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纪事 by 啾啾橙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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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纪事 by 啾啾橙子(2)
·“探长,警厅总署和市政厅来人了,说要见您·”冒失的下属撞到杨威火身边,几乎要碰泼了茶水,惹得探长直皱头··“年轻人,考虑考虑我说的话。”
杨威火临走前留下一份诚意,期待着再回头时帐下多出一员骁将··随着黑暗的降临,厚重的水汽中氤氲开阴谋,沾湿了帝都的土地·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章 滋味··帝都的巡捕房坐落在南江边,五层的灰色洋楼嵌着茶色玻璃,凸出的半层小阳台正适合俯瞰江景,享受人生。
这是杨威火半生心血的结晶,为了照看好自己的心血,他借着公办名义强占了捕房顶层,日日陪着姨太太观赏江畔景致··杨威火从廊后转出,看着自己珍爱的如夫人躲在墙角,狠命使着眼色,心中颇为不爽。
警察总署又如何,除了署长,也没见谁的官职大过自己,怕他做甚他站在墙后偷瞄了两眼,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是个年轻男子,长得斯斯文文,穿得也挺不错。
不过,市政厅可没有新晋权贵,这位小爷,还真看不出是个什么来头··“在下郑克文,代家父向杨探长问好·”那个年轻人察觉了杨威火的存在,端着茶盏冲着墙角笑道。
“您不出现,夫人可不敢落座·若是累着了您未降生的小公子,罪过就大了·”·郑克文杨威火是从墙角边扑了出来,伏下身子向青年请罪。
他高傲的头颅几乎触及到大理石板铺成的图案上,战栗顺着粗壮的身躯四散开,哆嗦个不停·虽然在帝都漂泊二十载,半生得意,可他毕竟权势有限,哪里见过国家未来的掌权者是天降富贵还是飞来横祸,他颤抖的琢磨着少主的心意。
“属下多有怠慢,请少将军见谅”·郑克文低头端详着杨威火,这位传言中权势滔天的大探长,还真如传言中一般肥头大耳·他伸手扶起长了自己一轮的男人,挂出得体的微笑,轻声说:“都宪政了,还是称呼职位吧。”
“是是是,郑局长·”杨威火庆幸自己肥大的脑袋还清晰的记得郑克文的职务,没在关键时刻葬送了一家性命··“局长,准备好了。”
郑克文略抬抬手,制止了下属不合时宜的报告·他注意到杨威火的颤抖,这个大男人竟如未出阁的姑娘般侧坐在沙发上,双手不知往何处放·“杨探长,不必紧张。
力行社从不为难尽心尽力服务人民的公务人员·”·您老要是不为难大家,横死街头的大佬都是得罪了谁杨威火用咒骂压抑住内心的恐惧,盘算着此地无银,怎么说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郑局长,虽然杨某人为了维护治安得罪过不少人,臭名昭著·但对不起天完的事情,我可从未做过”他摸了把汗珠,将好容易积起底气一次喷薄而出,装出大义凛然的姿态。
郑克文站起身,拍着杨威火的肩安慰道:“这个我知道,我也从未怀疑过杨探长对我郑家的忠心·可是——”他回头示意属下动手,自己靠近杨威火,语气中添上了三分狠戾:"郑家的天下,怎么能让你分一杯羹"·杨威火被一句话吓丢了魂,相隔半晌才叫着辩解道:“不是,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一定是有人陷害,陷害”·一直冷眼旁观的警署总长没有理会下属的辩驳,掏出袋中一纸公文,朗声念到:“原帝都巡捕房探长杨威火,勾结非法组织‘血鹰’,劫持商户平民,恶意勒索钱财,欺压良善。
经查属实·现由警署总局签令逮捕,送高院公审判决”·“去你娘的”杨威火眼看形式不对,拔出枪支就想暴力拒捕。
可等他冲到爱妾身边才发现,自己占据了狙击手靶位中心·视野开阔的房间,因缺乏遮避物,成为了最佳目标点·“既然这样了,死也让大爷我死个明白谁是血鹰的人你有本事说清楚”·“五合堂,就是血鹰的分会。
杨探长,我不会无故冤枉属下的·”郑克文双手环抱在胸前,观赏着下属将愕然的杨威火缉捕·看起来要将一个江湖帮派与反派匪徒联系在一起,光靠嘴皮子,还是缺少说服力的。
杨威火呆呆看着力行社成员在自己办公室搜出了人证,听着前来复命的探员细数杨宅搜出的古董珍玩·当签有妻子名讳的自首书从眼前飘然而下时,杨威火彻底放弃了。
他没想到同床共枕半辈子的妻子,就这样背叛了自己·有这个女人的供词,一切辩驳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最毒女人心·杨探长,这就是你为自己的背叛所应付出的代价。”
郑克文一挑眉,笑容中透着得意··“你知道她做假证你知道是有人陷害我”杨威火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哀怨的嚎叫中充斥着愤恨。
郑克文并未理会杨威火的嚎叫,他从窗口看到了自己等待的客人·当他引着来客重新回到五层厅堂时,杨威火已经因为面部红肿扭曲,发不出声音了·“明老板,见怪了。”
郑克文盯着匍匐在地的探长,似乎对下属的工作任不甚满意··“郑局长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明仁对于杨威火的惨状,没有半分同情。
杨威火嘴角溢出的血液,抽搐中断续的□□,让郑克文泛起一阵恶心·他挪开了些,一边吩咐下属凑上前听个仔细,一边抱怨道:“死到临头了,还嘀咕什么呢”·“你们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小美人有多美味”一个力行社跑腿的年轻人趴在杨威火身边,仔细琢磨了半晌,才带着疑问转述了这句话。
他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的望向上司,他可不想自己因为这个神志不清的胖子受到不必要的责骂·可郑克文和明仁铁青的脸,让他没有半分解释的胆量··“这次的事情,多谢郑局长。
他日自当重谢·”明仁垂下的眼帘,半点不似平日··郑克文在路途中便了解了两日内发生在巡捕房的事宜,自然懂得杨威火吐出的言论,意味着什么。
可当着众多属下的面,他需要装得一无所知·“知道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请明老板代我向宛城商会各位老板问好·”·等到明仁离开,郑克文才亲自打开铁门,为陈天荣松绑。
他谴退了下属,将自己置于同样的环境之下,一言不发的看着陈天荣··“谢谢·”陈天荣躲进阴暗中,扯开阿飞身上的绳索··“有事的时候请我帮忙,事后就翻脸”郑克文倚在门口,伸手挡住了二人去路。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白宗飞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等着陈天荣回应··陈天荣在郑克文面前站定,说:“事发突然,有劳您出手·”·还是这般,软硬不吃。
郑克文抬起手,放二人出去·等人走远了,却又突然叫到:“想想你的第一计划为什么失败吧还有,明家,你应该进不去了”                    ·☆、第二十一章 坦白··错金博山炉氤氲出烟雾,带着虚无缥缈的香气,四散开去。
明仁注视着香炉后的佛像,这看似慈眉善目的菩萨,真能普度众生他不信佛,更不拜佛,甚至不知家中佛堂供奉了二十年的阿弥陀佛,是何方神圣·今日,他在佛前跪拜,只是认定,因果轮回,不应如此行进。
婉瑜掀起厚重的幕帘,明黄撕裂开来,露出她所熟悉的身影·她走上前拜了两拜,大愿地藏王菩萨安详的面容,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大院地藏王福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救赎了他堕入地狱的母亲·或许当日明崇就是看重了这样的救赎,才在家中设下佛堂,日日供奉。
“嗯”明仁并未理会妻子的问话·他的记忆似乎停滞于帝都,被禁锢在那样的画面中,无法逃离·即使躲在这偏远的角落,他依然能感觉到来自阿义的惊恐。
日日缠绕在这样的惊恐中,他都开始怀疑,是自己的恐惧战胜了理智··婉瑜跪在明仁身后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对着菩萨,却是对丈夫说道:“既然是祈福,为什么还要找人寻仇”·“你看看阿义现在的样子我灭他满门都不足惜”明仁紧紧攒住双手,仿佛要将积累的怨气捏成粉末,挫骨扬灰。
他不会忘记——斑驳的血迹,扭曲的绳索,散落的药片,和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弟弟,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婉瑜垂下头,新近烫染的微卷发丝挡住了神情。
只听得她说:“按照史密斯先生的判断——一种是□□,另一种是精炼达米阿那·”·明仁没有问便知道,所谓达米阿那是种怎样的药物·那日他见到阿义的时候,就猜测到了杨威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阿义——”话道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明仁最终还是没有问下去··“史密斯说阿义可能是因为想起了曾经不愉快的过往,沉浸在幻想中,容易受到惊吓。
这样的情况按常理而言几天内可以恢复·不要太担心了·”婉瑜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具有说服力些·‘应激性精神障碍’二次刺激后导致的‘反应性意识障碍’,容易产生过分惊吓,但不建议继续药物治疗——这是史密斯的原话。
“现在琦晋在阿义那边呢,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你也不要折磨自己,这是个意外,怪不得谁·”·明仁木然的点头,似乎是认同了妻子的观点·他站起身来,打算与婉瑜一同离开佛堂,却在见到阳光的刹那,问了另一个问题:“史密斯要回国了”·婉瑜停住了脚步,眼前的光亮似乎尽数散去,留给她一个漆黑无望的世界。
大约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与她都是满腔热血的青年学子,日夜构想着祖国繁荣昌盛的景致·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与爱人坚持着理想,随着所信赖的领袖一同奋斗,就能看到梦中的美好家园,那样没有杀戮,没有纷争的乐土。
可等明仁接手了明氏旗下的产业,她才发现,曾经属于自己丈夫的热血豪情,已然被现实扼杀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从那天起,明仁开始妥协,开始与他不屑的官宦相勾结,开始压榨劳工获取暴利,开始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
在过去的几年里,婉瑜看到了很多人的死,她一直说服自己,是那些人罪有应得·直到今日,她看着丈夫将屠刀伸向无辜的生命·“你要杀他”·“不至于。”
明仁走出很远才意识到婉瑜的情态,连廊上长远的距离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妻子的异样·不过这些,他真的没有气力再理会了··阳光从琉璃色玻璃窗透入,微风卷起条纹帘幔,正是春意浓时。
盎然的景致醉了花香鸟语,迷糊了人眼·顾琦晋靠在床头,贪婪的吮吸着片刻宁静·他看到明仁进入,却碍于怀中的阿义,不敢动弹··明仁是确定弟弟睡着后才敢进入的,明义对于每一个靠近之人那种疯狂的抗拒,让他不敢前行。
“用过药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没,他很抗拒,挣扎得很厉害·”·弯下腰试探性的抚过阿义的额头,逐渐退下的温度让明仁放心了些。
而琦晋的回答,让他心中涌入难以寓言的情愫,也不知是动容还是担忧·“我说的是你被阿义伤到的地方·”·“这有什么·”顾琦晋的目光落在阿义身上。
时光的推移,并不能改变他如幼时一般对待小公主的心意·“倒是阿义,真的是吓着了·也不知道苯甲二氮卓药效过了,会不会好点·”·明仁盯着琦晋袖口露出的淤青,口中没说什么。
他冷眼旁观这么多年,多少能明白顾琦晋对于明义非同寻常的感情·原本明仁是放纵的,他假作不知,看着阿义放肆的占有着来自顾琦晋的宠溺·可那一日,看着琦晋任由阿义伤害,他心中却产生了一种恐惧。
顾琦晋意识到明仁正盯着自己的手臂,不自禁的往里缩了缩·在他眼里,只要他的小公主不伤害自己,一切都无所谓·“姐夫,当年田道雄一到底干了什么,阿义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不知道·”在明仁的印象中,他只见过明义的母亲一面,隐约记得是个漂亮的女人·等父亲将小小的明义交到自己身边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见到阿义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也许只有阿义自己才知道,他脑海中徘徊不去的恐惧,究竟是为何·旁人只能看着,心疼着,无奈着·其实有时候,顾琦晋也想过,如果不是阿义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貌,身边的人是否能依旧·如此爱他。
可是,爱既然是情意,应该不会产生于对美的贪婪吧··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姐夫,让我带他走·”顾琦晋看着怀中熟睡的明义,像圈着传世的珍宝,眼里的温柔几乎能融化了世间不相干的事物,只留下他的小公主。
“离开天完,离开这些让他担心恐惧的人和事·”·“琦晋,我们都要尊重他的选择·”明仁抿着嘴,似乎是在咽下心中泛起的苦涩。
“没人能替他做决定·”·顾琦晋点头,他不会勉强阿义,但也不会放弃这项建议·“如果他愿意呢”·“我不反对。”
明仁的话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让人不知所指何事·像留了一丝余地,又像戳穿隔膜的利器··究竟是怎样的梦境,让你如此恐惧顾琦晋吻上明义的额头,如轻啄美玉,在冰凉上划过,转瞬即逝的温热中饱含浓情蜜意。
可是,他不知道,明仁匆匆离开,是为了另一段缘·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二章 爱情··来者似乎在后院锦绣繁花中站了很久。
他欣赏着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吐露着芬芳,点缀着庭院·只可惜,这样的世道,若有一日兵戈战乱平地起,再美的花朵,也挡不住炮火轰鸣·繁华庭院并不能化作铜墙铁壁,保一方平安。
“陈先生,坐吧·”明仁微闭着眼,耳畔传来的阵阵响动,大概就是近日郑大总统严正抗议的外敌示威演练吧·“有生意可以谈,其他的事情,我就无暇奉陪了。”
果然,如郑克文所言,明仁已经不会让自己再接近明义·说来或许真的是八字相克,陈天荣有时候也觉得,自明义回国当日遇上了自己,便坎坷不断·“阿义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失策。
我此次来,只是想提醒明老板一件事·至于其他,我有愧于明家的事情,任凭明老板处置·”·“说·”·陈天荣接过侍从递上的咖啡,醇厚浓郁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激起脑海中即将沉没的记忆。
他想逃避那些美好,想忘却心中那段向往,却不由自主,在一切有关他的事物面前,乱了阵脚·“阿义跟我去见杨威火之前,只把行程告诉了两个人·然后,杨威火就布好了局,等着猎物上钩。”
“不用说得那么隐晦·”明仁的回应虽不冷不热,眉锋透露出的凌厉,却有些骇人·“阿义告诉了我和琦晋这件事,你怀疑我们”·“不是。”
“陈先生,我们的生意可以继续——看着杜老板的份上;我不杀你——看在郑少的面子上·”明仁一字一顿,不留余地。
隐藏了十几年前的秘密,被人从黄土中刨出,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腐朽死亡·陈天荣仿佛正见证着这样的死亡,他从未想到上一辈的过往会被人知晓·就在不久前,明义躺在自己身边诉说着属于西番戈的旧事时,他曾想过坦诚以待。
但犹豫许久,还是按下了心头的冲动··二十一年前,陈天荣的爹,那个满腹经纶的落魄书生,为了吸食阿芙蓉,转卖了自己的妻子·偏偏那个女人命定了半生富贵,由将军府中帮佣变为侍妾,又在为将军诞下麟儿后,成了名正言顺的夫人。
而将军,仕途得意,官至总统,手握天下··白色石雕桌凳上摆放的红色玫瑰,花瓣因尘土的覆盖显得黯然失色,微微卷曲的枯黄边沿,像炭火烤炙的痕迹·明仁看着战火留在草木间的印迹,这样纯良微小的生命,都躲不过人世纠葛,何况生而为人他不愿意提及前尘往事,因为每一个家族都有着自身不愿提及的过往。
但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存,他没有选择··“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明老板既然不用处置在下,在下告辞·”残存的理智逼迫着陈天荣冷静沉着的离开明公馆,抛给明仁一个毫不在意的背影。
可回到家,熟悉的阁楼,会让他想到暂住于此的小家伙·他知道小家伙如女孩儿般的小性子,如何受得了那般欺侮·夜班灯火阑珊时,依稀跳动的烛光,会让他眼前闪现小家伙撒娇似的笑容。
交错混杂的思绪,让陈天荣觉得,是自己对不起明义··“道歉了”安琪收走陈天荣身旁散落一地的酒瓶,她特地备好酒菜,就是知道他需要。
陈天荣摇摇头,勉强挤出的笑容中略带愧疚·他知道自己享受着安琪的贤惠温顺,却从未报偿··“明明在意着,就不能低声下气道个歉又不是寻仇抱怨,哪里能那么拿大。”
她像在教导年少·孩童,细致体贴··“那是明家的心头肉,又怎么是道歉能解决的”辛辣的酒气灌入唇舌间,古时文人骚客一醉解千愁,千殇断前缘,究竟是文墨情缘,还是人世情仇·安琪掰过陈天荣手肘,轻轻将下颚搁在上方,调笑中带着亲昵的意味。
“你呀道歉尚且不能解决,你不道歉便能解决了有能耐闷在这里喝酒,就没能耐去看看”有时候,太懂的体贴人的心意,洽洽不好。
