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罪案 强强] by 无射(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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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罪案 强强] by 无射(上)(2)
·    “他大概想去外面吐一场,”另一个半醉的男生说,“没事,我们继续……”·    “目标离开酒吧,上了一辆车,往州立大学方向去。”
一辆体型庞大的面包车里,紧盯着显示器屏幕的FBI探员戴着耳麦说,“离开前他接了个电话,可是周围噪音太大,监听器里听不清楚·”·    “盯紧他。”
耳麦里传来里奥的声音,“影子,保持一定距离,但别跟丢,随时报告·”·    “是,长官·”频道里另外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夜半时分,出租车在大学校区门口停下来,昆汀钻出车门,打了个嗝,酒劲在凉爽的夜风中消褪了许多·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大片空旷的草坪,进入了一座灯光熄灭的体育馆。
    “目标进入C10区·”·    “跟进·警惕突发情况,做好战斗准备·”·    “收到。”
    进入运动员休息区,黑人青年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发现照明系统似乎出了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利用微型电筒四下里照了照。
房间深处传出一个轻微的声响:“嗨·”显然有人在打招呼,示意他过去··    监听器将一段对话送到外勤车的监控设备中:“我以为你早回去了。
发生什么事,这么急着叫我出来”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黑人男孩抱怨的声音,“见鬼,这地方连灯都不亮,蚊子又多得要命”·    “别管蚊子,很快它们就再也不会烦你了。
听着,我们有个更好的乐子,比去夜店喝酒泡妞有趣得多·”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里奥觉得有点儿耳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想说什么”·    “知道吗,我今天假冒拉拉队队长的名义,给克莱德留了小纸条。
没错,就是那个金发波霸,我敢打赌克莱德做梦都想憋死在一对G级肉弹间·”·    “我预感有好戏看了,然后呢”·    “然后他在约好的时间来到体育馆,准备赴一场欲死欲仙的约会——你听到更衣室里的捶门声了吗,我猜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哈你把他锁在更衣室里了伙计,你可真是个天才我早就想找机会狠狠收拾这混蛋一顿了”·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你没告诉其他人吧”·    “当然没有,你在电话里不是说要保密吗。”
    “好极了·来吧,让我们遮住脸,头套就在长椅上的背包里·”·强强HE·    接着是脚步移动的声音,黑人男孩正走向墙边的长椅,弯腰去拉背包上的拉链——·    尖锐的预警划过脑海,里奥刹那间绷紧心弦,在猛冲过去的同时对着微型耳麦喝道:“行动马上”·    跟踪隐藏在衣柜和门后的三名便衣探员扑了出来,举着手枪大声叫:“FreezeDon’t moveFBI”·    就在探员们准备行动的一瞬间,昆汀身后的人影也做出了个令他猝不及防的动作,用结实的左臂从背后骤然勒住他的咽喉。
右手上紧握的凶器在手电筒的探照光中赫然显形——那是一根削制过的、棒球棍粗细的树枝,坚硬锐利的尖端泛着死气沉沉的蜡白色··    橡皮子弹从枪膛呼啸而出,虽然光线黯淡,但近距离射击使得至少有四五颗子弹同时命中了行凶者的非要害部位。
四肢仿佛被几根铁棍狠狠敲打,剧痛伴随着行动力丧失,让中弹者瞬间瘫痪,栽倒在地发出了一阵痛楚的呜咽··    里奥反剪他的双手压制住他,铐上钢制手铐,迅速结束这场酝酿了五天的战斗。
    在手电筒的白光中,联邦探员们看清了他的脸··    “是你……雷哲唐恩,”里奥字字清晰地吐出他的名字,墨蓝色的眼中寒光凛冽,“校园连环杀人案的真正凶手。”
    尽管被凌乱卷曲的乌发遮盖,拉美裔男孩细长的眉眼仍从发丝间顽强地露了出来,他在持续的疼痛中朝联邦探员扯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毫不示弱地回应道:“晚上好,里奥,你们来早了半个小时。”
    “那可真是遗憾,我一向很有时间观念·”里奥冷冷说,吩咐手下:“给他读米兰达宣言,然后带上车·”走过几乎吓傻了的黑人青年身边时,他又加了一句:“把他送回市警局还给特里维警官,告诉他,FBI感谢他的帮助。”
    “……放我出去我有幽闭恐惧症……”一名探员打开休息区里间反锁的更衣室,捶门哭喊的金发青年连滚带爬地冲出,“该死的,我非杀光你们这群杂种猪……”·    里奥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提起来,“小子,设想一下: FBI没有设伏,昆汀被虐杀在校体育馆休息室里,当人们打开门发现惨不忍睹的尸体时,你刚刚从满地鲜血中醒来……这一幕是不是很刺激”·    克莱德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这才意识到: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与平生最大的危险擦肩而过,这个致命的圈套足以把他送上死刑注射台·    “如果这个教训还不能让你学会低调,下一次记得让布兰迪议员为你请个好律师。”
里奥轻蔑地松开二世祖的衣领,转身走出房间··    波特兰市警察局··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极度的愤怒扭曲了黑人警长脸上的肌肉,不计后果地朝里奥一拳挥来。
    里奥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即冲上来两名FBI探员,将失去理智开始拔枪的警长紧紧压制住·特里维奋力挣扎着,怒不可遏地咆哮:“你竟然敢、竟然敢拿我的儿子当诱饵,把他丢在变态杀手的屠刀下你这个婊子养的,我他妈的要宰了你”·    里奥目光微垂,盯着对方锃亮的警用皮靴,靴头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仿佛一块惨恻的梦境碎片。
面对同僚的怒叱,他英俊而严肃的脸上毫不动容,语调平静地说:“很抱歉事前没跟你打招呼,但这是抓住凶手的最佳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过,同样作为执法者,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而且我已经做了保护措施,以保证你儿子的人身安全,他只是受到点惊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去你妈的保护措施”特里维咬牙切齿,“那是我儿子,我绝不允许他受到一星半点的生命威胁换做是你,你会让自己的家人站在悬崖边上吗”·    “如果这么做,能挽救更多无辜民众的生命——是的。”
里奥不假思索地回答··    “You son of bitch”黑人警官爆发出一声刻骨的咒骂·在他挣扎着再度扑过来之前,被一群市警连拉带扯着劝离了房间。
    罗布望着他的背影,一贯油滑散漫的神情此刻显得有些忧虑·“我想,如果你的说法方式能委婉一些,或许他的反应不至于这么激烈·”他低声对搭档说,“我们都知道,你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必须释放克莱德布兰迪,迟几天早几天都一样。
而他与昆汀之间的冲突无可避免,不在今天,也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昆汀本来就有很大可能性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你只不过利用了这个既定的事实,抓住了凶手,并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了那个男孩。
从客观、理性的角度看,你一点也没有错·但是里奥,要知道很多人——应该说是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永远客观理性地看待问题,尤其是关系到对自已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你找到那样东西时,再面临同一道选择题,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了·罗布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满怀安慰地拍了拍搭档的肩膀。
    里奥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困惑的微光,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墨蓝色海面下·“我要去审讯室撬开那家伙的嘴,你来吗”他例行公事地问搭档。
    “我以为可以先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罗布郁闷地说,“为了奖励我们又抓到了一名连环杀人犯·”·    “你知道根据总部的估算,目前全美境内活跃着多少名连环杀手吗”·    “多少”罗布问。
    “大约300个·”里奥回答,“你觉得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又有多少个受害者正在发出绝望的呼救”·    “好吧好吧,我们不用休息,换个锂电池就够了。”
罗布垂头丧气地举起双手,再次败倒在黑发探员的正义光环下··    ·    第11章 纸上花香·    ·    年轻的嫌疑犯比里奥意料中的还要油盐不进。
他和罗布已经轮流审了他整整一天,在饥饿、困倦与强大的心理攻势下,拉美裔男孩的脸色开始灰暗,精神逐渐憔悴,嘴巴却依然强硬得像戈壁滩上的砾石··    “我不认罪。”
雷哲的双手被铐在桌面的一根金属栏杆上,歪斜着身体,神态自若地翘起了二郎腿,“你们不必白费口舌了,叫政府给我派个律师·”·    “你被我们逮在行凶现场,证据确凿,就算请个先知来当律师也帮不了你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别妄想着脱罪了。
主动交代罪行,争取减刑,如果认罪态度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年·”罗布再一次威逼利诱··    “证据确凿”雷哲用嘲弄的语气反问,“你们的抓捕行动,只能证明我企图对昆汀造成人身伤害,而且是未遂,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啊,顶多加个非法囚禁他人两小时。”
    罗布一拍桌面:“第二起凶杀案,从受害人体内检验出的精经过DNA比对,与你的完全吻合只要这一项证据,就足够判你一级谋杀”·    “只能证明他在被人杀害之前跟我做过爱,那可是双方自愿的,而且我确定他已经年满16岁,这不算强奸吧”·    “在你背包里发现的凶器和蔷薇花瓣,都是铁证,足以证明你是这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确实能证明我是玫瑰杀手的崇拜者,准备模仿他的作案手段,企图对昆汀不利——但也仅仅处于谋划和尚未造成人身伤害的阶段。”
雷哲挑衅似的说道:“按照美国法律,故意伤害未遂和非法囚禁加起来,你们能判我几年8年10年也许只要交上几十万美元就可以获得保释,不是吗”他把手肘支在金属桌面上,双手抱拳撑住下巴,朝联邦探员扯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哂笑。
    罗布脸色铁青,磨了磨牙根,猛地推开椅子,起身离开审讯室··    他的搭档正端着咖啡杯站在监视墙外面,罗布抢过半杯咖啡灌了一大口后抱怨:“这家伙完全就是——像你说的那句中国俗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气急败坏的神情并没有影响到里奥,黑发探员微微冷笑了一下,“没用的。
不论他再怎么抵赖,只要启动正式审讯程序把那些证据送上法庭,三项一级谋杀外加一项谋杀未遂和非法监禁,手段凶残、影响恶劣,他百分百要上死刑台·再怎么不肯认罪,也不过是拖延审判时间而已。”
    “我知道,只不过这小子的态度太嚣张跋扈,实在让人生气,如果规定允许,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即使规定不允许,我也很想这么干”罗布气呼呼地说,“我敢肯定,他会像之前不少死刑犯一样,以人权为借口玩弄与利用法律程序,在法庭上与控方各种扯皮,反复上诉浪费纳税人的钱,甚至呼吁州长或总统行政干预宣布减刑、大赦或暂停执行死刑,最后可能拖上七八年甚至十年才能正式定罪——说不定拖到那个时候,俄勒冈州已经正式废除死刑制度了。
一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往这混蛋脑袋里直接塞一个枪子儿进去,一了百了”·    “这就是法律——你可以不满意,但必须要遵守。”
里奥总结,然后拿回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光,“当然,如果他肯配合认罪,审判过程会简易得多·但他显然打算好好折腾一番:既然结果一样都要上死刑台,何必要遂我们的意呢不如竭尽全力搅他个鸡犬不宁。
这家伙八成是这种想法·”·    面对这种无赖的手段,罗布只得无奈,赌气说:“至少我还能在两件事上出口恶气,24小时内不给他任何吃的,以及把房间里的冷气调到10摄氏度”·    里奥忍不住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我完全支持你。”
    两个小时后,一个探员从审讯室里出来,对正在吃外卖晚餐的里奥与罗布说:“那家伙冻得不行了,说如果能满足他的条件,会考虑认罪·”·    罗布放下啃了一半的汉堡,起身问:“什么条件”·    “他要见一个人,叫李毕青。”
    正在用纸巾揩手指的里奥沉下了脸:“你去转告他两个字:没门”·    “等等”罗布叫住他,回头对搭档说:“只是见一面,没关系吧他被铐着,这里可是警局,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里奥反问他:“我记得你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叫西维尔,你会让他去见一个连环杀人犯吗”·    罗布被他问得噎住了,讪讪地说:“至少我会问问他本人的意愿,而不是粗暴地替他做任何决定。”
