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纪事 by 啾啾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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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纪事 by 啾啾橙子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文案:·时代的变迁,赋予了这个城市国际都会的繁华··风云际会,世事更迭··他们,·一个是帮会主事,一个是归国阔少,·相识于一场阴谋,·相知于一段往事,·相守于一种选择。
没有气壮山河的豪情,·依旧是一段属于这个城市,·可歌可泣的过往··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天荣,明义 ┃ 配角:明仁,顾琦晋,婉瑜 ┃ 其它:民国架空,旧事,1v1·☆、第一章 绑架·寒风从江面呼啸而过,黑灰的云层隐去了日光的明媚,整个宛城笼罩在阴沉之中,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致。
这一天,是公历新年,是新的政府给垂死的国家一个欢愉的借口·但即使繁华租界,也不过是往日景致——没几个漂洋过海前来吸金的外国人愿意与这个行将就木的国家一道庆祝。
时光向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这个古老国度离死亡更近了一步·于是乎,洋人宁可端着咖啡,思恋着大洋彼岸的亲人·至于国人,不过是麻木从事着一天的劳役,等待着微薄的薪水,祈求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原本有些人可以享受这半刻清闲,逛逛窑子,喝喝花酒,找些弟兄打两圈牌·陈天荣作为哥老会大佬陈世昌的侄孙,尚当得起会主杜邵华一声“小老大”,本是今日撒手快活的人物。
奈何师父卫满钧不知从哪里接了单生意,带着所有兄弟一道上了地界,这中间自然少不了陈天荣··“可是从琪丫头哪里来的”卫满钧瞅着西装革履的陈天荣,磕着烟袋问道。
陈天荣默默点头,和师父一身棉布长衫比起来,自己确是招摇太过··“算了,你们年轻人啊,总是爱去凑些洋热闹·”口中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卫满钧的神情,只是听得语气中带着落寞。
若不是他见不得与洋人打交道,也不会落得如今一片惨淡营生·尚且不说同为‘觉’字辈的杜邵华如今在宛城滩翻了天,就是下面辈分的小子,也多有越过他腰缠万贯的。
“师父现在能开口了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买卖”陈天荣随着卫满钧一道钻进汽车,嬉皮笑脸的问道·他余光一瞥,便知道车是奔着码头仓库去的,于是又问:“烟土药品现在风声可紧着呢。”
“要你小子提醒·”卫满钧的烟枪直接敲到徒弟头上,缓缓说道:“我教人绑了明义·”·明义姓明陈天荣猛然想到今日在安琪那读的报纸头条便是——‘明氏企业小公子明义今日归国’。
“那可是明仁弟弟”·“嗯·”·“不是,我是说师父你确定他不会杀上门”陈天荣看着卫满钧气定神闲的样子简直快疯了,明仁虽然是个商人,还单名一个‘仁’字,但一向以心狠手辣闻名,灭人全家的事情未必没做过。
卫满钧幽幽的说道:“抢的生意太多,迟早有一天得被人把命抢了去·”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就·是不知足,才惹祸上身··“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动过帮会的生意,就算要惩治他,也不应该由师父你出手。”
陈天荣生生把一句吃力不讨好咽了下去,他自是知道师父决定的事情没人改得了,可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卫满钧迟疑了一会儿,虽然人人都说陈天荣只有吃喝嫖赌的本事拿得出手,但他清楚这个孩子心比谁都大。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事情,我当日欠了人恩情,如今还条老命也不为过·你们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就牵扯不进来·”·“啊”陈天荣一时没领悟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师父解释缘由。
曾经的卫满钧,一言不合便横刀相向,那样的黑脸阎王,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汽车在马路上飞驰,碾过繁华旧梦,往日云烟,渐渐远离了都市繁华·码头是宛城另一处喧嚣所在,汽笛轰隆,人声鼎沸,却不是热闹。
这些都是西洋工业化的产物,是人们眼中的稀奇,更是食人骨血的残忍·而这个徒有其表的天完帝国,大概就是在这样的西洋繁华中,被消耗殆尽·难怪街头常有孩童传唱民谣,讽刺着大总统的天完民主帝国,带着明日便要完蛋的意味。
陈天荣替卫满钧拉开车门,却见师父端坐在中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师父”他试探性的叫了声··“你去看看吧。”
卫满钧长叹一声,眼睛紧紧盯着码头·这样的景致他看了半辈子,从扛包的小子,一步步走到今日,也算到头了吧·人生如此一遭,也没什么值不值,反正生在了这样的世道,没有在战火中尸骨无存,没有在饥荒中暴尸街头,他也算知足了。
应着师父的指示,陈天荣带人推开了七十七号仓库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帮木头般杵着的兄弟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他走近两步细细看去,这明义难道真是传说中那个千娇百媚的明家姨太太的种要不怎么跟明仁在相貌上相去甚远。
“这怎么回事”陈天荣注意到明义的异样,便·问道··“抓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这小子八成是个痨病鬼·”一旁的兄弟不满的嘀咕道,这个明家小公子不仅长得像个娘们,稍一碰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架势,要不把他嘴堵上,估计五脏六腑都能给咳·出来。
陈天荣一把扯出塞在明义口中的破布条,唤过兄弟端来了工棚的热水,给迷迷糊糊的明义喂了下去·他心里想着,这大家公子就是娇嫩,随便把外面哪个斗升小民扒了外套丢在这里,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不过师父既然没有杀他,就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谢谢·”明义缓缓睁开眼,温暖的水流并不能减少他的不适,却抑制了他心中不断涌出的恐惧。
只要这些人不是想要自己性命,一切都好··四目相对,陈天荣突然想到了弄堂里的阿猫阿狗,明义的眼神,和它们倒是很像,让人生出一种上前摸一把的冲动··胸口传来的疼痛让明义一阵痉挛,身子缩得更紧了。
恍惚间感觉到温暖了些许,应该是有人将衣物搭在了自己身上,有残存的温度和烟草的味道··因为欠了故人恩情,就毫不犹豫的跳进陷阱任人宰割,这种人不是傻子就是大傻子。
陈天荣一直都这么认为·直到今日,看着陈世昌的枪指着师父,他才意识到,或许那种人还可能是义士··所谓周家让卫满钧绑架明义勒索明氏企业一千万,不过是为了给清理门户一个名正言顺的籍口。
杀掉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很多理由·但在帮会中,只能是挡我者死··砰的一声震得陈天荣头皮发麻,看着师父渐渐倒下,鲜红的血液溅了一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倒下了。
十年人生能有多少十年是卫满钧十年如一日教导他,视他为己子,倾心相待·而自己生命中余下的若干十年,都不会再遇上这样的师长,这样的父亲。
陈天荣知道自己哭了,他是在泪眼婆娑中看到明仁的下属将明义扶上了车·钓鱼的鱼饵还活着,鱼却死了,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没天理··“陈老不如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明仁走到陈天荣身边,笑着对陈世昌说道··“哦”陈世昌原本就没打算要自己侄孙的性命,但他要一个台阶,一个得以服众的理由。
“是舍弟央在下说这个情·”明仁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自古以来便是‘只问恶首,不问胁从’何况他还年轻,哪个年轻人不犯些错误”·陈世昌点头道:“既然明老板这么说了,我又岂能驳了小少爷的面子。
放他们一马就是了·”·此话一出,原先跟着卫满钧的手下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担心脑袋被人打个洞了·唯有陈天荣,明明白白看清了这个局·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背叛·龙门路钧培里,能在这里拥有一套三层洋房之人,都是宛城政商两界的大红人。
一身黑色西装的陈天荣站在门外徘徊,他答应了陈世昌前来,却没胆子跨进这道门槛·一旦进去了,就是永远和卫满钧断了干系·满口忠孝仁义,却为了生存背信弃义,他不想做这样遭人唾弃的卑劣走狗。
“小少爷,老爷请您进去呢·”开门的丫鬟清丽秀气,说话的声音也煞是好听·若非陈世昌早已洞悉后辈心意,也不会派人在此等候··若在平时,如此美人他自当多看两眼。
可惜此时的陈天荣没这份心情,也没时间犹豫,低着头就进了门··满头白发的陈世昌歪在沙发上,礼帽搁在身旁,胸前长衫口袋中揣着怀表,看起来像极了学社中的老先生。
“怎么,是怨我杀了他,还是怨他的后事不够风光”他虽然老了,但与卫满钧不同,气势不减当年,狠毒更甚于当年··陈天荣恭恭谨谨叫了陈世昌一声三爷爷,却没敢回答那个问题。
“坐吧·”·陈天荣依言坐下,看着杯中茶叶翻转,有些恍惚·它们即使是翻腾在秘色瓷烧制的杯盏中,依然逃不出被人宰割玩弄的命运··陈世昌开口道:“从明日起,你就跟着月笙吧。”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嗯·”陈天荣虽然答应了下来,却透着千百个不愿意··“在你师父坟前磕过头了”·“是。”
“那这师徒情意就断了·帮里日后是杜邵华一家独大的,老头子的风光都能被他掩了去·”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陈世昌眼里流露出了老者的怅惘。
帮会是个排辈严谨的处所,但杜邵华只用了二十年,就与政府鼎足而立·再有下一个二十年,他将成为宛城之王,主宰军政要务··陈天荣有些犹豫,他听得出陈世昌是顾忌同宗情意,才真心为自己谋划未来。
但与卫满钧多年师徒情谊,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抹去的·“天荣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当下还想不明白一些事情·”·陈世昌不屑的笑了,到底是少年人,不懂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
“杜月笙和明仁串通好的——杜邵华赚了你师父的性命,明仁赚了周家的药业工坊·明白了”·怪不得,当日就有周氏药业老板□□被巡捕房羁押,药业易主的消息见报。
明仁竟从受害者变成了受益者·乱世,药物能与黄金等价,他用自己的弟弟,套得了金山银山·陈天荣苦笑,答道:“明白了·”·“都是数一数二的狠角色,遇神弑神,遇佛杀佛。
你要想平步青云,就乖乖跟在他们身后·”·“是·”陈天荣心想,这大概也是陈世昌放弃师父的原因,他选择用师父的性命换一个安逸晚·年。
这时的陈天荣并不怨恨谁,因为无论换了谁,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别喝了,又喝不醉·”安琪抢过陈天荣的酒盏掷在地上。
她不过是大世界的众多舞小姐之一,三分姿色,五□□段·却是陈天荣最信任的人,或者说是陈天荣的爱人··“你怎么知道我喝不醉,大爷今天就醉给你瞧瞧。”
陈天荣面色通红,瞪着眼睛回应道·却是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醉意··“放出去的猫儿就要回了,大爷你心情不好,也犯不着在我家置气·”安琪径自坐下,撑着下巴看窗外雨点淅淅沥沥打在窗檐上。
比起帝都苦寒,宛城不是真的冷·只是阴森压抑,像人在水中挣扎,最终窒息在冰冷的感触中··“大哥,小弟凯旋而归”·“不愧是猫儿。”
安琪望着抖着额前雨水的少年,嗤嗤的笑道··昔日水泊梁山,八面玲珑心思缜密当属燕小乙,忠心护主审时度势更是令后世敬仰·可单论起八面玲珑,燕小乙再世,也及不上如今上海滩的包打听白宗飞。
只要给个名号,没什么消息是他打听不出来的·正是凭着这份旁人无法企及的能耐,白宗飞在宛城日新月异的洪流中穿梭遨游,悠闲自在··虐恋情深豪门世家·“知道什么了”·“什么都知道了,你问我答。”
白宗飞慵懒的趴在圆木桌上,伸手就抓起花生粒塞到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他娘是谁”这是陈天荣最为无奈的地方,白宗飞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清楚明白的讲述一个人的生平过往,必须有人一件件问,要不然这小子就能把些不相干的桃色故事无限夸大,如街头评书先生般描述得绘声绘色。
“当年帝都最娇艳的交际花吴纹,后来给明崇做了外室,就生了这个孩子·据说——”·“停”陈天荣一巴掌拍在白宗飞脑袋上。
根据他这么多年的经验,白宗飞的据说后面,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故事·“后来那个女人呢”·“死了,自杀的·”白宗飞揉着脑袋,无不委屈的答道。
“那个女人死了之后明崇就把明义领回家给了正室做儿子,反正大家族嘛,也没人追究这种事情·”·吴纹怎么死的这种问题陈天荣没有丝毫兴趣,死都死了,藏着再大的秘密都已然没入黄土化为尘泥。
于是他接着问道:“明仁对他这个弟弟怎么样”·“好,特别好·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要是明义提出的要求,他没有不答应的。
绝对是宛城长兄如父的好典范·”·长兄如父,陈天荣对于这个词语很有兴趣·通常家族争斗的最终胜利者,都是以一家之主的魄力牢牢控制着其他人。
“明氏所有的企业,明义有多少”·“一半·除了最新收购的制药工厂·”·听到这里,安琪插嘴说:“自己的弟弟被人摆了一道,哥哥心安理得的进入医药行业。
长兄如父的传闻还是不可信嘛·”她是陈天荣的女人,自然知道陈天荣所在之处发生的事故,何况卫满钧于她们姐弟而言,也算长辈··白宗飞一颗花生喷了出来,叫道:“什么呀,我的意思是那个全部是明义的。
现在宛城,明义是比他哥更有钱的金主·”·这倒是奇了,但事情应该更容易了·陈天荣点点头,继而问道:“就你感觉,明义这个人怎么样”·“除了不出去吃喝嫖赌,和一般大少没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大了·”安琪嘀咕着:“没有一点恶习的少爷,可是富贵世界的稀罕物·”·“姐,你能不能认真领会一下。”
白宗飞皱着眉头哼哼道:“他只是不出去吃喝嫖赌,不代表他不喜欢吃喝嫖赌,你见过哪个富家子弟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他不做,只是因为身体差,明仁不让他去。”
“天生的”那一日在码头,陈天荣确实发现明义的身体有些问题··“不是·”白宗飞摇头,突然露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说道:“市面上的说法,是明家小公子遇到匪徒袭击,子弹击中肺部后留下的病症。
实际上——那个匪徒很有可能就是明义他爹·”·“明崇假扮匪徒袭击自己的儿子”安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明崇他在家里动的手·那些记者谁敢不看明家的眼色,自然是明老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写喽·”对于自家姐姐的理解能力,白宗飞表示质疑。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说话的人是陈天荣··“这件事情知道原因的人只有三个,而且事发后不久,其中一个就死了·而现在尚在人世的两个人,我都接触不到。”
“你知道说你不知道不就完了·”听完白宗飞摇头晃脑的饶舌,陈天荣扯着他的耳朵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明仁和明义一定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扯住耳朵的白宗飞疼得龇牙咧嘴,不禁喊道:“大哥姐夫”·这一喊,倒让陈天荣停下了手,望着满脸绯红的安琪不知所措。
“原来这一招这么有用,姐夫你害羞啥·”白宗飞腆着小脸笑道,弄得陈天荣和安琪很是尴尬··“既然明义身体不好,明仁怎么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洋留学”·“明义要去啊,为了这件事情他和他哥在家里吵了一架。
然后明仁就同意了·”白宗飞耸耸肩,反正明家的事情,没多少是能够用常理解释的··陈天荣点点头,对安琪说道:“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去了解。”
“可是杜老板那边——”·“他如果真的想和明家走在一起,就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相识·冬日的阳光是上苍赋予人世间的珍奇,总能给蜷缩在阴暗中不知岁月的人们带去一丝希望,扫除他们心中的恐惧。