圆满了世间,却容易伤了自己·安琪笑着,不知心中的酸楚有几分会浮现在面容间··“算了·”·“明明在乎,就是不敢认”安琪端起酒水送到自己口中,想想相识数载,陈天荣可有这样在乎过自己她不敢回答,便假意劝说自己:曾经有过,只是年岁太久,已然淡忘。
在乎有多在乎怕他难过,怕他惊恐,怕他受伤陈天荣也不清楚,如何是在乎,如何是不在乎·他享受有小家伙在身旁闹腾的日子,即使每一日都意外更迭。
可每一个人看到那样的小家伙,应该都会被吸引,不自禁陷入贪慕不能自拔··“阿飞让我告诉你:顾琦晋和明义打小就认识,除去二人外出游学的时日,几乎形影不离。
他原本出身于权贵世家,姐姐又是明府主母,万没可能害了明义·”安琪是说起这件事情,才想到白宗飞托自己转达的话语·“依我看你的猜测是真不能作准,人家财大气粗,图杨威火什么怎么会放下身段和那样的衣冠禽兽搅合在一起”·“是我想多了。”
“有些东西,要是丢了,想找回来就难了·趁着事态还没淡呢,赶紧去陪个不是·”·陈天荣抚摸着安琪柔顺的发丝,指尖划过的轻柔让他感到安心。
“不要以君子之心,揣度小人的伎俩·”他不知安琪是如何做到,身处灯红酒绿的花花大世界,暗地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之下,还能怀着最善良的本心,容纳万事万物。
·“你又想干什么可别乱来·原本五合堂的事情就不该你出手,偏叫你去,闹出这些……”安琪还想说下去,却被温柔的吻封住唇齿,呓语不清。
红烛摇曳,青帐委地,一夜春光,一室旖旎··再看时,已然日上三竿,街头巷头又是一日喧嚣··安琪拢起发丝,偏着头看身旁的男人·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即使她察觉到他的心里融进了其他人。
哪能有人占尽天下间的便宜呢她时常这样安慰自己·她知道,哪怕如明义那般,生得姣好艳美,也逃不过人性贪婪的作弄,到头来还不如市井平常人家。
她扣上衣扣,在镜子前妆点了一番·她挣扎了片刻,还是放下了口红,这种东西总会让她想起那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此刻,她只想为爱人打点好今日所需,带回弥散着油墨味道的报纸。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三章 亲情··陈天荣在迷糊中瞥见了安琪放置在书桌上的报纸,与过往旧物摆在一起,看上去很是整洁清新。
唯有头版加黑印刷的几个大字,直接撞入人心头,猝不及防——《宛城‘血鹰’头目伏法》,竖排小字旁,编者附上了几张照片,依稀可以看到倒下的人影,和溅在墙壁上的血渍。
看着各界对于力行社的溢美之辞,夸张得令人恶心·陈天荣合上眼,不去看,却不能忘记·照片上那个身影,是李去病的妻子,是死于他的疏忽·原本引以为豪的判断力,突然就失去了效力,不断将无辜之人推下深渊。
‘狸猫’,像黑夜里飘忽在窗外的鬼魅,吸附着陈天荣的灵魂,令他无法摆脱··报纸最下角,是一则通知:‘林果小姐与彭祚先生今日结成恋爱关系,特此公告’。
这是血鹰最常见的与会通知,方便快捷·至于如恩尼格码般复杂安全的电文密码,只有特定时期才有可能被启用··等安琪端着羹汤菜碟上楼时,只看到凌乱的书桌,空荡荡的房间。
她渴望拥有西洋电影中的生活,每日的早安吻,离别时的拥抱,等待时的期盼·可惜她所深爱的男人,留在她身边的,只有担忧··……·江边的露天咖啡馆仿西洋风格建造,据留洋归来的老板说,看外国人时兴,他便学了回来。
陈天荣四下打量了一番,青白长衫的付于在西洋景致中,尤为扎眼·“怎么回事”他上前问道··付于推开礼帽,前倾身子,说:“据说力行社上海站内部出了问题,赵君农下令警局清查,与我们有关的案犯,一概公开处决。”
明明没有抓到设定中的目标,却要滥杀无辜邀功请赏,铁血杀手赵君农,就是这样积淀出的名声陈天荣的印象里,李去病的妻子没读过书,不识字,是个普通善良的乡下女人。
命途多舛,摊上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夫君·可她从未抱怨过,荡漾在生死边缘,她无怨无悔··“此外,你需要交代程池的事情·”付于不在意陈天荣的态度,他只负责转述组织决议。
江面轮渡繁忙,鼎沸人声在遥远处汇成洪流,如哀怨怒号·前日,西番戈军队在这里以天完平民为假想敌,组织军演·宛城市郊,死伤枕籍··疲软的天完政院,空有言论斥责,无力反击。
唯有责令西番戈军部善后,在国际舆论中挣回半丝颜面·可即使政院当局,都没有料到西番戈的处理,便是将路边尸首沉入江底··滚滚江水东流,翻腾的浪花染着血水,奔腾不息。
陈天荣在江面溢出的过往中,想起了池程·他违背组织命令,只是为了江底乱石中,少几具国人尸骸·“没什么要解释的·一寸山河一寸血,我没权力阻止池程热血报国。”
“但是组织需要·”·“组织需要你告诉我,组织是需要国泰民安,还是需要这个江山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野心,你是不是应该把上次的事情解释清楚”撤离机关当日,诡异的爆炸声,莫名的损失,指引着陈天荣对内奸的怀疑。
虽然李去病试图组织陈天荣,可芥蒂既出,就不可挽回·他一直怀疑付于,这样的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加深··“我解释过了,你还要再听一次”人生中更长久的岁月洗礼,让付于显得更为沉稳冷静,他的话语中并没有陈天容那般激动。
“忘了告诉你,由帝都总负责人亲自介入:我将代替老李,全面接手他的工作·从现在起,我是你的直接领导·”·陈天荣砸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满面怒容。
来源于帝都的决定,让他觉得不可理喻付于平静如水的语调,更让他觉得忘恩负义·“你”·“组织决定对老李进行审查。”
“你们用心查连我一起查”陈天荣拉下脸,踹开身边座椅便要离开··“等等”付□□速拽住陈天荣,生硬的将他扯了回来。
“池程的事,我解释为力行社盯梢,无从下手·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陈天荣甩开来自手臂的束缚,大步流星的冲出了咖啡厅··付于在长久的叹息声中黯然离去,搁置在玻璃方桌上的钞票,随微风抖动,无奈凄凉。
吹着江风,陈天荣低头在江坝徘徊·三年前,一次偶然让他了解了血鹰,怀着满腔热血加入了这个组织·他相信,天完的人民怀着满腔热血,期盼着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领导者,是如今不堪的政府,堕落的体制,泯灭了人民的追求。
然而年岁日久,血鹰似乎堕入了自身所痛恶的怪圈·组织工作透明度低下,管理混乱,人心不稳·看着西番戈欺戮百姓却无力招架,看着力行社捕杀组员却无法反抗。
任由事态如此发展,这个组织将偏离它的初衷,死于安乐··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一个人为自己所深爱的组织,落得家破人亡,却依旧得不到认可,那只能是组织的过错。
陈天荣不会忘记这个给了他信仰和希望的导师,是李去病让自己在无休无止的争斗中看到了光明美好的未来·如果这个组织因为行动组机关被破获,就怀疑忠诚的志士,那是否还值得自己为其头颅洒热血·短暂的人生中,绝大多数时光用于帮派明争暗斗,消磨了陈天荣的意志。
有时候,他也会质疑自己,加入血鹰,是为了国家与民族的未来,还是为了给苍白的岁月增添些意义··“哥·”斜拉桥的尽头,倚在铁索围栏处的人朝陈天荣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猛然间看到那个身影,惊恐席卷了陈天荣的内心,他更没想到,会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你这么跑到宛城,注意点·”身份之别,有如云泥,怀着这样的心态,话如何出口,都显得格外尴尬。
·“你上次去帝都,怎么没注意自己漏洞百出的计划·”郑克文低头瞅着桥面,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很少很少·即使陈天荣为了五合堂的事情找到自己,也只是草草说明计划。
二人身体中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却没能将他们真正连为兄弟·“帮你摆平了杨威火,不感谢感谢我”·这话也在理,如果不是郑克文出手,派遣力行社下属盯住巡捕房,恐怕三人陷入危难的消息也就传不出去了。
“是·不过郑局长什么都不缺,要我怎么感谢”·“Mom misses you ,she wants to see you.”·陈天荣突然间有几分不知所措,原本插在衣袋中的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早已被光阴洗刷得斑·白的记忆里,只留有母亲模糊的背影,以及依旧在街头巷口传唱的童谣·而残存的印象,是无法·与现下总统夫人联系在一起的·他暗暗咬着嘴唇,违心的说:“听不懂。”
“好吧,我这么一路跟踪你,居然毫无所获·”郑克文笑着将陈天荣推上车,故作神秘的表示到了地方,才能说明来意·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四章 结盟··又是龙门路钧培里。
当司机将汽车停在门口时,陈天荣几乎想逃离·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师父的头七,自己接受陈世昌建议,追随杜邵华·这一次,合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不要这么紧张,算起来你是皇亲国戚,比杜老板可尊贵多了。”
郑克文看着大哥的脸色越来越差,泛起一种打趣的兴致·他抬手摁下门铃,又转过身来等陈天荣的回应··皇亲国戚自己的存在于礼法而言,是母亲不该提及的污点。
万众瞩目下的国之主母,怎么能有潦倒至死的夫君,和在帮会地头跑腿的儿子没人不想有尊贵的双亲,生而为人中龙凤,可既没有那个命,就不该强求。
陈家愧对母亲,又怎好意思厚着脸皮图这份富贵·“郑公子,请进·”红漆木门被推开,拧着铜质流云雕花把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长袍罩衫,黑丝布鞋,抹得光亮的头发,神采奕奕··说起来,这是陈天荣第一次如此打量杜邵华·名义上他为杜邵华手下,帮忙打点生意·但名震天完的杜邵华,身后帮众何其多,与多少年风雨同舟的元老相比,陈天荣尚且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
如果不是郑克文执意前往,陈天荣或许今生都无缘踏进杜家大门··“杜老板久等了·”郑克文朝陈天荣所在处望了眼,径自走入杜宅·其理所当然的神情,仿若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杜邵华紧随其后,并未表现出异议,反而笑着说:“没想到郑公子选中的人,居然出自我门下·”·“既然来了,我们开门见山·”郑克文坐定,审视着面前二人,言辞间不怒自威。
“杜老板,我要推举陈天荣做国货联合营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和明仁抗衡·”·“嗯·”杜邵华点头,很随意的应了下来·牵扯天完经济走向的事务,在他眼中似乎如日常琐事,无关紧要。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杜老板,不用有所保留·”·“缘分·”杜邵华笑了笑,掌中转动的玉石,平稳如常·“天荣与明家小公子颇为相熟,也好。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哥,不要让我失望·”郑克文没有为陈天荣留有回旋的余地,他的笑容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还未等人思考,他便接下去说道:“明仁对老爷子忠心不二,又是西洋归来的专业人才。
我实在找不出一个能对付他,又让我放心的人·”·陈天荣的惊愕无人理会·可他并不会情愿成为他人手中的箭矢,为着不知名的缘由,玉石俱焚·“为什么”·“我坐天下,会比老爷子好”·陈天荣听过争权夺位父子相残的故事,早年随师父混迹茶馆之时,常有说书先生有板有眼的描摹。
可能把这样有违伦常的故事说得大义凌然的人,世上大概只有郑克文一个·在这位未来的主事者眼里,天完不该在虚无缥缈的民主下继续着千百年来的专政□□,更不该让抢夺人民生存资本的□□者招摇过市。
“我帮你从明仁口中夺食,支持你的下属用暴力手段洗牌,意义何在天下终究是你的,等到名正言顺登上巅峰的时候,想怎么折腾都随你·”故事是个极好的故事,可对陈天荣并没有吸引力。
郑克文眼中闪着光亮,提及理想与追求让他变得格外兴奋,沉浸在激动中无法自拔·“我等得了,这个国家等不了等我接手的时候,它早就成了西番戈的战利品只有我能让天完的子民过得更好,让我们深爱的国家成为世界的王者”·为了理想不断奋斗,是古往今来圣贤大家推崇的首要品质。
但有些时候,理想过去强大,会吞噬人的本心,完全遮掩住来自内心深处的诉求·陈天荣曾觉得,王雪满是如此·今日听完郑克文的话语,他才知道——大概是时代的动荡赋予了青年学生如此坚贞的理想,以身许国,是他们推崇的神圣。
“那为何不放过血鹰他们刺杀国之败类,与你的理想并不抵触·”·杜绍华还真在陈天荣与郑克文的眉眼间寻出了些相似·可阅历迥异,注定了这份相似,只来源于形态。
“年轻人,等你手中掌控了更大的权力,就懂了·”·“我只承诺带给我的子民富贵安康至于其他人,窥探者死”郑克文不介意说出此番话语。
他与父亲不和,只是政见相左,至于其他,父子传承着惊人的一致——他理想中的万国朝拜,必须拜郑家天下血鹰这种打着济世救民的幌子招摇撞骗,危害社稷的组织,就是天完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对比着杜邵华的平静与郑克文的激动,陈天荣几乎觉得二人并未谈论同一件事情,他苦笑了两声,问:“如果我拒绝,杜老板是不是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是。”
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回答同样干脆··陈天荣认同了,亦或是屈服了·答应去完成一个自己从未参透过的事务后,他才知道:数十载前,明仁之父与今日的郑大总统同在顾氏帐下为宾,一个选择实业救国,一个伴随着革新的潮流进入政界,二人相互帮结才成就了今日政商两界的传奇。
原本这样的互利关系能一代代延续,但郑克文看不惯父亲治理下贪渎卖国之风盛行的现状,更不能容忍父亲在富贵中忘却了曾经的理想·他找过明仁,希望明氏企业鼎力支持力行社向政院渗透,抢班□□,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可明仁拒绝了来自帝国继承人的邀约,坚定的支持郑总统·算是万般无奈之下,郑克文才与杜邵华站到了一起··一位靠着贩卖人口与帮派血拼起家的人,突然悔过自新想投身政治革新,郑克文也不相信。
可以当时的情况,他身旁能寻觅到的依靠,只有杜邵华·虽然□□与洗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目标,但在郑克文许诺上位后奉杜家为商界领袖后,二人也算是愉快的走到了一起。
明白了来龙去脉,陈天荣意识到,杜郑二人缺一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自己必须成为他们的枪炮,与明家在宛城一决高下·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与明氏平起平坐,可否让小家伙回到自己身边他突然涌出了这样的念头,带着温馨和期许。
五日后,国货联合营业股份有限公司挂牌成立,陈天荣作为第二大股东杜邵华的代表,与明仁相逢··顾琦晋将手中的报纸撕得粉碎,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他绝不会让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五章 调情··小满,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西番戈在这一年春分后的首个节气,挥师东进,正式侵入天完。
街市上的气氛,更为阴郁,每个匆匆过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压抑慌张的神情·外交照会不断,国际裁决纷起,可靠他人微薄的·同情,挽回不了这个国家陷入战争的命运。
宛城的主要街道,即使繁华如租界,都被罢课示威的学生占了去,强行浇灭了往日喧嚣·在青年满怀热情的示威呐喊中,蜷缩在家中不敢出门的西洋人,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在了商市中——仅几天时间,宛城股市标纱、新花、公债、标金价格飞涨,全市交易陷入混乱,基础行业生产几乎停滞。
陈天荣站在窗前,‘还我河山’的呐喊此起彼伏,像要唤起国人良知热血一般·他眼里所看到的身影,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稚嫩单纯·其实是这群孩子没有发现,天完政府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不堪,否则单靠力行社的部署,就足以让他们有去无回。
“老板,蚕丝茧同业公会几位老板今日在大世界设局,宴请西洋商会头目,麻烦您按时出席·”·清越的声音打碎了陈天荣的思虑,将他的目光引向案头堆积的文件。
“斗不过就求情”陈天荣对于身边这位干练的女士颇为欣赏,他并不介意这是郑克文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监察官··徐子清,力行社宛城特驻机要秘书,目前为陈天荣私人助理。