    里奥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是的,我想见他你们在市警局吗我马上就来”手机另一端传来华裔男孩紧张急切的声音。
    里奥挂断通话,迁怒似的瞪了搭档一眼··    罗布朝他调侃地撇了撇嘴角:“伙计,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只护雏的母鸡·毕青是个成年人了,他完全有能力和权利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做决定。
我想没有哪个二十一岁青年喜欢有个比他大八岁的老爸吧”·    “……这不关你的事”里奥语气生硬地回答。
    “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罗布耸耸肩,“如果你想跟他发展更进一步关系的话,这种心态可不好·”·强强HE·    什么叫“发展更进一步关系”里奥正想诘问,罗布已经很识趣地脚底抹油了。
    半个小时后,华裔男孩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市警局,一看见里奥就奔过来:“雷哲、雷哲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天,你们真的没抓错人吗”他紧紧抓住里奥的胳膊,用一种渴望被否定的难过神情望着联邦探员。
    “记得你的建议吗我们监控了昆汀,在袭击现场抓住了他·”里奥直截了当地回答··    李毕青的神情顿时阴暗下来,有些失魂落魄地咬了咬嘴唇:“是的,其实我早就在潜意识中对他起了疑心,只是自己不愿承认而已……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见的好。”
    “不,我想见他一面·”李毕青坚持道,“不论怎样,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是朋友·”·    里奥凝视了他几秒钟,而后默许地转身走向审讯室。
    李毕青跟在他身后,走进审讯室的门·铐在金属桌栏杆上的雷哲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从倦怠的眼底乍然放出一道亮光,翘起冻青了的薄薄的嘴角,仿佛初次见面时一般朝他洒然一笑:“嗨”·    “嗨。”
李毕青在桌子对面的金属椅上坐下来,一脸忧郁地打量他,“你看上去气色很糟……你很冷吗”·    “又冷又饿。
不过看到你,我觉得好多了·”雷哲歪着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看着他,忽然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联邦探员再度提出要求:“我要跟他单独谈话·”·    “不行”里奥断然拒绝,“别得寸进尺”·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继续把冷气调到最低吧”雷哲冷冷道。
    罗布把里奥扯到门外,低声说:“我觉得,这家伙现在就像个不堪重负的恶棍去周末的教堂找神父忏悔一样,急需一个倾诉的对象·如果毕青就是那个可以解除他心理防备的人,他会在这时候把罪行吐露得一干二净,就像从广口罐子往外倒巧克力豆。
我们干嘛不试一试”·    “他用残忍的手段杀过三个人”里奥皱着眉,严厉地盯着自己的搭档,“而你竟然要我同意,让毕青跟这种心理变态的疯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你以为我也疯了吗,拿他的生命安全去赌一个杀手完全有可能食言的认罪机会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么这家伙认不认罪我都无所谓”·    罗布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好吧,你无坚不摧的固执赢了,又一次。”
    “我想跟他单独谈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拜托,给我半小时就好,不,二十分钟”·    里奥看着不知何时走到门外的李毕青。
华裔男孩目光坚决地直视他,那张清秀柔和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即使你强烈反对,我也绝不退步”·在黑发探员保持沉默时,他接着说:“我会很安全,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可以在他脚上再加个铐。
不过我觉得没这个必要,雷哲只是想找人谈一谈,但不希望对象是警察·”·    里奥又沉默了片刻,勉强开口道:“就二十分钟——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感觉不舒服的话,最好提前出来。
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刚入狱的犯人,惹毛了隔壁牢房的邻居,被那个擅长玩弄人心的变态弄得精神崩溃,当晚就在牢房里自杀了——双方仅仅是交谈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李毕青点点头:“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为了杜绝警察的监视和窃听,雷哲要求把谈话地点放在特里维警长的办公室——没有哪个警察敢在警长办公室里安装窃听器。
而且为了避免和里奥见面时忍不住再一拳挥上对方的脸,黑人警长今天故意出了外勤,自然也就不知情地让出了办公室的使用权··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
里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倚靠着门边墙壁,看似一动不动,手指却在裤兜里微微动弹,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暗藏焦虑的节奏·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墙壁上方的时钟,在离最后时限还有一分钟时,终于忍不住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搭上门把。
·    木门无声无息地朝内拉开,李毕青又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里奥仔细端详他脸上如常的神色,不放心地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华裔男孩慢慢展开一个淡然到几乎透明的笑容,轻声说:“一些私事,我想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罗布也上前问:“他同意认罪吗”·    “是的,但要等到明天,他说他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罗布舒了口气,说:“我们已经陪他耗了一天,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晚上·”他吩咐身后的一名市警:“给他点吃喝,关进牢房,加强看守。
明天我们会和检控官一起过来·”·    “是,长官”这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恭敬地大声应道··    开车把一脸倦容的李毕青送回公寓,一股浓重的疲惫也淹没了里奥。
    “真的不想对我说什么吗”他最后一次询问对方,依然得到了温和而坚定的拒绝:“我没事,里奥,身边的人发生了这种事,任谁都会情绪低落一阵子吧。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你好好休息,”联邦探员用一种罕见的温柔口吻对他说,“明天就不用去上课了,我替你请个假。”
    “晚安·”李毕青朝他笑了笑,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房门·他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撩起冷水就往脸上泼,随后将脸整个儿埋进了水里。
    隔着漾动的水波,雷哲阴冷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膜中回荡,卷曲的深色头发下,是一双野兽攫取猎物时充满杀戮欲望的细长双眼,它们如蛇信一般在他肌肤上一寸寸舔过:“毕青,我亲爱的新朋友,知道吗,我原本设定的目标不是科林……而是你你才是那个,让我想用树枝一根一根地刺入骨肉,聆听迷人的哀嚎与呻吟,欣赏鲜血在皮肤上绘出美丽花纹的人……我想操着你温热、顺从的尸体,直到满足地射出来……”·    在即将窒息之前,李毕青猛地抬头离开水面,额边湿发在半空中甩出一串飞溅的水珠。
镜子中映出一张水痕逶迤、急促喘息的脸,他久久地盯着它,直到淌下的水滴彻底模糊了双眼··    次日一大早,市警局传来一个糟糕的消息:雷哲唐恩,这个波特兰州立大学连环杀人案的最大嫌疑犯,竟然从警局牢房逃之夭夭。
    他越狱的办法出奇简单,却十分奏效·凌晨那班岗的值勤警察是阿曼达,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打动了好心的中年女警——很可能是利用了她对他不自觉生出的怜惜之心。
阿曼达曾经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显然这个充满魅力的卷发男孩激发了她夭折的母爱,让她强烈感觉自己有抚育与保护他的必要——他说服她打开牢门走进去,然后袭击了她,把她打晕在地,夺走了钥匙,进入更衣室偷了一套警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出去了。
    里奥一接到电话,就驱车直奔市警局,不多久罗布也急匆匆地赶来·铸下大错的女警已经清醒,在同事的安慰下愧疚地哭泣··    “把同情的眼泪留在他的死刑现场吧,现在是行动的时候”里奥毫不留情地说,“去调动附近街道的交通监控摄像头,看看能不能拍到什么;马上搜查他的家,寻找一切可能暴露他行踪的蛛丝马迹;去查问他在市内的所有亲属,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可能躲藏的地点;让交巡警配合在市区各个出口的公路上设岗盘查……”·    迅速发布的命令被各司其职的市警与探员们一一执行,里奥本人则与罗布一起,带队赶往雷哲独居的住处寻找线索。
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的两层小楼,被刷成洁净的米白色,庭院里种植着一大片野蔷薇,深红浅粉的花瓣在阳光下吐出馥郁的甜香··    警察们几乎将这栋小楼翻了个底朝天,在雷哲的卧室中找到不少“杀戮纪念品”,包括吸饱了血已呈黑红色的尖锐木桩、纪念版的打火机等等,甚至还有受害者的部分躯体,其中时间最久远的是一枚白骨戒指,它用人体第七节脊椎骨制成,内圈刻着名字缩写,也许是某个受害者的姓名——由此看来,森林公园里的那宗虐杀案,很可能并非这个连环杀人犯的处女作,在警察未曾发现的阴暗角落,尸体已腐烂、白骨渐枯朽,冤魂仍在徘徊恸哭。
    在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里奥找到了一个小金属扣盒,铜质边缘摩得光亮,可见经常被它的主人打开·他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叠照片··    里奥取出照片,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一叠,共有七张,男孩们年轻而俊美的脸在照片上青春洋溢。
里奥屏住呼吸,一张一张往下看,到第五张时,他认出来,是殒命森林公园的那个男孩;第六张,则是之前在校区偏僻处被发现死亡的男大学生;第七张——·    那是一片点缀落叶的松软草坪,阳光穿透橡树与赤桦的嫩绿树梢,在身上泼洒点点光斑,照片中的亚裔男孩微仰头,仿佛在凝视枝头新生的一片绿叶,嘴角噙着慵懒而恬淡的微笑。
他的发丝被轻拂的风撩动,这缕清风甚至透出纸面,捎来一股夏日蔷薇的芳香··    男孩熟悉的面容令里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的心脏被这股森寒冻结,变成一坨寂灭了生机的冰块,连同每一条奔流的血管瞬间冰封——他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毕青……毕青他在心中不断呼喊,僵硬的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直到罗布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如同打破了禁锢时间的魔法,将他从定格的画面中推出,那声呐喊才猛地冲破喉咙——·    “——毕青”·    罗布愣住了,他从未在冷静自持的搭档脸上看到过如此狂烈的神情,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深深的恐惧。
    “你说什么”他不由得颤声问··    里奥一边往外疾冲,一边掏手机拨号,铁青的脸色与颤抖的手指都让罗布意识到,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或者正在发生他连忙奔跑着跟上去,在车子飞驰出去的前一秒拉开门跃上副驾驶座。
    “到底怎么回事”他再次追问··    黑发探员的目光直视前方挡风玻璃,绷紧了肌肉的侧脸如箭在弦。
“是毕青他原定的下手目标不是科林,是毕青”·    “什么”罗布大吃一惊,“你是说雷哲……天,他刚刚逃出警局”·    “我们都以为他会躲起来,或是隐藏身份、改名换姓逃离波特兰市,甚至逃到其他州去。
却忽略了一点——”里奥低沉醇厚的声音此刻干涩如砂纸,“像他这种桀骜不驯的杀人犯,在绝境中选择的往往不是逃亡,而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出手,作为对警方最有力、最赤裸裸的回击”·    “而他这时对下手目标的选择,必然无视了各种利益,只为满足心中最真实热切的欲望”罗布终于明白了里奥的恐惧所在,脸色苍白地说:“上帝啊,保佑我们赶在他之前……”后面半句,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打不通毕青的手机,”里奥把自己的手机丢过去,“你给司丽娜打电话,告诉她号码叫她再查一次”·    罗布手忙脚乱地拨打着电话。