明仁放下手中的企划案,若这种时候还在案前为了金钱博弈,可是辜负了老天厚赐·当然,弟弟不在的时候,他很少会有这样的念头·虽然分隔多年,但记忆中庭前红墙绿荫,只有有了这个孩子的身影,才能构成灵动的画卷。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绘有克哈塔伊纹路的地毯上,光点在绒毛间跳跃浮动·明义占据着阳光最为温暖的地方,枕着书本,静谧的徜徉在虚幻的梦境之中··明仁遣退帮佣,轻轻走了过去。
小时候最令他得意的事情,就是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弟弟;现在最令他得意的事情,是这个弟弟安然快乐的呆在自己身边·他本想给明义搭上毛毯,却迎上了这个·小家伙撒娇般的拥抱。
“故意的”·“谁让你动静那么大·”明义拽着明仁坐下,换了个姿势趴在地毯上,笑着说道··“也不怕冻着自己。”
明仁边说边用毯子将弟弟裹好··明义缩了缩脖子,撇撇嘴抗议道:“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三十岁了也是小孩子。”
好吧,明义放弃了挣脱毛毯的打算,反正他也打不过哥哥·“你答应了杜邵华那个老流氓的建议”·“流氓”明仁皱了皱眉,颇为严厉的说道:“没有杜老板,就没有今日宛城的繁华。
为了这个所谓帝国能够活得久一点,他已经尽到了公民所有的义务,你还想让人家如何”·明义低着头,小声答应着:“知道了·”·“有些事情你不屑于做,不代表它没有存在的合理性,看不惯你不看就是了。”
明仁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接着说道:“杜老板说得有道理,世道越来越乱了,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既然陈天荣那小子有戴罪立功的意思,让他留在你身边也不错。
一来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二来帮会漕运由他帮我出面打点也更为便利·”·“那杜老板能得到什么”明义不能理解,杜邵华已然家财万贯,却还冒着被帮众责难的风险将漕运和鸦片生意让渡给哥哥这个局外人,他图什么按照大洋彼岸传来的言论,人生而并永远是自私的动物,经济交易中没人以利他原则为行为依据。
“无论是帮会还是政治,势力都不能一代代传承,但金钱可以·他也是人,打点了自己的一辈子,也该为后辈多打点打点了·”明仁和明义不同,他明白宛城的商界,明白帝国的商界,这些·都不是西洋流传过来的一点理论学说能概括完整的。
·说了等于没说,明义暗自嘀咕道·既然哥哥不打算告诉他,他也没心思去琢磨·“整天被一个大男人跟着,我不习惯·”明义凑到哥哥眼前,问道:“要不他帮你就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了”·“你大嫂每天被一群男人跟着,我也没听她说不习惯啊。”
明仁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笑着说道:“习惯习惯就好了·反正你那天还为他求情了,应该印象还不错吧·”·“我——”明义一时气结“我那天生气了”·“是我和杜老板疏于算计,才让你吃亏了。”
明仁说起来还是心怀愧疚,明知道弟弟身体不好,还这么折腾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自己的错·“但是为了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还是让他跟着你吧。”
“万一他要为卫满钧报仇,一枪打死我怎么办”明义不甘心的尝试着最后一个理由··明仁嘴角一勾,安慰着弟弟:“与他沾亲带故的人都在我手里握着,你怕什么”·“老板,陈先生来了。”
阿忠隔着雕花木门,恭敬的请示到··“几个人”明义抬起头问道··“一个·”·明义撒泼似的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嘟囔道:“一个他还是回去再找两个来吧,万一有人要杀我,他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说什么呢”明仁吩咐道:“请陈先生进来·”随即又劝弟弟说:“你不是总想着出去逛逛吗难得今日暖和,戏院那边听说不少名角登台,不去看看”·“可是我才刚回来没几天”明义几乎是跳起来抗议,一个道上出来的阿忠整日在家里晃悠已经让他够心惊的,再来一个帮会主事,这明公馆什么时候对三教九流都开放了·看着弟弟别扭的神情,明仁忍不住笑了。
“随你怎么说吧,我去公司看看,你乖乖招待客人·”·“我打不过他·”明义背过身去,满是不乐意··“瓦尔特PPK在床头台灯后面。
如果还不够,M1935在书桌右边的暗格里·”明仁掰过弟弟的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如果我再说不够,你是不是就要告诉我衣柜里面藏着亚美利加的□□”明义见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便泄了气,直接倒在哥哥怀里嘀咕着。
明仁心中暗笑,嘴上却说道:“如果有需要,我会让阿忠和弟兄们拿着ZB-26轻机枪在门口候着·一旦陈天荣有异动,直接打成筛子·”·明义吐吐舌头,摆出一副乖乖的模样点着头。
看着哥哥离开后,明义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对于富贵安逸的恶心——随着君主立宪王朝的毁灭,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富庶和文明正在死亡·似乎正像大总统给帝国取的名字,天完。
而自己,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他猛然抓起手边的书本掷了出去,却看到优雅的弧线戛然而止,并未爆出他预料中沉闷的响声··结束书本灾难的,正是陈天荣。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问道:“古人一饭之恩尚且答以百金,明公子就这样招待我”·“我不是韩信,不懂得知恩图报·”·“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INTEREST AND MONEY.这本书也不是教公子恩将仇报的吧”·明义愕然,帮会居然冒出来一个说洋文的家伙该不会是假冒的吧·“明公子别用这种眼神打量我,漕运结交南来北往过路客,会说几句外文,也不是太稀奇的事情。”
陈天荣将书本放到临近的案几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顺着光亮望过去,活蹦乱跳的明义倒是比初次相见多了几分——娇媚·陈天荣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个词。
“是,说洋文比稀奇,懂得‘血鹰之语’才稀奇呢·”·‘血鹰’是近年来由帝都传入宛城的秘密组织,大总统三番下令格杀的反对党。
他们致力于刺杀军政要员,毁灭大总统的军事□□政治··“在下可是大总统长治下的好公民,结交政党的事情从来不做·”陈天荣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明义影射帮会内务。
明义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阿义我可以进来吗”·“陈先生,麻烦给我大嫂开个门。”
明义习惯性的缩成一团,吩咐着··下一刻映入陈天荣眼里的便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配着皮草珠宝,虽是雍容华贵,也看得出眉宇间透出的干练精明·“明夫人。”
陈天荣后退一步,略鞠了躬··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明夫人点头回礼,笑道:“这里可不是杜老板的地盘,别那么拘谨·”·“是。”
“大嫂·”明义歪着头问道:“怎么”·“几个商会老板摆了晚宴,帖子直接下给了你,去不去”·“大哥的意思呢”·“他随你。”
“他们是长辈,这个面子我自然给·”·“好·”明夫人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原本陈天荣一开门就闻到了异味,细细嗅了半晌,他才辨认了出来——是枪油的味道,来自明夫人。
 ··☆、第四章 刺杀·“蛰伏了这么久,总算放我出来了·”·“如今,你是最好的幌子·”·“方案我没有异议·但是如果情报有误,他不该死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情叛国者了”·“他也有妻儿家人。”
“他不死,你就要死·”·“也是·”·“演好你的戏,我不希望出意外·”·“是”·霓虹闪烁,衬着宛城的夜色,这是属于繁华都市的夜景,更是滋生阴谋邪恶的温床。
由贪婪引起的厮杀争夺,在这美妙的世界中从未停止·这里是通向天堂的阶梯,更是堕入地狱的甬道··当然,无论天堂地狱,都不能扰乱勋贵们美妙的夜生活。
正如此时此刻的仙乐舞宫,弥漫着醉人的梦幻气息·明义还在马路上,就能闻到属于仙乐宫的味道,甜美奢靡·“你觉得长铭大世界和仙乐宫,哪个更有诱惑力”·陈天荣一愣,放下烟卷,回答到:“自然是大世界。”
明义望着窗外笑了,又问道:“因为那里的舞小姐”·“因为那是自己人的产业·”陈天荣熄灭烟卷,神情在阴影中显得黯然。
“欢迎您”迎接明义的,是仙乐宫的老板——沙逊·一个地地道道的西洋人,贩着鸦片倒着军火,偏偏一身正经装束,带着金丝圆眼镜,活脱脱的绅士相。
“您的国文还真动听·”明义偏着头一笑,说道:“宛城的土地上,可不要念叨外国话·”·“是我失礼了·”沙逊在中国混迹若干年,凭的就是圆滑精明,又哪里把明义这样初出茅庐的二世祖放在眼里,一切只是朝钱看罢了。
“这位是”他注意到明义身边跟着的精壮男人,这个人站的位置很尴尬,进一步是朋友,退一步是保镖,可来者偏偏站在了中间·此时沙逊不得不有此一问。
“杜老板的得意门生,暂借明家做个军师·”·“别管是谁的门生故吏,给我进来”·陈天荣本是暗自思忖明义那句话的意思,不想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他抬眼望去——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带着领结的醉汉正晃晃悠悠朝他们这边走来,嘴里还不知道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
“顾琦晋,你什么时候喝了酒能不发疯”明义轻轻推开已经挡在自己身前的陈天荣,一把扯住醉汉的领结,大声问道··“发疯你才疯了,我清醒得很我是顾家大少爷顾琦晋你们谁敢动我”·“明老板,你劝劝吧。”
随后追来的几位商会老板看到明义可是松了一口气·常言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整个上海滩降得住顾大少的人,都出自明家··“几位世伯客气,我可当不起各位这‘老板’的称呼。
“明义一面拽着顾琦晋,一面堆着笑客套着·“只是不知顾少爷又是遇到了什么坎坷,醉成这样”·“哎·”其中一位年长者感叹道:“还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浪荡公子顾大少原来名震宛城的玉面公子顾大少就是这副德行,陈天荣心里暗笑·亏得外界小报常赞美他天赋异禀,是金融界的后起之秀,更是多少豪门淑女追捧的对象。
追捧这种人,不是那些女孩子疯了,就是报社记者疯了··“现在过不过得了美人关是小事,顾大少刚刚在里面得罪了许老,这才是大事·”能够在这种场合追着顾琦晋出来的人,和顾家不是姻亲就是世交,话里话外都还是向着他的。
陈天荣听着,原本顾琦晋今日心情不好,宴会之前便已然喝醉,偏又不凑巧,碰上了许老·老人家看不过眼训斥了两句,没成想顾大少跳起来指着许老鼻子就开骂,弄得一帮人好不尴尬。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横跨黑白两道,游走于政商两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几乎世上所有人都需得高看他们一眼·他们用着超乎寻常的手段,享受着无冕之王的荣耀,是少数中的少数。
许哼就是这样的少数,天完的开国元勋·常有人笑话——在宛城,许哼打个喷嚏,都能让市长咳嗽三天··“没看出来,顾大少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明义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无奈和慌张,只是拍拍迷迷糊糊的顾琦晋,笑着赞美道··“小老板,许老可还——”·“我知道·”明义对提醒之人颔首致谢,并继续说:“这件事情是顾少爷不对在先,他既然粗暴无礼,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罢,他走向陈天荣,轻轻吩咐了两句··旋即,顾大少就被五花大绑,送到了许老面前··“世侄这是什么意思·”一天中见到一个无赖,会让人生气;一天中见到两个无赖,就只剩下无奈了。
许老看着面前的明义和在地上挣扎的顾琦晋,心中只剩下了无奈··“没什么呀,怎么说他也叫我大哥一声表姐夫,今天我当然要替他向您陪个不是了·”明义笑了笑,带着一丝腼腆。
“陈先生,麻烦你的下属给顾大少醒醒酒·”·许老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桶冷水混着冰渣浇到了顾琦晋身上·“这——”饶是纵横商场这些年,许老也没见一个后辈用出这等手段,只能招呼随从前去为顾琦晋解开绳索,递上毛巾。
“清醒了”明义走到顾琦晋身边问道··顾琦晋有些难堪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许老只是坐在沙发一角,冷眼看着这一切,刚刚一瞬间的失神已成为过往。
既然这两个后生要演场戏,自己何不做个拍案叫好的看客·陈天荣端着两只高脚杯走近了明义,拉斐的香气在摇晃中氤氲而出,这正是属于仙乐宫的甜美奢靡。
明义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递过一只给顾琦晋,另一只则放到了许老面前的玻璃案几上··“今日是后辈无礼,以酒代茶,请许老赎罪·”端茶,磕头,认错。
这似乎是最传统最正式的礼节·但顾着面子和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古训,已经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场面·而今日,顾琦晋就端端正正的跪在了许老面前,惹得周遭一片唏嘘。
“起来吧,年轻人性子冲撞,算不得大事·”毕竟顾家是宛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许老无论如何也要顺着这个台阶下来,摆出一副和蔼慈祥既往不咎的样子。
他缓缓举起酒杯,一仰头,饮尽了恩怨是非··本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晚宴,就这样在多数人还没明白东道主为何人的时候草草收了场,每个人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送上临走时必备的客套。
为了不落人口舌,也为了显得自己诚心,顾琦晋拉着明义跟出门去送许老··“您慢走·”·明义在顾琦晋身边看着他轻言了两句,面带微笑的为许老关上车门。
“顾大少也真是不易·”听到汽车发动,明义偷偷揶揄道··顾琦晋翻翻白眼,不屑的哼了一声··“小心”·一团火光自平地腾起,伴随着爆炸声,点亮了夜空。
远远望去,巨大闪耀后留下的点点火星,和焦黑的汽车,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 问责·梦里有一团焦黑,刺鼻的味道,沾染血迹的衣袍,由远及近的呐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口中喃喃的话语,分明是索命的词句。
明义尖叫着从梦境中逃离,眼里看到的是家中熟悉的布景,脑海中却越发清晰的浮现出当晚爆炸发生时的景象··“阿义,没事了,乖·”明仁一把将弟弟搂在怀里,轻轻安抚着这个颤抖的孩子。
他低头看去,明义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外套,眼神空洞迷茫,却不断有泪水从眼角滴落·如暴风骤雨后的花朵,在恐惧的缠绕中摇摇欲坠··“我去通知史密斯先生。”
随之而来的明夫人说着就走向了电话机··“不用了,婉瑜·”明仁阻止了妻子,缓缓说道:“你直接去我书房把那瓶药拿来·”·“阿仁,巴比妥酸盐用多了会上瘾,会死人的你不要告诉我说明书是外文你看不懂”婉瑜并未理会丈夫的命令,一只手提起了电话。
“你要想他活下去,就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明仁压低了声音,确认没有吓到弟弟,才继续说道:“全宛城多少人惦记着他的产业,你与其担心他死在我手上,不如担心史密斯会出卖这个秘密”·婉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认同了明仁的决定。
小小的药片在热水中沸腾起气泡,片刻的挣扎后融化殆尽·明仁还记得阿义有段时间经常感慨——这药片能左右人的性命,又被人左右着性命,若它们真的有性命,会不会觉得很悲哀。
当然,明仁自己从来不关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只关心如何哄着弟弟喝下融着药物的温水··“刚刚对不起,是我冲动了·”婉瑜坐在床边,看着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睡去的明义,轻声向丈夫道歉。
明仁摇摇头,闭上眼靠在妻子肩上,说道:“不是,你的坚持一直是对的,阿义他需要得到治疗,他需要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但是在宛城,我信不过那些所谓的心理医生。”
“要不我们送他回亚美利加吧,在那边三叔还可以照顾他·”婉瑜握住丈夫的手,她知道阿义是明家的秘密所在,软肋所在··“我已经通知三叔将多数产业变卖之后折成黄金转往苏黎世。
现在的形势,一场仗若打起来,谁能保住谁还不好说·”·其实明仁和婉瑜都清楚,国家羸弱,邻国西番戈对于天完大片沃土垂涎已久·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战争似乎不可避免。