她走上前,低头看了看街面,问:“政府已经提请国际仲裁,是这些孩子以最坏的心意揣测政府·我们真有那么暴虐狠毒”·“为什么不打”平心而论,陈天荣支持示威学生,他同样不愿意看到政府任人欺凌而无动于·衷。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徐子清递上整理好的行程安排,请陈天荣过目,顺便说道:“今日晚间,明义和顾琦晋都会出席·老板,把握时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距三人宛城之行已过去数月之久,陈天荣在商会坐大的日子里,很少再听到关于明氏的消息·偶然隐约了解明义的状况,都是徐子清有意无意的透露·“这么用心的了解我,不会是想嫁给我做夫人吧”·“上级教导:充分了解敌人,才能一击毙命”徐子清靠在陈天荣身边,带着笑容凑上前去,轻声说道:“如果有天陈老板觉得我想勾引你,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自求多福吧·”·“是吗”陈天荣搂住佳人腰身,在隐隐约约的香水气息中感受着芬芳·“古人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如果在下身上有值得徐小姐用如此手段获取的情报,也是在下的荣幸·”他知道,力行社的女人,已将生命和信仰都托付给了这个国家··徐子清俏皮的掰开陈天荣的手,像与情郎闹别扭一般娇羞的躲闪开来,说:“陈老板也算有家室的人,尊夫人如果知道您在商会拈花惹草,心中定然恼怒。
还有,那些登徒浪子的作为言行,陈老板也别再学了,您不是那种人,学不来那份情调·说吧,要我干什么·”她与陈天荣,算是意气相投,如果不会成为敌人,或许能上演一出红拂女与虬髯客般的情意再世。
陈天荣回到书桌前坐下,满目冗杂的报告文件,如满目疮痍的江山,让人心生疲倦,却不得不昂首向前·“陪我去,我要知道答案·”·徐子清点点头,这段时间里对于陈天荣的调查,让她窥探到了那份未语的情意。
长久的盯梢调查,让她见过很多政商权贵,对玩弄漂亮男人情有独钟·每次在烟花场所看到那些相公魁首以妖艳的姿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她都觉得恶心·可这一次,她似乎很乐意观赏情意的种子在暗地里萌芽,伴随着雨露逐渐成长,等待着向世人绽放的时机。
“有什么答案是我们给不了你的”·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人心·”·“必须提醒你——明小公子终日使用过量的巴比妥镇静类药物,有成瘾迹象。”
徐子清随手翻阅商会递上的报表,蹙着眉头,说:“即使他目前情况稳定,也不要去刺激他·”·陈天荣托着下巴,仰起头看徐子清,这个并不算漂亮的女人,用聪明的小心机,不断吸引着身边的男人。
她不同于安琪等随着天完传统礼数长大的女人,没有那些温柔沉静,更不懂体贴顺从·却以大气勇毅,独立于世·“你们每天不想着抵御外敌,将所有气力用于监视同胞,有意思”·“例行公事。”
徐子清迎着陈天荣的目光,她从不畏惧男人,更不认为自己一生注定是他们的附属·“所有陈老板千万不要在我眼前做些有违宪政的事情·我们处决你,是不需要像警局澄清缘由的。”
“杀我前,先去换身衣服·不要让我久等·”·徐子清微微笑了笑,离开前为陈天荣掩上了门,并吩咐下属替老板备车·她向窗外望去,前厅外的学生,几乎成为了商会的封锁线,牢牢拴住了宛城经济命脉。
她很想告诉这群孩子,冲动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也救不了国·可若连冲动的人群都不复存在,政府又依靠什么活下去·昔日里招摇过市的商会老板,都隐去了光芒,顺着小巷艰难穿行,才得以抵达大世界。
这里繁华如常,因为无论何人看来,日日醉生梦死的红楼客,都担不起救亡图存的名号··徐子清身着金边旗袍,簇着水貂披肩,耳畔垂下的水晶吊坠和手中精致的皮包,宛若豪门贵妇。
她挽着陈天荣的手,仪态方端,冲闻讯而来的小报记者笑了笑·“他们会以为我是你新近包养的姨太太·”·“安琪不介意,任他们写去。”
陈天荣拥着佳人进入,却在端起酒杯的刹那,从瑰红的倒影中看到了另一位佳人——他的小家伙,在洁白西装点缀下,伴着脖颈间粉色领结,更透出少年学生般的青涩,与明艳的灯饰凛冽的酒气那样格格不入。
徐子清在陈天荣片刻迟疑中发觉了异常,像寻觅珍宝似的望了一圈,才低声说:“还真漂亮,怪不得陈老板魂牵梦绕呢·”话音未落,她便决定身旁多了力道,却也未抗拒,只是跟从着前进。
原以为陈天荣会接近明义,却不想他只是走到几位西洋老板身边,聊起了西洋金市·“你这个男人,真无趣·”她注意到靠近之人,便悄然离开。
“好久不见·”·陈天荣未曾想过,被自己无端牵连的小家伙,会这样微笑着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看着明义话语间支开西洋商人,谈笑间依旧是当日风度,似乎有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明公子,近来可好”·“天荣兄应该称呼我——明老板·”明义从侍应生托盘中取来威士忌,递过一支与陈天荣。
“我看上了你丰厚的产业,也想来学学这暴富的本事·”·话语间的俏皮,眉梢的淘气,和与白宗飞斗嘴时的情态一模一样·或许有些不堪回首之事不再提及,便可以被忘记。
他的小家伙,还是任性的明公子,喜欢与人抬杠·“明老板来抢,谁能招架得住只恳求明老板,若有朝一日在下流落街头,还请老板不吝赐饭。”
“自然,我养你和白小姐·”明义说完,指着款款游走于商户间的徐子清,问道:“只是这位小姐,是新欢没想到——”·陈天荣瞪着明义,还没等他说完,便反驳道:“下属”·明义侧过脸去,情不自禁的笑了,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顾琦晋铁青着脸朝这边来。
“怎么哪位美人不搭理你,生这么大气”他隔空询问,却未有回应··“来者不善·”陈天荣放下酒杯,空荡的玻璃杯折射出灯光的明艳,有些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六章 吃醋··顾琦晋走近二人,强忍着不快挤出一句问候:“天荣兄。
不,现在是陈老板·”·“没头没脑的,又谁招惹你了”明义仅看看就明白顾琦晋神色中藏着愠怒,轻声问道·这样的场合原本是纠集众人为西洋商户寻个出路,断了他们操控宛城市场的手段,哪里能由着顾琦晋再起争端。
 ·顾琦晋咬牙封住将脱口而出的指责,勉强摇摇头·自己只是与亚美利加总领事说句话的功夫,阿义就凑到了陈天荣身边·这个人到底哪里出众,值得阿义如此青眼相待他将怒火转而为讥讽,带着看热闹的意趣问:“陈老板,您既然代表杜老板,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这几日股市震荡原因,好让各位老板安心”·明知道标纱价格飞涨导致工厂停工是这些西洋人的杰作,还要自己在他们面前解释说出来得罪西洋人,不说又得罪宛城商户。
陈天荣看着顾琦晋嘴角流露出的得意,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怀疑·至少面前这个男人,不可能如明面显摆的那样,花花公子,醉生梦死·“顾大少是早稻田金融的高材生,在下常年混迹于江湖,又不熟悉事理,哪里敢在您献丑。
与其让我解释这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不如找个您这样的明白人解释解释·”他声音很低,交错在厚重的管弦乐背景中,并未引起不远处领事和商户们的注意。
“不想把事情闹大”顾琦晋冷笑,这可不是他要的·“是不懂,还是不敢”·明义从后拖住顾琦晋,如此场合如何能撕破脸皮说这种话同在宛城一片天下,靠着同样的筹码挣取钱财,留三分情面是古往今来的传统。
“顾琦晋”他企图压抑住顾琦晋闹事的冲动,却收效甚微··“我们之间的事情,让我们解决·”阿义微微泛白的脸色卷起来顾琦晋的疼惜之意,他虽不能就此罢手,也放弃了在此让陈天荣颜面扫地的打算。
“陈老板,我们换个地方聊·”·陈天荣点头,等顾琦晋劝阻了想要跟随的小家伙,便随他一道离开了大世界舞厅·此刻众人都围聚在明仁和亚美利加总领事杰本斯身旁,并无人在意他们的事情。
大世界外的街头,微凉的夜风伴着水汽吹拂在面颊上,颇有些清爽,透人心脾·油柏马路上少了些许热闹,只有电车行进时悦耳的铜铃声,依稀透着属于租界的气氛。
陈天荣与顾琦晋站在大世界门口,绚烂的霓虹灯下,看着夜空中黑云吞没月光··“顾老板有什么事情请直说·”陈天然的意识中从未将顾琦晋视为朋友,偶尔的谈笑不过是应付场面,装个样子罢了。
如今这顾大少公然挑衅,自己也没有必要刻意维持虚假的薄面·虽然从未理解眼前之人有着怎样的内里,却能感觉到那份抑制不住的仇视··顾琦晋绕着大世界厅前的石阶晃了两圈,悠悠说道:“陈天荣,我没事情,只想要你的性命。”
陈天荣笑着点头,突如其来的威吓印证了他的猜想,反而生出些安心之感·“在下自认为从未得罪顾家·”这么些年,他遇到过很多出口扬言取人性命灭人全家之人,有些被人灭了门,有些成为了一方巨头。
所以听到这样的言论,并不会让陈天荣有何异样,见惯了打打杀杀,自然不在意生死之言··“你是没得罪我,更没得罪过顾家·但是阿义因为你,出了多少事情,你心里清楚。”
有些话说出来,倒不带有预想中的气愤与狠厉,顾琦晋似乎在讲诉些不相干的事情,眼睛望着天,吸吐着夜幕中的清凉·“我不希望他什么意外,所以——”·“顾老板看好明少爷就是了,何必要取我性命”陈天荣笑着点燃烟卷,塞入口中,吞吐的烟雾掩盖着他心中的愧疚。
“在下无意伤害明少爷·”·“有意无意并不重要,我只需要所有涉事人等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不能让自己的小公主被人欺骗,被人伤害,被人□□。
更不能容忍陈天荣眼中对明义的在乎和关切,他不会让这个男人抢走自己所爱,他不配“陈老板,其实你贪慕阿义的美艳,只不过你不敢承认。
你纵容他,呵护他,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而是你喜欢他”·贪恋属于男人的美艳,陈天荣手中一滞,脑海中的对应之策被空白完全占据。
在蒙蒙灰白中,他仿佛又看见了明义的笑容,那‘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美·可他从未想过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未曾想到会有被人如此戳穿的一天。
自己喜欢明义是喜欢小家伙,还是喜欢美对人强烈的吸引感“那就看看顾大少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陈天荣有意将‘顾大少’三个字说得极重,这个出身名门的大少爷究竟有多少能耐,他还真不清楚。
“陈老板应该清楚,天完无论何处靠的都是背景权势·既然你这么有兴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官官相护·”顾琦晋冷笑,即使陈天荣为宛城新贵,多少人眼中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俊杰,于他而言,不过是起于草莽的跳梁小丑。
“怎么不说狼狈为奸”一句话打断了顾琦晋的得意与陈天荣的沉默,话语中的幽怨,带着嘲讽和无奈·“是不是觉得我和台上戏子一样,等着二位爷来捧,来抬举要不要我给你们找几个小报记者,明日登个头条”·“阿义”顾琦晋匆忙间不知所措,看到阿义面无表情的从自己身旁走过,又不知作何解释。
相识十多年,他从未吐露自己的心意,就是明白阿义对于这般□□的抵触·他的小公主可以容忍其他人将其视为佳人,言语间带着不自觉的调笑,却无法认可来源于男子的爱慕。
唯一一次试探,阿义的回答是永远不能接受··陈天荣同样看着明义离去的背影,杵在原地未有动作·顾琦晋尚且不能解释明白,自己与他相识·未久,又怎敢提起这些为世人不耻的意愿。
强行辩白,倒不如任其发展··“琦晋杰本斯先生还等着你·”尾随而至的明仁眼见着一切发生,却未阻止·他吩咐属下送二少爷回公馆,且阻止了顾琦晋追上前的冲动。
经过陈天荣身边时,他眼眸中闪出些光亮,却不知为何··顾琦晋盯着汽车远去,才应了明仁,返回舞厅··黑色的汽车带着刺目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于天边黑暗中的星空融为一体,无法剥离辨认。
……·“我很好奇,你眼里的明二少爷,是个怎样的人”徐子清优雅的搅拌着咖啡,银色小勺晃出点点光晕··坐在对面的男人思考片刻,答到:“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七章 示爱··宛城的股市交易风波似乎在那一晚后归于平静。
放手一搏的西洋商人,只是在惶恐操纵之下捞取最后的好处·既然天完政府能出面调停,保证他们离开即将陷入战乱的土地,他们也不至于非闹得两败俱伤的结果··由使领馆组织的大规模撤侨,无疑增添了民众恐慌。
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尚且可以逃回大洋彼岸的安乐土,国人却已无处可去·天完之大,偏就无人知晓和平能降临在何处·街头的学生还在坚持,即使惨烈的火焰与鲜血依旧未能唤起政界瞩目。
陈天荣每日的行程趋于单调,接连的会议同样让人心力交瘁,他甚至有些怀恋跟在卫满君身后的日子,至少安逸得让人陶醉·案头层叠的纸张像吃人的魔鬼,黑色油墨是贪婪的魔爪,在人心中盘绕生根。
他实在无法忍受针对纱市一日三变的策划案,抬起头却见到了焦灼的白宗飞··踌躇的白宗飞望了几次挂钟,若非看到陈天荣默许的态度,他都不敢走近·“大哥,有时间跟我去见个人吗”他有些忐忑,地位今非昔比的陈天荣,让他感到了更多威严与震慑。
“谁”陈天荣偏着头,不断揉着前额·烦躁引出的头疼,让他无瑕顾及所谓的好奇心··“不方便在这里说,反正人在我那里,大哥你有时间就来见见。”
白宗飞听到雨滴打落在窗台上发出的噼啪声,沉闷的雷暴让他觉得燥热难当·他也只是简单的传话捎信,雇主只吩咐了两句,他若讲出三句,就是坏了规矩。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陈天荣追着白宗飞出了门,他仿佛猜到了来人身份·至少,他希望是他·“Mary,帮我盯着点·”·“知道了,又是佳人有约吧。
要不要叫司机”被陈天荣喊出来的徐子清抱着一本外文书,拖地的大摆长裙显得风姿绰约··陈天荣不清楚自己是否回应了徐子清的问话,路边的风景情状在他眼里也只是一晃而过,直到见到心中所想,被期望蒙蔽的感知才重回正位,抖露出世界的全貌。
他的小家伙正坐在窗边,裹着厚重的毛毯,蜷缩成一团,看窗外被冲刷得光亮的房屋·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流下,划过眼角,像美目溢出的泪水,惹人怜惜·他在这里,便会将万物的目光吸引至此,哪怕只是在遥远的地方望着,望着这优美的画卷。
“怎么了”陈天荣翻出毛巾,想拭去明义发梢的水珠,却被小家伙内里敞开的衬衫间露出的疤痕惊得缩回了手·他有些尴尬,握着毛巾,眼神四处躲闪,不知落向何处。
暗红的疤痕遍布,似乎是有些恐怖·明义低头,咬着牙扯紧毛毯,往角落缩了缩·他再一次望向窗外,因为同样害怕,他怕四目相对,自己会沉溺于温柔的呵护中,忍不住哭出声来。
在二人的沉默中,窗外雨滴落下的声音是那样响亮,仿佛会震开记忆的封尘,揪出段段难以启齿的悲愤··陈天荣终究不忍,走上前去搂住明义,意图将他的苦涩融化在自己怀抱的温暖中。
他能感觉到小家伙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甚至伸出手,勾住了自己的臂膀·“怎么把自己淋成这样”他将明·义环抱在怀中,细心的擦拭着小家伙顺进屋的雨水,轻微的斥责了一句。
明义喜欢温暖,他知道自己会不由自主的陷进去,无法自拔·可此刻,他只想忘却所有,放任心中的贪婪,享受这般温暖··“又是偷跑出来的”陈天荣问完,即刻感觉到怀中之人扭动了两下,算是否定的答复。
“不是我可走了·”印象中孩提时代,自己最怕来自长辈这样的威胁,好像孩子们对于被遗弃,有着天生的恐惧·陈天荣也不知道对明义是否奏效,但想想小家伙的心性,姑且拿来一试。
明义直起身子,脱离了温暖的怀抱,猛然透进了风,让他有些打颤·“你怀疑琦晋出卖了你帝都那次·”·陈天荣扭过头去,不置可否。
他想承认,想劝说明义远离顾琦晋,可那日在大世界发生的争执,会给这样的规劝抹上一丝奇怪的意味··明义手腕间交错的印迹,像玉石中镶嵌的珊瑚,肆意生长,在狰狞中夺人眼球。
陈天荣攒住明义的手,用力按压下来自小家伙逃脱的企图·他难以想象,层叠的印迹后,都是些怎样残忍的故事·“这是我们的事情·”他最终开口了,用模棱两可的答案掩饰着心虚。
“别看了,有些是自己划的,有的是杨威火干的·”·陈天荣感受到明义卸下了力道,任由自己握着他的手·前一刻还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就这样被自己牢牢控制住。
突然间的拥有,反叫人不安·陈天荣有时觉得自己了解了明义,有时又觉得面对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分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却被涌起的气泡不断将其扭曲··分明抓在手中,却不似拥有。
偏偏这般若即若离,让多少人着迷··“你都敢直接告诉大哥,还怕再承认一次吗”其实明义明白,自己并不需要答案·只是不想一着棋错,半生为人掣肘。
“听我提起杨威火,很惊讶”对于世事不公,他只有用这般凄楚落寞的问答,阴郁的发泄着··“对他,我有所保留·”至于下一个问题,陈天荣无法回答。
他不想自己一句话,再次将小家伙推入恐怖的梦境中·从顾琦晋的愤恨中,他可以窥得帝都之事对明义造成的偌大伤害·而那些伤口,更是不断提醒他正视自己欠下的债。
“不提他了·怎么找到这里了我那里至少比阿飞这里强些·”陈天荣坐近了着,俯身征求小家伙的建议··明义将头埋在膝盖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摆脱不了他。
来只是想告诉你:他说服了杰本斯,你要小心·商场弄市,他未逢敌手·”·陈天荣一把扯起明义,强迫他抬头看自己,问道:“什么叫你摆脱不了他你既然选择跟着他,何必来提醒我对付他还是你很希望看到我们两败俱伤,为侮辱你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 禁药··窗外暴雨似乎宣泄尽了痛苦,闪开身为阳光让出了道路。
发生过的事情,大概就如天边的阳光,遮挡并不能掩饰洒落大地的光斑··明义卷起衣袖,将手臂伸到陈天荣眼前·他动作很慢,很轻,如不想惊动其他生灵般,小心翼·翼。
陈天荣仔细看去,数个微小的伤口顺着明义手臂血脉排布,若非伤口旁有些青於,还真极难被发现·小家伙迷上了用钢针虐待自己陈天荣咬着牙否定了自己玩笑似的猜测,看他的神情,断不会是如此。
“怎么”·“药物成瘾·”明义看陈天荣不解,又补充道:“吗啡,鸦片提取物·你帮三鑫做着这些生意,应该很了解。”