里奥脚下油门越踩越深,黑色雪弗兰Suburban如咆哮的猛兽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朝波特兰市区呼啸而去··强强HE·    ·    第12章 血腥蔷薇·    ·    十分钟后,司丽娜那边传来不好的消息:追踪不到手机所在位置,可能是因为手机完全损坏,或电池被拔出。
    坏消息让罗布脸色凝重,但里奥却出乎他的意料,并没有露出挫败或沉痛的神情,这让他感觉他的搭档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紧绷的弓弦、一块被加热到极限温度的岩石,不到最后一丝拉力施加或一桶冰水泼下,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临界点的MAX状态——这令他很是担心,当最后一刻降临时,他会不会因负荷过度而猛地四分五裂。
    租住的公寓里空无一人,里奥和罗布从17楼电梯直下,分秒必争地直奔波特兰州立大学··    今天在语言培训班里授课的教师正好是韦恩,被里奥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有些紧张:“毕青是,是的,他今天有来上课,虽说迟了一点,但昨天请过假,我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现在我不知道……各位,有没人知道你们的同学李毕青上哪儿去了”他转头问课堂上唧唧咕咕说着话的十几名学生。
    片刻后一个华裔男生懒洋洋地举起了手:“之前我看到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拎着包出去了·”·    “什么时候”里奥追问。
    “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不记得了·”·    “听到他通电话说什么了吗”·    “嗨,我怎么知道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整天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吗”那个男生不满地叫嚷。
    “难道你不是吗,八卦男”他的同桌乘机攻讦··    课堂里又乱哄哄笑成一团··    里奥拔腿就走,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给韦恩,剩下大个子白人在他身后尴尬地摇了摇手指:“……不用谢。”
    “现在怎么办”罗布追在里奥身后问··    里奥强迫自己跳痛的大脑冷静下来,理清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假设,给毕青打电话的正是雷哲,他会怎么说尤其是在他杀人嫌疑犯的身份已经曝光之后毕青不是个做事没轻没重的人,他必须有个非常有力的借口,才能把他引出去,而不是立即报警。”
    “呃,‘其实我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之类之类的”罗布努力思索着说,“不,案子证据确凿,毕青自己也很清楚,他不会相信这套说辞。
那么会是什么……难道是伪装自杀前的一段真心告白打动了他,令他不顾危险地去见他最后一面”·    “狗屎,你这是什么推测”里奥难得爆了粗口。
    “这很有可能,不是吗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那个拉美小子对毕青有意思·”·    “废话,所以他才把他当做下手目标”·    “不不,我指的不仅仅是那种变态的欲望,而是某种隐藏的……情愫或许在他看来,毕青是他所选定的目标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罗布用尽量不刺激里奥的说法表达自己的观点。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刺激到了黑发的搭档,后者像对待穷凶极恶的犯人一样恶狠狠地瞪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怎么个与众不同法把尸体布置得更精致一些吗该死,你要是再这么口不择言,我会狠狠揍你一顿,我发誓”·    “是我的错”罗布立刻举手做投降状,“我们回到正题,他会把毕青引去哪儿”·    里奥咬着牙沉默了,他们的行动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僵局。
    嗨,里奥,猜猜我去哪儿了一身家居服的华裔男孩光着脚丫,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厚笔记本,右手铅笔的末端俏皮地咬在嘴里·噢,别露出这么为难的神色,好吧,降低难度,我会给你提示的……·    里奥闭起双眼,任由那个虚幻的人影在脑海中笑语,如同眼前所见一般真实。
你会给我什么样的提示,在哪儿,毕青·    他猛地睁眼,回身朝教室内奔去,冲到李毕青的座位旁,上下检查他的课桌椅,韦恩好不容易整顿好的课堂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找到了他的手指在抽屉里的一处笔迹上停滞,那里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英文:“大黑胡桃树·”·    里奥一阵风似的再次冲出教室。
完全被无视了的韦恩无语地望着他的背影,表情讪讪:“……再次不用谢·”·    西海岸原本盛产黑胡桃树,由于数十年来大量砍伐,数量已经锐减到需要保护的程度。
州立大学里有一些,其中最大的一棵就在校园东侧,邻近森林公园的地方··    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在校区里急奔,一路上相当惹人注目,不断引来“嘿,我见过这两个家伙,就在凶案现场的警戒带旁边,他们是FBI”“难道我们学校又要发生什么倒霉事了吗”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
·    十几分钟后,里奥与罗布气喘吁吁地横穿整个校区,找到那棵高大的黑胡桃树,不出意外树下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这是个中转站,他们一定在这里说过话,里奥心里非常清楚,他只是希望毕青出于谨慎,能继续留下一些线索。
他绕着树四下转悠,仔细寻找··    “嗨,我找到了”罗布的鞋底踩到草丛中一块硬物,捡起来看是一部摔散了架的崭新手机,后盖和电池就落在机身的附近。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茂密的枝叶,推测道:“他应该是把手机塞在枝杈间,而后掉下来的……可能是雷哲开始用强硬的手段,控制他的对外通讯,他一边引开对方注意力,一边把手机偷偷藏在上面。”
    “很合理·”里奥说着,把手机拼装起来,尝试开机·幸好,黑莓相当耐摔,他在手机里快速浏览一番,找到了一段时间标示为1小时25分前的录音。
这段录音只有短短的90秒,里奥不假思索地按下播放键··    “……听着,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想和你好好谈谈·”·    “你可以说了。”
    “在这里不,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让我们去一个安静、优美的地方·”·    “雷哲,我不想跟你去任何地方,而且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本来想报警的,要不是你威胁说一旦报了警,就把那个昏迷的女生从教学楼的顶层扔下去”·    “那只是个玩笑,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当然,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发誓。
我只是脑子里很乱,无数念头像钢刀一样在里面搅动,让我痛苦不堪……除了找你,我想不出还能找谁寻求帮助,而不让自己彻底疯掉”·    “你可以找警察。”
    “不不……是,是的,我会自首的,在我们谈完话之后——毕青,拜托,给我个倾诉的机会,别把最后一扇门也关上,求你了”·    片刻的沉默。
    “去哪儿”·    “就去那里,之前你不是说想找人一起去看看,却一直没能成行,今天我陪你去,走吧。”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罗布提着一口气,焦急地问:“那里是哪里该死,最关键的一句没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
他曾几次叫我陪他一起去,但不巧总碰到我忙碌的时候……”里奥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马不停蹄地赶往停车处,“是国际玫瑰检验园”·    由于不是周末,位于波特兰市西南区的国际玫瑰检验园游客稀少,漫山遍野的花田沐浴在万里碧空的晴光下,数不胜数的花朵蒸腾出的馥郁香气,熏得人有些昏昏欲醉。
    玫瑰、月季、蔷薇,管它什么科什么属,对此刻的里奥而言不过是绊脚的植被、碍眼的遮蔽物,他与罗布在山冈、谷地、树林间跋涉寻觅,增援队伍正在赶来的路上。
    当他们路过一处隐蔽的山坳时,嗅到空气中一股隐隐的腥味,被无处不在的花香裹挟着,向四面八方氤氲开来……“血腥味”罗布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猫头鹰,尖锐地叫起来。
里奥浑身一颤,用手臂破开棘刺密布的蔷薇花墙强行挤进去,浑然不觉脸上脖子上划出的道道血痕··    就在一大丛茂密的多花蔷薇深处,面朝下倒伏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赤裸人体,浑身上下被十几根新鲜折断的蔷薇茎条洞穿,血泊从他身下涟漪般向外扩散,花枝下肥沃的土壤贪婪地汲取着鲜血,将那一片地面染成了阴晦不祥的暗褐色。
    里奥脚下打了个趔趄,朝前方的灌木丛中栽倒,幸亏罗布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却在下一秒被他用力推开·此刻他已全然看不清路、忘记了搭档,甚至无暇去顾及什么犯罪现场保护规定——让所有东西都他妈的见鬼去吧他要马上知道,那是不是毕青·    他不顾一切地扑到那具尸体旁边,猛地将他翻了过去——·    不是他的男孩·    谢天谢地,那不是他的男孩……·    “是雷哲他竟然死了”罗布两三步冲过来说,“这种死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杀青’的手法尸体还有余温,估计刚死半个多小时,‘杀青’可能还没走远,我们要赶快通知特勤队搜捕”·    “毕青应该还在这附近……快找到他”里奥恍若未闻,抬起赤红的眼睛逼视罗布,有那么一瞬间,后者以为那是一双身陷绝境仍拼死抵抗的困兽的眼睛·    棕发绿眼的联邦探员似乎一下子领悟过来:此时此刻在他的搭档心中,追捕“杀青”的渴望已经远远比不上丢失的那个男孩。
如果找不到毕青,或者更糟糕,找到的是他的尸体,里奥那根已经抻紧到临界点的神经,准会“崩”的一声,彻底断掉到时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罗布也不敢肯定,现在他只能与里奥一起,以雷哲的死亡地为中心点,向四周辐射状搜索。
    几分钟后,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他们终于看到了倒在树下的一个人影··    “毕青毕青”里奥冲过去,跪俯在他身旁,颤抖的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温热、跳动着他的男孩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昏迷状态。
里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朝由远而近奔跑过来的警察们厉声喊:“叫救护车快,救护车”·    俄勒冈卫生科学大学附属医院,一名戴眼镜的外科大夫拉开病房的门走出来,等候在走廊的里奥和罗布立刻迎上前:“医生,他怎么样了”·    中年白人医生对这名由FBI送来的患者显然也很上心,翻看着报告单回答:“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但伴有头疼、恶心、眩晕、畏光及乏力等症状,怀疑是脑震荡,这块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枕骨示意,“受过钝器打击。”
    “严重吗要怎么治疗”·    “幸运的是,核磁共振扫描后没有发现其他颅脑损伤,比如颅内血肿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我给了他一针镇痛剂,再留院观察两三天,没有不良反应就可以出院了,近期注意适当卧床休息,避免脑力和体力劳动·”·    “可以进去看看他吗”里奥问。
    医生点点头,在他进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有近事遗忘的临床症状,对受伤当时情况及受伤经过不能回忆,如果要盘问什么,最好再过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我的患者在你们FBI手上绕了一圈后病情加重,谢谢。”
强强HE·    里奥向他道谢后走进病房,华裔男孩正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从雪白被单上方露出一团温暖柔和的栗色头发·镇痛剂起了作用,他暂时屏蔽了头痛与眩晕,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里奥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又探身过去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一座纹丝不动的守护者雕像,许久之后,起身离开了病房。
    “嗨,我亲爱的男孩,你觉得好些了吗”披着浅金色长卷发的美艳女探员抱着一大束百合走进病房,俯身在患者右边脸颊印上一个香吻。
    “没事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李毕青局促地笑了笑,似乎下意识地想摸一摸走运的右脸,又觉得不好意思··    “真可爱如果我改变了挑男人的口味,那可都是你的错。”
缇娅饶有兴致地看着华裔男孩羞赧的模样,似乎在调戏中找到了某种乐趣,“里奥那混蛋这两天有没有来探望你”·    “有来过一两次。”
李毕青说,又立刻替对方解释:“我知道他工作很忙·”·    “别这么轻易原谅他,亲爱的,给你个忠告:对待一面不开窍的鼓,就得用重槌敲。”