“若是能知道那件事情阿义到底记得多少就好了·”·“难·”明仁摇头··“老板,王局长来了·”·“知道了。”
“去吧,我会看好阿义的·”·顺着盘旋的楼梯向下,明仁在拐角处便看到王树材将警帽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躺倒在了沙发上·“侦破什么案子把您老累成这样还是上我这里抓人来了”·“我哪里敢我现在只恨昨晚死的人不是我”·“这话说得好笑,你堂堂警察局局长,谁敢难为你。”
明仁亲自为王树材斟了茶,又递上雪茄··王树材摆摆手,示意不抽·“谁敢为难我老弟你应该问如今谁不敢为难我”·明仁笑道:“这世道要怎么走,不是我们这些斗升小民能决定的。
上头要怎么样,你怎么样就是了·”·“上头我如今是真不知道我上头是谁·少主手下那一帮人,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跟老爷子对着干。
你说我敢得罪他们说起来许哼通敌叛国也算最有应该,但我查,我他妈查谁去啊”王树材嗓门越来越大,震得两撇小胡子直哆嗦。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明仁凑上前去,轻声问道:“力行社的人”·“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弟弟现在还活着”·“不是陈天荣救了他”明仁赶到仙乐宫的时候,听到的解释是这样。
“哎——”王树材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是硝化纤维,含氮量12.5%,刚刚达到爆炸临界点,威力有限·”·“现在军方不是推崇□□吗”明仁在这方面虽然不通,却也有所耳闻。
“是啊,所以根据尸检报告,许老死于HCN摄入过量·”王树材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补充道:“简单说,许老想与虎谋皮,被看不惯的人毒死了。”
明仁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想告诉我——是力行社的人下了毒,为了洗脱嫌疑,他们又加上了一出爆炸案·和西番戈勾结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何必画蛇添足折腾这两件事”·“是,但你能给出更合理的解释或者老弟你向我解释解释阿义和顾琦晋那天在仙乐宫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王树材盯着明仁,他的兄弟他了解,但他兄弟的兄弟他不了解··明仁冷笑,挤出一句:“所以王局长今日来是想提审阿义”·“不敢。”
王树材拍拍明仁的肩,颇为诚恳的说道:“‘就算是阿义借着顾琦晋的事情下的手,我也不敢拿他如何·但是,老哥我有自己的难处,只有知道了是谁干的,我才能找到方法把面上的事情圆过去。”
“我可没听说过天完的政治纠纷波及到了亚美利加·”·“老弟,明家的过往和社会关系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阿义即使不是,也很容易被人盯上。
年轻人,总倾向于热血报国·”这是王树材最为无奈的地方——警察的职责是维护国家法典和公民·人身安全,但力行社就是挑战法典的存在·偏偏那又是一群有志青年,置生死名节于度外,但求国家得以保全。
他夹在中间,困惑到无以复加··“‘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本是高尚的行径·如果他是,我会告诉你,但他不可能是”明仁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尤为坚定,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就算了·”王树材拉过帽子扣在头上,他并不想为难兄弟··“等等·”明仁拦下王树材,说道:“另一种可能——做这件事情的人根本就找不到军用炸药,或者说他们不想伤及无辜。
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你怀疑是力行社下的手·”·“司机也死了·”·“可在场那么多人,真正被炸死的只有那个司机·或许怪他福薄命浅呢”·“你这样的推断,可是把你弟弟往死路上推。”
王树材领悟了明仁的意思,但不能理解··“不,是有人拿阿义和琦晋的事情当幌子,把他们往死路上推·”·“够狠。
但我喜欢·”·之后,是明公馆的佣人看到王树材大步流星的跨出了院门,带着春风得意的神色··“《沾染桃色新闻,宛城大亨喋血街头》,《暗杀黑幕,许顾两家结仇》,《通敌卖国,终遭天谴》……顾大少,你惹出来的好事。”
明义捧着报纸,坐在顾琦晋身边一一读着··“我惹了什么事了喝多了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顾琦晋撇撇嘴。
“知道我才想跟你打一架”明义狠狠的把手中的报纸砸在顾琦晋身上,笑骂道··“那老家伙死了关我什么事早知道他要死,我就留到他坟前再跪。
还有,我是个伤患,你轻点”顾琦晋指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愤愤不平的感慨道:“凭什么那个姓陈的就把你死死护在·怀里,他也不知道有点博爱情怀”·提起这件事情,明义有些茫然——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总归是要理由的。
但以他和陈天荣的关系,断然给不出这样的理由··“二少爷,警察局的人抓了陈老板·”·“为什么”明义和顾琦晋同时叫道。
“据说是和爆炸案有关·”·“你乖乖躺在这里,我去找大哥问问·”明义丢下一句话,便冲了出去··顾琦晋气结,默默吼道:“谁才是你朋友啊”·……·“辛苦你了。”
“无所谓,这样的人死了就好·”·“那——”·“别劝了,我没有信仰·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随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 入狱·还未进门,明义便看到院内一字排开的九辆汽车,想来又是有贵客来访。
这样的时候本不应去打扰哥哥,但是他实在不想陈天荣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二少爷·”阿忠站在书房门口,恭敬的问候也是委婉的阻止··明义显然明白了阿忠的意思,默默转身离开。
“站了那么久,进来吧·”明仁送走访客,对着廊柱后方的弟弟笑了笑·“你倒也不怕累着·”·明义摸了摸鼻子,略带尴尬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明仁有些好笑,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也不想想你嫂子是干什么的·”·也是,明义点点头·这府里上下没什么动静能逃脱嫂子的眼睛,大哥跟她在一起呆久了,自然也练出了这般本事。
“是不是想我去找人将陈天荣保出来”看着踌躇半天不敢开口的弟弟,明仁问道··“嗯·”明义点头·他了解这个国家写在脸面上的法律,却不懂得这个国家烙印在骨子里的规则,要想帮陈天荣脱离困境,他只有求助于哥哥。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加上了自己的解释:“他不是坏人·”·“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明仁知道弟弟念着陈天荣曾救他性命,可也没想到这孩子编了半天,就给出这样一个理由。
“他救过我·”·“有时候救你的人比想杀你的人,用心更加险恶呢”明仁伸手理顺弟弟额前的碎发,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
“他不该承担原本属于我的罪名·”·明仁摇头,轻声反驳道:“如果他能收获更大的利益,就不会在意一时得失·”·明义愕然,他没想到哥哥居然会拒绝自己。
“如果他是坏人,你为什么要将他留在明公馆”·“我没说他是坏人·”·“那你见死不救”·“我也没说他是好人。”
明义瞪着哥哥,却只是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问党政纷争是我的原则·想救他,你自己努力·”明仁说完,便将弟弟连同这句话一起,关在了书房之外。
“阿义生气了”婉瑜倚在明仁书桌旁,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问道··明仁无奈的笑了笑,答道:“嗯·从小到大,他的请求我可从来没拒绝过。”
婉瑜递过咖啡,笑道:“那现在怎么忍心了”·“外面的路,他必须自己去走·”明仁点燃一支雪茄,看着缭绕的烟雾,脑海满是阿义单纯天真·的过往。
或许这么多年,明义一直无法摆脱阴影,是因为明家为他遮风挡雨的同时,也挡住了外面世界的阳光··婉瑜清理着桌上的文件,说道:“能跟在陈世昌身边,陈天荣算不上老狐狸,也是只小狐狸。
我怕阿义好心相救,到时候被反咬一口·”·“我正在尝试,教阿义做一个好猎手·”·……·古语有云: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这大概是所有贫苦人家对于衙门这个象征司法公正的权力机关仅有的了解·原本陈天荣小时候也这么认为,他不知道这个世道,谁能给自己做主,谁象征着所谓正义。
直到长大,看到很多人念着捐躯赴国难的诗句,前仆后继,他才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不堪·即使苟延残喘,也会有人用自己的血肉支撑着国家屹立不倒··冰冷潮湿的墙壁淅淅沥沥的滴着水珠,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似乎一口气接不上便会窒息在黑暗的魔掌中。
腐朽的木桩上缠绕着铁链,斑驳的暗红不知是凝结的冤魂,还是年代久远生出的锈迹··陈天荣一步步靠近牢房,刺鼻的恶臭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属于冬季的阴冷钻心刺骨。
也许是顾忌陈世昌的名号,虽然抓捕过程阵势浩大,却没人恶意为难于他·他靠着墙壁坐下,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当日为了救明义,他后背严重灼伤··虽然当时陈天荣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明义,但现在看来,让明家欠自己一个恩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老板·”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打开铁门,欠身对陈天荣说道:“这次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是‘血鹰’匪徒毒杀许老,之后嫁祸于您。
对于这几日给您造成的困扰,王局长吩咐我代他向您赔罪·”·“匪徒”陈天荣想起了去年闹得人心惶惶的各类刺杀事件·那似乎是一群,恐怖分子·“是。
有人发现许老私通敌寇,便杀了他泄愤·”·“这样的人不是民族英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但法律容不得践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调查清楚了”陈天荣拍拍外套上的泥泞,起身问道··“是·”来者与陈天荣年岁相近,态度却极为恭敬:“罪犯已经伏法,警局也在报上澄清了事情原委。”
陈天荣不屑的哼了声,说道:“早干嘛去了告诉你们王局长,他欠我56个小时,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是,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门口还有人在等您,我就不浪费您的宝贵时间了·您请——”·几日不见,宛城的天似乎蓝了些,亮了些·陈天荣盯着熟悉的车牌愣了一会,车窗中隐隐约约透出的身影,已让他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他不想上前,却不得不上前··“与他置气,看来陈老板现在气性愈来愈大了·”·陈天荣刚钻进汽车,便听到这样的讽刺,但他却只能低头认错。
“小辈狂妄,给您添麻烦了·”·“麻烦你还知道麻烦”来者正是哥老会元老陈世昌,他瞅了一眼侄孙,颇具讽刺意味的说道。
“你爹好歹也是读书人,就没告诉你做人要讲道义”他前来,不只是要解决陈天荣的麻烦,更是要解决王树材的麻烦··“既无三徒教,不闻过庭语。”
陈天荣的回答掺着些苦涩,记忆中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从未体现出一分读书人的风雅··“算了,不提了·”陈世昌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是他突然记起——那个最为自己看重的后生,眼前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去若干年了。
“但这件事情,你做得过了·”·“是·”陈天荣点点头··陈世昌对于陈天荣的反应还算满意,感慨道:“不过你的手下出手如此迅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阿荣只是想活下去·”·“你一早就知道王树材会对你动手”·“嗯·”陈天荣替陈世昌点燃香烟,解释道:“我知道尸检结果的时候,就猜王树材会选择对我下手。
为了兄弟情义,他宁可得罪青帮,也不会调查明义和顾琦晋·阿荣不想担着通匪的罪名不明不白的死在他手上,所以吩咐了手下若是听到王树材动手的风声,就绑他妻女为质。”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但是你记清楚——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命·行事太狠,不是成为阎王,就是化为厉鬼。”
陈世昌似乎在陈天荣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想鼓励,却又忍不住劝阻·大概人老了,都会变得矛盾起来·有时候想想,如果是卫满钧,一定极力劝阻。
过来人总是教导小辈——做人,是要讲点道义的··“阿荣记住了·”·旋即有人凑到车窗前,向陈世昌送上王树材的谢礼·陈世昌撇了一眼精致的唐方漆木盒,笑着向陈天荣说道:“看来他是以为我从你手上救了他夫人。”
“我原本是打算杀了那两个女人·”陈天荣附和着笑了,狠毒和无耻,还不是一个概念··汽车扬长而去,路上的行人都匆匆避开这些黑色的铁壳,目光中却带着些羡慕或嫉妒。
人嘛,都是这样·就像此时的陈天荣,人是向着安琪的住处去的,心里却回想着陈世昌最后一句话:“虽然没起到任何作用,但明家的那个小公子为了救你,还是费了些功夫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 谈判·如果泯灭天良会堕入地狱不得超生,那世上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罪人·每当耳边响起他人关于是非善恶的言论,陈天荣就会想到师父。
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卫满钧这一辈子做到了,可还是死于非命·这样的一辈子,谁都不欠,却会欠了自己··“大哥,大哥”·还未走进胡同,陈天荣就听得身后传来白宗飞的叫喊。
他心里一惊,便知道不好·按照原定计划,在他迈出警局的同时,会有暗探知会白宗飞和兄弟们放了王树材的妻女·那么在这个时候,·白宗飞应该在清理场子,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他定了定神,回头问道:“出了什么事”·“上车再说·“白宗飞喘着粗气将陈天荣推进汽车,发动了才解释道:“我们的人被堵在了城南的场子里。”
“没闹起来”·“没有,但是人还在我们手上·”·“放人比抓人还难”·“大哥。”
白宗飞偏着头说道:“来的人比我们对场子还熟,一上来直接把各个出口堵死,摆明了就是不让我们放人·我问了,但没见到他们管事的·”·“自己人”陈天荣皱着眉头问道。
人多关个一时半刻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亲自定下的计划,怎么会如此容易被人洞悉·严密的组织和传承机构是哥老会赖以生存基础,难道在自己这里出了纰漏·南市是宛城最为贫穷的地区。
但赌,似乎是这里的传统,历经千年不衰··“陈先生,在下恭候多时了·”黑色礼帽下飘忽出一句话,言语温和,不温不火··陈天荣仔细看去,他在明公馆见过这个人,好像叫阿忠。
“不知明老板有何事,要用这样的方式传达·”·“陈先生,我们老板让我提醒您——你能在警察局摆上自己人,其他人也能在你身边摆上自己人。”
阿忠摘下帽子掸了掸,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陈天荣点点头,问道:“明老板吩咐这么多兄弟来,就是想告诉在下一山更比一山高”·阿忠笑着摇头:“本是想找陈先生谈谈生意,但您的属下似乎没什么诚意,在下就只好把这里堵起来了。”
“明明是你——”·“阿飞”陈天荣斥退冲上前的白宗飞,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如果我不想做这桩生意呢”·“您不会不想的。”
“说说看·”·“三鑫百分之五的利润,换你一个承诺·”阿忠歪歪头,颇有自信的说道··“三鑫公司可是垄断了宛城的鸦片生意,据我所知,杜老板也只是应允将其十分之一的所得让渡给明老板。
飞来横财,我怕无福消受·”·“陈老板只要保证丝茧业同业公会的事情杜老板不插手,就没什么消受不了的·”·“在下人微言轻,可能有负重托了。”
陈天荣抓过赌桌上的骰子把玩起来,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豪赌,赢家主宰乾坤··阿忠干笑了两声,示意手下退开,说道:“明家的诚意已经摆在这里了。
既然大家都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为什么不尝试合作呢”·“我要周家药业工坊百分之十五的暗股·如果明老板答应,从此鞍前马后为他效劳。”