是,很了解,从十一岁看着父亲死于鸦片开始,他就非常了解只是陈天荣根本没往这面想,他以为自己身边不会再有,他以为自己报复上苍的残忍便不会再有报应。
“戒了”他掐住明义的·肩,将小家伙抵在墙上,愤怒的命令道··肩胛骨被捏得生疼,疯狂的耸动让明义有些晕眩·“放开”他皱着眉,低声呵斥道。
陈天荣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样的失态,也是很多年不曾有了·他转过头,许久才带着祈求,轻声说:“答应我·”·明义勾住陈天荣的手指,将他拉回自己身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里,顾琦晋为了让自己的小公主摆脱虚幻中的噩梦,不再被往日屈辱的回忆包裹,万般无奈下用上了成瘾性极强的药物·“你信吗”讲完故事的明义看着自己的手臂,问陈天荣道。
这是个逻辑上没有半分谬误的故事·如果不是顾琦晋的选择,明义此时就不能以正常人应有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眼前,明家的小公子将永远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陈天荣没什么可怀疑的,便点·点头,在明义身边坐下。
等到了答案的明义冷笑几声,说:“原来你们所谓的爱,都是这样不堪·”·“嗯”·“如果是你,你也愿意这么选吧用药物把我像狗一样栓在身边,满足你们无休无止的占有欲”·陈天荣没想到是如此。
他吻上小家伙的眼角,轻轻抚摸着,安慰着·他感觉到了小家伙的颤抖,尝到了苦涩的泪水·“对不起·现在你还小,戒了它,好吗”·“知道我为什么会像女孩子一样撒娇吗”明义任由陈天荣吻着,他能感到来自于另一个男人温热的气息。
可他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诉说着:“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仰仗着这张脸,只要去撒娇,可以轻易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爹说我会为此付出代价。”
自古红颜多薄命,倾城一笑便葬送了帝王万代江山·女人尚且如此,况一个男子·人间尤物,多少能逃过被人狎玩的命运“不是你的错。”
陈天荣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除了抱着小家伙,并·没有其它方式可以分担他的苦楚··像评论其他人一般,明义望着窗外,轻声说:“我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很下作”·“什么都可以改变,只要你愿意。”
或许这样的安慰更像责难和命令,等同于认定了前尘往事是明义的过错·可陈天荣依旧说出了口,他不希望他的小家伙一直如此,在溺爱中沉沦··明义摇头,不知是否定了前者,还是不愿挣扎。
“怎么不告诉你大哥”陈天荣终于想起世上还有能改变这一切的人,明仁绝不会放任的弟弟在药物中迷失自己·明家有着何其尊贵显赫的声名,为了维护这属于上层社会的脸面,家主也不能姑息。
“有没有在听”明义空洞的眼神让陈天荣无奈,没有过切肤之痛,让他无法真正感知明义的内心·可无论如何,他会尽力阻止··“他不会逼我。”
明义在陈天荣的质问中胆怯,他想逃跑,却被禁锢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无法动弹·“我说完该说的了,让我回去·”·“回到顾琦晋身边由他摆布”·明义笑着,泪水却几乎要挣脱束缚,夺眶而出。
自己不是由人摆布,是由着药物摆布·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以从自己这里得到其贪慕的一切·“留下来由你摆布”·“我不会逼你,但这样对你真的不好。”
等待许久,万种试探用遍,应该就是为了收获一个人如此坚定的劝阻吧·明义终于可以将忐忑与·怀疑尽数驱走,安心的接下这份感情·他何尝不知,自己身边有过很多刻意凑近的男人,有些宠着自己,由着自己,千金散尽搏佳人一笑,有些强取豪夺死于非命。
至于顾琦晋,明义未归为任·何一类,只知道自己做不到爱上,也无法恨着··“你该有自己的自由和追求,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怀抱中的温暖让陈天荣十分安心,也正是这一刻,让他决心不再放手。
虽然小家伙没有回应,他也不介意永远等待·大概自己这一辈子,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明义··明义苦涩的笑容,和眼角溢出的泪水,有着同样的味道。
时光久远,已经抹去了他幼时大半的回忆·他只记得,有万事都迁就纵容自己的顾琦晋·那个男人将自己视若珍宝,极尽所能的爱护·却在爱护中忘记了,给予自己应有的尊重。
平心而论,明义不恨顾琦晋,没有吗啡,他也迟早会面对巴比妥酸盐带来的困扰·只是,没有男人愿意,连最后一丝少得可怜的选择权,都被人肆意剥夺··有时候小家伙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就像个姑娘。
顾琦晋想把如此可人儿拴在身边,似乎也是理解的心态·陈天荣讨笑般说道:“一直这么不说话,我可当你同意了·”·“嗯·”明义点头,小声哼了一句。
正满心欢喜等待下文的陈天荣握住明义的手,他意欲轻吻下去,感谢真主为他的人生送来这样的惊喜·可偏是一低头,便被摔门而入的巨大声响惊得忘了动作,任由屋外亮光闪了眼。
明义仓惶起身,像逃避般甩开陈天荣的手,说了句:“告辞·”·“听完再走也不迟,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说·”陈天荣拉住别扭的小家伙,示意来人开口。
再不会有人较白宗飞更为抑郁,抱着加急文件冲进门来,却看到自己的大哥和另一个男人拥得很近,神色怪异·他眯着眼瞧去,倒也没什么极为不妥的举动,于是定了定神,说:“刚刚传出的·消息:标纱价格崩盘。”
“好好查吧,我不会放过他的·”陈天荣强忍住问候人祖宗八代的冲动,努力维持住处变不惊的颜色·前期标纱价格一路走高,众多中小商铺碍于承受不起原料涨价,纷纷停工停产,只有陈天荣仗着身后金主财大气粗,购进了为数众多的西洋纱纺织物。
如今宛城纱市崩盘,意味着他计划用于投放市场平抑物价的所有投资打了水漂,而昂贵的西洋织品又将在后期抬高成本,使得商品滞销,进一步加大损失··明义不太能领会二人的愤怒来自何处,故问道:“靠着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赚钱,本就是铤而走险。
泡沫大得市场绷不住,自然就塌了·又能去查谁”·白宗飞吐吐舌头,凑过去冲明义小声嘀咕着:“这批货是昨日大哥才交易的,东西还在海上漂着呢。
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纱价早不崩晚不崩,就偏偏赶在这当口·谁能不怀疑背后有鬼”·“别怀疑鬼不鬼的了·”陈天荣瞪了眼白宗飞,这又是个从来没正行的孩子。
“告诉杜老板,今日之内我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答复·”谴走白宗飞后,陈天荣并未再有其它举措,反倒是抱住小家伙,劝他留下·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九章 占有··“我不想再给你找麻烦。”
明义垂着眼,浓密的眼睫投映下阴影,像峰峦层叠起伏·顾琦晋不曾派人跟踪他,却定然了解他的行踪·今时不同于往日,顾琦晋既然决定拴住他,就不会容忍明义再投向陈天荣。
如同情郎看到心爱的女子被人囚禁折磨,心胸中泛起的酸楚几乎将他淹没·陈天荣咬着牙,狠命挤出一句:“那你就心甘情愿回去被人折磨”·“不要逼我,你斗不过他”·陈天荣堵上门,阻断了明义去路。
张卡双手,拥住佳人,语气诚恳的说道:“没试过你如何知道·我斗不过他留下来,我会保护好你”·“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好吗先跟我回去,至少不要再回到顾琦晋身边。”
明义顿时多了纠结,和些许不忍·半推半就之下,最终还是跟着陈天荣回到了他现今颇为舒适的宅邸·可陈天荣的温柔体贴,并不能掩盖属于外面世界的复杂诡谲。
明义看着陈天荣离去,欣然接受了他离别时的深吻·然后,按照约定去了一处偏僻的茶馆··明义在一位长袍客面前坐下,要了些清茶,微掩着口,直接灌了下去。
“顾琦晋的人没有跟着你”·“他知道跟不住我,不会浪费下属的时间·”明义微微一笑,拖过对面位置上的报纸,翻得哗哗做响。
对面的长袍客抬起头,稀稀拉拉的胡渣显得年岁颇长·过往行人哪里能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便是力行社首座天王,杀人魔头赵君农·而常人眼中美艳纯真的明家二公子,正是赵君农最为得意的弟子,力行社后起之秀‘狸猫’。
赵君农招呼小二摆上一碟桂花糕,吴兴地区这样软糯清甜的吃食,和这里的女人一样迷人·他将桂花糕推到明义面前,既而问道:“为什么不戒毒”·一口咬下,却不似童年时的味道。
明义记得,小时候秋日黄昏,家中梧桐树下,自己会扑在母亲怀里,一面吃着桂花糕,一面听母亲讲西番戈的传说·时日久了,他便喜欢上了桂花糕·只是很多年后,他已经无法再感受到那份蹿入心头的甜。
“你想看到我神志不清吐出所有暗线的场面你想自己这么些年布下的情报网,被我摧毁不用这么狠吧·”明义又捻起一块糕点,笑着塞入口中,堵死舌尖溢出的腥甜。
“什么时候戒了你这咬舌头的习惯”·明义点头笑了笑,倒是不甚在乎的答道:“演习演习,到时候咬舌自杀方便·”他知道赵君农平日里不苟言笑,惩戒下属从不手软,却是个真心实意关切每一个生命的人。
因为珍惜,才会害怕失去,才会几近苛责的对待自己·“您说正事吧,反正这毛病也改不了·”·赵君农望着明义,这个见之可爱的孩子,也是太难。
“北部军阀汪炎投降西番戈,宣布北部六省脱离政府自治·”·叛国者死,明义懂得了赵君农未说完的话·他点头,北方权变招致全国声讨,舆情汹汹,青年人士恨不得将其剥皮削首以谢天地。
至于汪炎本人,明义大约了解——二十年前的变革志士,十年前的国之栋梁·和当今郑总统分道扬镳后,率军攻克北方重镇,为一方豪霸·也就是在占据北方六州后,逐渐堕落,最终沦为洗番戈走狗。
“我会找机会接近他·”·“不需要”赵君农驳回明义的请命,说:“他即日付帝都,参与南北两方谈判。
我将在会议当天结果他性命·”·此生未为人杰,愿以残命换天下太平·这是赵君农初次与明义见面时教导他的·那时的赵君农,面容中带着决然和坚毅,一如今日,奔赴有去无回的使命。
明义放下茶盏,犹豫良久,说:“处座,您不需要亲自出手·”·“国运走势在此一搏,不容有失·你们年轻人,我到底不放心·”赵君农记得,明义极少称呼自己官职,他总笑称自己为力行社编外人员,不受行政命令管辖。
“一旦出现意外,你将接管我手中所有情报来源和下线人脉,并直接受郑局长领导·具体事项,会有人与你交接·”·暴风雨结束,天空被光芒撕裂开,竟显出些燥热。
这样的日子里,明义居然能感到有些寒冷,和来源于心神不宁的颤抖·或许自己是听到了尊敬导师交代后事在力行社,本将性命托付于民族未来的人们,是不该悲怆于生死离别的。
明义曾想过,猜测过,若自己死去,赵君农会不会流下两滴眼泪·没想到,仅仅是听到这不吉利的话语,他便按捺不住心中涌上的悲怆,几乎哭出声来··赵君农知道,明义实际上是喜欢哭的,眼泪和笑容是这个孩子骗取世界的利器。
只是他在自己面前,总装作坚强勇毅,冷血残酷·“走之前劝你一句:面具带久了,人就会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这辈子也就算毁了·”·“我现在就迷失了,等你回来纠正吧。”
明义两指用力,宣泄出面色上不敢表露的苦涩··“你总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赵君农深深吸了口气,瞧了眼被明义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桂花糕,劝道:“虽然是些容易为人话柄的事情,但他们的心意无假。
你当真愿意看着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将计就计,怂恿陈天荣与顾琦晋相争,或许就道义而言,有愧于良心·但为了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明义不毁无怨“我早就把自己许给处座了,还有什么好选的我只要方便执行任务的身份,其它不在考虑范围之列。”
话虽如此,其实明义也不清楚,如果赵君农言辞中两败俱伤的事情真正发生,自己到底会觉得愧对了谁·他记得顾琦晋的温柔,也记下了陈天荣的温暖,如果可以,他祈求上苍剥夺自己选择的权力。
“别掩饰了,我看着你就知道,你在乎·至少在乎其中一个·”·明义低下头,茶盏中浅色的茶水,倒影出自己的头像,空洞的眼神看起来,似乎真的是出卖了自己的慌张。
他犹豫许久,张口迟疑半晌,连句话都未能说出口·在乎,何为在乎自己原本又该是怎样的本相他放弃了挣扎,心累,心苦。
赵君农起身,拍拍明义的肩,最后一句话是:“记住你今日所说,或许能避免来日的痛苦·”·前方光芒正好,适宜出行··明义再回首时,已寻觅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潮涌动,世事难料·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章 劝解··汪炎同郑总统的南北和谈,在举国瞩目中拉开帷幕。
可只有南部帝都才清楚,此次谈判,最好的结果只能是政府承认南北划江而治,以天完北方疆土换取短暂的和平,重点在于多大的让步,能满足汪炎和西番戈的野心·至于民众期盼的建立南北邦联政府,二位元首共同抵御外敌,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宛城商界巨头明仁和杜绍华,应邀与会·政府大张旗鼓的请动他们二位,不过是需要有人应付来自北方的赔款条约··明仁动身前,找到了窝在陈天荣寓所不肯出门的弟弟。
他默许明义的出走,正是察觉了公馆中诡异的气氛·他试图让明义选择,却没有办法完全放手·早知如此,就不应该由着这些孩子胡闹··与明仁同来的,还有婉瑜。
她抢在丈夫开口前,代顾琦晋求明义的原谅·原来顾琦晋在明义离开·后,向姐姐坦白了心中所愿··“大黑脸找过我,却不让我出手·”比起顾琦晋,他更在乎赵君农此刻的处境。
婉瑜转过身子,挡住明仁的视线,递上一张信笺,小声说:“这是处座手中关于血鹰头目的所有资料·”·明义将纸条攒在手心里,想必婉瑜已有目标,才会告知自己。
赵君农半生与血鹰相博,若有人能一举击杀血鹰首座主事,即便赵君农丧命,也必将死而无憾·之后发生的事情,明义全然没放在心上,他约莫知道是哥哥劝解自己,说了诸如不要拿自己身子开玩笑之类的话语。
直到陈天荣归来,一脸兴奋的坐到自己身边,问自己要不要一同前往帝都·“你收到了邀请函”明义很是疑惑,和谈双方都是政商两界风云人物,即使陈天荣在杜邵华的抬举下如日中天,也不至于到了令政界侧目的地步。
“咳咳——”陈天荣不防,被茶水呛得厉害·“就我这点道行,本地商会谈判都不一定能列席参加·是杜先生让我随其行列前往,算长长见识。”
明义所知的杜邵华,一向自持甚高,现在能放下身段亲自点拨一位非亲非故的后辈,看来是藏着寻觅接班者的意思了·不过他依旧摇摇头,拒绝了·这并非出自明义本心,他希望能够前往,即使没有机会出手帮助赵君农,也算是送这位前辈最后一程。
可在其他人眼中,帝都应该包含了明·义不堪回首的屈辱,毫不犹豫的答应,只会让陈天荣心生疑窦··“留你一个人在宛城,我不放心·”陈天荣没有明说,可他相信明义能够领会,他对顾琦晋乘机而入的担忧。
这些天,陈天荣确实信守诺言,没有强行逼自己戒毒,也没有提起些令自己不快的话语·至于顾琦晋,似乎在自己离开后有所收敛·可想想也能明白,比起事情的终结,这应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强龙不及地头蛇’,宛城只有琦晋,帝都有整个顾家·”·宛城金融,帝都政论,一水之隔,赋予了两座城市不同的职能·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发家致富应赴宛城,议政论事则当选帝都。
但对于苦心经营几百年的豪门大族而言,常以一地为根据,同时派出得力子弟向令一界渗透·陈天荣日渐了解顾家,也就懂得顾琦晋在宛城不过是经济代理,在帝都则是少壮们期许的明日主宰。
“权力再大,能大过总统”·“不能,但也快了·”逐渐显出倦怠之色的明义趴在陈天荣腿上,闭着眼回答道·突然间袭来的寒意,引得他时时战栗。
·陈天荣拿过针管和药剂,撩起明义宽松的衣袖,将冰凉的钢针插入小家伙的手臂中,透明的液体融入血液,像恶魔吞噬天使的灵魂·“没有人无所畏惧,顾琦晋也一样。”
看着明义在自己怀中微闭着眼,享受着那般飘忽神游的快乐,巴掌大的小脸上泛起潮红,□□不自觉的从嘴角漏出,陈天荣觉得怎样千娇百媚的词句,都不足以形容这幅图景。
他并非从未动过占有的念头,只是一息尚存的良知捆绑着他的手足,让他不至越轨··很多天,陈天荣就是这样抱着自己所爱,在午夜梦回时幻想出美艳绝伦的画卷,又在日光洒满大地时,以严苛律自的姿态出现在爱人面前。
他能抑制住自己,却抑制不住梦境··清晨透出的第一抹光亮,将明义从睡梦中唤醒·昨夜,他还是答应了陈天荣,只是有些不妥之处,现在才来得及想起。
“白小姐怎么办”他枕着陈天荣的手臂,问道··迷迷糊糊的陈天荣哼了一声,挠挠鼻子,转过身去继续睡了··原来是轻微的敲门声让自己想到了白安琪,明义笑了笑,到底还是对于白家姐弟心存愧疚,才会不自觉想到他们。
他缩在陈天荣身边,挣扎了好久,还是放弃了前去开门的打算·毕竟若真是白小姐,大家面上都过不去·只是他没有想到,伴随着钥匙在锁眼中转动的声响,传来了一个女子的询问。
“两位老板,可以准备动身了吗”·明义愕然,听称呼并非白安琪,可世上哪里还有其他女子能够任意进出陈天荣的寓所他狠踹了陈天荣一脚,瞪着似醒非醒的人问道:“她是谁”·“我是徐子清,陈老板的下属。
特地前来为您和陈老板打点未来几日行程所需物件·打扰到明公子的地方,请见谅·”徐子清款款上前,笑着致以歉意后走开了··这个女人对于陈天荣寓所的熟识,完全带有女主人的风范。
而一颦一笑又标准得体,让人看不出半点惊愕的神情·这使得明义不得不怀疑徐子清的身份,除了下属,她更像一个风流男人拉入帷帐的情人·“徐小姐不是你的外室”·虐恋情深豪门世家·“连内室都没有,谈何外室”·“这么说是尊夫人喽。”