缇娜朝他眨了眨眼睛,“相信姐的判断,他就是那种类型的男人——某方面已经迟钝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呃……”李毕青莫名其妙地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你,还有罗布——他也说过类似奇怪的话,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其实里奥和我只是——”·    “——我知道、知道,”缇娅笑眯眯地截口道,“局势没有明朗之前,说这些为时尚早。”
在对方进一步解释前,她很利落地伸直手掌:“放心,这个话题我会就此打住·”·    她解开挎在肩上的女式坤包,翻弄了一下,掏出一本书递给病床上的患者:“这是在雷哲唐恩家中发现的。
他的遗物一部分被收进罪证科,一部分被寄给了亲属,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赠与Betring?Lee’的遗言,按正常程序应该要转交给你,但被里奥扣了下来,要不是我无意中在他办公桌里发现,估计它已经进了粉碎机和垃圾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混蛋最擅长的就是固执己见和无视别人的感受”·    李毕青接过那本书,封面上诡异冰冷的“心魔” 两个字后面,暗金色的金属质感被利刃割开,露出半张冷艳而森然的脸。
    《Heartsick》,那是里奥曾经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的一本悬疑惊悚小说,他想看它的中文版,但这里买不到·他记得自己曾经对雷哲提过一次,当时拉美裔男孩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随口说:“我有个在台湾的朋友,回头问问他能不能寄一本过来。”
    没想的是,雷哲竟然还记得这件小事··    更没想到的是,直到他死后,这本姗姗来迟的书,才带着某种姗姗来迟的含义,被送到自己面前。
    李毕青神色复杂地用掌心摩挲着光滑的封面,片刻之后,声音低沉而由衷地对女探员说:“谢谢你,缇娅·”·    像是感受到对方不可名状的情绪,缇娅很体贴地道了别,临走前在他左脸上也印了个吻。
    李毕青坐在病床上,安静地翻着书,手指在纸页间轻轻滑过,仿佛在触碰心尖上的那一丝颤动……直至翻到最后一页,他才怔住,从两页间拈出书签般夹在其中的东西——那是一小枝枯槁的深红色蔷薇,脱尽水分的脆薄花瓣上,还残留着生前娇嫩丰润的余韵。
    在书页下方的空白处,有一幅用铅笔手绘的素描,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两扇关闭的大门,紧紧缠绕着无数带刺的藤蔓,如同被一张密实的网封住,无法开启。
在大门中央,那些长满尖刺的藤条上,捆缚着一个赤裸的男人,血迹在他身上开出了凄艳的红色蔷薇··    耳边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李毕青抚摩着素描下方的文字,头也不抬地问:“你认得这两行字吗,写的是什么”·    “那是拉丁文。”
黑发的联邦探员站在病床边,低声回答:“‘我心中住着一只恶魔,请化作带刺的蔷薇藤蔓,永远束缚它·’”·    李毕青抬头看他,眼眶中倏地涌出摇摇欲坠的泪光,“这是他给我的书是他对我的恳求天哪,如果我能早一点……早一点……”他哽咽着,似乎已语不成声。
    里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神温柔而冷酷:“我想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案例·FBI曾经追捕过一个连环杀人犯,他的最大爱好,就是把受害者的肋骨做成风铃,悬挂在屋檐下,整整二十七串风铃。
当我们沿着线索即将抓到他时,他忽然失踪了,不久后给我们寄来一封信,说在捕猎中遇上了真命天女,他们结婚了·为了那个深爱的女孩,他愿意金盆洗手,放下屠刀。
结果你猜怎样”·    “他在你们的通缉令上永远消失了”李毕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不,一年半之后,他又重出江湖,刚找到新的下手目标,就被我们逮住了。
搜查他位于沙漠边缘的小屋时,我看到了屋檐、走廊上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风铃——那时风铃的数量增加到了二十八串,你知道,最后那一串,是谁的肋骨”·    李毕青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天,是他的妻子那个他深爱的女人”·    里奥没有否认,接着沉声说:“连环杀人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用什么手段、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人本身。
他们是精神变态者,不理会别人的痛苦感受,不为自己的犯罪自责,对面临的惩罚毫无反应,在他们的心理构成中没有内疚,只有永无止境的欲望··    偶尔,非常特殊的情况下,他们仿佛觉得自己获得了拯救和净化,产生了为善的念头,但那只是假象——道德与法律,当这两条控制内心兽性的铁链被他们亲手斩断,那头咆哮的噬人猛兽,无论多少条带刺荆棘也无法束缚,哪怕是以所谓的‘爱’的名义”·    “不要心存愧疚,毕青,这不是你能够办到的事,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的灵魂。”
里奥将手重重按在华裔男孩的肩膀上,“记住,他们是连环杀人犯,从双手沾满第一个受害者的鲜血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是的……”李毕青垂下眼睑,喃喃地说:“从双手沾满第一个受害者的鲜血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他抬头望向里奥,唇角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我已经不需要这本书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我会烧掉它,作为恶魔的陪葬品,可以吗”里奥问。
    李毕青点头,揉碎了掌心里那一枝枯萎的蔷薇··    (蔷薇刑完)·    下个Part预告:·    新的城市,毫无头绪的连环凶杀案,里奥身陷绝境险些丧命,杀青以杀手身份正式登场。
    敬请期待~·    【Part  3  宛若深蓝】·    ·    第13章 开局·    ·    夕阳余晖透过轻薄的窗纱洒进来,为落地窗前的一张深色大理石桌笼罩上黯淡的橘红光晕。
桌面中央放着一方国际象棋的棋盘,黑白对垒,界限分明·国王、皇后、城堡、骑士、教士和小兵各司其职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寂静而肃穆地等待战局开启··    棋盘是黑白相间的水晶,制作得十分精致,相比之下棋子却有些粗糙,白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垩色,细看之下还有一道道不规则的细纹;黑棋则更接近浓稠的深褐色,仿佛就是在白底上刷了一层劣质的铁锈。
    从左侧沙发的阴影中伸出一只黑色的手,拇指内侧长着一块厚茧,骨节粗壮的手指拈起白棋小兵,向前挺进两格——白兵,E4··    仿佛舞台的帷幕被一举掀起,开局·    右侧沙发里也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手背凸出狰狞的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袖口内,指甲开裂的手指尖推动黑棋小兵前进一格——黑兵,C6。
    白兵D4·黑兵D5·两兵正面相撄··    白马跳到C3··    D5黑兵斜行一步,将首出的E4白兵一口吃下。
    灰白色的小兵被操控它命运的手紧紧捏在掌心,阴影中传出一个沉闷的男人声音:“Game Start”·    伊利诺伊州,芝加哥。
    一架机身喷有FBI标志的小型飞机降落在奥黑尔国际机场·舱门一打开,尚未走下舷梯,八月高温便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我恨所有季节分明,冬夏最高温差超过70℃的城市”罗布一边用手帕擦着脖子上渗出的汗滴,一边使劲向同事抱怨着,“是的,包括芝加哥,她的气温就跟酒吧里妓女的脸一样变化无常。”
    站在舱门口的机组乘务员笑眯眯地回答:“你这么说,这座友好的城市会哭泣的·其实二者也可以永远笑脸迎人——只要你口袋里有足够的美金。
好了,欢迎来到世界的屠猪场、巨肩之城”·    里奥接着走出舱门,因为气温实在太高,估计至少38℃,他没有穿那套制服似的深色西装,只是用一件简洁的白衬衫搭配烟灰色便装西裤,连领带都没有系。
    一身短袖休闲装的李毕青尾随他下了舷梯,机场水泥地反射的雪亮阳光令他不太舒服地迷起了眼,随即一顶遮阳帽扣在了他的头上·黑发的联邦探员与前来接机的芝加哥分部同僚握了手,简单寒暄两句后,便为自己也架了一副遮光墨镜。
“能不能先送我们去准备好的住所”·    “没问题,长官·”拥有巧克力色皮肤、高鼻梁和厚嘴唇,明显混杂了白种血统的年轻黑人探员麦恩说,“住所安排在市中心,是一栋漂亮的两层别墅,坐落在风景优美的密歇根湖畔,希望您会满意。”
    里奥点点头,又问:“附近有大学吗,带语言学校的那种”·    麦恩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略显青稚的华裔男孩后,了然地回答:“最近的是西北大学芝加哥校区,校区就在市区中,生活非常方便,还提供晚校和周末深造班。”
    “能为我办理一份语言学校的入学申请吗,学生资料我明天给你·”·    “是,长官,给我两天时间就能办好。”
    作为FBI标准配备之一的黑色雪弗兰Suburban开进幽静的住宅区,停在一栋树木掩映的雪青色两层房子前·这是一栋风格鲜明的美式公寓,始建于1898年,历史悠久却焕然如新。
房子很大,共有七间卧室、四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书房、厨房和餐厅,主卧里还包括了更衣室和私人浴室,站在二楼就可以俯瞰附近的公园和碧波荡漾的密歇根湖·带壁炉的会客厅、优雅的开放式楼梯、明亮的阳光家庭室和经典怀旧风格的家具漂亮到令人咋舌,地下室还有个储藏着不少红酒的酒窖,庭院里种植着怒放的向日葵和青翠的美国红枫。
    罗布吹了一声赞叹的口哨,“这可是我享受过的最高待遇——前言收回,我爱芝加哥”·    “这栋别墅曾经属于菲尔林家族,”麦恩边带领他们走进花园般宽敞的庭院,边介绍说,“后来被政府没收。”
    “菲尔林是那个以贩卖军火发家,最后祖孙三代的脑壳里都被镶嵌了好几颗马格努姆子弹的菲尔林”·强强HE·    “就是那个菲尔林。
不过你们放心,这里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了·”麦恩安慰道··    棕发绿眼的联邦探员看了看里奥和李毕青——两人神色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入住凶宅的心理阴影,他只好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就知道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
    把简单的行李包放进各自挑选的卧室,里奥对李毕青说:“你先留在这里,我和罗布要去分部大楼,如果晚上加班,我会给你打电话·”·    “这里发生什么重大刑事案件了吗”华裔男孩好奇地问,“又是连环杀人案”·    里奥皱了皱眉,十分不想让他涉及自己的工作。
    罗布却毫无顾忌地回答:“半个月内,死了三个,都是警察·”·    里奥干咳了一下,沉声说:“我们该出发了·”·    罗布耸耸肩,对李毕青丢了个“这家伙就是这么固执,你懂得”的眼神,随他一起离开房间。
    空荡荡的房子顿时只剩一人,李毕青悠闲地逛完庭院和整栋房子,从包里掏出一张芝加哥市区地图,窝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开始寻找附近的超市··    FBI芝加哥分部。
    一名五十岁左右、拥有标志性长脸和犹太大鼻子的男性探员热情地伸出手,与里奥和罗布分别对握后,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弗莱德伯格曼,Chess连环凶杀案专案组的组长。”
    “里奥劳伦斯,总部刑事调查员,这是我的搭档罗布里赛门·”·    “欢迎,希望能在破案过程中得到你们的帮助。”
    “详细谈谈案子吧·”里奥和罗布在专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坐下来··    阿尔弗莱德取出一个资料盒打开,将一叠现场照片、验尸报告等资料放在他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第一个案子发生在南密歇根大街,一名交警在盘查一辆超速的福特汽车时,被驾驶者一刀抹喉,当场身亡·从调出的交通监控录像上看,这名戴鸭舌帽的男子似乎很懂得利用探头死角,半点儿脸面都没被拍到。
警方原本以为只是一宗恶性治安案件,没想到仅在次日,警局门口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刚走出大门准备去吃午饭的警官,被近距离一枪击中心脏,凶手趁场面混乱时从容逃走,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市警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向FBI求助。
我们重新检查前一个案子的现场遗留物后,发现了一度被忽略的这个东西·”·    他将证物袋举到里奥面前,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枚国际象棋的白棋,一个小兵。
    里奥接过来,在手中仔细翻看··    “在第二名受害者莱文警官的上衣口袋里,也发现了一枚国际象棋,是黑棋的小兵·这让我们产生了两件凶杀案有密切联系,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的推测。
一周后,又发生了第三起,死者是个狱警,他在汤姆森监狱的哨塔上值勤时,被人远距离一枪爆头,随后从一封寄给他的匿名信中也发现了一个黑棋小兵·”阿尔弗莱德又递过来两个证物袋,“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两枪都是正中要害,用的是马格努姆9MM手枪弹和巴雷特M33型狙击弹;刀伤则是一下切断气管、声带和颈动脉,从而推测凶手是个中老手,拥有丰富的杀人经验,怀疑有黑帮背景。”