陈天荣将白宗飞的惊愕尽收眼底,但宛城医药行业,他一定要分一杯羹··“请陈先生现在随我去见老板,他会答应您的要求·”·“大哥”白宗飞拽住陈天荣,请示将如何处置王夫人及小姐。
阿忠见状说道:“看来陈先生还有些私务要处理,我在门口等您·”·“大哥你答应他干什么”白宗飞心里虽然对陈天荣的做法产生了质疑,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明仁不是善类,他的钱哪里那么好拿”·“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也能够让我们从这里消失·何况他最后一句话,确实打动了我。”
陈天荣拍拍白宗飞的肩,低声说道:“阿飞,我能一辈子看一个人的眼色,但不能一辈子看所有人的眼色·你和你姐姐,也一样·”·血脉是所有人的羁绊,看得再淡,也是看在眼里。
白宗飞也会为了姐姐无条件的支持陈天荣,就像王树材会为了妻女放了陈天荣·陈天荣看到了这一点,明仁也看到了这一点,可看到了,不意味着能够逃脱··当然,如果套用国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古话,这场对弈中明仁就输了先招。
陈天荣现有的羁绊,不过是白安琪,一个连他妻子都算不上的女人·而明仁的羁绊,是明义,和整个明公馆··正如此时,陈天荣气定神闲的坐在汽车中等待谈判,明仁却在公馆中忙得焦头烂额。
一面是同业公会成立在即,各项事务必须拟定章程议案;一面是归国半月惊魂未定的幼弟,寻医问药他必须亲自过问··即便如此,陈天荣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看到的依然是带着悠闲笑容等候多时的明仁。
明公馆的书房,温暖的欧式壁炉设计让人心安,只是墙壁上挂着的泼墨山水图在冬日阳光的映衬下,有些萧瑟··“想不到明老板喜欢这般萧瑟光景·”·“想不到陈先生喜欢医药行业。”
明仁转动着指间的钢笔,看佣人为陈天荣端上茶水,回应道··陈天荣嗅了嗅氤氲起的水雾,微微笑着说道:“本来不喜欢的,倒是明老板提醒了我·眼下这个时局,要多些活下去的资本。”
“想不到陈先生还是个风雅之人·”明仁不经意发现,陈天荣是茶道上的行家里手,故由此感·慨··“祖上也出过些读书人·不过到我这里,只能是附庸风雅了。”
陈天荣点头,似乎并未拒绝明仁的称赞··“好一句附庸风雅·陈先生的条件我答应了·”明仁甩掉笔帽,飞快的在信笺上写下一行小楷,递给陈天荣并说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陈先生收好·”·“谢明老板,我会履行我的诺言·”·“不过我还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听完陈天荣的致谢,明仁收起了脸面上温和的笑容。
“您请说·”·“第一:我不希望杜老板知道这件事情·”·“阿荣只是听从杜老板的安排,暂且在明公馆保护明公子的安全,直到他完全熟悉与哥老会门下·所有产业的业务往来。”
“第二:这个国家朝不保夕,一旦陷入战争,即使你手上握着医药,也未必能保住性命·”明仁说这句话,纯粹是为了感激他救过自己的弟弟,给一个善意的提醒。
事态都发展到了这一步,邻国西番戈于天完而言已不仅仅是总统先生所谓的假想敌·这样残忍嗜血的敌人站在对面,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宛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宛城失守,帝都也就同样保不住了。
到时候,各安天命·”陈天荣点头,他救不了这个国家,·也不会借国难大肆敛财··“这段时间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是让教阿义认清宛城各方势力现状,二是好好休息。”
既然·交易达成,明仁自然可以以上司的身份对陈天荣发号施令··“是·”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 道歉·“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你是我运气不好还是明家风水不好”顾琦晋非常厌恶陈天荣,以至于他一看到陈天荣,就想冲上去挥拳。
当然,出身名门的顾大少在无人帮忙的情况下从来没打赢过任何人,自然不是陈天荣的对手·陈天荣只是略微一闪便躲过了袭击,但他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
“顾少爷什么意思,还请明示·”·“不想看到你出现在我眼前,明白”踉跄了几步的顾琦晋输了身形,却没输掉气势,剑眉一挑,张口呵斥道。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怎么了”听到动静的婉瑜上前拽着二人坐下,说道:“不管之前是谁有意跟谁过不去,从现在起,我要你们以兄弟之心相待。”
顾琦晋想拿刀,跟这种灾星做兄弟,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爽快可他一看表姐的脸色,就没有了反抗的气力,勉强挤出一副笑容说道:“是我唐突了。
既然如今是一家兄弟,还请天荣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我怎么记得你和薇薇安还有约也不怕迟到了让佳人生气”婉瑜笑着逐走顾琦晋,转身对陈·天荣说道:“不要计较,他就是那个样子,没心没肺的。”
婉瑜的笑和轻柔的安抚,像姐姐,更像母亲·她的神情让陈天荣想起了一个早已远去的身影,和梦乡中甜美的歌谣·他摇摇头,承认错误一般诚恳的说道:“是我对他不敬在先。”
“说你们是几个大孩子呢,都想到哪里去了·”婉瑜听到陈天荣的解释,笑得更开了·“本就是阿义请你帮他的,哪里能说是你得罪了琦晋呢况且那天事情发生之后,琦晋还特地找阿义打了一架。
可惜他输了,不仅那一跪没挣回来,还又被阿义浇了一身水·所以啊,过去的都过去了·”·明义能够制服顾琦晋陈天荣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他刚刚还听阿忠向明仁汇报时,字里行间提到明义,似乎是病了·可他开口询问又于理不合,只能假意称赞到:“二位公子可真是兄弟情深·”·“说起这个倒是我疏忽了。”
婉瑜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补充道:“算起来你是帮会年轻一辈的主事,又和阿仁是生意上的伙伴,本不该让你与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称兄道弟·可如今事事都有人盯着,为了对杜老板有个说法,只有委屈你了。”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杜邵华,就是自己头上的一把刀·明义知道忍耐蛰伏,陈天荣同样懂得韬光养略··婉瑜拉开皮包,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PPK递给陈天荣,说道:“今日你叫我一声嫂子,我可诚心应下了。
这个就当我的见面礼,想来你总是用得到的·”·一个豪门贵妇随身携带枪支,这可不像什么流行风气·不过倒是能够解释为何陈天荣第一次见到婉瑜时闻到了一股枪油的味道。
看到陈天荣迟疑的神色,婉瑜有些尴尬:“不喜欢虽然不是刚出厂的,但除了上油,我可从来没用过呢·算了,还是重新准备吧,总要正式一点的。”
“不用,这个挺好的·”陈天荣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只是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他接过枪看了看,确实是把新枪,还没见过血。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其实陈天荣挺无奈的,即使是对安琪,他也没有这样清楚的描述过自己的身世过往·但婉瑜的温柔关切让他不忍拒绝,或者说他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听听自己的故事,也挺好的。
只是聊得太久,等他去看望明义的时候,已经月上梢头··柔和的灯光打在家具上,明黄在梨花木的映衬下荡漾开去,抢夺了月色的氛围,给室内罩上一层安逸静谧。
陈天荣轻轻凑上前,放下手中的药瓶和水杯,看了眼睡梦中的明义,心理默默感叹着他应生为女子,一颦一笑间倾倒众生·不过也只有明公馆,才有足够的财富与能力呵护这样脆弱的生命。
若生在贫苦人家,世间只会多了一个夭折的孩子,而不是多一个美丽的生命··听到动静的明义本以为是大哥,连撒娇的理由都想好了,一睁眼却看到了陈天荣·他有些惊讶,试探性的叫了声:“陈先生”·“以后叫我阿荣吧。”
陈天荣摇摇手中白色的药瓶,笑着说道·虽然没有任何标示的药瓶让他觉得有些怪异,但想想从西洋偷运过来的各类商品都是如此,他也没太在意··“你的伤好些了吗”明义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于陈天荣突然改口,他并不惊讶·这几天四处碰壁的经历让他明白大哥大嫂这样的人,才是宛城的强者·而强者,不仅能把握形势,更能创造形势·偷天换日都不在话下的二人,收服一个陈天荣,肯定也不是难事。
“嗯,好了·”陈天荣说着便拧开瓶盖,将白色的小药丸放在手心里递向明义··明义皱着眉头缩得更紧了,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不要”·“……”陈天荣觉得自己像在逗一个孩子,可他不会逗孩子。
对于任性的小家伙,他无言以对··“你住哪里”·“嗯南市·”·明义仔细想了想,那个地方虽然属于宛城,可于他而言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符号。
“远吗”·“嗯·”·“谢谢你救了我,我为第一次见面时的唐突表示歉意·”明义起身,正色道。
陈天荣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这么晚了回去也麻烦,要是不嫌弃,就睡这儿·”明义往里挪了挪,将床空出一半的位置··“好。”
……·力行社,在魑魅魍魉横行的宛城像一个恐怖的诅咒,闹得人人自危·鲜血从这群黑衣鬼刹手中淌过,和着阴沟里的污水,从人间蒸发。
这里的人却不像名字一般恐怖阴暗·此时房间里的两男一女,与普通人并无二致·只是站立姿势不同,彰显着身份差异··“大哥·”·打量着下属的男子年纪不大,一身长袍,带着些教书先生的味道。
“狸猫,我应该说你是太谨慎,还是太胆小你制定的行动方案是我见过最复杂也是最愚蠢的方案,牵涉太广,漏洞百出”·“请您责罚。”
“大哥,毕竟我们——”即使气氛紧张,一旁的女子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闭嘴你放纵他一次还不够,还要在上司面前偏袒他你们是成功了,但这样的行事方式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属下明白。”
“明白你们最好明白就算死也应该死得有价值一点”半截烟头随着呵斥声被人用力碾碎,化为点点齑粉。
“是·”·“红缨,按规矩办·”·被叫到的女子有些犹豫,红缨本是属于女子的利器,此时却惶恐不敢出手··“磨蹭什么”·很少有人能够逃脱错误的行为带来的后果,做错了事情就会付出代价,何况事关生死。
很快房中传出一声闷哼,随之而来的第一缕阳光还在这里捕捉到了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 死亡·陈天荣是被一阵刺耳的噼啪声响吵醒的,他揉揉眼向身旁望去——台柜上的陈设摆饰悉数坠落,玻璃陶瓷碎了一地。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明小公子此时正坐在狼藉中央,按着手臂无奈的对他笑··“这是”难道自己把明义从床上踹下去了陈天荣抚着额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可没有睡觉时乱动的习惯。
陈天荣的愕然让明义有点郁闷,不过指缝中渗出的黏腻液体让他更郁闷·难道整个一月都有血光之灾“帮个忙去惊动一下医生”·“我直接带你去公共医院,节省时间。”
陈天荣抓过西装套在身上,直接扶起明义,丝毫没有给对方回驳的时间··“你不觉得这种情况下,一般贵族小姐都会告诉你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公共医院”被塞进汽车的明义嘟着嘴,瞅着伤口嘀咕道。
“你想告诉我你的自我定位是贵族小姐”陈天荣觉得头疼,其实他从一睁开眼就觉得头疼,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样的现象应该是被举止奇异的明公子吓的。
·“领会精神·”能不能幽默风趣一点这种时候,明义觉得如果是顾琦晋呆在自己身边,一路上会有意思得多·不过转念想想,这些帮会主事没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就不容易了,要他们风趣幽默,好像确实是强人所难。
“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都不注意·你看看,这可是二度损伤·瞧你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也不像干体力活的……”·或许是为了满足明义风趣幽默的要求,正好让他碰上一个絮絮叨叨的中年医生,年纪不算太大,说起话来却沧桑得厉害。
不过让明义庆幸的却是陈天荣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医生提到的某些字眼,只是靠在一旁的墙边吸着烟卷··“你之前受过伤”发动油门前,陈天荣突然回转头问了一句。
“啊”原来没有什么能够逃过他的心思,明义在想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陈天荣··“那个医生说的·”·“哦,打打架动动手受点伤很正常吧。
你不会真觉得明家老二是个丫头吧”·陈天荣禁不住笑了,点头道:“现在才看出来不是·”·明义从后座拍拍陈天荣的肩,带着戏谑提议道:“改天我们试试”·“好。”
车还未停稳,明义和陈天荣就看到一帮家丁围了上来,拉开车门,面色严肃的说:“陈先生,有客人等着你呢·”·“扶好你们的少爷·”陈天荣面色严峻的丢下一句话,直接进了明公馆的大门。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宛城死了人,就是有人必须要死了··果真,是上宛城死了人·警察局局长王树材的千金,昨日夜间遭遇枪击,横尸街头·曼妙美丽的少女,就这样凋谢在寒冷的黑夜里。
没有证物,没有目击者,但王树材认定这就是陈天荣蓄意报复·“是不是你”王树材的枪已经抵在了陈天荣脑袋上,他的食指在颤抖,他在尝试一枪杀了这个男人。
“王局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使是他杀了令爱,也不能由您执行私刑”明义不顾大哥的劝阻,从旁握住枪支,尝试着劝解。
陈天荣感激的冲明义笑了笑,转而对明仁说道:“明老板,我希望能和王局长单独谈谈·”·“好,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们·”明仁吩咐阿忠送明义回房,又亲自为二人关上了门。
“反正枪在你手里,不妨听我说几句·”陈天荣笑得有些诡异,让人毛骨悚然··王树材咽了一口唾沫,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讲。”
“雪满是螟蛉子,却是个有胆识有魄力的姑娘·你知道她是‘血鹰’的成员,她相信那些人鼓吹下平等互惠的世界·但是你怕事情暴露,连累了你的家族,毁了你的前程,因此你筹划着送她去西洋。
但是很不巧,最近力行社除了处决可能的叛国者,也染指了破获‘血鹰’组织一案·你明知道她死在力行社手中,但是碍于少主的权力,敢怒不敢言·想来想去就打算嫁祸于我,也算有个人给女儿陪葬。
对吧”陈天荣耸耸肩,继续说道:“要是有什么不对,或者王局长是出于其他顾虑,可以补充·”·“你怎么知道”·“不要那么紧张,枪走火了就不好了。”
陈天荣回想了一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被人拿枪指着·这种感觉,谈不上恐惧,却也让人十分不舒服·“而且王局长最好想想,我的老板到底是谁。
为了这样一个捡来的丫头开罪我的老板,真的好吗”·王树材咬着牙放下了枪,不甘心的问道:“你是少主的人”·陈天荣拾起枪支,替王树材放回腰间,非常认真的建议道:“王局长有兴趣可以调查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您最好撇清和王雪满的关系,不然追究起来罪过可大了·”·王树材承认他不够疼爱这个女儿,也没有胆量和特工总局的人对着干,但十几年的感情,总能让他提起勇气追问个原由。
“‘血鹰’不是恐怖组织,他们的国际地位已经得到了承认·你们凭什么杀她”·“王局长也相信这种话您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让她认祖归宗葬入聂家祖坟,对内对外都好交代。”
对于王树材那点骨气,陈天荣颇为不屑·也不知道王树材是不是有把柄抓在少主手上,居然如此恐惧··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是一个生命彻彻底底的终结。
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只是有些人会永远活在人心里·就如王雪满,一个充满朝气的女学生,一个毅然赴死的理想主义者·她的葬礼很简单,墓碑也很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说完了她的十八载光阴。
王树材没有敢杀陈天荣,也没有敢再追究下去,报了歹徒抢劫,也就结了案·昔日的王家千金,在最后,改为了聂家遗孤··“你觉得赵君农真的相信了雪满是行动组组长”·陈天荣看了眼身旁的人,冷哼一声,道:“他应该至始至终都觉得雪满不过是被我们唆使犯罪的一个学生。
要不然他不介意连王树材一起杀·”·“难为你了·”·“难为我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你们能不能有人心疼心疼她的命运为什么非要拉上一个小姑娘去死。”