似乎听出了话语中的醋意,陈天荣兴致大好的搂住明义,抚摸着如瓷娃娃般光洁可爱的小家伙,问道:“吃醋了这么小气”·不等明义挣脱出温暖,一旁走出的徐子清便回到:“明公子不要误会,我是奉杜老板之命协助陈老板工作。
至于其他,未有僭越·有些事情,不过是陈老板将我当做朋友,才愿意据实以告·若明公子认为我知道的太多,以后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您面前·”·“徐小姐误会了,在下只是好奇。”
明义撇撇嘴,万分头疼,他实在不能明白,陈天荣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是想让身边的女人都知道,他和自己非比寻常的关系·陈天荣知道,徐子清虽然手持寓所钥匙,但无事觉不登门,她的来意不会像客套中那样简单。
“MARY,说你的事情·”·“顾老板以为顾家家主祝寿为名返回帝都,目前各家银行工厂由分管经理掌握·”·“你们又要干什么”明义打断了徐子清的话,厉声质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陈天荣一面扯过衣衫套在身上,一面安抚着他的小家伙·他没有回答明义的问题,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一章 战火·红墙碧瓦,铜门装饰着十二铆钉,门内金水桥恍若架于云端之上,桥头貔貅猛狮睥睨天下,九十九级白玉石阶通向宏伟大殿,灿烂辉煌。
这里原是前朝帝王俯视苍生的地方,金銮宝座上天之英子缓缓低下头,仅十二垂琉的晃动,便足够引得江山社稷为之颤抖··时过境迁,政体改制后,帝国的中心命脉从这里迁出,搬入一栋灰色洋楼,低调的行使着操控国运的手段。
而此间大殿,则定为政要招待各国访客的所在,古朴的木制屋檐下摆上了些西洋珍宝,倒成就了市井间不伦不类的笑话·金水桥头衣着现代的卫士,与手中的枪杆一起,成了老学究们讽刺的怪诞。
明义站在远处眺望,这传说中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宫闱,和不死的千秋大梦一般,在暗地里滋生出根芽,妄图从最底端再一次腐朽这个国家·祖国已然千疮百孔,若自己都未能尽心守护,又怎对得起当日许下那马革裹尸还的重誓·“阿义。”
一道人影猛然扑过,还未及明义反应,便将他圈在了怀里·“原谅我,是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不要这样逃避,好吗”·这声音,这温暖,是明义再熟悉不过的——顾琦晋。
他用手肘抵住顾琦晋前胸,却无论如何使力都无法挣脱·未几,他选择了放弃·若这就是今时不同往日的生动写照,他只能自食苦果·“放手”·没有枪支,力行社中狂傲的狸猫,只剩了这一星半点尊严,还摇摇欲坠。
顾琦晋看在眼里,疼在心头·他又如何忍心看到这样的明义,娇弱得仿佛寒冬中提早绽放的花蕾,片片花瓣在冰屑夹杂中瑟瑟发抖,带着最后点愿望期盼着遥远的春光。
“跟我回去,好吗我混蛋,我下作,你想这么惩罚都可以·”顾琦晋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搂得更紧,像掬着一捧清泉水,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挪动。
“我不是女人,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要死要活·”明义试图偏头望向顾琦晋,神色如常不代表他能忘记——那一夜,他挣扎,反抗,却被人束缚在身下,方寸之地被暴虐的撕扯,屈辱与痛苦淹没了他的神志,满身淤青和干结的血伽却时时提醒着他一切真实残忍的存在。
“家里闷久了,我想出来透透气·”·顾琦晋摇头,吻上明义的脸颊,久久才放开,用祈求的语气在明义耳畔呓语““让我陪你,帝都不是宛城,不安全。”
“在不安全又能如何,我连杨威火都见识过了·”·明义嘴角扬起的弧度,是那样好看的笑容,却引得顾琦晋松开了手,倒退几步,才缓缓说:“阿义,我的心思你也都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我做得太绝,但我只是怕失去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更没想过对明家不利。”
“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害我·”明义依旧在笑,对上顾琦晋的眼,四目相对,如湖面波光潋滟,闪闪发光却激不起惊涛骇浪··“跟我离开好吗去西洋,看你喜欢的碧海蓝天,忘了这里的厮杀角逐。”
都怀揣着志向,为着心中夙愿疲于奔命;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阴森鬼魅,躲避着明眼人的追捕,又哪里那么容易为了儿女情长丢开手“你明知道我不能离开。”
“以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挽狂澜于既倒若那样容易,这个郑大总统怎么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个国家怎么还奄奄一息放手吧,这一切不值得你抛头颅洒热血”顾琦晋死死拽住明义·臂膀,似将全身气力都压于其上,疯狂摇曳着。
顾琦晋额前暴起的青筋让明义心生悲凉,他想起了幼时一位温和的长辈,那个嘴角常带笑容,一身长衫,举止斯文的父辈,竟已离去了这些年·他低着头,下了千般决心似的,说出了长久未曾·证实的隐秘:“怎么些年,不也没人能真正换了天下吗”·天下,简短的二字,挑起了顾琦晋藏了半辈子的悲凉。
他盯着明义,好一会儿才伸手触碰到佳人光洁的脸颊·他抚摸着,赞美着,若不是这美艳之后有着与众不同的聪慧严密,他也不会如此沉溺其中不可自拔·“难为你还记得,我们顾家最大的悲哀就是没守住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没守住千代万代乃至无穷代传承的权力很多人都以为我们早就死心了,被从皇位上撵下来的家族,能期盼点什么呢但我爹没有,他一辈子都在筹谋着复国,恢复祖宗太庙祭祀的无上光荣。
可惜,就这么把命也筹谋进去了·”·兜兜转转,终于在无人的角落,明义沉着脸,问道:“劝我放手,你又能放手吗说起来你没那份心思,可你这些年奉命在宛城做下的一切,真的不是为此铺路吗”他的语义中还是关切的,毕竟在明义心中顾大少不会是逆潮流民心而动的复辟者。
或者说,即使是,他不会置往昔情谊于不顾,翻脸诀别··“阿义,如果你愿意和我去西洋,我就不会再干涉伯父的野心·”这句话等于承认顾家两代人二十余年密谋复辟,可顾琦晋不在意,在他的阿义面前,他从未想隐瞒什么。
“阿义——”·一声呼唤打断了明义含在口中的话语,引入眼帘的是陈天荣焦急的面容·会议尚未开始,记者未入场前,赵君农没有动手的机会——明义暗暗说服自己冷静,强打起笑脸回应道:“怎么了”这时他才发现,尾随而至的还有兄嫂二人,且婉瑜的眼中,流出了掩饰不住的悲切。
明仁未等陈天荣回答,便招呼一众卫士上前护好,又带着阿忠走上前来,挡在明义身旁,说到:“琦晋,你也别在这里了,有什么事,回去讲·”·“姐”顾琦晋钩钩表姐手指,低声询问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婉瑜抠住手中皮包,才换回一丝冷静:“有人意图刺杀汪炎,被当场拿获·会议取消,汪炎和西番戈代议理事已经由机场返回·”说完她撇了眼身旁的明义,摇摇头。
即使一切都诡异得不可思议,也没有再容许解释的机会··战争,真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二章 真相··帝都明家公馆,是明仁为了方便两地联络置下的产业,风格装饰均与宛城宅邸相似,特别是庭院前几株梧桐,宽广阔叶甚是好看。
明义注意到窗台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梧桐叶,微黄的卷边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抽噎般的呜呜声·他走过去拾起,叶片上方寸之地布满了点码,黑色油墨还透着香气。
果然是别有千秋,有意为之·他暗暗放下心了,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多半是同僚·只是字符吐露的信息,并非赵君农所言之交接··“有一个人将对你的爱,化作了对天下人的恨。”
或许是他明义脑海中浮现出一人影像,却只片刻便被心中情愫抹了去·他将叶片撕碎,随手甩进庭院··“阿义,跟我走”·又是被人拽住直接拖着逃离了公馆,恍惚间抬头看天,明义才发现贴着膏药旗的轰炸机正在毫无保留的帝都上空盘旋,远处升起的硝烟,怕就是轰鸣所到处血肉狼藉的标志。
“别怕·”·明义靠在冰冷的墙体上,眼前一盏煤油吊灯在震动中摇摇欲坠,火光微弱得如气若游丝的伤患,似乎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他隐约觉得耳畔有妇孺的呼喊尖叫,伴随着轰炸机低空投射的巨大噪声,搅动着街面燃烧的建筑,汇成一汪黑色泥沼,食人骨血,冒着恐惧的气泡。
断肢尸骸,血流成河,走失的孩童在街头哭泣,丧亲的老人在屋檐下抽噎……电线杆,墙壁,满是鲜血溅上留下的印记;玻璃的碎渣,汽车的残骸,这个城市已千疮百孔……·陈天荣抱着缩成一团的明义,小家伙涣散的眼神让他心疼。
幸好明公馆地下室一应物品俱全,明夫人甚至在这里准备好了巴比妥酸盐和吗啡·他按住明义,看婉瑜将药物注射进小家伙的血液·想想上一次他在自己寓所所为,仅隔了这么些天,实况就已大变。
果然是千古未有之变局,快得·令人猝不及防··“我收到电报:在汪炎登机的同一时刻,西番戈与北部联军开始攻打宛城,总统将南方八十七师,八十九师上调,支援宛城守备军。”
明仁俯身望着逐渐恢复过来的弟弟,加上了一句:“力行社全员整编,改为天完七十四军加强团,负责维护政要安全·”·陈天荣有些惊愕,他没想到明仁竟对政院部署如此了解,能够第一时间得知帝都高层动向。
这一点,怕是此时困于宛城的杜邵华,可望而不可即·怀中的小家伙动了动,撑着墙壁起身,他也就顺势撒开手,让明义离去··“顾琦晋呢”·只是明义开口说出的话,让陈天荣有些心寒。
“顾家才来人,请他回去了·”婉瑜同样盯着晃悠的灯盏,满面愁容··明义点点头,还是没有将心中疑虑吐露出来·他以为:这种时刻,自己人再夺,不过是上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陈旧戏码。
聪明人,大概能放手吧·“大哥,我们还要回去吗”·“从会议开始时西番戈便衣动手抓人,到宣布和谈取消,宛城开战,快得太不可思议。
有人就是看中了肥肉,非要啃下来,能让我们回去吗”明仁搂住婉瑜,似在回答明义的问话,又似在安慰妻子·“至少你是都回不去了。”
难道从一开始,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没骗过任何人明义鼻子一酸,失声叫道:“大哥——”·“怎么”明仁笑笑,问陈天荣道:“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陈天荣的心猛然揪起,他想到了李去病所在机关被破获的时候,自己一度怀疑身边有鬼。
而更久远前许老的死……所有解释不通的诡异,难道都来源于自己身边的小家伙“不知·”他阴沉着·脸,攒着拳答了句。
正巧大约外界不远处被轰炸,墙面震晃了一会儿,掉下些许灰渣,模糊了人眼··气愤霎时间变得尴尬,像戏台唱到了揭下白脸伪装的时刻,台柱们却忘了词,于是只能干瞪眼望着对方,咿咿呀呀说不出完整话语。
“不知道杜老板可此可否安好·”明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别有意味的等着陈天荣接腔··只有拿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诚意,才能换取对方最大限度的信任。
“有郑局长庇护,他至少是宛城内最为安好的·”陈天荣盯着自己宠爱了这些时日的小家伙,他不能相信那样一副单纯可爱的脸孔后,还能藏着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而自己,自诩火眼金睛,识人无数,竟失了手·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是美丽能让人心软,还是爱情能让人心软大约连亲身经历之人,也答不上来。
明仁拥过弟弟,站到陈天荣对面,略略讲了讲明家的立场——与郑大总统共进退,与天完政院同生死··陈天荣茫然的听着,他了解明家作为郑总统背后坚定支持者的立场,却未曾了解明义就是力行社后起之秀‘狸猫’——设局屠杀郑老等人,破获组织行动机关,下令处决所有疑犯的始作俑者。
前人曾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未曾教导后来者,道不同可否惺惺相惜,甚至引为挚爱不过也是圣贤难为,说许可会被人斥责忘记民族国家大义,说不许可会被人斥责冷血无情,怎样都是错。
陈天荣正在这样根本无正确出路的漩涡中苦苦挣扎:作为血鹰一员,他当奋起而击之,杀之以慰先烈·可他是爱着小家伙的,也许到了这一刻他才完全明白,自己已将明义置于心尖,无可替代。
突然间传入心房的震撼,并没有激起他对小家伙一丝一毫的怨恨·反倒是心中生出股悲凉,恨自己无用··“生气了”明义当着哥哥的面走近顾琦晋,仰着脸问他。
“不会·”顾琦晋抱住明义,将小家伙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对自己也对明义许下誓言·“我既然在明老板面前说过会珍惜你,就会做到。”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阿忠手持电文走了进来,肩头黑西服上落满了灰尘·“老板·”他向老板示意后,对陈天荣说道:“陈老板,您的私人秘书徐小姐不幸遇害,原因不明。
据电文称是半天前的事情·”·又一位年轻的女子在自己眼前凋谢,这让陈天荣想起了王雪满——同样是有坚定信仰与追求的新时代女子,除却徐子清多出的风韵与历练,她们二者是那样相似。
愿来生不再生于这样的世道,愿来生她们能找到心中理想的国度·陈天荣是不心鬼神的,但这一刻,他虔诚祈愿,时代不要再扼杀如此美丽的生灵,让娇美的花落能在春天无忧绽放。
只可惜,祈愿并不能成真·战火一起,美丽将饱受摧残,生不如死··婉瑜看出了陈天荣的哀伤,她又何尝不是“阿荣,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听说过,是郑局长的人。”
郑克文那个女人也是力行社的人是自己的同僚是那片梧桐叶的主人明义没有办法再去观察陈天荣的反应,他呆呆愣在那里,生怕再有人一句话,就捅破了覆盖在真相上的一层薄纸。
有时候,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千方百计劝说自己不去相信,用千百种理由为在乎的人开脱·最终,却免不了被事实扇一连串响亮的耳光,直到被打醒,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徐小姐最近和顾少爷走得很近,需要我通知他吗”阿忠将一众人眼色看在眼里,也注意到小·少爷眼角不断升涌的晶莹,却装作不知,问明仁道。
有一个人将对你的爱,化作了对天下人的恨——如果这是徐子清留下的遗言,那骗她说出力行社刺杀汪炎计划的人,就是顾琦晋·纵观两城,只有顾家有能力一面骗着政府情报,一面与北方叛军勾结。
也只有他们,有挑起战火的动机:携手西番戈颠覆天完,顾家将重回当日主宰天下的荣耀··所有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前程,为了权力·明义笑了,生生将泪花封存在心底,他相信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竟是害自己最深的人,这应该算上苍对他妄杀无辜的报应吧。
善恶因果,终需有报··负了天下之人,就要拿命来抵··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三章 诀别·深夜的明公馆,灯火通明··明仁临危受命,出任郑总统的代理财长,筹划战争费用,正式加入帝都核心机要。
他拍拍身边忙于企业整合迁址议案的弟弟,说到:“去睡吧,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别勉强自己·”·“想想今日街头所见,我也睡不着·”明义抬起头苦笑,如果眼前资产清理的繁复数字让他头疼,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惨烈则是让他心疼。
“大哥你以前不是说一旦开战,就远离故土吗怎么又突然转了态度,连苏黎世的财产都转圜回来了”·“一个操尽了心的长辈那样低声劝导,任谁都劝不住。
况且连杜邵华都不打算躲了,我这年轻力壮的后生无论如何也要尽份心了·”明仁抽出弟弟手中的纸张,突如其来的战争改变了太多东西·不只是他的态度,观念,连与杜邵华数年积攒下的旧怨,都被炮火燃烧殆尽。
“估计所有人都没想到杜老板会将全部身家转入后方支持工业整合吧·”·“别估计了,去睡觉”明仁将弟弟带回卧室安置好,又回转身来处理事务。
战争打的是人力,·拼的是财力,若没有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故土沦陷·良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睡梦中的明义感受到额前传过温润,迷迷糊糊中张开眼,只见那人拉开床头一盏小灯,在微弱的明黄中朝自己微笑。
“吵醒你了”·是他,这声音,除了顾琦晋还能有谁明义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的街市惨状,让他清醒了十二分。
“别怕·”顾琦晋想搂住明义,却被拒绝,尴尬的缩回手,靠在床头自嘲的感慨:“到底是让你发现了·”·明义别过脸去,幽幽问道:“你杀了徐子清”·“是。
你能猜到的所有,我都承认·”·赵君农,是引自己一路走到今日的兄长,若非他,自己会沉醉在糜烂美梦中不知岁月,用安乐消弭痛苦直到死亡·今日,害他之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无力下手。