    里奥伸手吩咐罗布:“手套·”戴上一副薄薄的白色橡胶手套后,他取出棋子对着光线专注地观察片刻,然后问犹太裔探员:“鉴定过棋子的成分吗”·    阿尔弗莱德愣了一下,说:“没有,只做过指纹提取,没有收获——看起来像是象牙制品”·    “不,”里奥摇头,“我怀疑是骨头,人类的。”
    阿尔弗莱德脸色微变,立刻说:“我这就去拿去法医科做鉴定”·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走后,罗布对里奥感叹,“我们这回要面对的,不仅是个有战利品收集癖的变态,同时还是个职业级的杀人专家。”
    里奥没有反驳他的预感,而是脸色凝重地起身:“走,我们去凶案现场看看·麦恩,你可以带路吗”·    “是,长官。”
黑人小伙子十分积极地回应··    就在里奥忙碌地奔波于各个凶案现场之间时,三天后的第四桩凶杀案震惊了风城芝加哥·药品强制管理局(即美国禁毒署)芝加哥分局的办公室主管被杀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凶器是办公桌面笔筒里的一支派克钢笔,它被精准地斜插入颈部大动脉后拔出,喷出的鲜血飞溅到两米外的墙壁上。
在死者身旁的地板上,一个白棋骑士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血泊中··    一时间,连环杀人案轰动了芝城各大电视媒体与报纸,记者们成群结队涌向警局和FBI办事大楼,以“国际象棋杀手——谁是下一个死棋”、“棋盘杀人魔幽灵重现人间”、“64格棋盘,64条生命——进行时:4”等等大标题为噱头的新闻漫天乱飞,市民人心惶惶。
而那些思维诡异、兴趣扭曲的“连环杀人犯崇拜者”(竟然还为数不少,甚至在网上创立粉丝论坛,现实中组建粉丝俱乐部),则为一个黑暗新偶像的崛起而欢欣鼓舞。
    专案组的探员与FBI总部派来的刑事调查员,更是受到无数记者的热切关注,以至于里奥走出市警局时,不得不顶着一张戴墨镜的扑克脸和冷冰冰的四个字“无可奉告”,奋力排开人群钻进车里。
黑色雪弗兰SUV在闪个不停的镁光灯下绝尘而去,坐在车后厢的罗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太他妈的凶残了,我宁可同时追捕一打杀人犯,也不想面对这些无孔不入的记者”·    “对付一群嗅到丝毫肉腥味就绝不撒口的苍蝇,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锅盖紧。”
里奥边开车边说··    “见鬼,我都几天没有私人时间了,昨天好不容易预订了Spiaggia餐厅的晚餐,屁股还没坐热呢,不知从哪儿钻出个记者就两眼放光地扑过来”罗布一肚子愤懑地抱怨,“妈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的搭档戏谑道:“今晚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啃快餐吧”·    “你怎么不啃快餐”罗布不服地反问。
    “我多开5分钟路程,就能吃到美味的中国菜,而且是在温馨舒适、不被打扰的家庭餐厅里,干嘛要啃快餐”·    罗布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不告诉我,那个中国男孩烧得一手好菜里奥,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小心死后下地狱”·    里奥笑了起来:“那么我会拉上你的——贪食也是一宗大罪,不是吗。”
·    “Fuck You”绿眼睛的探员笑骂··    “这辈子你都别想了·”黑发探员一本正经地说。
    当晚的菜谱是菠萝咕咾虾、韭苔小炒肉、清蒸鲑鱼和平桥豆腐羹,因为多个人,又加了一盘广受欢迎的宫保鸡丁,佐餐饮料是从酒窖中取出的一瓶法国波尔多赤霞珠干红葡萄酒。
    罗布吃得狼吞虎咽,形象极为不雅,好几次险些咬到舌头,并在饭桌旁下了除加班外每顿晚餐必回公寓吃的坚定决心·酒足饭饱后,他捧着一杯正山小种瘫软在沙发上,如同一条撑过头的蟒蛇懒洋洋不想动弹,望着厨房里忙着收拾残局的身影,发出了满足的呻吟:“里奥,我一定要找个中国老婆。”
    某方面极为迟钝的黑发探员对他话中的暗喻之意毫无所察,回答道:“哦,或许你可以问问毕青有没有合适的妹子介绍给你认识,但给你个忠告,最好别在他的家乡找。”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就会是你了·”·    ·    第14章 黑白游戏·    ·    FBI芝加哥分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投影机刚刚结束对凶案现场与证物资料的播放,幽暗的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灯光亮起,Chess连环凶杀案专案组组长阿尔弗莱德,用略带艰涩的语调破开凝重的空气:“我们所掌握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甚至不足以给BAU(行为调查支援科)提供充分的信息。”
    罗布接着开口:“如果深夜街道上的瞬间袭击,和监狱墙头那天外飞来似的一枪还能说是无迹可寻,那么禁毒署办公室里发生的凶案竟然没有任何目击者和监控录像,真可以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影像资料,没有任何会暴露身份的遗留物,没有一点可供我们追踪的蛛丝马迹,凶手事前筹划缜密,手法干脆利落,效率之高就像一台杀人机器……”年轻的黑人探员麦恩越说越沮丧,音量也渐小,直至喑然无声。
    “别这么没精打采,伙计们,不能未战就先言败”里奥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提高声量鼓舞士气,“这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谋杀,只要是人为,就必然有破绽。
要知道,有时破案的关键仅在于一根看似微不足道的发丝上·再去仔细调查一遍,现场、证物、凶器、车辆、探头、可能的目击者,哪怕是路旁石缝里的半个烟蒂——总之一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都要彻底翻查行为科学分析师那边,敦促他们给出侧写,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也好。”
    阿尔弗莱德打起精神,边收拾资料边说:“我带几个人再去一趟现场,麦恩,你去罪证鉴定科,看看有什么新发现·里奥,BAU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直到半夜十二点,里奥和罗布才一身汗水地回到湖畔别墅·两人累得连晚饭都不想吃,互道晚安后,潦草地冲个冷水澡就回各自房间休息。
    里奥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多小时,依旧难以入眠·乘坐他的行李箱从波特兰千里迢迢同行而来的“杀青”的模拟画像,此时一如既往地贴在桌后的墙壁上,一翻身就映入眼帘。
窗外洒进的水银月光中,三张外貌各异的俊俏面容静谧而邪魅,如同潜踞于黑暗密林中的诡兽,饱含深意地盯着他,仿佛随时会在纸上开口说话··    杀青,为什么每次你都比我们快一步,找到并杀死那些连环杀人犯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嗅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吗还是说,追踪猎物是你作为狩猎者的本能里奥无声地问。
    墙上的模拟画像以静默作答··    此刻里奥已睡意全消,起身打算去厨房冰箱里找一罐啤酒·路过李毕青的房间时,发现门缝下透出了柔白的灯光。
已经凌晨一点,还没睡似乎他经常熬夜……里奥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轻敲了两下房门··    房门没有反锁,他推开门走进去时,房间主人似乎没料到还有凌晨访客,愕然转头望向他。
    正对门是一面空旷的墙壁,原本雪白的石灰墙面已被形状各异的纸片占领,密密麻麻印满了文字,仔细看去,都是从各份报纸上剪下来的,红色与蓝色的油性马克笔在那上面留下圈圈点点和道道横线。
    里奥觉得这场面很有些眼熟·他立刻反应过来:在FBI刑事犯罪科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一面墙或大黑板,贴满了与凶案相关的所有照片和文字资料。
    华裔男孩正拿着油性笔在剪报上做着标记,看到他进来,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隐隐带着点慌乱,“……里奥,你还没睡”·    “这话应该我问你,明天不用上课吗”里奥走近贴满剪报的墙壁——上面全是各家媒体对芝加哥四起连环杀人案的种种报道,不难看出,收集者对此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显然,这家伙的悬疑侦探癖又犯了,他无奈地想,转而用严肃的口吻告诫道:“我说过,别插手警察的事,那不是你的责任·离我的案子远点儿,毕青”·强强HE·    李毕青不甘心地反驳:“为什么我又没有干扰到你们破案。
这的确不是我的责任,但却是我的兴趣所在,你不能毫无道理地剥夺它再说,你不是同意过,我可以‘插嘴’的吗”·    “我是同意过,但那是在你被一个连环杀人犯当做下手目标之前你不是也向我保证过,不让自己身涉险境吗结果怎么样要不是‘杀青’黄雀在后,及时出手杀了雷哲,蔷薇花丛里血流满地的尸体就会是你当你明知对方是杀人犯还昏头昏脑地跟他走时,是否想过这种愚蠢、逞强行为的严重后果”里奥的眼中逐渐浮现怒意,如同墨蓝海面上跳跃的点点火光,又仿佛荡漾着一种更深层次的阴郁与矛盾,“你这么我行我素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身边的人将要承受多大的担忧万一有什么不测,你想让我——我的姐姐茉莉伤心欲绝吗”·    李毕青微垂着头,半晌后低声说:“抱歉,我又食言了……但是,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里奥,你明白这种感受,当某种渴望驱动着你去做什么事时,你的思维、你的情绪,甚至你的血液都在发出急切的催促——做它做它你无法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除非你已心如死灰”·    里奥沉默了,闷声说:“我后悔答应茉莉照顾你了。
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凶险,如果这种照顾要以威胁到你的生命为代价,或许我该让你离开·”·    “你错了,即使我曾面临危险,也不是因为你。
就算没有认识你,我也可能会遇上雷哲,或者是另外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说实话,以前我没少碰到这类人,他们似乎总把我当做软柿子,时刻都想捏一把,难道我的脸上就写着‘很好欺负’四个字吗”李毕青抬头看他,神色显得有些迷惘,软绵绵地叹了口气,这使他看起来越发像一个煮熟后滚了糖的糯米团子,纯良无害,老少皆宜。
    里奥想要远离他的念头再次崩溃了··    无论如何,放任这家伙不管的后果恐怕只会更严重,至少现在,他还能尽量保护他,如果让他独自一人流落街头,遇到危险又能向谁求助呢·    “如果我的个人兴趣真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困扰,我会选择离开,再找一所语言学校,然后把大学课程读完。
倘若那时克雷蒙特博士还肯给我写推荐信,我会接受他的好意与帮助,跟他一起工作·”李毕青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里奥的软肋。
    不我一点也不想跟你成为同事,即使不在同个部门联邦探员挫败地揉了揉眉心,叹口气说:“好吧,你赢了。
我不会再阻拦你的兴趣,只要它不干涉到我的工作——记住,只能‘插嘴’,不能插手”·    “没问题”华裔男孩转眼间就脸色放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书桌旁边。
    里奥这才发现,桌面上摆着一副国际象棋,木雕的黑白棋子在各自岗位上严守待命··    “报纸上那些新闻我研究了好几天,有些想法一直想跟你聊聊,可你总在忙。”
李毕青兴致勃勃地将他按在椅子上,开始发布独家研究报告,第一句话就让里奥很是吃惊:“我觉得,凶手不是一个人”·    “……说清楚些。”
    “四宗凶杀案,四个国际象棋棋子,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死于枪杀的两宗,现场留下的是黑棋,而死于割喉刺颈的,留下的则是白棋——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吗为什么凶手会采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方式要知道对于连环杀手而言,下手方式一般相对固定,这和他们刻意留下的图案与文字一样,都是自我肯定的标志和自身能力的炫耀品。
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或许会因为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弃刀用枪,而一个能熟练使用枪械的人,又为什么要放着趁手的武器不用,而选择难度更大的钢笔作为凶器呢”·    李毕青一口气说到这里,才补充了一下新鲜空气。
见里奥盯着面前的棋盘陷入深思,他紧接着说:“联想到国际象棋的对抗性,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凶手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执黑棋,一个执白棋,相互比赛用各自擅长的方式来杀人,而下手目标,也是两人事先约定好范围与限制。”
    经验丰富的联邦探员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接着说,关于目标的范围与限制,我想这跟留下的棋子有关,是吗三个小兵,一个骑士。”
    “是的,这正是我想继续说的,”李毕青从棋盘上一个一个地拈出这些棋子,齐齐摆在他面前,“三个小兵——交警、市警、狱警,一个骑士——禁毒署办公室主管,棋子对应它们分别代表的阶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杀,而是白方与黑方之间的游戏;是冷兵器与热兵器的较劲;是两个杀手以城市为棋盘、人命为棋子的博弈”·    里奥深深地皱起眉。
尽管还处于推测或者说想象的层面,但如果李毕青的结论正确,FBI这回遇上的无疑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凶手:有专业的杀戮知识、丰富的杀戮经验、犀利的杀戮手段,还有一颗全然无视生命、冷硬如坚冰的心。