“组织纪律,雪满比你懂·”·“所以我活着,她死了”这几天陈天荣的梦里都是这个姑娘,她的音容笑貌盘桓不去,她的坚持担当让人心碎。
凭什么为了保住行动组就一定要设局把人送上门给赵君农杀,凭什么就要用这种狗屁不通的方案定人生死呢雪满只是一个孩子,她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她所相信的理想,还没有来得及看到组织的合法化,看到自己信任的领导带领这个国家前进。
“如果力行社的人没有相信我们为雪满伪造的身份,日后针对我们的暗杀会更为频繁·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雪满曾经托我转告你,要替她看到‘苍鹰’展翅而飞的一天。”
其实,大总统口中所谓的叛乱组织‘血鹰’,真正的组织代号是‘苍鹰’·因为他们的理想,是带领这个国家走出贫困,让祖国如苍鹰一般受万物瞩目,展翅高飞。
“理想”陈天荣抚摸着大理石上的字迹,他不知道站在哪里能看到理想的背影·但如何没有理想,在这样的世道又怎么活下去日日看着哀鸿遍野,民不聊生陈天荣突然想到‘本持身许国,况负武功彰’的诗句,从一群青年学生聚到一起,想象着改变天完帝国的军事世袭体制,到今日这个组织不断发展壮大。
是理想,带着他们一路走过,历经艰辛而不悔··“走吧,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 追捕·坑洼不平的青色板砖上渗着水汽,在寒风呼啸中结成一层薄冰,行人踩过,咯吱作响。
幽深的弄堂,简陋的青瓦房,本是宛城不起眼的角落,却因为一群青年的集聚,被蒙上了神圣光辉的色彩·于陈天荣和王雪满等青年人而言,这里是通往理想彼岸的阶梯。
推开门,他们能看到未来美丽的身影··“你们来了·”开门的女子挽着高髻,略施粉黛,很是温婉的样子·她探出身子看了看外面,才将陈天荣和付于二人迎进门去。
理想与信念是否存在,无关年岁,所以革命并不全是年轻人的事业·人到中年,才会有历经沧桑后沉淀出的智慧与果断·血鹰宛城行动组正是如此,组长李去病已然过了而立之年,本该与妻子一道过着安分日子,却与血气方刚的少年走到了一起,担下了祖国前途的重担。
他效法骠骑将军霍去病改名,旨在为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尽绵薄之力··为陈天荣开门的女子正是李去病的妻子,她总努力呵护着身边这群年轻人,虔诚祈祷愿他们能实现宏伟蓝图构筑的未来。
“你解决了资金来源问题,谢谢·”李去病握住陈天荣的手,陈恳的表示着感谢·无论组织形式与活动方法,没有金钱来源,就只能一事无成。
陈天荣点点头,抽开手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面前这个生龙活虎的组长,想想王雪满,他还是无法释怀··“天荣,我知道你介意雪满的事情。”
一只手搭在陈天荣肩上,带着哀叹的气息··“那你知不知道我答应过好好待她”陈天荣冷笑,却因为回头时看见同样闪着泪光的双眸,没有将讽刺的话语说出口。
“她说等我们成功了,她就真的孑然一身了,到时候请我和安琪收留她·”·“看看这个·”付于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相片递给陈天荣,他能理解陈天荣的感受,却必须打断这种感受。
照片中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带着金丝圆框眼睛,笑容中透着文雅风度·“不认识·”陈天荣瞟了一眼,并没有接下··“池程,归国才俊。”
李去病在陈天荣身旁坐下,他不介意陈天荣的任性妄为·在他眼里,是这个世界过于残酷,逼着孩们子走在生死的边缘·如果可以,他愿意成为他们发泄痛苦的对象。
“他将于近日抵达宛城,我们要接近他·”·“劝他加入我们”陈天荣有些好笑,左右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理想与追求,根本就是妄谈。
“保证他不被小将军纳入麾下·”·其实,人们口中的‘少主’和‘小将军’,都是指的当今大总统的公子,未来天完帝国的掌权人——郑克文。
只不过这对父子矛盾闹得太大,以至于全天下人都将郑克文和他爹视为两个不同的派别领袖··“为什么”陈天荣不能理解,能够不远万里回到这片饱受磨难的土地,都是一腔热血投军报国的志士。
这种时候,党派纷争还重要吗“信仰是他的自由,他相信郑克文就让他去好了·战争一触即发,无论哪边多一个人,都是多一份胜算·”·付于摇摇头,这样的做法有违常理,可也有着不得不做的理由。
“只怕等不到与西番戈的战争爆发,他就要被郑大总统当枪,用来对付我们了·”·“他到底会干什么,让你们这么紧张”·“电报,异乎寻常的天赋。”
只要这一项本事就够了·战场之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两国战争爆发之前能够彻底消灭国内反对组织,郑总统就能倾其所有与侵略者一搏,然后坐拥胜利和天下。
这样的算盘虽然违背道义,却是最可靠,最完美的·陈天荣最终还是接受了这项在他看来并不合理的任务,毕竟为了信仰和理想的实现,他必须无条件服从··叔叔,叔叔。
能不能借我家些米”正当陈天荣收好照片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个小姑娘稚嫩的呼唤··原来这个世界和曾经一样,从未改变。
陈天荣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是看久了繁华富丽,慢慢就忘了那是种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他拉下门栓,掏出几张纸钞放在了孩子手上。
这个小丫头揪着辫子,眼睛弯弯的,像西洋画中的孩子,很漂亮,就是瘦小了些··“不要这个,我有·”小姑娘歪着头看了看手中的钞票,迟疑了一会儿,还给了陈天荣。
“爹爹只是让我借点米,会还的·”·“有”·“刚刚有个漂亮哥哥给了我好多,说让我看到你就告诉他·”小姑娘摸摸口袋,鼓鼓的口袋让她很安心,也很得意。
“乖,这就给你拿去·”陈天荣笑着关上门,快速摸出腰间□□,招呼着付于搬来桌椅搁在后院墙边·“肯定暴露了,这里没有警局,他们下手无所顾忌。”
他一面推着李老一面说··“不行,还有母本和资料”看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李去病是真的不在乎了·人生在世,什么时候死不是死·“文件我来,您和夫人先走。”
付于扶着李夫人,阻止了抱着一堆文件不撒手的李去病·“您要是再不走,其他成员怎么办”·陈天荣一手按住摇晃的桌椅,一手持枪盯着门口。
按理说这个机关进出人等极少,更没有使用过带有无线电波的通讯工具,不应该被力行社察觉·难道他们真如传说中所言无孔不入比起这种推测,陈天荣更愿意相信是内部人员叛变。
“你还在干什么,走啊·”付于推了一把陈天荣,即使前方有遮挡物,几个人翻墙而过的行径也不可能瞒过行家的眼睛·“他们现在没开火,只是想看看有多少人。
这里有下饵的,前面就有收网的·没有你,他们走不远·”·确实,如果动手的人是赵君农,就一定有后招·“小心·”陈天荣没有再犹豫,抓住墙延翻身跃了上去。
他相信付于的身手,更相信比起暗码资料,力行社的人更看重活生生的血鹰行动组组长··“小付呢”李去病有些犹豫··“夫人,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
从巷子里绕出去,到爱多亚的沙利文糖果铺找一个叫白宗飞的年轻人·千万记住不要慌,不要回头·”陈天荣没来得及回答李去病的问题,随手扯过弄堂人家丢弃的竹筐塞在李夫人手中,快速叮嘱着。
·李去病没有提出异议,灯下黑应该是危急时刻惯用的手段,却也是管用的手段·看着妻子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多少有些苦涩,革了一辈子命,就欠了这个女人一辈子。
就在此时,滚滚黑烟夹杂着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耳畔除了巨响,还能感受到气浪的余温·“小付”·“不要管了,走·”陈天荣拽住李去病快速行进,刚刚的爆炸给他带来的感觉是说不出的诡异——没有枪击声,就证明没有人进入机关;不是万不得已,付于犯不上用这样激烈的方式销毁档案。
除非这就是一个信号,告诉力行社主要负责人员逃离,开始收网··或许他的猜测是对的,小巷尽头,闪出两个黑色身影,带着枪械··巨大的阴影压迫着阳光,在两声枪响后尽数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 逼供·天完丁丑年,元宵··宛城一片静谧,仿佛将就此陷入沉睡,永不转醒。
孩童们期盼了许久的烟花爆竹,被海岸边密集的枪炮声取代·火药的味道在空中飘散,倒是应了这个节日该有的情怀··明义拿筷子戳着碗中白白胖胖的汤圆。
世事轮回,没有虚无缥缈的君主立宪了,也没有人的日子,因此好过多少·战火在天完大地飘荡了五十年,五十年是多少人的一辈子,又是多少人奋斗了一辈子,也没有再看到太平盛世。
这个原本应该合家团聚的日子,明义一个人呆在公馆,怀古伤今·因为今日凌晨,西番戈驻宛海军陆战队在宛东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即使邻国迟早会打进来,即使宛城迟早要面对战争,这样的演习还是引起了群众极大的恐慌和愤怒。
进步学生走上街头,工人罢工,商会抗议·大哥和嫂子去了商会,他又谴了家中所有帮佣回去过节·只剩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相伴··时钟转到了晚间八点,发出滴滴答答的催促声。
明义从壁橱中拿出白色的药瓶,皱着眉头咽下了小小的药丸··没过多久,空旷的厅堂中回响着敲门声,厚重喑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恐怖·明义犹豫着,他知道不会是大哥和嫂子,也不会是琦晋。
那又是谁,在这个时候登门终于,好奇战胜了恐惧,他握住金属把手,轻轻按了下去··这是个足以让人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当冰冷的刀锋闪着光亮从他眼前晃过时,明义是这么想的。
他来不及掩门,迅速熄灭厅堂电灯,闪身转到墙柱后··就在明公馆陷入黑暗的一瞬间,火花从门口枪管爆出,□□中传来沉闷的震响·随后是子弹没入血肉的微小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鲜血顺着地中海风格的墙柱浮雕汩汩流下,沾染到小天使的翅膀,使飞翔显得沉重而缓慢··没有枪支,没有利刃,从开始就注定了明义是失败方··来者共五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贼眉鼠眼。
他收起枪支,吩咐属下按住试图挣扎的明义,将原本形成于公馆门口的包围圈推进到室内·在重回光明的世界,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年因痛苦紧紧咬住牙关,轻微颤抖着,脱离束缚的血液像一株海棠,在白色大理石边迅速绽放,果然很美。
怪不得远古的西方人喜欢看角斗士喋血身死,在湛蓝的天空下,被命运抽丝剥茧·他带着一丝得意,如造物主般审视着明义,问道:“明公子,在下犬养平三郎,来得可还准时”·“我们的语言说不明白就不要说。”
明义在微弱的反抗过程中发现,动手的是西番戈浪人,北辰一刀流的传人·“一面自诩剑圣传人,一面用着火器耀武扬威·我是不是该说你们数典忘祖”·持刀的男子明显听不懂,只是恶狠狠的瞪着明义。
倒是为首的那个犬养笑得极为扭曲,不过他并不真正在意手段方式,胜利了就好·“明公子的外祖父和母亲都是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高手,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是您的对手。
即使这个时候,药效应该发作了·”·明义没有想到,也不会想到,居然有奸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注视着这个家庭的一举一动·但却如犬养所言,昏沉正侵吞着他的意识,剥夺着他思考的能力。
“西番戈参谋本部为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倒是颇为费心·”·犬养俯下身子,温柔的掰开明义按住伤口的手指,这样洁白修长,月牙匀称柔美的手,确实不应该沾染鲜血。
他紧紧攒住明义的手,强硬的抑制住猎物的抗争,凑近创口,深深吮吸着血腥的气味,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甜腻·“明公子不要误会,这种事情多给你的仆从几个钱就能打听出来。
天完人,总是贪婪的·”·“你们连人都不是”面前这个人的声音和味道让明义觉得无比恶心,即使求救无门,他也不想再忍下去·身体中属于西番民族的血液,只能增加他对这个民族的怨恨与敌视。
“混蛋”伴随着咒骂,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了明义脸上·犬养捏住明义的下巴,不禁感慨——真是人间尤物,比他见过的任何歌舞伎都要美。
眸子中闪耀的怨毒和嘴角溢出的血珠,都给这原本纯净安逸的美添上了一抹媚色·“明公子知道应该告诉我什么·说了,对大家都好·”·明义对上犬养贪婪的眼神,八年前,就是这样的贪婪要了母亲的性命。
他突然笑了·如果西番政府找到了可堪与外祖父和母亲比肩的人物,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说不出来,要不你考虑杀了我”·犬养很想撕碎他,看看这宛转诱人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计谋;想吮吸他清甜的血液,想俘获他的灵魂。
高桥家就是帝国培植的一株罂粟,在关东平原的沃土中摇曳成长,挥发的芬芳掳走了帝国的心意,蒙蔽了帝国的双眼·“你继承了玲子小姐所有的优点,杀了你岂不可惜”·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不杀我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微弱细小的声音像钢针扎在犬养心头,细密的触感激发了他蛰伏已久的野性·他舔舐着牙床,发出如猛兽出击前的低嚎·“你的脸,你的肉体,你的灵魂。
都会成为我的战利品·”·话音未落,门口冲进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枪口准确无误的面向犬养,和他的手下··“麻烦犬养先生放开他·”顾琦晋拨开警卫来到犬养身边,扑鼻的血腥和刺目的画面,同样激发了他的愤怒。
犬养冷哼一声,露出不屑的笑容,天完人都是如此愚蠢·“我不放手,你还能杀了我”·站在帝国领土上的外国人,居然以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向主人发出挑衅。
顾琦晋为自己,为这个·国家感到悲哀·“我不能杀了你,但可以杀了他啊·”说着,他接过属下递上的枪支,饶有兴趣的测试着准星··“你——”·“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九一式欧文印字机有什么缺陷,也不知道你们计划中的B型利用的什么加密方法。
但我知道一旦我杀了他,你们军部那个酝酿了近二十年的计划就完了·”·犬养看了看周围形势,选择了放弃:“走·”·顾琦晋扶起明义,招来一旁等待已久的医师,口中却说道:“我差点没忍住,一枪杀了他。”
“他哥哥留我性命这么多年,好歹感念一下人家的恩情·”明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肩部的贯通伤,是田道家对他尚有几分顾惜··“他今天不杀你,不代表日后不杀你。”
“我会在他动手之前,为高桥家族讨回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 试探·“你为什么要让田道雄一认为你精通此项”婉瑜坐在明义身边,秀丽的眉宇中带着担忧。
她和明仁本在商会安抚众多同僚,中途听说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极其震惊·“你还真应该谢谢琦晋·”·明义扯着被角,掩住自己的笑容,小声问道:“你真觉得事情有这么巧”·“什么意思”婉瑜凑近了几分,低声质询。
“前几天我发现有西番人在公馆周围活动,看他们那么尽心尽力,就忍不住想给他们提供一个机会·通过他们,让田道雄一知道我想让他知道的东西·”明义有些得意,自己和琦晋策划的新时期话剧,首演成功。
婉瑜回想了片刻,记忆中并未发现明义提及的人·“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西番人”·“那些人造诣太低,北辰一刀流的路数藏都藏不住。”
明义舔舔嘴唇,不屑的评议道:“有这种败类,真是愧对了千叶周作半生心血·”·“他们造诣低,你造诣有多高你执行自己的计划时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的性命你凭什么定人生死”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无辜成为明义计划的牺牲品。
婉瑜本不想提及,却拦不住自己斥责的言辞··明义记得,化名犬养平三郎的田道次郎说过,他收买了府上一个帮佣·其实,自己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很早就知道计划会连累这个姑娘。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人性如果我告诉你,这出苦肉计是为了让田道雄一知道——我不仅继承了高桥家的外表,更继承了他们在密电领域的天赋,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明义在笑,在笑容中感受到了眼角溢出的温润,他原以为故意暴露在来者枪口之下可以减轻心中的负罪感,没想到不过是自欺欺人。
婉瑜背过身去,这个游走在天堂和地狱间的弟弟,让她心疼不已·她嫁进明家的时候才知道——明义的外祖父高桥正功是西番戈著名学者,因为传播反战理论被军部秘密枪决;母亲高桥玲子在高桥正功被杀后逃入宛城,化名吴纹成为明崇的外室,却依旧难逃厄运。