明义忽然间懂得,前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是种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你就这么想要天下”·顾琦晋强行掰过明义的头,吻上他的唇,用力吮吸着,直至感受到身下小公主濒临窒息的颤抖,才撤了力道起身回答道:“不想,可这是我的命。
就像你,生而为高桥家的血脉,就逃不过西番戈无休无止的纠缠·”·顾琦晋的话说得很慢,很轻,飘入明义耳中,却戳得他生疼·如果论起天命,没有人比明义更为憎恶任由上苍摆布的命运,上天不经意间的玩笑,就能给世人带来永生永世无休止的痛苦。
大约在神灵眼中,游戏人间大众,才是漫长岁月里最大的乐趣·“怎样可以让你伯父放手”·“不知道·”顾琦晋往明义身边靠了靠,似乎全然与他无干一般,笑得轻松顽皮。
“也许等我被人大卸八块丢入江中喂鱼,他手下再无精兵强将的时候,就会放手的·”·“伯母还好吗”如果皇权是至死不会放手的追求,那血脉羁绊也该是死前最后怀恋的东西。
明义这么想着,便由此一问··一个刚出生便由于家族勋贵被皇室玉碟定位为后的女人,青年丧夫,又在爱子成年后被强行驱往海外,纵富贵等身,又能有多好不过是比之街头家园尽毁,丧夫丧子的妇人,多了间豪华囚笼。
顾琦晋躺着明义身边,他从未告诉小公主那个曾亲昵的要与明家结亲的顾夫人,数十年间因为坚持反对家主,遭遇了怎生变故·“一直那样,没什么好不好·”他勉强笑了笑,伪装即使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也当做全。
“如果我带你去她身边,或许会很好·”·终究没忍住,说出了口··“嗯”·“跟我走吧,战争一起,谁都逃不掉。”
“不是你们挑起的吗看到帝都被轰炸的惨状,你不应该很开心吗”也算不上责难,明义的语·气很平静,只是揉着红肿的嘴唇,面色冷淡。
顾琦晋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他察觉出异样,定要追根究底··“是,我伯父联络的西番,他们策划好借助此次事件挑起战争·”一句话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顾琦晋倒不脸红,坦然的接受明义的审视。
“我们去西洋,过安逸舒服的日子,不管他们你死我·活,如何”·随着一声微小的响动,骤然降临的巨大光亮刺得明义睁不开眼,抬手抗拒着。
等他从指缝透出的光亮中适应了,才发觉突然闯入自己房间之人竟是陈天荣··而在陈天荣看来,是小家伙与顾琦晋正以一种暧昧不清的姿势躺在一起,颇为自得的聊着闲天。
他无法理解,明义对顾琦晋,是恨,是爱,还是依恋“顾大少的闲情逸致,果真是什么时候都冲不散·”·“想说我阴魂不散”顾琦晋瞧着陈天荣的神情,就肯定了明义并未将对自己的猜忌告诉任何人。
看来小公主还是在意自己的,至少不愿意看到自己死在他人手上··“你知不知道MARY出事了”·陈天荣的咆哮反而增加了顾琦晋的底气,他偏头朝明义一笑,又转向陈天荣问:“MARY哪位小姐”·“徐子清你那么尽心尽力追她,难道不知道她出事了”陈天荣几乎想要扑上前撕碎顾琦晋,只是碍于明义在一旁,不好发作。
只能狠狠瞪着吊儿郎当的顾大少,任他在小家伙身旁动手动脚··“她呀,我们分手了·”顾琦晋挑衅般笑着,眉梢上写满了得意·“还有,陈老板到底是喜欢阿义,还是喜欢徐小姐上次在大世界,我也没见陈老板如此激动。
看来不光光是我,陈老板也是个多情之人·”·冷眼旁观的明义终忍不住,冲着顾琦晋命令道:“滚”·“把话说清楚”陈天荣摸出枪,迅速上膛,直接冲上来抵在顾琦晋胸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明义都未曾反应过来·“顾大少不觉得你需要解释很多事情吗徐子清的死,上一次宛城股市崩盘,标纱价格飞涨,西番资本趁机进入,你背后做了多少小动作”·“请陈老板明示,你和杜老板手段滞后,我要怎么解释给你们讲讲最现代的金融商战理论”顾琦晋双手插在衣兜中,毫不介意的看了眼陈天荣手中枪支,含着笑快速勾出佩枪,以同样的速度改为持枪姿势。
“谢陈老板不杀之恩·”他退了两步,靠在墙边换了个舒服姿势,仿佛手中物件是追求女子的玫瑰花,要衬着帅气动作才好看··陈天荣未出手并不是有意留情,而是没预料到顾琦晋动作娴熟快捷不亚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位行动组成员。
低估了对手,才错过了机会·“看来是我小看了顾少爷,不知道您这手艺是哪里学来的·”·“师傅在前,不敢狂妄·”顾琦晋从陈天荣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向明义询问。
“在下学艺不精,如果一不小心走火了,还请陈老板不要怪罪·”·明义望着顾琦晋,这位顾大少的伪装,怕是再无人能敌得上·有一分把握便敢赌十成的气度,也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他起身走到二人中间,在准星中央站定,面无表情的望着陈天荣·“顾家人死在明公馆的后果,我承担不起·如果要杀他,出了这个院子,你随意·”·陈天荣微微点头,将枪支搁在一旁案几上,表示放手。
对于小家伙的要求,他不想反驳··看着顾琦晋离开后,明义才回到陈天荣身边,低声致歉··“你不需要对我道歉,他没有对不起我·”陈天荣抱起明义,将小家伙放到床上,说了不介意,才道了晚安离去。
一句本是宽慰的话语,却让明义有了负天下的感觉·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了一夜,终于在天亮之时,等来了自己的罪孽判决··“原考试院院长顾顺章带领顾家数位在职高官架机叛逃,警察厅已全面封锁机场,查封顾家财产,并将顾顺章,顾琦晋等多人列入追缴名单……”·清晨广播中尖厉的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顾家叛国潜逃的事件。
帝都的街巷也为一个家族丧尽廉耻感到悲哀,更多人说是他们皇帝梦不死,一早就打算好了勾结外人欺负自己人……·“恨我吗”明义拧上开关,问身旁的陈天荣。
“我昨天就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走了·”·虐恋情深豪门世家·进退维谷,怎么选都是错,不如任其自然·一夜的时间,也足够陈天荣想清楚很多事情,看明白孰是孰非。
“如果我昨天杀了他,帝都今日就会被炸为平地吧·”·“我欠他的已经还尽了,是时候轮到他还债了·”·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四章 求证··战争正式打响,各国驻天完使馆按国际惯例开始陆续组织撤侨,其中自然包括了西番戈理事。
这本也无碍,古语都曾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与战争毫无干系的平头百姓可民怨堆积久了,·从需要找个出口喷薄一番,才能平息下去理性对事,西番戈即将撤离的侨民,便成了这发泄的档口,被堵在租界长久不能挪步。
政府大约也看着敌方公民心烦,派人劝阻了几次就没了下文,任由租界这么一直闹着··“二少爷,有人找您·”新近寻来的女佣胆怯的凑上前,轻声打断正看报的明义。
“谁”明义礼节性的抬头,却没有半分起身挪步的意思,报上明言战线不断后撤,搅得他心烦意乱·宛城与帝都相隔不远,除却道天然隔阂,几乎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须得靠血肉支柱,才能撑起御敌屏障。
小姑娘皱着眉考量了有一会儿,才磕磕巴巴答到:“田道雄一·”·很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位西番戈军部看中的将才,怎么会在此时出现于帝都就不怕客死他乡明义突然很有兴趣,想看看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卑鄙小人被自己忠爱的政府抛弃在异国他乡。
“告诉他:去爱滨大道1188号等我·”·“嗯·”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谢绝来客的方式,小姑娘虽点头,却带着满腹狐疑··“对了,记住这个名字和地址,等大哥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非常重要,事关生死,你要是忘了,我可就不回来了·”·“二少爷,别去了吧,我——”刚从乡下逃难进了帝都的小丫头哪里听过这样严重的话,赶紧拉住明义的手,让他别去。
明义收好报纸递给她,让她尽快去回话,也不忘安慰道:“只要你记得说,就不会有事·”·“嗯·”这次是镇重其事的回复··一点点情绪就能写在脸上,这样的小姑娘才最可爱。
明义望着她的身影笑了笑,从书柜抽屉中拿出□□,在赴约前,他还需要找到自己可以依靠的后盾··……·爱滨大道1188号,是一家咖啡厅,也是力行社帝都最大联络中心,分散在南北的隐秘成员都可以从这里获得想要的情报。
只是战争打响后,力行社明面中所有成员接受了现役整编,分布在这边的人力大为减少,几乎成了一家普通店铺··明义和陈天荣隔着厚重的贴花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店面里只有一位带着礼帽的男人坐在角落,身形佝偻,看不出年纪。
即使免于轰炸的地段,也是人烟稀少,全然没有当日繁华·明义有些庆幸,自己将地址定在了这里,至少不用再去看一次炮火所过之地的惨状,给心头添更多负担。
“那个糟老头子不至于吧·”陈天荣按住明义,制止了他靠近,左右细细打量了一圈,才问道··明义其实挺想笑的,若自己都看不出周围有人潜伏,陈天荣一个江湖主事,还有更大能耐虽有这么个玩笑念头,心中依旧是感动的,这个男人近似无底线的包容他宠爱他,也愿意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包容。
“岁月催人老,谁知道呢·”·二人推门进入,玻璃门咯吱咯吱的声音引起了那位客人的注意,他回过头来冲二人招手,慈祥而温和··“田道先生”陈天荣将明义护在身后,抢先过去堵住了二人接洽的空间。
他动作乍看起来分外鲁莽,脸上挂着的笑容却让人不好意思斥责··田道雄一便是处于此间尴尬,起身示意,面向明义时又冒出一句:“你和你母亲很像·”·明义不置可否,只是拉着陈天荣在田道雄一对面坐下,要了咖啡与糖,有意无意的搅动着。
“想·干什么谈条件还是做交易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位陈老板都是熟手,也清楚我有些什么筹码,你直接开口就是了。
至于谈情叙旧,恕我们不奉陪·”·田道雄一一愣,这样突兀的话语全然不在他意料中·天完有教养的贵族世家公子,难道不应该知礼节懂进退哪有如此上来就讽刺长辈的做派“你的父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陈天荣斜眼瞟了瞟田道雄一,倒是给了句类似道歉的话:“明公子受的教育中只有如何待人接物,没听说过与牲口一同喝咖啡需要知道什么额外的规矩。
要是田道先生不满意,可以详细描述描述牲口间有些怎样特别的礼仪,长辈不吝赐教,我们自然记在心里·”·而明义则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好似真将话语权全权托付与了陈天荣。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田道雄一脸面涨得通红,长久以绅士做派自居的他如今连一句咒骂之词都想不起来,只能将手中少有的情报吐出,企图扼杀明义全然不在乎的心理。
他不能忍受这个有着与玲子一般美貌的青年用这样的漠然对待自己,他是玲子的爱人,也应该是这个青年敬重崇拜的对象,怎能被如此侮辱·明义确如田道雄一预想中那样有了回应,却也只是冷眼相向,回道:“先生,你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你是谁对不起,我没兴趣。”
“难道玲子没有告诉你我是你父亲”田道雄一不相信这位青年会如此冷漠,这不是他应有的态度··西番戈的血脉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哪怕散落天边数十载,一声呼唤就能唤起属于血液中固有的激情与认同。
明义知道这是他们上古传承下来的规则,但仅仅是知道而已·“田道雄一先生,我敬你年岁大,才允许你坐在我面前,请你不要得寸进尺,口无遮拦·你既然这么想说,我也告诉你——第一:你杀了我母亲,这是事实;第二:无论你怎么折腾,派犬养来也好,自己来也好,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不要痴心妄想。”
还是自己与玲子的纠葛,让这个孩子始终无法释怀·田道雄一迟疑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眼前的青年,只能按照预先的设定说下去:“你也看到现在的局势了,动乱之中你不能做以前的富贵闲人,不如跟我回去。
在西番戈,我能让你过上更好,更安逸的日子·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可以去西洋留学,学你喜欢的专业·”·“我喜欢杀人,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学会如何杀人。”
“你——”田道雄一无奈的长叹口气,看来言语之词已经失去效用·他举杯间,店面四周出现了些便衣,快速向里间靠近·“欧文印字机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前线即将使用新的设备,高桥家的理念已经被时代淘汰,我不会再逼你说出相关隐秘。
相信我,我爱你的母亲呢,没有必要害你·”·明义暗叹田道雄一的下属隐蔽之好,实属罕见,也默默点了点人数,约摸估计了胜算·面上却不动神色的继续挑衅道:“你爱她的方式是杀她,不害我大概是要留个全尸的意思”·“你们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
“吃人肉你也不嫌恶心·”明义大口饮下咖啡,浓醇的香气让他更为镇静·还有一个钟头便是西番戈返侨客机起飞的最后限制,从这里到机场至少要半小时,在半个钟头内解决自己很简单,但·要解决陈天荣,就是痴人说梦了。
“田道先生是要动武唱文戏不行改武行也未必行·”陈天荣接下话茬,饶有兴趣的看着一众便衣板着脸往自己身边凑的模样,也许当日自己随着师父收缴码头用度时,也是这么个恶鬼般的表情。
田道雄一用西番语吩咐了几句,对明义讲到:“我是珍惜与你母亲的情分才出此下策,希望你不要见怪·”·“我是珍惜自己的小命才出此下策,希望田道先生不要见笑。”
陈天荣缓缓提溜出几只□□摆在桌上,手指还不安分的抠着引线·“西洋货,据说威力不错·”·“也罢,我怀有诚意而来,你不认可,就算了。”
田道斥退手下,陈天荣的笑容让他膈应得慌,浑身都不自在·可对明义,他是真心疼惜·“你们走吧·”·陈天荣把玩着□□,外国货果然质地轻巧,手感极佳。
他扯着嘴角从田道笑了笑,最后吐出一句:“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地界·请田道先生带着你的人一起走·”·闹了许久,终于又恢复了寂静·明义靠在陈天荣肩上,闭着眼问道:“既然知道我是无理取闹,做这毫无意义的事情,干嘛又陪着我闹。”
“安心就好,其他都不要想了·”陈天荣又何尝不累,岌岌可危的宛城多少事务要转手安置,帝都各处又有多少需要打点,他自己都数不清楚。
可小家伙跑到自己面前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总归是想着不能让小家伙再受点委屈吧··“他说的,你信吗”一次完全不值当的冒险,明义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图什么。
儿时困扰自己的疑云,并不能就此解开,反而是隐秘上又添了层隐秘,离真相日益遥远·“小时候常有人说我不是明家的孩子·”·“如果不是,明老板何至于那样疼你。
别折腾自己了,怪累的·”陈天荣吻上明义的脸颊,轻声安慰··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五章 前途·自那日见过田道雄一后,陈天荣再次搬入明公馆。
虽然他每日忙于处理杜邵华让渡的产业,或是与明仁一同商讨企业内迁后在建事宜,可但凡能多出一点空闲,他都会守着明义,陪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家伙注视当下局面·即使知道明义曾为自己对立面的敌人,可如今的小家伙,又哪里是当日的狸猫·换做半年前,陈天荣亦或可能于明义挑明身份,选个无人的地方,两只□□,以男人的方式解决。
可今日,依赖于注射药物才能勉强如常人般过活的小家伙,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再以这样的方式解决,又有何意义倒不如骗自己,不曾知晓这一切。
就这样日日抽出空闲与小家伙一道看看报,听听广播,也挺好吧·如果可以逃避,就让他一直龟缩在自己构想的世界中,逃避下去吧··或许是觉着女声太过尖厉,听得凄楚恐怖,帝都连广播都换了敦厚沉稳的男中音。
然而这并不能减少日日播报对民众内心的冲击,恐慌与决心一同散播开去·幸好,青年人的热血总是激昂奋进的动力,他们穿梭于城市,奔涌与军前,无论是‘知耻而后勇’亦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标语,都昭示着恐慌占领下的城市,并不是一味沉沦。
可巧一日晚间,陈天荣与明义并排靠在书架背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讲着些小故事,广播中却突然传出激昂的乐章,良久才播送内容——大致讲了血鹰宛城部全员加入守备军的新闻,热情讴歌了青年们携手抗敌的伟大理念。
第三方敌对势力的介入,总能使原本不共戴天的仇敌握手言和,骨子里同样的血脉,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应验··明义感到身后一震,几步线装本藏书从高处跌落,撒下些灰尘。
身旁的陈天荣背着光,手持一本看不清封皮的书,伫在那里一动不动·同仇敌忾原是令人激动快活的事情,何来这样的反应在沉寂中,明义忽然想起二人初相识时,自己一度怀疑陈天荣是血鹰的成员。
