好吃的,又能补身体,又不太油腻·方岩虽然跟别人仍不怎么说话,跟我妈却很亲,我想任何一个孩子,对母爱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吧我看着他跟我妈说话儿时候微笑的眼睛,竟不止一次地迷惑着,这个孩子,本来可以象所有其他的小孩一样,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而他被关在个黑暗的小屋子里被暴徒蹂躏三年之久,那一千个日日夜夜,是什么让他有意志活下来,是什么让他还能这么灿烂地笑出来方岩事件是那年夏天最轰动的一条社会新闻,报社对我的表现也非常满意,按理说我的工作完成了,可心里却有种隐约的感觉,我对方岩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果然不久,问题出来了···方岩的身体一天天地恢复,虽然得到无数的帮助跟关怀,却没人提出领养,他还是一个孤儿·那段时间,我感到了母亲的思想斗争,终于一天晚上,她从医院回来决定跟我好好谈一谈:·“我想收养方岩。”
她的直截了当总是让我佩服,“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你说下周出院就得去孤儿院·他都十三了,哪有人能收养他啊”·其实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反复寻思很久了,可现实中的确是有困难。
我们对他了解不多,他能否跟人和谐相处,在封闭三年之后是否能再次融入到正常的社会生活里去……还有,他被人鸡奸的事,因为没人承认,我也没有把那事情公开报道,毕竟那个年代人的接受能力有限,他还是个孩子,一旦公开,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要怎么面对外面陌生的世界,都不好说。
于是,我隐瞒了,连我妈也没跟她说·可我自己心里却没底,我对同性恋了解不多,对恋童癖更知之甚少,那样的经历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会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的成长,都是未知数。
谁也不想留个不定时的炸弹在身边,况且,方岩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却仍旧不是个健康的孩子,频繁地入院治疗,对任何一个家庭的财政都是个不小的挑战……基于这些考虑,我并没有鼓励母亲去收养方言。
母亲是个俠义心肠特重的人,平时就爱管闲事,这跟她街道工作培养出来的习惯有关·这次在方岩身上更是倾心倾意:·“你们三个淘小子我都带大了,还差他一个再说,方岩是个乖孩子,肯定比你们哥仨儿好带多了,至于医疗,咱也得动员动员医院。”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找二院负责人谈去了,当然她拿我当谈判条件,我事前并不知情·反正最后,医院同意了方岩成年前的医疗需要,二院会负责。
母亲说,这么慷慨解囊的行为,是要在报纸上表扬表扬的···一九九一年秋,母亲正式收养方岩·他出院以后,就跟母亲和我,住在我解放路的两室一厅的单身宿舍。
上户口的时候,母亲问他:·“你愿意要个新名字么”·她是想,任何人在这种经历以后,都想和恶梦一样的旧生活彻底撇清关系吧那不如就从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开始果然方岩一口答应。
母亲几乎不加思索地说:·“跟我家的姓,姓杜,就叫晓风吧”·晓风本来是我最小的弟弟,五岁的时候生病不治·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是永远活在她心里的吧所以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她终于把失去的晓风找回来了。
“我叫杜长夏,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哥哥·”我摸着他新长出来的柔软的黑发说·他忽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确定地问:·“能不能再说一次我叫什么”·“你叫杜晓风。”
“杜晓风杜晓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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