长久的沉默后,她还是开了口:“他知道了又怎样,会因为有愧切腹谢罪”·“不会·”因为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中,明义的回答显得沉闷微弱。
“还有你大哥,这么多年他为了你的事情费尽心思,你能不能体谅体谅他”·明义躲在黑暗中,幻想着能就此沉沦·没有人天生喜欢伪装,也没有人天生嗜血,他何尝不想在哥哥的庇护下安心享受富贵,要怪只能怪老天没给他这个命。
“是我不对,但我没得选·”·“你好好休息吧·”婉瑜知道劝解并不能让明义放弃,所以她也无话可说··“嫂子·”明义探出脑袋,叫住婉瑜。
“你去看过上次行动的战利品吗”·“口风很紧,没什么利用价值·”·“这么说我出手得来的结果毫无意义”明义有些沮丧,当时他以为这会是一个极其容易的突破口。
“那帮我个忙·”·“嗯”·“说服大哥,我要离开公馆·”·“你别天天疑神疑鬼的,要真把自己逼疯了就不好玩了”陷在沙发中的顾琦晋支起身子,打断了明义的话语。
他只想借明义房中的沙发补个觉,却在不经意中再一次陷入纷争纠葛··“你见过那个正常人把巴比妥盐酸当饭吃”明义扭头瞪了顾琦晋一眼,说道:“你也可以不管。”
顾琦晋听到这句话心中很是不快,仰起脖子大声嚷嚷着:“不管你们哪件事我没管过比起你们过河拆桥的行径,我绝对是正人君子的不二典范。”
“好了,别闹了·”婉瑜一巴掌打在顾琦晋脑袋上,对明义说道:“你说的事情我会尽力,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姐你就放心吧,谁会想到表面上不谙世事的明二公子是个蛇蝎美人”顾琦晋一面说,一面冲着明义挤眉弄眼。
“OUT!”·“OK·I will be on standby.”·三天后,陈天荣在自己家迎来了暂住的明义·他不清楚明仁想耍什么花招,但池程即将抵沪,明义的到来必然会影响计划的进行。
陈天荣觉得自己今生都不会忘记——十天前,血鹰宛城行动组机关被力行社破获,李去病在陈天荣的掩护下成功脱险,但组织成员付于及李去病之妻下落不明··“你真是帝国优秀青年,吃苦耐劳,无怨无悔。”
看着被岁月冲洗得斑驳的阁楼,顾琦晋倚在车边感慨:“也不知道你们老板会不会给你加薪·”·“少贫·”·“他可不像我这种文弱少爷,你要当心。”
顾琦晋看到陈天荣的身影,将一盒药物塞到明义手中,叮嘱道:“适可而止·”说完便走近陈天荣,冷眼打量了一圈,冒出一句:“安琪小姐怎么没与天荣兄同来”·“她不住这里。”
陈天荣象征性的颔首示意,回答生硬却在理··“是我唐突佳人了·”顾琦晋尴尬的笑了笑,说:“我的任务完成,先走一步·二位慢聊。”
·临近春天,原有的万物生发堙没在战火动荡中,随着黑灰的烟雨哭泣呐喊·这是陈天荣眼中的世道,一个不适合明义的世道·“伤好些了吗”他尝试着伸手扶住明义,却由于尴尬在中途缩回。
“嗯·”明义环顾四周,房屋内的桌椅摆设简单粗陋,却还干净·“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请自来”·“蓬荜生辉,我不问理由。”
陈天荣对上明义狡黠顽皮的笑容,那份如邻里稚子般的懵懂可爱总能让他心生怜惜··明义拖长腔调,故作神秘的说道:“我夜来卜卦,得大凶之兆,需得高人指点相助。”
“西洋游学归来的新派人士也相信这些”·“不相信——”明义吐吐舌头,陈天荣面无表情的回应让他有些失望。
“果然骗你一点意思都没有·”·“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怎么得罪西番人了”即使明仁能够成功掩盖事故始末,也阻止不了流言蜚语快速散溢。
明义眯着眼嘀咕了一句,笑容中有着小小的得意··“说中文”·“对不起,无可奉告·”明义饶有兴趣的观察陈天荣的反应,末了才问道:“明白”·“不明白。”
明义撇撇嘴,小声嘀咕着:“那你就自己猜·”·“怪不得都说你这个长不大的小家伙·”·明义正想反驳,却看到陈天荣从虚掩的门边拿进一份报纸,那个接过钱离开的身影看起来是个报·童。
陈天荣随意翻了翻,之后便将报纸甩在了一旁书桌上·“条件简陋,凑合几天吧·我现在必须出去处理点事情·”·“嗯·”明义点点头,闭上眼倒在床上,露出悠闲愉悦的神色。
可就在陈天荣出门的一瞬间,他从床上弹起,冲到书桌边·刚才言语间,他注意到陈天荣书柜角落中整齐的摆放着往日各期《申报》·但认真检查过每一份报纸,明义并未收获他预想中的证据。
他重新回到床上,逼迫自己描绘出当日所见·也许真的如琦晋所说,是自己太过敏感·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 选择·“这么急找我来有什么事”陈天荣离开家,拐入附近小巷,在启用的二号机关,他看到了李老,和失踪已久的付于。
一道狰狞的伤疤贯通了付于的脸颊,随着他的话语扭曲弯折·“已经确定,李夫人在力行社手中·”·陈天荣瞥了眼坐在窗边吸烟的李去病,迅速掏出枪抵在付于伤口处,责问道:“先解释解释那天·怎么回事”·“放下枪”李去病起身,走了过来。
“可是——”·“这是命令”李去病按下陈天荣的手,神情严肃·“找你来一是想告诉你刚刚小付提到的事情,二是要听听池程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
“绑了池程,去跟力行社换人·”·“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和陈天荣相比,付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镇定·“情报组传来的消息——这次行动的策划者‘狸猫’是力行社后起之秀,赵君农的得意弟子。
他既然散出消息,就必然有下一步计划等着我们·”·“后起之秀我就不信他能自己嗅出机关所在”·“你们听到的爆炸声是力行社的人动了手脚,他们并不在乎机关中留存的文件和档案,也不在乎能不能抓到活口。
夫人之所以会落到他们手上,是‘狸猫’事先绘制了老李和夫人的画像·如果不是你身手好,或者说侥幸绕过了‘狸猫’重点布防的区域,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里。”
付于有些悲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一次行动中狸猫都涌上了,打得他们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你以为夫人单独行动能避开危险,却正中敌人下怀。”
陈天荣无话可说,低声道歉,但他并不完全相信付于的言辞·即使诸葛孔明在世,也不会成就完美无缺的计划,过分强调敌人的强大,只能是为了掩盖自身存在的问题。
“这段时间你负责接触池程,其他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李去病勉强笑了笑,补充道:“你身边多了一个人,千万注意言行·”对于明家,李去病的了解仅限于报纸。
但他知道,这种浸润在无边富贵中的浪荡公子,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再想办法,其实就是放弃的一种委婉说法,这种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办法陈天荣看到了李去病眼神中的悲伤和绝望,身为行动组组长,李去病没有权利用组员的性命换取妻子的平安。
这时的陈天荣突然想到了安琪,在这朝不保夕的岁月,她们姐弟认识自己真的是一种幸福吗而明义,他呆在自己身边真的能安全吗·李去病不想再提及妻子的遭遇,转而问付于道:“能知道狸猫的具体信息吗”·付于迟疑了会儿,回答说:“他是赵君农直属,没有档案,在力行社内部属于高级机密,我们的内应无法接近。”
“池程的事情,布置好了我会通知你们·既然力行社掌握了您的画像,近期还是不要再露面了·”陈天荣快步走出,他没有敢抬头正视李去病的失望,更没有敢告诉他们自己没有任何计划,甚至没有去调查过池程。
二号机关离陈天荣所住的阁楼并不远,不是他没考虑过危险,而是在此之前没有人预测到备用机关会有启用的一天·站在巷口,他正好望见撑着窗檐欣赏风景的明义。
这样的美固然美,但有些人会觉得亲手扼杀这样的美,才是人世间最美的事情··明义也看到了陈天荣,笑着抱怨道:“看了一圈,这里一粒米都没有·陈先生,你是得道升仙了吗”·“贫道云游四海,以草木鲜花为食,以风云朝露为甘。”
“草木鲜花皆有灵性,其所成必为天地所哺·尔今未得上苍应允,私相践虐,定堕入拔舌地狱,不得修成正果·”明义还没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两个迂腐的老先生在这里掉书袋,太不应景了·”·陈天荣摇着头推开门,登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一面走一面笑着说:“就你开着窗户吹风就应景了如果明老板来问责,小的担待不起。”
·“你又不是九门里的遗老遗少,什么小的老的·”明义跑到楼梯口,挡了陈天荣去路“请为你的言辞感到抱歉,陈先生·”·陈天荣偏着头想了想,抖抖衣袖半跪在台阶上,像模像样的冒出声应答:“嗻。”也许是自己家中缺少兄弟姊妹,陈天荣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这样的玩笑嬉闹。
少年时,本该轻狂放纵的年代,又被争夺抢斗填得满满当当··“平身了,想什么呢”明义拽起陈天荣,堆着笑问道··“想一脚把你踹下去。”
这是陈天荣起身时突然想到回答,也不知怎么就说了出口·话已出口,才发觉失言——虽说到了新时期,但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尊卑有别,依旧以顽强的生命力存在着。
无论在谁看来,自己和明义,都没有平起平坐的可能··反倒是明义并没有在意,他挥舞着拳头叫嚣道:“你试试正好小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
“是‘天真’还是‘天香’我不懂,但如果让明老板知道小少爷学了这些语言称谓,一定家法伺候·”·“能不能想我点好”明义狠狠瞪了陈天荣一眼,努力做出面露凶光的表情。
不过在陈天荣眼里,这就像路边一只小野猫,想用嘶叫逼走靠近的警犬时的神情,徒增可爱罢了··“琦晋在西番的同学回国了,他晚间在PARK HOTEL做东,邀我们同去。”
明义趴在楼梯扶手上,摸出两张请柬晃了晃·“很正式的邀请·”·陈天荣有些吃惊的问道:“国际知名人士”PARK HOTEL是上流军政要员时常关顾的处所,起装潢豪华大气,足以成为宛城蔑视帝都的资本。
陈天荣听说为西洋建筑设计师拉斯洛设计,陶馥记营造厂承包全部建筑工程·当然,这仅仅是听说,以他的身份,只能站在大楼之下,感受‘仰观落帽’的宏伟神奇。
明义摇摇头:“好像叫池程,有没有名气我就不得而知了·”·池程陈天荣不禁怀疑,是上苍垂怜,还是造化弄人“在下可不会讲西番人的话。”
“给个面子吧,琦晋也是很诚恳才托我当WAITER,请务必赏光·”明义凑近了些,在陈天荣耳畔轻声说:“听说他夫人可是个美人,不去看看”·细小的气流冲击着陈天荣的面颊,那股温热一直延续,仿佛游走到了他的胸腔里,融入心脉。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章 宴会·穿梭在缓缓前行的电车间,看霓虹灯透过玻璃窗打在陈列品上,与穿着厚重皮草的贵妇擦肩而过,明义眼眸中闪着愉悦,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陈天荣默默跟在后面,注视着这个小家伙·如果不是忍受不了一个男人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他定不会答应明义步行前往PARK HOTEL··走了近半点钟,陈天荣突然上前拽住明义,问道:“明公子好歹是留洋归来的学士,不怕街边小姐耻笑”·“笑什么”明义茫然的回过头,注视着陈天荣。
陈天荣皱着眉头,一时间很难想出合适的形容词,于是说:“我前两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明义看到陈天荣身后的街区,由于路灯熄灭,瞬间陷入黑暗。
那种漫无边际的黑暗,像恐惧的潭水,能淹没人的理性,吞没人的心智·明义常觉得自己就行走这样的黑暗里,灯火只能照亮身边的鬼魅,让世界变得更加恐怖,恐怖到让他迷失了自我。
“不是这样,应该是什么样”·“算了,两个大男人纠结这种问题·”陈天荣有些奇怪,自己怎么都开始研究这种街头老妪常念叨的话题了。
他摆摆手,反而甩下明义先走了··街边锃亮的玻璃照出了明义微微上浮的嘴角,诡异的笑容中绽放出妖艳··“您的迟到使得美妙的夜晚黯然失色,请为您的无礼致以歉意。”
顾琦晋从主位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明义面前··“池先生,久等了·”明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继而笑道:“自罚一杯,不成敬意。”
陈天荣渐渐懂得,成套的黑色领结和精致的黑宝石纽扣点缀下的他们,举手投足间严肃却不失雅致,用标准温和的笑容束缚着来客,更束缚着自己·他们生而占据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财富,也背负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枷锁。
“天荣兄,这位是我在西番工学部的前辈,池先生·”顾琦晋似乎真的想改善自己与陈天荣的关系,十分陈恳的介绍两人认识·“这位是嫂夫人。”
“幸会·”陈天荣细细回想了片刻,确认眼前之人与前日照片所见别无二致·“这种时候回国,池先生的选择令人钦佩·”·池步洲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的笑了笑。
“国难当头,别无选择·”·“池兄,看起来嫂夫人和阿义很投机啊·”顾琦晋忽然拍拍二人,示意他们望向相谈甚欢的明义和白滨英子。
电光和烛火相辉映,西洋和传统工艺的结合使得厅堂内色彩柔美静谧,一对璧人言笑晏晏,煞是好看·唯有时时撞入的西番语,让陈天荣不太适应··“明公子可曾去过西番”对于明义流利地道的关东方言,池程颇为吃惊。
“嗯·”明义笑着点头·“染井吉野是我见过最美的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染井吉野依旧盛开,帝国之花却已然在异乡凋零。
顾琦晋了解那一段过往,更了解明义笑容后隐藏的悲哀··可没等顾琦晋开口,白滨英子就笑着告诉丈夫二人正谈论高桥正功和田道雄一这对师徒在密电领域的非凡造诣。
“那明公子了解政府方面的现状吗”池程对于这个话题异常感兴趣,因为在日本时他的导师多次告诫学生注意密电在战争中的重要意义。
可久居西番,眼中只能看到那个民族对九一式欧文印字机的狂热崇拜,对于自己的国家,他一无所知··明义的笑容从脸颊滑落,随之而来的是无边落寞·现在的天完政府,一无所有。
“既缺设备,也缺人才·”·对于明义的回答,池程将信将疑·他在西番的十年,正是天完政局动荡的十年·可自从郑氏父子抢班□□,改朝换代以来,天完帝国的经济以惊人的增长率震撼着世界。
而踏上故土,繁华富丽的宛城更印证了时代的变迁·他无法相信祖国依旧如他离开时那样,贫穷困顿·“西宛军方正在研制转子加密技术,如果政府不能有所行动,一旦开战——”·“一旦开战,国人会以血肉之躯弥补政府技术方面的缺陷。”
此话一出,室内陷入沉寂·没人愿意看着同胞流血牺牲,更没有人愿意看着故土沦亡消陨·但战争已不可避免··“请问明公子,既然您对密电方面颇为了解,为什么不考虑为政府效力”池程知道这个问题极其唐突无礼,但作为一个中国人,他理应由此一问。
如果富贵是热血的羁绊,战争将使所有的富贵成为过眼云烟··“池先生在西番可有幸见过田道雄一”·池程有些恼怒,明义的回避似乎是在印证他的想法。
他压抑着不屑勉强解释了自己与田道雄一相识的经过,以及对于田道雄一学术成就的钦佩··“那他就应该告诉你——他师承高桥家,学到了那个家族最隐秘的密钥解码技术,还爱上了高桥小姐。
但是为了前途,为了赏金,他出卖了恩师和爱人,亲手葬送了这个家族的性命·”明义盯着池步洲,注视着对方眼中流淌过的惊讶和质疑·他知道,没有人能接受这个故事,因为故事中的恶魔怀着圣人般慈爱的光芒在世界行走,为人尊敬爱戴。
“至于剩下的故事,真的不适合这样美妙的夜晚·”·“请明公子原谅我的鲁莽·”池程以酒谢罪,表示了不再追问的意思··“真是无趣,敲的是武锣,怎么唱成了文曲。”
顾琦晋笑着邀陈天荣一同举杯,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半分干系··陈天荣附和着说笑了几句,他并没有能猜测出这个故事与明义的过往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怜惜。
有时候,他只是单纯的想,这样漂亮的人儿要是能时常开心才好··顾琦晋为池程斟上酒,望了眼明义,说道:“池兄,固亭兄现在帝都任政府社会处处长,他上次还特地挂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谋职。
依我看那个职位挺适合你的·”·“找你谋职请你去做银行行长”池程笑了,这陈固亭找谁不好,找上顾琦晋这位风流大少。
其实顾琦晋有些不解,为何池程对明义未投身情报工作分外介意,刨根问底,却对自己的选择丝毫不在意难道世人都认定了他顾琦晋胸无大志,只会投机取巧骗人钱财“固亭兄对买空卖空倒腾股票可没兴趣,他找的是所有西番归来的学生。”
对于陈固亭之人,陈天荣不甚了解,但明义隐约听人提起,他正在郑克文领导下的力行社寻觅西番归国学生,以求战时破译敌方电文密码·其实每一个人都知道,国家仅靠着勇气和决心是无法自救的。
十年发展,政府努力筹集着军事物资,扩建军校,搜罗人才·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国家机器飞速运转,积极备战··“那说说是个什么职位·”·“力行社,总务组机密二股。”
顾琦晋走到池程身边,低声说:“陈兄有叮嘱过,若是池兄听完之后没有兴趣,就请您即刻返回西番·”·池步洲一惊,用手托住眼镜,他没想到顾琦晋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来自己和眼前这位同学,都小看了对方·“请转告固亭,我当与君共赴国难·”·“要赴你与陈兄一道赴吧,我可没兴趣·”顾琦晋撇撇嘴“明日我遣人送你和嫂夫人去帝都,说不定能受到郑大公子的接见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 往事·凛冽的酒气,绯红的脸颊,模糊的话语,陈天荣能感觉到明义醉了。