他有些好笑,自己身边怎么尽是些身份地位复杂的人,恨不得每一位心底都深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早几日知道,我一定会杀了你·”·瞒了这么久,还是穿帮了。
陈天荣深吸口气,迎着光亮走近明义,不置可否,只是问了句:“现在呢”·“国之不国,还管是谁坐天下”明义拧上开关,反反复复的赞美讴歌让他心烦。
“相比之下,你应该是想动手的一方·”他清楚,自己杀过多少人,多少无辜的人··“想过,没下得去手·”·明义还没来得及看清陈天荣的表情,便被巨大的推门声吓得一愣,转了视线。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宛城失守,过往道路已经全部封锁·”婉瑜站在巨大的光亮中,哀婉的神情,衬着一身素袍,显得更为悲凄·“你们出来吧,我有话对你们讲。”
二人顺从的点点头,也没人想过再纠结于前一刻是否要选择你死我活的话语,就那么跟着婉瑜走进庭院,在梧桐树下落座··“天荣,我找人联络过白小姐了,没有结果。
杜老板和陈老先生出国时的随行人员中,没有她·”·“嗯·”陈天荣点头,仿佛是为了制止婉瑜即将开口的安慰,顾自说道:“这样的局面,多半都是这个结果,生死有命吧。”
并不需要刻意说服自己,因为战争会伴随着无休止的死亡,活下来只是一种侥幸·陈天荣懂这个道理,也就不需要任何人再说什么··婉瑜能理解这个消息对陈天荣的打击,也能理解这个男人的耐受力,毕竟血雨腥风中苦苦挣扎这么些年,总会看得更开些。
只是有些话,总到了该说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所以我希望你们放下以前所有的恩怨,不要在产生无意义的争斗,好吗有缘分,就好好珍惜眼前的缘分。”
一句话又将时光推向过往,两方相争多少恩怨,要算又怎生算得清除去成王败寇,大约只剩了两败俱伤的结局··“天荣,我们这一行不是吃素的,到底有多大能耐,一般人都说不清。”
婉瑜看出了二人的惊愕,带着些惨淡勉强笑了笑·“日日在我面前晃荡,却没有穿帮的,只有一人,而并不是你·当我拿着那一叠资料的时候,犹豫了挺久的,也问过阿仁,他阻止了我下手。”
“嫂子——”明义较之陈天荣更为激动,他没有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了解真相的人·真是枉负赵君农一番栽培教导··“我明白了。”
这是陈天荣的答案,人家有不杀之恩,自己必须领这个情·何况,还有小家伙··婉瑜揉揉明义的脑袋,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算是道歉·她没有刻意瞒着陈天荣,毕竟都到了这个时候,猝不及防的□□毁了所有人预先的设定,很多东西,都该变变了。
“我要去前线报道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要是想让我省省心,就乖乖的,不要为了往日恩怨闹下去·特别是阿义你,难得有人如此宠着你,护着你,我不管人家眼里怎么看,再像往日那样折腾,就是你的不对。”
什么谁对谁错的话明义一句都未听进去,他眼中的惊愕,全然对向婉瑜那句要上前线·古往今来,战场是男人的天下,战争是男人的错误,什么时候要让女人用血肉之躯去捍卫这个国家,她身后的男人颜面何存“去哪里”所有的质问与劝阻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他需要尊重婉瑜的选择,大哥尚且没有阻拦,他就更没有资格阻拦。
“明老板知道吗”·“去行营,具体地点不能透露·阿仁知道,命令下来的时候我告诉他了,被训得好惨呢·”婉瑜一口气答了两个弟弟的问题,摇摇头,好似在笑自己的调皮。
“阿义,我只告诉他是上司的命令,没敢告诉他是我自己去请命的——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家与顾氏为姻亲至交,若不身先垂范,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宛城一役,几位堂兄尽力了。
他们没完成的事情,让我去吧·”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流,原来自己还是怯懦的,只有用眼泪诉说对明家的愧疚··“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有本事做,还哭什么”树后走出的明仁蹲下身拭去婉瑜面颊上的泪珠,语气虽严厉,目光中却含着似水柔情。
“我的女人,不许哭”·明义和陈天荣走了,直走到门口都未回头,各怀着心思望着对方,长久无言·一旁的小姑娘躲在门柱后看着二人,也不知道是该上前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不这么一直愣着。
“二少爷,进来吧,外面冷·”她撇着嘴蹭上前,伸手想拉明义进到屋里··这天气,如何冷得起来明义本想笑,看了她的表情,也就忍住了。
刚想伸手同她进去,便觉得身后之人将自己死死箍在了怀中··陈天荣掰过明义的脸,直接吻了上去,手中不断用力,似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体,才肯罢休··“唔——”明义眼角捕捉到小姑娘的惊愕,脸一红,反抗起来。
陈天荣抓着明义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毫不留情的撬开他的牙关,虽是用力制止住小家伙的征兆显得粗鲁暴虐,情义却尤为温柔·“从今天起,没有血鹰了。
如果不杀我,就呆在我身边·”他终于放开了手,看着明义的眼,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我已经没有安琪,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了·”·明义闭上眼,一瞬间的迷乱勾起了他太多糜烂的记忆,他需要冷静。
仿佛等待了千年,看了万遍草长莺飞,庭前花开花落,陈天荣才得到了明义的回应·仅仅是一个点头,便足以叩开他的世界,让世事重头来过··夜间,他们二人并排躺在床上,透过玻璃看窗外层层乌云飘过。
黑云压城城欲摧,却是让人心安的征兆——不是明月星稀的美景,用不着担心敌机出没,没有时时刻刻冲向防空洞的忐忑·这·样,也好··明义摸着自己的指尖,长久不使用电台和枪支,连薄茧都退了下去。
整个天完,大概就他这么一个另类的存在,需要身边所有人尽心呵护,才能活下去·“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因为没有投身行伍”陈天荣被明义的话说得心中一紧,赶忙抢白,生怕小家伙又冒出些什么念头。
“并非人人都是行军打仗的料子,不是千万血肉之躯堆上去,就能赢·”·“不是——”·“那就更没有什么,没人能以一己之力影响天下大势,改天换日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总想着之前那些事情,有空相信自己想干什么吧·”陈天荣抚摸着明义的额头,支起身子问:“你考虑过去帮明老板吗我看明老板日日出入政院,他身边需要有靠得住的人。”
“这个国家怎样的金融人才没有集资筹财,我只会些皮毛理论·”·“我可是连写皮毛理论都不懂,明公子怎么说,是诚心寒颤我”陈天荣故意开着玩笑,此时的他作为杜邵华所有产业的代理接手人,纵然是赶鸭子上架的结果,也将商场常态,吃透了一二分。
“你还记得池程吗我打算去与他共事·毕竟系统懂得这一科的人是少数,而且理论再完善,也斗不过实战中千变万化,试的人多了,成功几率也大些。”
明义勾住陈天荣的小指,想听听这个他所在意的男人,会有怎样的建议·“但是我担心大哥不会答应·”·“为什么明老板连夫人从戎都未曾强加阻拦。”
陈天荣说的是实话,他从未见过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更为见过如此通情达理的丈夫·换做平常人家,最好的情况大约是丈夫从军,妻子在家中尽心侍奉公婆,终日里为夫君祈祷。
明义在枕头上蹭了蹭,摇着头否定了,但也没给陈天荣理由,因为有些理由,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他只是知道,父兄曾为自己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持枪相向。
如果不是当日他冲到二人之中,那场意外,估计就是明家覆灭的谢幕剧了·也罢,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能指望陈天荣引出条明路明义放弃了讨论自己究竟该从事何事,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好像从不知道我在西洋游学,学了些什么。”
·“肯定不是密码学·”·“心理学,犯罪心理学·”明义放开手,朝被子中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轻声道:“晚安。”
是夜,北部联军内部发生叛乱,汪炎及夫人死于乱军之中··第二日清晨,北部联军司令部通电全国——为完成汪元帅未竟之事业,还天下人民之太平,特推·举顾顺章为联军司令。
与此同时,北部联军在宛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祭天誓师仪式,顾琦晋代顾顺章主祭,三拜天下··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六章 分离·“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截下频道内电码,所以才以这样的方式知会你。
原谅我,身不由己··这些天,我想过很多事情,也许说出来,会让你恨我一辈子,但不说出口,我内心不安··元宵当日,是我通知田道雄一之弟化名犬养,上门袭击;也是我将你的弱点告知于他,让他得以轻松制服你。
只有这样才能让西番政府相信,我是他们忠诚的朋友,为了他们的利益,可以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至于引导你发现府外细作,同意与你设局,只是不想你被他们的野心伤得太重。
后来你告诉我你要去帝都,我便猜到那位帮会主事将利用杨威火对付五合堂,毕竟帮会械斗不能名正言顺端上台面·可我没有想到,杨威火真正贪慕的,并不是钱财。
或许有人在你耳畔详细描述过,但你并未相信·对不起,我确实,是背后主谋··至于徐子清,那个告诉你我爱你胜于爱天下的女人,也确实是死在我手中。
她是个美丽聪明的女人,要怪,就怪她太相信露水之情吧·你已经知道我引诱她的目的,也知道事后发生的一切·可你不知道,我也从未告诉过你,我恨赵,是他将你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炼狱,如果他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就不会日夜困扰于血腥梦魇不能自处。
他毁了我的小公主,就要付出代价··这些日子,你应该从广播中听到了,我全然成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魔头,纵容手下为所欲为··可我又能如何一帮为金钱而战的恶鬼,若不任由他们饮血,便会成为他们口中饕餮大餐,尸骨无存。
不久后,我将带领他们,用炮火轰开帝都城防,完完全全占领天完腹地,逼迫郑家奉上当日抢夺的江山··我何尝不想回到与你在宛城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我已然不是当日之人。
若可以选择,我愿沉沦于烟花世界,不问世事·请你相信,我是被命运和时代推到了今日的位置,我必须履行家族赋予我的职责··儿时常有人教导我们,遵从本心,不违本我。
今日我所做之一切,皆不由心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小公主,我恳请你回到我身边,即使这已然是个无礼的请求··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帝都同游的日子吗请通过那种方式回到我身边。
纵然我不能为你袖手天下,也能使你成为天下间无可替代的尊贵·我的东西,总有你一份·”·明义苦笑,自己却是如顾琦晋所料,被这反复出现的信号吸引了注意,没想到翻译出来竟是这些东西。
“怎么了还没去报道呢,别这么折腾自己·”难得空闲的明仁还未走近弟弟,便看到明义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在脚边·明仁愣了片刻,装作未见的样子,为弟弟取下设备,捏着他的小脸,调笑道。
沉浸在顾琦晋邀约中的明义良久才领悟出兄长的意思,虚弱的笑笑,再无法表露出兴奋快活的模样··明仁在弟弟身边坐下,抬手勾着他的肩,问道:“我都答应你去与池程共事了,怎么还苦着张小脸”·因为怕是再也用不上了。
明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脚下那一团皱皱巴巴的纸片,脑海中满是近日报上所言顾琦晋领军犯下的罪恶·他从不怀疑顾琦晋对自己的心意,也从未利用过顾琦晋的心意。
他扪心自问,曾有太多对不起陈天荣的举措,却绝没有伤过顾琦晋·会不会有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则一击毙命·“不舒服”·“没有,在想大哥你怎么就答应我了。”
明义靠在兄长怀中,仰着脸嘀咕道:“我都同陈天荣说你肯定不同意的·”·“没什么同不同意,人各有志,你的决心与追求,我本就不应过多干涉。
以前世道太平,我还有精力守着你,如今这样的局面,谁能知道下一刻会出什么事左不过是各人尽力,拼死一搏·”·“我要用自己去换他的江山,请大哥不要阻拦。”
正是明仁的话让明义下了决心,他起身推开藤椅,跪倒在兄长面前·这一生,他都未如此严肃的恳请过什么,也未曾下如此决心拼死一搏··虐恋情深豪门世家·明仁看着幼弟递上的纸张,心中五味杂陈。
早知道,或许就不选择放手了·可大好江山,青年尚不能誓死捍卫,又留待谁来保家卫国闭上眼,这样的黑暗,又怎抵得上山河晦暗日月无光的恐怖景色“也罢,你既已决定,就去吧。”
“谢大哥·”·“等你回来·”明仁是觉得自己无情的,哪里有这样任幼弟无法无天的兄长可连劝阻的理由都想不如,又如何开口劝。
明义留给兄长的最后一抹笑容,在身后朝阳景致中,熠熠生辉··……·帝都的江岸边,铁索横桥上血迹斑驳,哀嚎□□的民众处处皆是·他们蓬头垢面,却极少有向帝都居民伸手讨要些什么,这些经历过战火的无辜难民,知道帝都生活在炮火与恐惧中的人们同他们一样,除却多了脚下一亩三分地,倒真是连家中余粮都不曾多出一口。
乱世当头,人人都不易,活不活的下去,更多人选择了听天由命··明义站在角落中,巨大的阴影包裹着他,自江面吹过的风似乎带着些血腥味道,那是从上游宛城漂浮而来的冤魂孽债。
他就这样盯着江面,他听闻宛城沦陷后,帝都江岸边常有些浮尸,面目狰狞,极为惨烈·这一切,都是顾琦晋的手笔,不降则死的政策,要了宛城无数将士性命·他们曾经的繁华家园,就这般成了人间地狱。
陈天荣老远便看到明义孤单的身影,伫立在江边显得那样寂寥·他快走几步上前,问道:“怎么在这里”这个时日,虽是天子脚下,也多有些军阀残余旧部,为了混口饭吃不择手段,干些下三滥的事情。
他在收到明义邀约时就有些犹豫,像明义这种富家公子正是容易被盯上的对象,哪里能不要性命四处乱晃只是时间仓促,他又来不及拒绝,才带着几个人匆匆前来。
·“让他们回去吧,我想告诉你见事情·”明义望了眼身后,嘟着小嘴带着撒娇般的意味向陈天荣说道··“嗯”陈天荣有些犹豫,但打量了一下四周,还是勉强同意了,毕竟小家伙也该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
他伸手朝几位听差的下属示意,看着他们走远,才问明义说:“什么事情,弄得这么神秘·”·明义收敛起笑容,面色严峻,眼中写着的流光,像折射出江水波涛里包含的愠怒与不甘,·说:“首先,不要拒绝,也不可以反对。”
他盯着陈天荣,似乎定要在陈天荣眼中看到绝对的保证,才会继续说下去··“好·”·“我要离开帝都,去宛城·我欠顾琦晋的,已经都还给他了。
如今,轮到他还债了·”明义语气坚定,确是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天荣一把将明义搂在怀中,抬起他的下颚,认真说道:“你不欠他什么,从来没有犯不上说还他什么”他感觉到了明义话语中的决然,那是分别时才有的意思。
他懂得顾琦晋在宛城造下的杀孽让明义良心不安,可纵使没有那日的事情,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一旦人的野心膨胀,没有机会也能创造出机会,哪里能让单个意外为此负责·“刚说了不准反对。”
明义重申道,又说:“他敢出手,我就要去看看——他言语中所谓天下可以分我一半,有几分意思”·“你需要这个天下吗你缺什么吗要去他身边再被折磨折磨才开心”陈天荣皱着头,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将明义直接拖走的冲动,压着声音斥责道。
“纵然力行社有自己的理想,你胸怀天·下,也犯不着用这样的方法·”·“我不是去和他同归于尽,不要这么紧张好吧·”明义凑到陈天荣脸旁,主动吻了上去,似乎要把自己所有的柔情都融入进入,让这样的温柔在陈天荣心头生根发芽,永不能忘。
“杀了他一个,还有后继之人,天完大地总不缺野心家·常言总道是红颜祸水,如今我就去试试做这红颜,害了他的天下·”·“不要这样。”
陈天荣想要伸手,却没能抓住最后的机会·他隐约记得,小家伙在自己耳畔说,自己的存在,会是他今生最美好的回忆·但回忆又如何,美好又如何陈天荣不知是应该怨战争还是怨自己,怎么任由小家伙一人离去。
半日后,回到办公室属下商讨再建事宜的陈天荣,收到了一幅画,一张纸:·西洋油画的海景图,蔚蓝的大海,吉翔的飞鸟;·“和平,是我奉与你的爱·若我成功,我的爱,会日日环绕在你身旁。”
……·半月后,陈天荣经由郑克文保举,入武定学堂学习··一年后,陈天荣正是编入战斗部队,开赴前线··小家伙,我等着你,和你口中的和平,一道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七章 胜利·或许是再无力气支撑战争所需要的金钱人力,西番戈单方面宣布撤出天完战场,留下昔日挚友顾氏家族苦苦支撑。
小小一个岛国,纵然一时间强大辉煌,也无法与地大物博的天完政府相抗衡··偏居一隅的天完,即使国土沦丧,流民遍野,在落难中摇摇欲坠,却也撑了下来·即使一切都毁于战火,依旧有民众生生不息的热血豪情,撑着它屹立不倒。