那些酗酒嗑药或是童年扭曲了的普通杀人犯与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就像野猫与孟加拉虎一样,虽同为猫科动物,攻击性与危险度上却有着天壤之别·最麻烦的是,在数量上还得乘以二。
    站在他座椅旁边的华裔男孩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阐述个人观点:“此外在每宗凶杀案的间隔时间上,我觉得也有不少微妙的地方,第二宗发生在第一宗的次日,第三宗发生在第二宗后第八天,之后再三天是第四宗——1、8、3,这三个数字只是偶然吗,还是有什么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与规律只可惜我手上的一线资料太少了”他用极其遗憾与渴望的目光注视着黑发的联邦探员,俯身双手紧握他的肩膀,“我需要现场勘察、验尸报告、证物分析,需要保密档案中公众无法得知的细节,而不是电视报纸上充满臆测和夸夸其谈的新闻噱头”·    他靠得太近了,几乎鼻息相闻,让里奥心生一种个人空间被入侵的违和感。
他并不习惯这种感觉,也完全可以向后挪一挪椅子,或是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推开,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肩膀上被掌心熨帖着的肌肤一阵阵发散热意,这股灼热感如同电流传递直抵胸膛,令他的胸口抽搐般揪紧起来,又仿佛有一只柔软而尖锐的小爪子,在心脏上挠痒似的轻轻搔刮着……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几下,只觉口干舌燥,像喉咙里忽然燃烧起一簇簇饥渴的小火苗。
    偏偏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孩还在火上浇油——他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用一种类似于幼弟向长兄恳求买一个棒球手套的语气说:“里奥,你在听吗我是说,你能办得到,对吧带我去你们的办公大楼阅览一下案件相关资料,就像上次在波特兰一样,我发誓不会给你惹麻烦,相反,我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里奥终于忍不住挪动椅子,让自己的肩膀从他掌中滑开,在两个人的体温不再接触的瞬间,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努力平复胸口异样的感觉,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答复。
    “里奥”李毕青疑惑地问··    “……给我一份侧写,交给行为科学分析专家,如果能获得他们的认同……好吧,我会带你去。”
联邦探员再三思考后回答··    “啊哈”李毕青惊喜地笑起来,“没问题我这就整理一份给你——”说着就手忙脚乱地去取纸笔。
    “等一下”里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是现在,你必须先睡饱八个小时,明天你有的是时间写·”·    他坚决的语调令对方强忍急切地耸了耸肩:“好吧,我去睡觉。
明天没上课,我一写好就拿去给你·”·    里奥这才松了手,说:“上床,关灯·然后我才走·”·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他击破,李毕青不得不服从地关掉大灯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晚安,里奥·”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一丝触动在眼神中闪过,里奥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长黑眼圈了。
你这阵子真是忙得够呛·”李毕青同情地看着他,“不管怎样,身体是最要紧的,好好睡一觉吧,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里奥微微点头,伸手为他关上床头灯,“晚安,男孩。”
    “好像你就比我大多少似的,我可是你姐夫……”他听见对方在被窝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想笑,却笑不出来··    转身离开房间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晚安:“睡个好觉,里奥,做个好梦。”
他的脚步一滞,随后反手关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奥十分确定,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即使上床闭眼酝酿到天亮也无法入睡·困倦至极时也许会打个短短三五小时的盹儿,但很快就会从种种焦虑、紧张、无休无止的噩梦中惊醒——两年前,他以为已经摆脱这些该死的症状了,但没有,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睡眠只持续了一年多,如今他又不得不从撕掉标签的药瓶里,掏出无数次下决心要戒断的药片。
可即使是这样,药效也在不断减弱中,他却忙得连再度拜访私人医生的时间都没有··    等这个案子结束后,必须休几天假,去见见医生,他对自己下了命令,然后打开盥洗台上方的柜子,从白色药瓶里抖出两粒药片直接咽下,犹豫了一下,又倒出两粒,一口吞下。
    躺到床上后,昏昏沉沉的困意开始降临·在新一天忙碌的工作之前,他将有足足八小时无梦的沉睡,勒令自己紧绷的神经获得足够的休息时间,无论是目前正在追捕的凶手,还是念念不忘的“杀青”,亦或是年久的冤魂的哭泣,都无法再潜入他的大脑。
    一觉睡醒之后,他还是那个精神抖擞、雷厉风行的FBI探员,果敢、正直、惩奸除恶的执法者精英··    ·    第15章 来自地狱·    ·    芝加哥FBI办公大楼地下负二层。
    剧烈而沉闷的枪声不断响起,在封闭式的空间中久久回荡·人形靶不断从暗处弹出,并迅速移动,密集的枪声中,每一张靶出现不到三秒钟,就会在圆环中央被打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啪地向后栽倒。
    遮蔽物后方突然同时弹出五张人形靶,以不同的速度与轨迹向前移动,但枪手此时刚好空匣,只剩枪膛中的最后一颗子弹,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单手拇指一按弹匣卡笋退出空匣,左手从腰间抽出新匣向上插入手枪,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用了0.5秒随即五下点射,似乎是根本来不及瞄准的信手而发,却正中靶心,五张移动靶几乎是同时应声而倒。
    枪声戛然而止,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随之报出结果:“移动显隐靶训练结束·类型:反劫持人质射击训练·场地:1·难度:A级。
命中靶数:三十八·命中率:100%·平均反应时间:1.39秒·综合评分:A+·”·    里奥全身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放下手枪,摘下隔音耳套。
身边一米多高的柱形金属台上,微型电脑提醒他是否保存这次训练成绩,并提示本次成绩已刷新排行榜上的最佳记录·里奥无所谓地在触摸屏上点了“取消”,收好枪转身离开。
    “嗨”·    身后一个男人声音叫唤道·这声音异常雄浑亢朗,仿佛是在胸腔中撞击了千百次后才冲破喉咙而出,带着立体音箱似的轰鸣混响。
    这么有个人特点的音色,真是……该死的熟悉里奥恍若未闻地朝出口走,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强强HE·    “嗨嗨我确定你已经听到了,我的、漂亮的、烈性小马驹~”那个声音阴魂不撒地附在他身后说。
    里奥不得不停下脚步,面如寒霜地转过身,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光头彪形大汉——6英尺5英寸(1.96米)身高,225磅(102公斤)体重,彷如铁塔一般岿然矗立,浑身隆起的肌肉蕴藏着可怕的打击力与爆发力。
但比这巨大力量更可怕的,是全然为毙敌而生的徒手格斗技术,那双每秒踢出4腿、一下能踢断直径2.7英寸铁柱的钢腿,曾经在世界顶级的黑市拳赛中踢爆了157颗坚硬的颅骨。
    安东尼奎罗特,美籍巴西裔,出身西伯利亚训练营,绰号“死亡战车”,曾在以“无规则、无限制”著称的黑市格斗比赛中整整八年立于不败之地,战绩199战198胜,其中157场击毙对手。
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败北,令他付出了双臂、锁骨、三根肋骨骨折和重度脑震荡的惨重代价·当时奄奄一息的他,被黑市老板认为已经毫无榨取的价值,差点就给杀了,幸亏被几名联邦警察无意中救下,才侥幸捡了条命,并被送入最好的医院治疗。
警方希望以他为突破口来斩断黑市拳赛组织这张大网,可惜作为参赛拳手,即使是拳王,他了解的内情也不算多,最后只捣毁了大网外部的一圈网结而已·顽强地存活并恢复了大部分体能的安东尼,依靠之前与司法部的协议,以他仍然远超常人的力量与丰富精湛的技术,成为了FBI纽约分部的徒手格斗术教官。
    三年前尚未调入总部的里奥,正是在纽约分部的格斗训练场上,被这位黑拳教官折磨得七晕八素·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很没光彩的事,要知道所有跟他交过手的探员,甚至是训练有素的特警,无一不被收拾得妥妥帖帖,关键是,这家伙是个gay,而且一直对里奥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性趣”。
·    在某次训练课的咸猪手后,他得意洋洋地对里奥说:“很不爽吗真可惜,为了完成规定的格斗术训练课程,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打败我。
二、像个娘们一样哭着去找头儿投诉我性骚扰·你选哪一个”·    这次职场性骚扰事件的结果,是愤怒的学员胫骨骨裂,而肆无忌惮的教官仅仅脸颊被踢青了一块而已。
    如今这家伙又出现在FBI芝加哥分部的地下训练场上,虽然八成只是个偶遇,里奥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重新又燃起把那颗锃亮光头一脚踢爆的冲动··    安东尼用饱含挑逗意味的视线,从黑发探员充满混血风情的英俊面容,到紧身短袖T恤下的结实胸膛和匀称腰身,再到宽松的军警裤依然无法掩盖的紧翘臀部与修长双腿,十分“用力”地扫描了一遍,舌尖慢慢舔过上唇:“三年不见,你变成熟了里奥,也越来越火辣……来吧,让我瞧瞧除了看起来更美味之外,你有没有其他长进”他朝里奥勾了勾粗大的食指,摆出一副“放马过来”的挑衅姿势。
    里奥面无表情地说:“真遗憾,你已经不是我的教官,而我也没有为芝加哥分部的格斗训练课程提供真人演示教材的义务·”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扭头就走,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右腿一记扫踢,带着猎猎风声直扑安东尼的太阳穴。
    “——出其不意,这招用得不错”安东尼边说边朝后仰头,轻易避过了迅猛的一脚··    里奥一击未中,惯性带动身体飞旋一圈后紧接着一个右腿侧踢,毒蛇般咬向对方的左肋——这一腿要是踢实,即使是安东尼这样的壮汉也得断掉一两根肋骨。
他不得不双腕封架,在肋前一挡,随即屈膝向后下腰,避过里奥再次旋身后的左腿扫踢·就在他拧身回来准备反击时,对方接二连三的鞭腿携疾电奔雷之势席卷而来,以不容喘息的速度逼得安东尼再次向前弯腰躲闪,最后仰倒地面一个鲤鱼打挺,才避开最后一记切向下盘的扫踢。
这一连串的攻击与防守,前后只有短短5秒钟,里奥却已经踢出了五腿,攻击范围从头部、肋间到腿部,全都笼罩在他狂风暴雨般的腿技之下··    “好”安东尼大喝一声,收缩强壮的腹肌猛地弹起身体,而里奥为了俯身卷扫他的下盘,撑在地上的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极为老辣地抓住了这半秒钟不到的间隙,一记右拳命中对方的下颚·拳背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抖,里奥却感觉到颌骨上传来一股裂开般的剧痛,趔趄两步,本能地鼻腔一酸,泪花几乎夺眶而出。
    黑拳教官的反击却远不止这一拳,他跃起身体,从头到脚在空中横成一条直线,飞速旋转了360度,庞大身躯带起巨大动能,一条长腿铁斧般呼啸着朝里奥的脸上砍来难以想象像安东尼这样的大块头,竟能完美使用如此精妙的腿法——旋子转体腾空踢,再次击中了里奥的左侧下颚。
    一口血沫喷出,里奥的脸被踢偏到一边,嘴里涌出浓重的铁锈味,脚下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腰抵上射击训练场边的柱形金属台··    安东尼抢身而上,如飞檐走壁般跃起,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右脚尖一勾他的下颌,借力向后空翻一周,稳稳落在地板上。
    这一脚只是轻轻一勾,没有对里奥造成更进一步的伤害,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已经满溢·毫无疑问,刻意放水的光头大汉如果尽力踢实这一脚,以他560公斤的深蹲力量,对手不立即毙命,也至少是个重度脑震荡。
    “比以前多坚持了9秒·”安东尼的手指在里奥脸颊刮下一缕鲜血,送到唇边用舌尖一舔,充满侵略性的眼神混杂着暴力宣泄的快感,无比热切地在黑发探员身上游移,“别沮丧,我漂亮的小烈马,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要知道,当年号称‘绞肉机’的雅各布,在我腿上53秒就嗝屁了,即使是‘怪物’霍根,也只坚持了15分42秒·”·    里奥手背用力一抹唇角血迹,冷漠地回答:“那可真逊,要知道你在‘魔王’埃兰手上可是坚持了18分54秒才落败的,不是吗。”
    光头大汉顿时沉下了脸·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败的那场格斗,是他永远的耻辱与疮疤·伤愈后他曾热望着回到格斗场上与埃兰再度一决雌雄,可那个擅长利用对方微小失误而制胜的黑拳“魔王”,竟也在两年后栽倒在自己的微小失误上,被绰号‘战虎’的亚历克斯陈扫下擂台。