池步洲和妻子离开后,明义坚持留下二人喝酒·话虽这么说,其实陈天荣一直在一旁吸烟,顾琦晋则坐在明义身边看着他喝·原本陈天荣想劝劝,毕竟他受明仁所托,却被顾琦晋阻止了。
以顾琦晋的理论,男人痛苦悲伤的时候不能哭,就让他喝吧,喝醉了就会忘记不该记住的过往··虐恋情深豪门世家·这样的境况持续到了午夜,到明公子晕晕乎乎的告诉二人他喝好了。
然后,陈天荣几乎是抱着明义回到了阁楼·如此近距离观赏这种美,看着这个小家伙毫无防备的倒在自己怀里,他想到了正式见面的那一次,小家伙刻薄狠毒的向自己问好。
果然是大少爷的作风,憎恶分明,不加掩饰·若是像自己一般的出身,再率性的风格,也会被残忍的世道磨得没了棱角··要是白宗飞,自己一定一脚将他踹下楼。
陈天荣这么想来,自己都有些好笑·他扶着明义躺下,却冷不防被人拽住衣角,不得脱身··“点灯·”明义睁开眼,黑夜中黑色的眼眸泛起朦胧模糊的水雾,如星辰在天河中荡漾。
陈天荣低头扯扯外套,依旧没能将自己的衣物解救出来·他十分无奈的呵斥道:“放手”·床上的明义朝温暖的被子里缩了缩,严正拒绝了陈天荣的命令。
“不”·“大爷,您这么拽着我够不到油灯”陈天荣开始好奇明公馆的帮佣都是如何伺候这位大少爷的,怎么比那些抹着厚重胭脂的闺中小姐还难缠。
明义咬咬牙,放开了手,却将头埋入枕中,不再理会陈天荣··“我下去拿灯,你先休息·”陈天荣啼笑皆非,却依旧俯身为明义盖好被子·也许世上有人宠着的孩子都是这般,无理取闹,为所欲为。
可有时候看着,总也不忍心生气·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机会拥有,便想离这份纯真率性近一点··可等陈天荣再次回到这份纯真身边时,几乎看到了毁灭——匕首顺着白皙的手腕缓缓向下,滴答的血液染红了报纸,顺着粗糙的纤维四散开去,明亮的刀刃如一面镜子,无限放大着这恐怖的景象。
而明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端详着自己的伤口··“你疯了吧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陈天荣扯下被单裹住明义的伤口,他就这灯光看去,幸而伤得不深。
“你知道吗,有鬼,吃人的鬼·”明义凑到陈天荣耳畔,笑着说道,声音微小而凄厉·“我没想死,我想吸引他们,让他们把故事讲清楚。”
陈天荣不可置信的望着明义,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神情扭曲的人年轻人,真的是他认识的小家伙“鬼什么鬼”他感觉明义的话语是过了很久才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带着寒冷刺骨的风。
“鬼,吃人的鬼——”·陈天荣看着倒在床上的明义,心中满是疑惑·若不是自己出手打晕他,是不是还会听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论难道明家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公馆闹鬼亦或是明家小公子心智不健全其实陈天荣是愿意相信前者的,毕竟凶宅闹鬼是流传了千百年没被揭穿的谎言。
可当他翻动明义携带的物件时,巴比妥酸盐药剂的存在,清楚的彰显了答案··陈天荣遵照说明书给明义喂下药物,他很庆幸自己能明白成分介绍中复杂的医学术语,也很疑惑自己究竟为何平静的面对这一切。
在他儿时生活的村落里,年长的老奶奶都会告诫小孩子,被鬼怪吸了精魄的人会变得疯疯癫癫,所以要把他们浸猪笼·现在想想,或许只是因为贫穷与愚昧··阳光透过窗户缝儿溜进室内,照得人周身暖暖的,真的是春天到了吧。
明义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中·睁开眼,正对上了陈天荣关切的目光·他眼睛略瞟了瞟,竟发现自己缩在陈天荣怀里··感受的小家伙慌乱的躲闪,陈天荣笑了:“你昨晚拽着我不让走的时候怎么没这反应”·昨天手腕处的伤口昭示着昨夜的诡异并不是梦,明义冷笑一声,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不敢面对陈天荣的眼神,甚至不敢听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他怕,怕下一刻的质问会让自己无处可逃··陈天荣没有问什么,也从未打算问什么。
他靠近明义,将小家伙圈在怀里,如长兄一般安慰道:“好了,没事了·”·“你——”·“嗯”陈天荣故作疑惑。
“想听那个故事吗”明义仰头问,既然连这个秘密都被人知晓,不如坦诚以待··“好,说吧·”·“昨天那个故事中的高桥前辈,因为传播反战反君主言论被暗杀。
他死后,他的女儿遭人追杀,而追杀高桥小姐的人,正是田道雄一·或许是念着往日情意,田道放了高桥小姐,任这个军部看重的情报人员逃到了宛城·本来这个故事应该就此结束,可十二年后,田道在九一式欧文印字机的改进过程中发现了步进开关式电气机械加密装置存在通解,这个理论正是他的导师遇害前研究的方向。
他认定导师的女儿掌握着精确数据,瞒着军部只身来上海问询·”明义缓了口气,感慨道:“真长·”·陈天荣揉揉明义的脑袋,他不喜欢小家伙眼中透出的哀伤。
“然后他没有得到数据,杀了高桥家的小姐”·“基本正确·”明义清楚的记得那个场面:激烈的言辞,刀剑碰撞的声音,汩汩流动的鲜红……“也许田道雄一觉得他没有杀我,就是对得起我母亲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陈天荣为明义掩好被角,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把霉烂的陈年旧事翻出来见见光,也好·“想当年我爹为了抽大烟把我娘卖了,后来自己也死了。
我不一样过得挺好吗所以明大少爷,每个人都有辛酸的过往,但那就是过往·”·“不对·”明义的脑袋抵在陈天荣下颚处,轻轻晃了晃“你的过往只是过往,我的过往很可能重来一次。”
“拜我做大哥,我就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让我哥知道,打穿你的肺”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章  判断··浑浊的水珠从砖瓦上滴落,砸在过路之人身上,混合着初春的寒意,冰凉难耐。
无奈弄堂幽深狭窄,叫卖的小贩已然占去半边道路,行人无处可躲,只得捂着脖颈快速逃离··明义看着满是污泥与渣滓的石板,心生退意,自己实在不应该答应陈天荣出门领略这样的风光。
但此时提出异议,必然导致不必要的误会与争端·他偷偷看了眼陈天荣,这个人既然能包容自己的秘密,自己为何不能理解他的生活·嘈杂喧嚣的小巷似乎因为明义的到来安静了下来,连门前玩耍的孩子都停止了嬉闹。
明义不会懂得——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穿着,即使他们生活在融汇着世界文明的新新世界,即使城市的另一头有无数绅士小姐以此为尚·贫穷束缚着这里的人们,阻隔了他们融入世界的步伐。
当一个中年男子说起店铺橱窗中画着这般绅士打扮时,围上的人群眼中透出艳羡,无声的夸耀着这种博学··走过了才知道,偏僻的弄堂有这般喧嚣,竟是这里延续着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罪恶勾当。
明义盯着那些插着草标的少女孩童,杂色的粗布短衫,苍白的脸颊,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你想让我看这个”·“不是,去安琪家,走这边最近。”
陈天荣顺着明义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习以为常的贩卖人口·“怎么,看中哪个了”·明义心中泛起的酸楚被陈天荣一句话淹没在理智中,一切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
“这里的产业该不会有我家一份吧”·“那倒没有,明老板说有损阴德,对你不好·不过你要是看重哪个,可以挑走·”陈天荣曾告诉过明义,贩卖人口和鸦片是宛城繁荣的重要支柱。
看到小家伙能这么快想起自己的教导,他居然生出作为先生的自豪感··“比起三鑫,这算小头吧·”明义拉紧大衣,扑面而来的阴风和着异味,让他很不舒服。
“也可以这么说·”陈天荣的眼神扫过今日明码标价的丫头,仅仅依靠这样的生意,确实赚不了大钱·“不过有些时候,来些购买劳工的洋人,出手都很阔绰。”
明义盯着不远处进行的交易,没在意身旁,可衣袋处传来的微小触感,足以让他出手·等陈天荣听到一声叫唤回过身来看时,明义已然扼住报童的咽喉,反手将他卡住。
报纸散落在地上,被流过的污水浸湿,冲花了油墨·孩子原本苍白的小脸在挣扎中涨得通红,瞅着报纸的眼中不断涌出泪花··“不要再有下一次·”明义松开了手,指尖感受到的黏腻让他眉头紧锁。
看着那样瘦小的身躯扑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抽噎着拾起一张张面目全非的报纸,他突然觉得是自己过分了··周遭的人们同陈天荣一样,感叹着这个漂亮的男人身手,同情着这个瘦小的报童。
却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等等”明义叫住了拼命想要挤出人群的孩子··小小的孩子紧紧攒住报纸,咬着嘴唇不敢抬头,哆哆嗦嗦的往后躲闪。
明义把手伸进口袋,还未触及钱币,就被阻止了··“给我过来·”陈天荣突然上前揪住孩子的衣领,生生将他拽了起来,半拎半拖的带出了弄堂。
本有人上前劝阻两句,也被他狠毒的咒骂吓了回去·陈天荣一路望去,寻了个偏僻角落,确定没人注意了,才将孩子扔下·“记住,被有命挣没命花”他翻出衣袋中的东西,分几次塞到了孩子破旧的衣衫下。
·“是不是想说我不应该抓他”明义知道,陈天荣送走了那个孩子,就一直盯着自己··陈天荣笑了,勾住明义的肩,说:“不至于,我只是想夸赞一下明公子的身手。”
“我真的只是不想这孩子从小学些偷盗劫掠之事”·“是,圣人所不耻嘛·”陈天荣侧着脸欣赏着明义紧蹙的眉头,眼眸中溢出的哀伤。
这样神情会让他想到船舶驶过的江面,涟漪顺着尾翼荡漾开,水花带着安逸被惊扰的无奈,哀嚎着绽放·“不过即使你宽宏大量让他偷了,他也无福消受·所以,无需介怀。”
“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敢从你这里抢东西,但每个人都敢从那个小不点身上抢东西·”陈天荣苦笑,聪明如明义,竟想不到洋人常说的弱肉强食·难怪适才他会有那样的举动,不过又是怎样的过往让他如此熟悉这里的规则明义有些动容,或许圣人能高洁伟岸的书写着传世经典,只是因为他们未曾经历过艰难岁月,未曾看见过乡土蒙难,民不聊生。
街边小火炉飘出的烤白薯香气转移了二人注意,引诱着他们凑上前,细细端详这些热呼呼的胖娃娃··陈天荣熟练的讲好价钱,接过包好的吃食,用手肘撞撞明义,示意他破费破费。
“我没钱·”明义摸出小叠长条纸片,晃悠着问道:“你觉得他收不收支票”·“算你狠·”陈天荣丢下些零钞,催促着小家伙离开。
他可不想路人当笑话般指指点点·“明大·公子,你身无分文真的好吗”估摸着叫卖的商贩听不到了,陈天荣才捂着烤白薯恨恨的问道。
“不至于身无分文”明义抢过吃食,舔着嘴唇嘟囔着:“一块银元”·陈天荣竟无言以对,是不是又该给这个小家伙喂点药了他酝酿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有什么用”·“真发生什么事情了,挂电话叫顾少啊。”
明义对上陈天荣愕然的眼神,补充说:“他,随叫随到·”·顾琦晋,陈天荣无论如何思索都想不到那个男人有什么优点,能够让小家伙这么信任他。
听到小家伙嘴里蹦出的名字,神情中的理所当然,陈天荣心里竟然有些嫉恨·当然,他觉得是自己疯了··“折腾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安琪带着笑容推开门,她一身紫色旗袍,黑线绣出的牡丹在沉寂中彰显着妖艳。
“这位是明公子吧,您好·”·“幸会·”明义握住了安琪纤细嫩白的手,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即使有所耳闻,安琪也不会想到明公子真如传说中一般俊美,那笑容中透出的光彩,如夜晚星辰·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明月,皎洁夺目。
她有些羞涩的低下头,领着二人进入室内·“你们先坐,我去准备午餐·”·明义顺着安琪离开的背影打量着这栋房屋,无论样式布局,装潢摆设,都要胜过陈天荣的居所。
“这么比起你那个小阁楼,可好太多了·”·“嗯,我在这里时间比较久·”为明义沏上茶,陈天荣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安琪怀着勉强虚假的笑容回到厅堂,明义才知晓所为何事。
“也不知道是我嫉妒还是事实,天荣对你比我还要好·”安琪打开窗,任耳鬓垂下的几缕青丝在风中飞舞·“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没。”
“不用这么急着否认,我都觉得我今天很奇怪·”安琪靠在窗边,看着明义,沉静如水的眼眸映出美丽的倒影·“也许是看到天荣为了你专程学了烧饭做菜,我嫉妒吧。”
“白小姐可能多心了·”明义走上前捋起安琪的发丝,手指掠过美人的脸颊,似乎是要划去面容中的隐忧·“帮派主事,兄弟能有很多,爱人却只能有一个。
男人都是这样,越是嘴上不说,越是在乎·”·“真的”·“这可是顾家大少爷亲口传授的金玉良言·”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七章 诡谲··“怎么样,我的人可以撤了吧。
他们都着急赚钱,不擅长盯梢的·”顾琦晋从车窗中探出头,嬉笑着征询明义的意见·他也不知道为何从明义归国后,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都被这种事情缠绕。
没能与佳人出游,可是辜负了顾大少一片桃花春意··“我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义双手撑着车沿,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出了差错··顾琦晋恨不得从车窗翻出来凑到明义耳边叫喊,声音中浸满了指责的意味。
“明少爷,我的人跟了他十天了要是陈天荣真的是血鹰组员,私自放走池程,必然受到组织的严厉制裁·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池程都离开宛城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还要怀疑吗”·“好,是我错了。”
其实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也很好,二人之间没有芥蒂与隔膜,或许真的能如陈天荣所言,为一世知交··“还有,你手上又怎么了”顾琦晋在看到明义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只是碍于明义所关心的重点,没有直接开口。
明义反射性的将手背到身后,低着头不去理会顾琦晋的问题··“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你怎么不想着把自己逼死了算了,落得大家轻松”顾琦晋踹开车门冲到明义身边,如果子弹能够让解决问题,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开枪。
“你就不能安安心在国外呆着你就不能过点省心的日子明知道怎样可以让自己康复,却非要回来过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你想过我姐和你哥的感受吗”·明义看到了顾琦晋眼中跳跃的怒火,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将很多人拖进了战火,但他真的没有选择。
“对不起,但我相信郑克文·”·顾琦晋抵住明义的肩,将他按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间的力道似乎是怨怒的发泄·“行,你去相信去相信你的伟大理想,去救国救民”·明义低下头,顾琪晋的路数破绽百出,自己不到半刻钟就可以将他制服。
但情意的束缚,让他无法挣脱··“算了·”顾琪晋松开手,每次争执都是这样,以他的放弃为终结·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世道,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安享太平。
可每一次看到明义在危险边缘徘徊,用审度的眼光打量身边每一位过客,自己就会心惊,会心疼,会忍不住暴怒··“是我错了·”微垂的眼睫在光影错落间颤抖,明义害怕一抬头会对上担心忧虑的目光。
有时候来自身畔的关切能让人安心,有时候却会让人产生无边的愧疚和恐惧··“希望如你所言·”这样的保证让顾琦晋稍感放心,有些事情也是时候结束了。
“最近都不回去了”·“这里挺好啊·”明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阁楼,他确是觉得这里挺好的,远离纷争,远离喧嚣,夜间从窗户缝里看到的天空和星辰都格外美,似乎真的是隐藏在宛城的桃花源。
“你要说好就好吧·善意的提醒——最近何氏面粉厂的女公子可经常往你家跑·”顾琦晋嘴角荡起一抹坏笑··“你姐都没意见,我有什么意见”·“我姐有意见,是妯娌间的意见;你有意见,是夫妻间的意见。
能一样吗”顾琦晋突然绕到明义身后,环住他的腰,轻声叹息着:“我美丽的小公主要被人抢走了,不开心·”·明义抿着嘴笑了。
小时候,顾母常叫他丫头,惹得顾琦晋一直认为明义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四处炫耀自己未来将迎娶宛城最美丽的小姐·“这种事情你怎么还记着”·“第一次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时,我心都碎了,能不记得吗”·“您是”白宗飞屏住气低声问道,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大哥家门口看到两个男人以那样别扭的姿势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抬头看了三遍,甚至数了数巷子中的门牌,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顾琦晋讪讪缩回了手,心中诅咒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小子·不过还好,不是追踪而至的小报记者,不然一张照片足以让二人成为宛城的笑柄。