西番戈撤军,几乎意味着战争胜利,帝都居民,已然在一片废墟上开始了庆贺的筹备·人人都知道,靠着顾家手下所谓北方联军,连街头蚂蚁都捻不死几只··而天完自身,虽然在战争中满目疮痍,遍体鳞伤,却收获了团结与奋进。
往昔心心念念想要抢班□□一展身手的郑小将军,最终认可了父亲治国之道·与此同时,郑总统亦然觉醒,放任政府功勋权贵揽住权势不放,即使一时免了争议讨论的机会成本,却最终会将国家推入腐朽没落的深渊。
于是乎父子联手,前方战火不断,后方改革不息,也算在艰难中点起了一丝光亮,给了民众奋起的希望··“明总长,近来可好听说尊夫人授上校军衔,凯旋而归了。”
即将来临的全面反攻,对财政军备提出了极大的要求·明仁日日沉浸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案卷中,规划着如何调剂,才能换取前线最大的胜利·对于身前突然响起的爽朗玩笑声,他本不置理会,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声音居然如此熟悉。
“陈——”他抬起头,开口后却愣在了那里·自五年前陈天荣投军,明仁便再未见过他·如今突然见着挂着上校肩章的陈天荣,明仁竟也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
陈天荣笑了笑,径自走到沙发旁坐下,问道:"明总长不会忘了在下吧"看着眼前的明仁,陈天荣不禁感慨,五年的战争,果真改变了一切。
当日独立事外不问政论的明老板,如今却穿梭于政·府各处,为了国家前程尽心竭力,俨然成为政院可不缺少的依赖··“陈团长前来所谓何事”每个心中都有些感慨,何况看着陈天荣从帮会地头主事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明人。
他当下手头事物,也走到陈天荣面前坐下·能如此轻易走到自己办公室的上校,身后必然带着长官嘱托··“受郑局长所托,请教明总长——战争结束后,你们手中还能不能挪出足够资金,支持大选。”
果然被明仁猜中,可他也是猜中了开头,未猜中结尾·谁能料到郑小将军如今又动了这个念头他轻哼了一声,答道:“帝都内部甄选,花不了多少钱。”
陈天荣摇头,解释说:“不是形式,是真真正正立法改选·战争打完了,敌人要死了,自己也要改改了·明总长,这是郑局长的意思,而且他本人并不出面,请您务必放在心上。
为了郑总统,也为了天完·”·明仁不置可否,只是单单望着陈天荣,像要把他看透一般,不断深入··陈天荣起身告辞,他同样没有空闲时间等待明仁的确切回应。
部队开拔在即,他肯答应郑克文前来,不过是念着私交,想趁着这次机会改善二人关系·毕竟同为政界举足轻重之人物,他们二人修好于国于民都有益·何况为了小家伙,陈天荣希望明家借此机会争取到最大利益,功垂千秋。
就在见过陈天荣之后的第十二天,明仁听到了战胜的消息·北部联军土崩瓦解,顾琦晋兵败自杀,顾氏家族灰飞烟灭··婉瑜站在明仁身边,问道:“你说,阿义会不会回来”西番戈撤军后,她所在部所任务已尽,她便回到了丈夫身边。
可是离开时尚在眼前的阿义,如今下落不明,她又怎能安安心心做总长夫人为了打探消息,她联络了昔日旧友部署,却没得到半点回应·于是所有一切,就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幻想。
明仁望着窗外蓝天,此后再不会有敌人轰炸机呼啸而过,可大约也会不有惊恐不知所措的阿义了吧·他摇摇头,撑着窗台,回答道:“也许吧·”俄而又问:“你知道陈天荣具体情况吗。
我前些日子见到他,倒是很得意的样子·”提起这个人,明仁有些怨怼,有些感谢,也有些欣赏··“你是在意他,还是不愿意想想阿义”婉瑜侧身问道,却也未有多严厉,更像是一声嗔怪,以后便解释起来:“他背后有郑克文撑腰,如何能不好自从他经由郑克文举荐从军,一路高升。
不过也是自己有些本事,怪不得那些眼红之人指指点点·现在他得了机遇参与收复宛城,回来后必然是少将军衔加身·日后,不可限量吧·”婉瑜深深吐吐了口气,似乎要将这些年积郁的担忧怨结一并吐出。
明仁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婉瑜先前的质问·他自己也不知,阿义究竟现在何处又如何敢随意猜测揣度五年的时间,阿义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毫无音讯。
顾琦晋那边,既未传出处决战俘细作的消息,也未传出重用降敌的新闻··“陈天荣身边从未有些夫人的轶事,大概是心里也还想着阿义吧·你再见面记得问问,虽然你和郑克文不对路,但毕竟和那个孩子没多大关系。
他当年,也是真心对阿义的·”·事情和婉瑜的预言完全一致,不多几天街头巷尾便传出了总统授勋的新闻·一批有功于家国天下的青年少将,晋升为将,在群众的欢呼喝彩中,好不威风得意。
而这其中,便有陈天荣··“先生,陈领军来了·”阿忠绕过正商讨受降索赔的众人,附到明仁耳畔小声说·可能在这五年里,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不变的存在。
日日保护在明仁身边,不问其他··明仁点头,向众人示意后走了出来·商讨是各方利益的角逐,一时半刻不会得到实质性的进展,他中途离开,并不算渎职。
陈天荣一身戎装,和当日简直判若两人·“明总长现在可方便我要说的话,于任何人的利益无关·”·有些事情会变,有些事情不会变。
明仁点点头,示意他开口··“我翻遍了顾琦晋的指挥部,住所·审了能找到的侍从官,还是没有结果·”陈天荣狠狠攒着拳,他不相信是自己的方式有问题,那样出众的小家伙,若是有人见过,如何能问不出来·明仁抿着唇,看陈天荣掏出烟卷吸了几口,才缓缓说:“算了,天意如此,谁都强求不得。”
他·在陈天荣惊诧的目光中苦笑了两声,算是自嘲·他也知道天下难得出自己这般冷漠狠心的兄长,当日放任幼弟独自赴险,今日过不关心他的生日存亡·“你应该知道,阿义当日是求死。”
陈天荣默然,他感觉到,却不敢承认··“于他而言,日益严重的恐惧,戒不掉的毒瘾,是摆脱不了的梦魇·与其那么被长久折磨,倒不如选择一种有意义的结局。”
明仁拍拍陈天荣的肩,垂着眼说了几句,不知道是在安慰陈天荣,·还是替自己找寻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没想到明总长一放手,放得如此彻底·”陈天荣的指责含糊不清,却带着任何人都都听得出的讽刺意味。
明仁放下手,却也未生气,自己冷漠得可怕,又如何该生他人的气或许是当日发生在府邸中的太多是非,让他对阿义的情意,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奇异存在着。
护在怀里时,恨不得挡住所有风雨,撒开手去时,却似乎连明义生死都不在乎了·“你在宛城那位红颜知己可有下落”·虐恋情深豪门世家·陈天荣摇头,他不知是否是政院浑浊太过,才将明仁洗刷成了这般模样。
他依稀记得前些年与婉瑜在阵地战壕中相见,那位飒爽的女军官虽然周身打扮与曾经相去甚远,但眉眼神态中流露出的温柔关切,却还是当日那副长姐模样·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消息,会给明仁造成巨大创伤,他甚至想好了劝解之词。
没成想,是如是光景·难道连明仁都信了那个田道雄一的无端挑拨“既然如此,在下告辞·”·陈天荣转身离去,自然没有看到,明仁一拳砸在门框上,血滴从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像调皮的孩子。
血脉羁绊大约是人生中最不可磨灭的情感,自降生到死亡,牵连人的一辈子·哪有人能随意逃脱,甩甩手便丢入红尘不再理会·只是,有时心存幻想,不若设想残酷,或许不经意间便能得到上苍不一般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八章 重逢··乌云密布,低低压下来,淹没了日光温暖,仿佛要为寒冬开路一般,惹得路人拉紧衣带,匆匆走过··这一切,和八年前的元旦,何其相似。
当日陈天荣就是在这里阴沉沉的元旦日子里,第一次见到被人绑架的明义·那个时候,他单纯觉得小家伙就是需要保护的纯真存在,需要人精心爱护·可爱上了,才发现那纯真的背后,藏着无数令人心惊胆战的过往。
但再说已然意义,如今的宛城,物是人非,恍如隔世··陈天荣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放下花束,花朵上沾的水珠,滚落在石台上,不知想要逃往何方·他俯下身抚过的石碑,凹凸不平的字迹,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爱妻白安琪之墓。
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年轻女子,没享受过自己带去的一丝得意,却陪着自己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陈天荣曾问自己,是否全心全意待过白安琪,哪怕只是过往的一瞬间。
可即使到了如今,他依旧给不出答案··大世界舞小姐白安琪,宛城守卫役爆发时,加入了市政组织的妇女救护会,以护士的身份随军奔波·两年后,不幸亡于战火。
这个并不算太美丽的女人,在国之艰难时刻,尽了全力·那份连男儿都为之崇敬的决然,是这份温柔后爆发的力量··陈天荣看了看石碑最下方刻上的名字,那是一个陌生的男性字号。
他在不断打探的过程中,听说了这个男人的故事——那是宛城之役时因受伤勉强逃过屠杀的下等士兵,白安琪救了他性命·这位朴实醇厚的年轻兵士,在相处中爱上了安琪,他不介意这位护士曾经舞小姐的身份,固执的想迎娶她为妻。
乱世之中,人人都会珍惜来之不易的温暖,安琪同样如此,她答应了这位淳朴青年最执着的追求,开始等待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候·可惜,还未等到晋升为排长的年轻男人为她准备好大红嫁衣,她便永远离开了他。
·如果当日陈天荣带上安琪共同前往帝都,如今她就是尊贵的将军夫人·随着丈夫仕途得意,她会被上流社会所接纳,一如婉瑜那般·可谁能说得清,是陈天荣薄情,还是造化弄人有些事情,约莫是常人说不清楚的。
只道是这样过着,也算一辈子··“先生,您好·”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陈天荣面前,很有礼貌的问好,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墓碑··大约这就是故事中那位年轻的士兵吧。
陈天荣笑笑,说:“我是安琪的朋友·”他本想说是故·人,和一句故人牵扯出的种种旧事,怕是能毁了人家对安琪的情意,他便中途改了口··好在男子并未在意那小小的异样,点点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天荣也觉着尴尬,便告辞走了·他想着那个男人大约有份体面工作,有些文化,是个不错的依靠·但也只能是想想了,如今他能为安琪做的,只是去找到白宗飞,补偿他一份安逸的未来。
“看报了,看报了明总长幼弟海外归来,携巨款助选看报了,看报了……”·游荡在街上恍恍惚惚的陈天荣,被报童的叫喊振得一愣。
明总长那是明仁他似乎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揪住已然走得老远的报童,甩下钞票就抢过了报纸··黑白油墨报纸首页,赫然印着《明总长胞弟海外归来,携巨资助选》的标题。
自己没听错,陈天荣抑制着颤抖向下望去,巨幅照片上正是印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像——明义·这个小家伙,微微笑着,一身黑色西装,端正的领结,多了些许成熟,少了年少岁月的娇媚。
那真切的存在,竟让陈天荣有些茫然,他攒着报纸站在街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是意外来得太快,他心中居然连喜悦都不曾泛起,巨大的空洞填满了他的脑海,除了惊异愕然再也容不下其他。
八年销声匿迹,却以这样辉煌的身份重回故土,陈天荣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玄妙·报上大肆鼓吹的苏黎世实业家,金融家,毕业于西洋著名学府的业界翘楚,更让陈天荣琢磨不清。
按时间算,报上这个人,根本不可能为明义·这位实业家大学肄业的时日,正是明义离开帝都付顾琦晋之约的时日··带着无数疑问和忐忑,陈天荣敲开了明公馆的大门。
这里在宛城战争时期由于顾琦晋的特殊照顾得以存留,还是当日的风貌·陈天荣曾听说过明仁在战后派专人维护修理过,但晋升后长久留在帝都,也不曾回来看过·如果不是这次为了安琪的事情从帝都回到宛城,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在此时出现在明公馆门前。
恍惚间,他突然有些相信命运的安排··“您好,请问您找——”开门的是位西装笔挺的男子,他本是笑着向来者问话,却在看到陈天荣后生生将询问的语句咽了回去,叫道:“大哥”·怀着不安心意的陈天荣听到这句更是愕然,他哪里会想到白宗飞会出现在明公馆他赶紧跨上前去,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就如八年前那段战争,恍若平地惊雷,生生炸翻了多少人一辈子··白宗飞扑上前去抱住陈天荣,竟然像孩子般哼哼起来,带着哭腔,也是期期艾艾不知在说些什么。
两行眼泪顺着他的面颊留下,喜悦已经代替了他所有的情感与理智··“没事了,没事了·”陈天荣拍着白宗飞,对于安琪的愧疚,让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愧于白家。
却让他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直到午夜梦回不断出现在脑海中的人物真正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才想起手中攒着的报纸··“阿飞,要哭也进来哭·”明义推着二人进门,他笑着,一如见到普通朋友串门走访,全然没有二人的惊愕。
美丽的眸子中平静如水,似褪去波涛翻腾的江水,在平稳中渐渐东去,甚至看不出流淌··陈天荣就是这么被拽进了明公馆,这个他与小家伙第一次斗嘴的地方·虽然印象已然颇为模糊,却依稀能发现这里陈设装潢都没有变过,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急于寻找这一切的答案,甚至没有坐下,便凑上前拥住了明义·虽然将思恋踏踏实实抱在了怀中,他却依然觉着不安,生怕一眨眼又回去当日光景,想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心中太多疑问涌出,反而堵在那里,留得寂静··明义被人搂在怀中,既不挣扎也不迎合,只是很随意的解释了两句:“我带阿飞去了苏黎世,他在苏黎世皇家学院旁听了好久的,也算成了半个专业人才。
如今我回国支持大哥,他自然一道回来了,暂住在这里·”他倒像是说起街头巷尾闲谈的样子,三言两句,一带而过··“你明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些”陈天荣对上明义的眼,他所熟识的目光中,还是藏着当日的一丝羞怯,在躲闪间尤为可爱。
“告我你去哪里了,好吗”·明义偏着头靠在陈天荣肩上,似乎在考虑,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瞒着陈天荣。
这个为了自己担忧这么多年的男人,还是和当初一样,无论人前多么沉着冷静,总有些失态的小把柄握着自己手里·“和我一同去帝都吧,大哥马上就要站上巅峰,实现他的理想·了。
他的事情办好后,我就都告诉你·”·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九章 尾声··天完很久没有迎来这样的盛世了,民众涌向街头,争先目睹立法之后第一次全国性普选。
曾经的岁月里,口口声声称自己宪政的天完帝国,空有着这幅名头,却从未实现过·每一次不过是帝都几位要员走走过场般的形势,就算定下了政院方针·终于,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打醒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除却郑氏父子,更多人开始接纳西洋方式,渴求一个再不受人欺侮的强大国家。
大约今日,就是这个国家迈向富强的第一步··鲜花满道,人群簇拥,这大约也会成为明仁比生最为得意的时刻·在众多掌声中,他踏上了天完政院的巅峰。
他将在这里,利用手中的权力,和着心中的理想一起,为这个国家推开通往富强之门·这是他在人前庄严许下的承诺,也是他这些年积攒的理想··婉瑜同丈夫一道出现,温和漂亮的女子,风韵万千,带着上校军衔,成为了街头巷口传颂的又一佳话。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一度以为明仁已然背弃了当日的理想,没想到,他是在那条路上走得太远,暗中脱离了平凡眼光,直接通向巅峰··这是明家名扬海内的时刻,来自各界的祝贺几乎要把公馆撑倒。
而随着明仁大选获胜,这里即将成为明义的私人宅邸·其实早在几年前,明仁就开始向明义让渡财产,暗中帮助他扩展海外业务,使得明义的身价,真正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兄弟二人,一政一商,原本还是极为避讳的事情,却没有在舆论界产生什么轰动·因为明家,一位财长,一位上校,一位特工,为了保国于危难,夫妻分离,骨肉相隔。
这完全是满门忠孝的典范,哪里有人能产生异议况且多数人想着,明家已经积累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应该就不会再与民夺食了·能有一位兢兢业业不贪不抢的领导人,管他家亲戚是干什么的呢·当然,这些都是市井小民并无恶意的揣测。
此时作为舆论中心的明家,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无瑕理会外界溢美之辞·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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