    或许这就是黑市拳手的宿命——用艰苦卓绝的训练把自己锻造成一台杀人机器,不断踢爆别人的脑袋,用生命做赌注赢取巨大的财富,然后等待某一天——或许就是胜利后的第二天,与曾经的手下败将一样,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趁他失神的短暂瞬间,里奥甩下他转身就走,却被一条钢铁浇铸般的坚硬胳膊从背后勒住了喉咙··    那条胳膊并没有使劲,里奥也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任由后背贴上另一具魁梧强壮的雄性躯体,火热的鼻息喷洒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间。
    “199,这是有记录的正式比赛场数,但它们只占我全部比赛的三分之一·你知道,在我当拳手的八年间赚了多少钱吗……一亿六千万美金,存在我的瑞士银行账户里。
而你一年的薪水是多少7万8万扣完税也就差不多这个数吧·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把三分之一——不,一半的存款分给你。”
安东尼的舌头在他汗津津的后颈上,充满色情意味地慢慢舔过,雄浑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中回荡,“想想看,八千万美元,你尽可以奢侈地挥霍,生活得像个阿联酋王子……”·    里奥知道他的“提议”是什么。
但耶稣在上,即使对方将一亿六千万全部砸在他面前,把地板砸出个金光闪闪的大坑来,他也对这个该死的“提议”毫无兴趣,甚至想一想都觉得反感·这并不是针对安东尼的性取向,而是针对这个人——他不能忍受这种亵渎尊严的感情交易,即使他将来的另一半不是异性而是同性,也绝不会是这种满手血腥的屠夫·    手肘在后者的肋间猛地一顶,里奥挣脱了不怎么牢固的桎梏,回头撂下冰冷的一句回复:“带着你的一亿六千万下地狱去吧”·    “下地狱吗”安东尼的眼神霎时变得森寒而深沉,仿佛又回到了西伯利亚那片寒风呼啸的永冻冰层,那个极端血腥残酷的魔鬼训练营。
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从入营第一天起就面临着生死一线的绝境,作为训练营的产品,限期考核不达标的就直接被销毁·他们徒手与同伴格斗、与狼群、灰熊等猛兽搏杀、与手持武器的教官对打,在严峻苛刻的高压下,经历怎样地狱般的磨练,不断搏斗,不断重伤,不断死去。
只有不到三分一的人能从那个训练营里走出来,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最冷酷凶猛的嗜血野兽、最精密效率的杀人机器··    “用不着了,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安东尼漠然低语,目送里奥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层的电梯里。
    冲了个冷水澡,换了一套西装制服后,里奥激荡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曾经在黑拳教官的刺激下,他的确对徒手格斗术狠下了一番工夫训练。
但没过多久,他就清醒地意识到,不论是格斗术还是安东尼,都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前者顶多可以增强体能和搏击技巧,而后者更是风过不留痕的存在,犯不着为此耗费时间,干好本职工作才是关键所在。
    摸着黝黑光滑的格洛克18,9mm口径、17发容弹量、携带轻便手感良好性能稳定火力强劲,自动模式时每分钟1200发的射速堪比冲锋枪水准……一股熟悉至极的亲切感涌上指间,“好姑娘,你比什么都可靠。”
黑发探员说着,把配枪插入肋下枪套··    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推开门看清沙发上坐的人时,里奥怔了一下,习惯性地皱了皱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毕青从国际象棋的棋盘上收回手,冲他笑了笑:“我的侧写完成了,拿过来给你。”
    里奥转眼去看正跟他对战的艾米丽:“你很闲”·    “不不,我只是过来送咖啡……”负责勤务的黑人女孩手忙脚乱地起身,有着大眼睛与尖下巴的俏丽脸蛋上满是不安,鱼儿般从他身边的门缝里溜了出去。
    “你是怎么上来的”里奥追问··    “在楼下碰到了罗布·”华裔男孩有点郁闷地说:“咱能不用审犯人的语气吗,我都开始紧张了……”·    里奥心底一软,下意识地缓和了语气,“抱歉,职业习惯。”
他走到沙发边上,端起尚有余温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掩饰脸上掠过的一丝不自在的神情,然后从李毕青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页·“我这就送去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你在这里等一下……需要点心饮料自己去茶水间拿,别跟那姑娘套近乎。”
    “为什么”李毕青眨着天真迷茫的眼睛问··    “她是个双性恋,而且总跟前任纠缠不清。
我想你不会希望有个人高马大、脾气火爆的女警情敌,昨天她还冲进我们办公室大闹了一通·”·    李毕青缩了缩脖子,立刻表态道:“我跟那姑娘只是递咖啡和拿咖啡的关系,其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就好·”里奥微一点头,拿着他的犯罪心理侧写走出办公室··    李毕青吁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开始左右开弓下起茶几上那盘残局。
    罗布从办公桌后面的私人卫生间里走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朝李毕青露出一副万分同情的神色:“我有没有提醒过你,那家伙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尤其是对他特别看重的人”·    李毕青琢磨着他话中“特别看重的人”这几个字的实际分量,片刻后再次天真迷茫地回答:“有吗我只是觉得他很有保护家人的意识,当然,我是他未来的姐夫嘛。”
    一拳打到又白又软的棉花上,憋闷感让罗布几乎要吐血,无力地说:“好吧,我错了,不该多管闲事·”·强强HE·    华裔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呃,会一些。”
    “好极了,来下一盘吧”李毕青把他拉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重新摆好棋子··    “我的棋艺很烂的,恐怕要不了几步就被将军了。”
罗布显得有点难为情··    “没关系,反正只是玩玩儿——”李毕青突然消声,紧接着说:“几步几步……是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1、8、3,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一把抓住了罗布的胳膊:“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在哪儿我要找里奥”·    “在八楼。”
罗布看他迫切的样子,忍不住起身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吗我陪你去·”·    在即将握住办公室门把时,李毕青蓦地又迟疑了,慢慢缩回手,“不行,太模糊了,确定率不超过五成,还得再分析,再等等……”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眼神直勾勾盯着茶几上那盘按兵不动的棋局。
    “等什么”罗布不解地问··    “等下一步棋子,一个,或者两个……”李毕青喃喃道。
    罗布看着黑白对垒的棋盘,证物袋里染血的棋子就在他眼前晃动,带着受害者们扩散的瞳孔中死不瞑目的惊恐……他忽然灵窍顿开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像在点与点的连线中寻找规律,点的数目越多,线条就越完善,规律也就越清晰。
可那些点不仅仅是棋子、是数据,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李毕青是想要等待下一个、或者两个受害者出现,这样才能将这副图描绘到足以揭露规律、接近真相的程度——这的确是理性而冷静的分析判断,简直理性到了绝对、冷静到了冷酷·    他惊讶地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华裔男孩,试图从对方秀气的五官与斯文的举止中,找寻与这句令人悚然的冰冷话语相通的气息,但他失败了,对方陷入沉思的脸一如既往地温和柔软着,没有丝毫阴影,仿佛正在推演一道无关生活的数学题,那样平淡而纯良。
·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丝令人不舒服的感觉,飞蛾触角般纤细如尘,就那么微颤而过,等他想要抓住,脑中那一线残影却又全然消失无踪,不留半点波痕。
那是什么,错觉吗古怪、模糊,又短暂得令人茫然··    罗布眨了眨绿眼睛上方浓而卷的睫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肯定是昨晚在夜店里High过头了,直到今天还有些精神恍惚。
光是手上的案子就已经够烦的了,干嘛还要给自己找麻烦呢他迅速撇开这一点不快,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关凶手”·    “还不确定。
只是一点猜测……”这时手机在口袋中响起,李毕青掏出手机来接听了两句,而后给了罗布一个灿烂的笑脸:“里奥叫我过去,估计有戏·”·    罗布怔了一下,像是被他乍放的笑容冲击到,越发肯定刚才的错觉是宿醉后遗症,有点愧疚地挠了挠头发,“哦,当然,连克雷蒙特博士都称赞过你在这方面的天赋,更何况是肯森那个只在BAU培训过一期的半吊子。
走吧,我带你上去·”·    ·    第16章 深蓝之战·    ·    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内,肯森毫无隐瞒地展示出所掌握的一线资料,与李毕青陷入热烈讨论,连带着对磕磕巴巴的中国口音英语表示了极大的宽容。
期间他多次邀请对方参与案情分析,最后还依依不舍地要走了手机号码·两人握手告别时,罗布不由看了一眼里奥,果然在搭档的脸上发现了隐藏的骄傲与烦恼··    “当初我发现西维尔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个超级辣妹时,也差不多是这种心态。”
他感同身受地拍着里奥的肩膀,“又乐见,又担忧,很矛盾是吧·好在我没有恋弟情结,两下半就调整过来了,这对你可能有点困难,伙计·”·    里奥沉下脸推开他的手,“我也没有我只是不希望他掺和进来,明白吗他只是个普通学生,读读书、玩玩PDA,或者交个女朋友去餐厅喝喝下午茶,这才是属于他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们一样,追在某个变态杀人犯后面,一路看着血肉模糊、子弹横飞的场面,最后收获一堆悲痛、绝望、仇恨、诅咒等等负面情绪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不想把他拉进来”·    罗布不以为然地说:“他又不是个没有思想的布娃娃,任由你拉来推去。
你觉得这是战场,或许对他来说却是个发挥天赋与才华的舞台·如果打着‘为你好’的借口就可以随意干涉与规划别人的人生道路,那是一己之私,里奥,将来你会后悔的”·    里奥脸色阴郁,没有吭声。
    “我知道其实你心里头明白着呢,就是放不下·好啦,固执不是坏事,可要是到了偏执的程度,你就该去找心理医生了·”罗布开玩笑地摸出手机,“我认识一个很出色的医生,对各种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碍都深有研究,还兼做恋爱感情指导,需要留他的电话号码吗”·    “去你的”里奥擂了他一拳,忍不住笑了。
    这次谈话之后,里奥给李毕青弄了个临时出入牌,以实习生的身份可以出入FBI分部办公大楼,当然,权限不高,一部分楼层属于保密区无法涉足·即使这样,华裔男孩仍高兴得无以复加,被他闪亮的感激目光深切注视的联邦探员,竟觉得脸皮有些发红发热。
    语言学校的课程被安排到了上午和晚上,中午吃过饭后,李毕青理所当然地搭上里奥的顺风车,整个下午混在刑事调查分析科给肯森打下手——后者简直是如获至宝,走到哪儿都携带着新来的助手,一脸荡漾的笑让里奥很有种把他拖去地下格斗训练场“切磋”一番的冲动。
    就在禁毒署办公室凶杀案发生后的第十一天,第五名受害者躺在了市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上·那是一名准备运送囚犯的执行法警,在众多法警的同行下,被人在两百米外枪击,第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在他向后栽倒时,又有两颗子弹射入腹部,当场死亡。
他的上衣口袋里,跟那个死在警局门口的市警一样,有一枚黑棋小兵,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时候、怎么放进去的··    警方还来不及喘口气,次日又出现了第六名受害者——一位值夜班的骑巡警,摩托车被突然飞来的铁链绊倒,他还没来得及从地面爬起,就被扭断了颈椎。
凶手力量之大,使得他头颅整个向后扭转180度,耷拉在后背上,就跟恐怖片里的场景似的·现场也留下了一枚棋子,白色小兵··    一时间群情汹涌,凶手手段之狠辣、态度之嚣张,尤其是极具针对性的下手目标,引发了整个执法者系统的愤怒。
媒体的质疑批判与来自系统内部高层的问责督促,化作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专案组的身上,连里奥也接到了来自FBI总部的电话,命令他必须尽快帮助市警擒凶,遏制事态进一步扩大。
    为此里奥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过一餐舒心饭,连一贯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罗布,脸上也添了不少凝重之色·可恶的是,可供追查的痕迹依然稀少得可怜,从法警身上取出的5.56mm北约制式步枪弹用途很广,除了军用外,还广泛运用于各种小口径运动步枪,作为运动会的射击比赛用弹,因此无法查出凶手使用的枪支型号。
骑巡警被害现场的隐蔽处发现了残留的大半个脚印,从纹路上看是一双大路货的普通军靴,脚印补完后根据×6.876的公式,测算出凶手身高大约在6英尺2英寸(1.88米),根据脚印深度对比,推测体重200磅(91公斤)左右。