变迁就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存在,十八年前一场文坛烈焰,烧毁了积淀百年的风尚,男风成为这个时代最为人不齿的喜好,却是暗地里达官显贵争相舔舐的美味·这一点,久居安乐场的顾琦晋,要比明义了解得多。
“明义·”明义并没有注意到顾琦晋的担忧,整理好衣装迎了上去··白宗飞抹了把额前的汗水,尽量温和有礼的问道:“您知道我大哥去哪里了吗”·明义似乎感觉到了白宗飞的急迫,但作为宾客,他无权过问主人的行踪。
“不知道·”·“明公子,烦请转告大哥——兄弟们要报仇,我拦不住了,打算陪他们去·”他说完环视了一周,确定没有陈天荣的身影,便要走。
“等等·”明义叫住白宗飞,他清楚报仇总是与杀戮对等,与血腥同在·“杀人偿命不在乎这一刻,有些事情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你——”顾琦晋无奈的摇头,自己的小公主怎么总会卷入不相干的纷争之中可他不能阻止。
自不量力,白宗飞暗暗骂道,却碍于大哥的情面解释了两句:长胜公司利用地处上游码头的便利条件,买通巡捕房对帮会商船进行截查·负责压货的兄弟和巡捕发生械斗,导致两人身亡,货物全部倾覆,损失约合七百万。
“长胜公司”·顾琪晋瞧瞧解释道:“长胜是五合堂的产业,当年被杜邵华从宛城挤走的帮派之一·后来在帝都发展,也不知道傍上了哪位大佬,几乎垄断了下关江面的漕运生意。”
他瞥了眼白宗飞,又说:“就是来寻仇的,怪不得人说‘自作孽不可活’·”·“那你一边呆着啊·”白宗飞翻着白眼绕过顾琦晋,他听得出来这个领结上镶嵌着蓝宝石的纨绔大少,正明目张胆的讽刺着哥老会。
“还有,你挡着道了”·明义拉住顾琦晋,强行阻止了这位大少挥拳的冲动,同时劝白综飞说:“还是别去了,等陈兄回来你们商议着解决。”
白宗飞冷哼一声,吼道:“跟你们什么关系”·“我兄弟就是你大哥怎么与他们无关”·陈天荣的突然出现让三人都略显尴尬,白宗飞更是由于责骂难堪至极。
于是谁都没有注意到,陈天荣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儿,十六七岁的模样,怯懦张皇··“还真绕进去了”顾琦晋有些不快,拉下围巾扔进车里,眼角却瞥到了那个女孩儿。
“天荣兄,这个是”·“礼物·”陈天荣抬手捂着顾琦晋的眼,仔细告诫他不要乱打主意,顺便吩咐说:“阿飞,带她去书寓找戴先生,好好教教规矩。”
“大哥人命关天你在这里聊女人,你还有没有良心”白宗飞气极,他还真不知道被浪荡子弟同化这么容易。
“要么你就留在这里看女人,兄弟们一拍两散;要么你就想想大刘,那是过命的·交情”·“要么你滚,要么按我说的做”陈天荣背过身去,堂口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规矩。
“你给我记住了——那么兄弟的性命,你赔不起该解决的事情我会解决,该偿命的我会让他们偿命·你们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本想多责难几句,震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话到了嘴边,总忍不住出口··“嗯·”·“喂,你不会真要我们帮忙吧·”顾琦晋撑着陈天荣的肩膀,一脸谄媚的笑容··陈天荣推开顾琦晋,嫌恶似的拍拍衣裳,一本正经的说:“是啊。
顾大少嘛,诸葛再世·”·“等等,诸葛‘在世’也斗不过握着皇帝的曹操,何况是‘再世’·”顾琦晋说着便往车里钻。
虽然嘴上称兄道弟,但为了这个不久前才认识的兄弟得罪帝都政要,犯不着··“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八章 同行··宛城是这个国家的门面,繁华港口,不夜天堂;而帝都,是这个国家的心脏,势力庞杂,政要云集。
偏偏这两个决定国家命脉的城市比肩而立,相互交融的政商渗透,将它们牢牢拴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琦晋的离开,有自身不愿涉及帮会纠纷的因素,但更多是顾及顾家在帝都的政治声誉。
市井黄口小儿都知道,顾家族长为前朝勋贵,现任考试院院长·虽不是炙手可热的当权者,可其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正主宰着这个国家的前途··“为什么说他会后悔”·“嗯”陈天荣回过神,一时口不择言,竟被小家伙听了进去。
“没什么,单想激他而已·”·明义失笑,说:“古之兵法,除了‘美人计’,其他对于顾琪晋而言都没有用·”激将法以顾大少那个性子,你越激他,他越泰然自若。
倒是很久以前,大哥曾称赞过顾琦晋,说他是两家后辈中唯一能成大事者·明义或多或少也认同这样的赞许,顾大少时常玩笑嬉闹,随性而为,但认真起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也许陈天荣正是听说了这些,才那么介意顾琪晋会不会出手相助·“要不要我劝劝他以顾家的势力,一个巡捕房还是不在话下的·”·“算了,这件事情还不至于需要官府插手。”
陈天荣摇摇头,凡事求助于顾琦晋,还真没有必要·不过小家伙时时刻刻会想到顾琦晋的习惯,得改改··“刚刚那个,是”·“安琪的弟弟。”
陈天荣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明义笑了,怪不得陈天荣拉下脸来训斥人的时候那般理所当然,原来竟是亲戚·“那你还那么说人家,不怕回头白小姐不让你进门”·陈天荣摇头,他不清楚应不应该告诉明义——绝对的服从才能保证帮派事务的正常运行,一次僭越的先河,会直接将历经多年树立起的管理结构拖入死亡。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明家,明仁定然直接取来者性命··“不会害羞了吧·”看陈天荣不吱声,明义勾住他的肩膀问道·一夜的坦诚之后,他已然将陈天荣视为兄弟,今日顾琦晋的言论,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不过他说闹出了人命,你真的不管”·虐恋情深豪门世家·陈天荣沉浸在抉择中——五合堂早就存了对立的心思,这么些年不断在三鑫公司背后动手脚。
这一次他们明目张胆的出手,必然是有了完胜的把握·现如今的帮会,在大总统推行宪政的影响下,已经很少使用械斗这样血腥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每一方都选择洗白,想要在经济场中一较高下。
突然出现的人命官司,和平解决让帮众不服;暴力征伐又有违法典·他自己竟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不去问问你的老板”明义试探性的晃了晃陈天荣,他不了解事态发展,也不清楚按照规矩该如何解决。
只是,不想这样尴尬沉闷的氛围继续下去··“他杜老板说了,他不管·让下面自己解决·”陈天荣苦笑,如果这样的事情还需要等到白宗飞来知会,他在宛城就算混到头了吧。
不过令陈天荣奇怪的是——陈世昌的态度模棱两可·换在从前,他是必定要求五合堂偿命的人·“这件事五合堂可能不是主谋·”·“不是主谋那你们杜老板是开罪了多少人。”
明义也是觉得好笑,有兴趣折腾这么一出官民相争,怎么不直接取了杜邵华性命·“我去趟帝都,既然要解决,就在天子脚下解决·”陈天荣回过神来,望着明义说道:“我让白宗飞带走的那个丫头,过两天教好了规矩会送回来。
一会儿我会告知明老板,若是你不回去,那个丫头就留在这里伺候你·当然,我去帝都之后,你最好回公馆·像明少爷这么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单独留在荒郊野外容易出事。”
早已习惯他人对自己相貌的揶揄,明义也就不在乎了,跟着打趣道:“你觉得自己住在荒郊野外”但陈天荣的安排,让他心里涌出淡淡的温暖。
“嗯,跟明公馆比起来,这里估计连荒郊野外都算不上·”陈天荣开门将明义推进去,他可不想最后几天把小家伙折腾病了·“也不知道明老板是怎么同意你莅临寒舍的。”
“之前可没见陈老板如此客气,真是抬爱了·”明义笑着回头问道·他靠在门框上,借力与陈天荣相抗··“最后留个美好念想啊。”
也不知怎的,陈天荣竟将这句话说了出口·或许,是自己明知前方荆棘坎坷,却不得不走下去,这样的无奈已占领思绪,牢牢裹住了自己的理智··明义听出了话中韵味。
他多少可以明白堂口主事光辉之下的担当,道上的一言九鼎,必然是身后历经生死的报偿··……·杏花微雨,春意淋漓,在这样的日子乘船沿江漂泊,是富贵闲人最喜爱的出游。
陈天荣也觉得,身旁有美人相伴,在微风中倾吐爱慕的情意,会是人间乐事·只可惜,他前去帝都,见的可不是什么美人——帝都巡捕房探长杨威火,上辈子饿死鬼投胎,今生巧取豪夺无恶不作。
陈天荣没有想到,在码头涌动的人潮中,居然闪现了明义的身影,而明义身后,竟是白宗飞·面对这样的阵势,陈天荣有些好笑,他不用想便知道是白宗飞透露了自己的行程安排,他挤上前问道:“明大少有这么不放心在下在下可真是受宠若惊。”
“是不是认识了琦晋的人都会变得油嘴滑舌”明义偏偏头,示意来者注意自己的行装··“你不觉得是谁认识了你都会变成这样”白宗飞凑到明义耳边,小声说:“如此美人,谁不想上前调笑两句”·才几日功夫,二人怎么在自己眼皮底下变得如此熟络陈天荣实在不解,问道:“阿飞,你收了人家多少钱,就这么把大哥的行踪卖了”·“陈先生,不介意让在下见识见识帮中传言的‘三刀六洞’吧”明义迅速将白宗飞推出,交与陈天荣。
白宗飞一个踉跄扑到了陈天荣怀里,万分可怜的辩解道:“大哥,我是打不过他才说的他严刑逼供”·“被一个姑娘家打得跪地求饶,你还好意思说出口阿飞你怎么不说我诱惑你可信度还高一些。”
明义拍拍白宗飞的脸,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让人琢磨不透··“大哥大爷我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白宗飞双手作揖,对着陈天荣和明义拜了三拜。
陈天荣长舒一口气,他如何不知这两个小家伙的意图·见面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明义的意思,看懂了白宗飞的小算盘·但帝都势力错杂,不适合冲动热血的白宗飞,更不适合单纯天真的明·义。
“我只是去送一份礼,你们犯不上这么折腾吧·”·“大哥,那就当带我去见识见识呗·我还能顺便给姐置办点嫁妆·”白宗飞猴在陈天荣身上,想尽办法献殷勤。
在明义找上门前,他只是单纯的相信大哥的言论,以为贿赂杨威火拿到五合堂的违法犯罪证据就可以了,却没想到这说辞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骗局·既然是兄弟,就不可以让大哥只身涉险。
·“你知道什么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保证”白宗飞以大哥之心待陈天荣,更以主事之心敬他。
对于白宗飞而言,自己有义务为大哥上出生入死··“好了,再不走船就开了·”明义拉开白宗飞,他可不想让这二人继续耽误下去了·“有什么要问的,陈先生您上船再仔细问。
我们一定用心应答,无所保留·”·陈天荣就这样在汽笛的轰鸣声中随忙碌的人们奔赴天完的繁荣所在,有犹豫却没有选择·在摇晃的船舱中,看着繁复的水晶吊灯绘出绚丽斑驳,他胸中气恽难平。
若不是杜绍华执意洗白,迫切想投身军政,帮中兄弟也不至行事受束,任人欺侮·虽然将帮会改为商会,还所有兄弟一个体面前程,是令人振奋的愿望·但愿望毕竟是愿望,实现这样的愿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很多人无法承受的。
“麻烦你尽快解决,我可是瞒着大哥跑出来的·”明义望着滔滔江水,用一句话彻底打乱了陈天荣的部署·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九章 代价··“你瞒着明老板私自跑出来的”陈天荣几乎是站起身来冲着明义吼到,被顺势掀翻的咖啡撒了一地,溅湿了长绒毛毯。
一旁的侍应生被吓得不知所措,反倒是明义安静的点点头,示意他噤声··宛城,乃至天完,没有人愿意让明家小少爷涉险·这不愿意的背后,就是顾忌明仁的狠毒。
陈天荣自然也是这不愿意中的一位,他知道安琪身后时刻跟着明府的人,一旦明义陷入不利,安琪就将万劫不复·“回去吧,知道你乱跑,你哥能把宛城掀了。”
明义按下陈天荣,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明仁·“他没派人拦,就是默许了·”·原本多出来的二人就让陈天荣隐隐不安,一路过于顺利,更让他怀疑前方迷雾中正酝酿的阴谋。
如果不是明义半途中的坦白,陈天荣几乎会觉得,所有事态都在掌握之中·可理智告诉他,没有人能掌握一切··当雕花漆木盒盛着二十根金条摆在明义与白宗飞面前时,二人才大致了解了陈天荣的计划。
不过还好,与明义预测的走向相差无几·此时的白宗飞听着大哥的讲述,看着明义波澜不惊的神色,心中恍然生出一种二人心意相通的感觉··“简单,粗暴。”
这是明义对于陈天荣计划的评价··“但是可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白宗飞的态度··或许过于草率,但陈天荣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三对一,我们能赢·”·听到这句话,白宗飞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这种言语上的认可让他期待着与大哥一道迎敌·“那大哥你是说我们来对了”·答案却是否定。
三人顺利的进入杨府,顺利的将钱财送给了杨威火,顺利的制服了这位巡捕房探长,却没能顺利的胁迫他说出五合堂的罪证·因为在动手后不久,他们就被早已放置在茶水中的迷药夺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然为人鱼肉··门缝中透出微弱的亮光,还给陈天荣一个朦胧的世界轮廓,带着嘲讽的提醒他——计划失算·可此时的陈天荣没有时间思考这一切的缘由,被束缚的手脚,被封住的唇齿,现在的他必须思考如何脱身。
“呜呜——”·身旁传来的响动让陈天荣一惊,失去光芒的人们总是容易变得胆怯·他挣扎着挪了过去,凑到近处才明白,那是白宗飞发出的声音。
不对明义陈天荣拼命摇晃着迷糊的头脑,自己怎么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身旁只有白宗飞,意味着明义落在了杨威火手里。
最好的结果,是有人贪慕明家钱财,最坏的结果,是陈天荣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结果··清醒后的白宗飞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不断挣扎,企图用疯狂的扭动摆脱绳索。
黑暗剥夺了最淳朴的计时方式,白宗飞也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最终放弃··在永续的黑暗与沉寂中,陈天荣选择等待·他知道,杨威火没有直接取走自己的性命,必然是另有所图。
既然双方还有商谈议价的程序,就没必要在惶恐中浪费挣扎的气力··“陈老板不愧是后起之秀呵,满沉得住气的·”嘲讽的语气伴随着铁门吱呀作响的声音传入,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二人不禁眯缝了眼。
杨威火一身黑色制服,庞大的肚皮将皮带撑走了型,褪去帽子的脑门在光亮中泛着油渍,肥厚的嘴唇叼着烟卷,嗤嗤的吐出气圈·他唤过手下为自己摆好藤椅花茶,颇有耐心的等着眼前的猎物恢复元气。
“怎么样,考不考虑换个主子”跟在主事者身后的侍从得到指示,上前粗暴的扯开了塞在俘虏口中的布条··主子陈天荣心中暗笑,跟着这副德行的主子,只怕连路边野狗都嫌恶心。
可他也知道,如今的形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不得他张狂·“换个主子,总要有点好处吧·”·杨威火听到这话很是开心,丢开烟卷笑得十分灿烂。
原本他想着宛城颇有盛名的陈老板,该是个铮铮傲骨的青年才俊,没想到生死面前,也不过如此,竟不如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少爷·“好处嘛,看你怎么表现了。”
他走近陈天荣,在猎物脸颊边掸了掸烟灰,笑得几近抽搐··带着温热的灰末落入陈天荣眼眶,刺痛激出的泪花模糊了视线,带着本能的颤抖,想要挤出眼角的异物。
这样的方法,带着戏谑玩弄,是男人在三门中调笑小姐常用的手段·陈天荣透过眼前的朦胧,看到了杨威火陶醉的神情,心下想到了明义,却不敢继续猜测··陈天荣的镇静使得杨威火收起了笑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挣扎与咒骂,让他有些不快。
不过这并不重要,自己想在帝都坐大,确实需要这样的年轻人·“看起来杜邵华眼光挺不错的,有点魄力·”·“杨探长还没说想要什么呢。”
眼前是模糊还是黑暗,并不能影响博弈的进行·陈天荣贴着冰冷的地面,尽量给自己换个舒服的姿势·杨威火在赌魄力,而他在赌时机·时机来临前,所有的抗争都没有意义。
二十年间,帝都的掌权者换了一拨又一拨,杨威火却在这样的动荡中步步高升,走到了今日的位置·正是仰仗着这样的过往,他从未将年轻的后生真正纳入眼中·可陈天荣的反应,那份屈服中的泰然和胸有成竹的安定,让他心惊。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陈先生要是有这份心,出点什么我都会笑纳的·”·陈天荣冲白宗飞挤了挤眼,安抚着这个挣扎不安的猫儿,笑着问:“把阿飞送给杨探长端茶送水,您可笑纳”·嗅着杯中溢出的花香,轻轻吹了茶末,杨威火点着头啜了口水,红色的大鼻头像要挤进杯口般滑稽,蹭了一层水雾。
“行呀,你们一起来我都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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