    倒是李毕青那边,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推测·里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正独自开着黑色雪弗兰Suburban,飞驰在前往汤姆森监狱的路上·因为警方在监狱附近搜索时,发现了一处疑似射击点的地方。
    监狱外墙的双层电网高4.5米,哨塔则高达八九米,而使用巴雷特M33型狙击弹的不是巴雷特M82就是M107,有效射程在1850米,最大不超过2100米,在这个范围内,根据弹道和俯仰角,寻找一个足够高度、100%视野的射击点,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顶多就是耗费时间,一个一个可疑点搜索排除过去。
搜查的警察在紧邻监狱的密西西比河对岸八百多米外,一棵十二米高的大树上发现了攀爬刮擦的痕迹,怀疑凶手就是藏身在这棵树的树梢上开的枪··    里奥把着方向盘,接通蓝牙耳机,听见李毕青在手机中对他说:“1、8、3、11、1,知道是什么吗”·    “每起凶杀案间隔的时间。”
里奥熟稔地回答··    “同时也是吃子的间隔步数·”·    “吃子”·    “对。
第一枚被吃的白兵离开局几步先不说,第二枚被吃的黑兵离之前的白兵是一步,八步后黑兵被吃,三步后白马被吃,又十一步黑兵,一步后白兵·”·    “这么说,两个凶手是根据对弈的吃子,来选择杀人的时间与目标”·    “完全正确。
而且,我怀疑这不是一局普通的对弈,于是让人编了个程序,把吃子情况代入国际象棋的棋谱大全,果然找到了最为吻合的一局——是那场著名的深蓝之战”·    “什么之战”里奥对国际象棋并不热衷,不解地问。
    李毕青解释道:“是1997年5月11日,国际象棋顶级大师卡斯帕罗夫,对抗IMB超级电脑‘深蓝’的第六局·在这关键性的一局中,具有强大计算能力的电脑战胜了人脑的智慧,令卡斯帕罗夫彻底败北。
两个凶手选择了这一场历史性的棋局,作为对抗的平台,可谓是含义深刻,我们可以引申一下:人脑与电脑之战,天然与人工之战——冷兵器与热兵器之战,白刃格斗与机械火力之战发现相通点了吗”·    里奥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枪击案留下的是黑棋,因为白棋吃掉了它,执白棋的凶手执着于用热兵器显示他杀人的手段与能力,而执黑棋的凶手则热衷于在吃子后用冷兵器杀人。
这两个人观念不同,所以互相较劲·‘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杀,而是白方与黑方之间的游戏;是冷兵器与热兵器的较劲;是两个杀手以城市为棋盘、人命为棋子的博弈’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    “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问题是,棋局还未终结,根据那一战的棋谱,后面还有三个吃子,分别是白骑士、黑皇后和白城堡,如果凶手没有擅改棋局的话,下一个被吃的白骑士,是白兵后的第四步,时间上算起来,就在今天”·    里奥猛地踩下刹车,在刹车片尖锐的啸叫与险些打横的车身中,他咬牙说:“今天第七个受害者会是谁”·    “很遗憾,这个我推测不出。”
手机另一头传来李毕青低落的声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里奥安慰道,“不用考虑如何阻止,抓捕凶手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只要继续分析、推测就好。”
    “嗯·”华裔男孩用软糯的鼻音应了一声,又接了句:“里奥……小心点·”·    “放心,我会的。”
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关切之意,联邦探员柔声回答,然后挂断了通话,重新发动车子··    继续行驶几分钟后,车身后方突然传出“轰”的一声响,里奥随即感觉车身抖动着向右倾斜,几乎把不住方向盘。
    爆胎了,这种乡下的碎石路真是见鬼·他在心底暗骂一句,脚下反复轻踩踏板,收油减挡将汽车缓慢停到路边,开门下车查看情况··    果然是右侧后轮爆胎,他弯下腰检查轮胎,在看清那些扎进橡胶的三角形铁锥时,心头凛然一跳:这不是意外事故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指已插进外衣,一按快拔枪套的弹闸,摸出枪柄——但仍迟了一步,脚踝仿佛被一双钢钳紧紧夹住,猛地向后拖拽,重心失衡下身体整个向下扑倒·强强HE·    在倒地的瞬间,里奥的脑中顿时出现了下一秒后的场景:一柄利器,将从他背后袭来,刀刃斜向上,避开肋骨直接刺进他的肺叶,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出口,顷刻倒毙在车旁·    死神的镰刀削来,杀气砭肤刺骨,他背部的肌肤几乎感觉到了那冰冷的刀风,电击般的颤栗感从脚下直冲脊椎。
在生死一线间,他曲起左前臂撑住近在鼻端的碎石路面,同时用尽全力绞紧大腿,双脚像两股扭在一起的电线挣脱了钳制,猛地翻过身来,视线还来不及调整焦距,右手就朝约摸是人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一道灰白冷光掠过他眼前,在格洛克18坚硬的聚甲醛外壳上磕出一声闷响,将手枪挑飞出去·里奥握住因巨大震荡力而疼痛欲碎的右手腕,接连翻身滚出了两三米外。
    他挡住了袭击者的致命一刀,但也付出了失去武器的惨重代价·本来脚踝上还插有一把备用的XR9袖珍手枪,可惜在遭袭的那一刻就被拔走了··    不过他也借机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虽然对方戴着头罩,只能看到一双放着冷光的细小眼睛,眼中透出的杀意毒蛇般令人不寒而栗,但可以清楚的看出这是个白种大汉,身高和体重目测起来,就跟凶案现场那个脚印得出的数据差不多——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留下白棋的杀手·    原来今天被选定的第七个受害者,就是自己在对方举刀扑过来的同时,仰躺的里奥双手撑地,双脚猛踹向对方胫骨。
他的深蹲力量达到350公斤,任谁被这一腿踢中都不会好受,甚至会直接骨折·但里奥这一腿结结实实踹在对方小腿肌肉上时,却感觉仿佛踢到铁板上,反震力令他脚掌痛到发麻。
    蒙面凶手趁机一刀划过他的小腿,在脚踝拉出一道血口,若不是里奥缩得快,恐怕韧带已被这一刀削断··    这是个格斗高手里奥忍痛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右腿猛力扫踢对方持刀的手腕,却被及时抬臂轻易避过。
对方在他落腿的瞬间抢身跨步上前,寒光凛冽的刀刃直刺他右侧腰部的肾脏位置·这一刀速度实在太快,且正抓住他腿势将尽之时,里奥避无可避,只得极力旋身扭转腰部肌肉,在后背上硬生生挨了一刀,西装被锋利的刀刃一划而破,涌出的鲜血瞬间染黑了深色布料。
    接连两下中刀,虽然伤口不深,并没有伤到要害,但不断的失血与剧烈的疼痛仍严重降低了他的速度与体力,里奥心下更是悚然:对方的身手,即使与格斗专家安东尼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这已不是他能正面对抗的层次·    眼见刀光再次镝割空气疾掠而来,一股绝望从心底直冲而上,如凿开的冰层窟窿下喷出的高压水柱,几乎冻结了里奥的大脑。
他的求生本能却在这一刻断然出击,将之间倒地时暗暗扣在掌心的一把碎石子,朝对方劈头盖脸地打出去·    蒙面凶手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挡住头脸,里奥趁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将腿部肌肉像弹簧般压缩后猛弹出去,眨眼间窜出三四米远,飞身扑向路旁草丛中的那把格洛克18。
在对方冲过来的同时,他以一秒的微弱优势抢先握住了枪柄·扳机保险无需另启,他的手指迅速扣下扳机,一翻身就是三下点射··    在里奥抢到手枪的刹那间,蒙面凶手就判断出大势已去,原以为可以一刀毙命的轻松突袭,却被这个看起来像小白脸的联邦探员生生拖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他当机立断,在枪声响起之前侧跃出去,翻滚进路旁一人多高的玉米田··    这条碎石路离乡下小镇汤姆森已经不远,虽然僻静无人,路边仍有不少被翻垦过的良田,夏天的玉米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青纱帐笼罩住大片田野,一眼望不到头。
蒙面凶手的身影几下拱动,很快消失在一片翠幕中,里奥紧接着射出的几颗子弹,只掀起了一波叶翻杆折的气浪··    燥热的寂静重新降临了这条乡村小路,里奥在枪口泛出的硝烟味中深深地吸着气,鼓噪的心脏剧烈拍打胸腔的声音被他慢慢咽了下去,后背与小腿上的布料已被鲜血与汗水彻底浸透。
    一阵失血后的眩晕像飞旋的秃鹰群降临大脑,他脱下西装外套,撕开袖管绕着腰身紧扎两圈,勒住后背的伤口,又在脚踝的伤口上也绑了一圈,起身吃力地换上后备胎,然后回到车内驾驶座,点火发动车子。
    他目前的位置离芝加哥市区足有230公里,回头就医是不可能了,只能继续往前开,去往汤姆森监狱所在的小镇——但愿那个人口不到600的偏僻镇子上有一家能为他缝合伤口的诊所。
    20分钟后,黑色雪弗兰Suburban停在汤姆森小镇main街的一座平房前面,里奥望了一眼招牌上醒目的红十字标志,拖着疲软的脚步走进玻璃门,满身血迹地站在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面前,在对方大惊失色前掏出证件:“FBI,我需要你的帮助……”·    ·    第17章 死神破窗而来·    ·    夜色擦黑时,一辆雪弗兰Suburban驶进了FBI芝加哥分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里奥熄了火拔出钥匙,摸了摸后腰包扎完好、但仍火辣辣作痛的伤口,打开门慢慢跨下车··    两处刀伤被汤姆森小镇的私人诊所医生缝合齐整,手臂上被碎石刺入、擦伤的地方也处理过,随着400㏄同型血的输入,体力又回到他干渴的身躯里。
从头到脚换了一套崭新洁净的服装,除了伤口不时传来无法令人忽视的疼痛之外,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生理期来了吗,我漂亮的小烈马,你浑身上下一股子血腥味。”
一个雄浑低沉的声音在他背后骤然响起··    里奥心情恶劣地转过身,对这个光头彪形大汉冷冷地说道:“你最好祈祷能在FBI干一辈子,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把枪管塞进你嘴里”·    安东尼嘴角勾起一抹下流的轻笑,一语双关地回答:“我不介意你把‘枪’塞进我嘴里,实际上,我也很希望对你这么干。”
    里奥觉得刚缝合好的伤口又绽裂似的疼痛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拔腿就走,跟这个家伙多说一个字,都是正中他的下怀··    安东尼却三两步抢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嗨,别这么冷淡嘛,我不过是关心你。
受伤了很新鲜的血味儿,”他陶醉似的深吸口气后评价:“味道真不错·”·    里奥觉得这混蛋比他之前抓到的所有杀人犯加起来还要变态和暴力,偏偏对方目前的身份是同僚,更可恶的是,自己打不过他。
    想起今天碰到的另一个格斗高手,里奥的心情更加恶劣,阴沉着脸说:“没错,我是受伤了,差点栽在一个玩‘疯狗’的杀人犯手上·顺便说一句,那家伙的格斗风格跟你是一路的,连眼睛的颜色都是一样的浅黄,该不会就是你套了个头套来袭击我吧”·    安东尼愣了一下,“‘疯狗’战术突击刀格斗风格跟我一路浅黄色虹膜见鬼,你让我想起一个该死的家伙——我恨不得将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踢爆,把里面白的红的脑浆涂满墙壁和天花板还有什么他的整条右手臂上都是烧伤的疤痕吗”·    里奥吃惊地瞪大了墨蓝色眼睛,“烧伤疤痕他的右手背上的确有一大块烧伤疤痕,形状有点像蝙蝠,胳膊上有没有我看不到……难道,你真的知道这个人”·    安东尼的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了一连串咒骂,夹杂着葡萄牙语与俄语,即使里奥听不懂那些单词,也能从语调中感受到一股刻骨的仇视与愤恨。
等到这个光头大汉青筋毕露地骂了个痛快之后,终于改回英语:“‘魔王’埃兰我拿脑袋担保一定是那个该死的下三滥两年前他被‘战虎’扫下黑拳擂台,受了不轻的伤,生怕仇家乘机找上门,也不知道躲到什么鬼地方去,打那以后就消失不见踪影。
老子不甘心,很是下力气找过几回,最后听说逃到了西伯利亚,要不是恨透了那里冷得要死的鬼天气,老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婊子养的贱货Mother fucker”·    里奥在鼓膜中自动过滤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粗口,神情严肃地对安东尼说:“走,去我办公室,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安东尼再次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你——邀请我去你办公室真是天下红雨……莫非你愿意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叫你的‘提议’见鬼去吧你这个精虫上脑的混账东西”里奥终于忍不住骂道,“我要和你谈正事,关于这宗连环杀人案的,你他妈的给我正经点”·    安东尼被他骂得不怒反笑,“没问题,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感兴趣的,作为报酬,你得告诉我今天穿的内裤的款式和颜色。”
    里奥忍无可忍地猛一拳砸上他毫无防备的胃部,在对方疼得闷哼一声后,转身走进电梯··    萨维埃兰,36岁,美籍以色列裔,出身西伯利亚训练营,曾经的黑市拳王,绰号“魔王”,目前被列为芝加哥Chess连环杀人案的头号嫌疑犯。
·    联邦通缉令发出后,罗布不觉舒了口气,对依旧眉头紧锁的里奥说:“放松点,伙计,至少我们已经有嫌疑犯了·”·    “如果抓不到,他永远就只是个嫌疑犯。”
黑发探员不满足地回答,“还有另一个呢”·    “只要抓住他,另一个也跑不了,他们不是一对好基友吗·”罗布随手拿走了他刚买来的热咖啡,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因对伤口不好,你还是喝果汁去吧。”
    办公室的门被一下推开,李毕青冲进来劈头就问:“你受伤了严重吗伤在哪儿伤口处理好了吗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嗨嗨,男孩,慢一点,给你的问题排个号好吗”里奥嘴边难得挂起一抹促狭的笑容,冲淡了脸上习惯性的严峻沉稳,这使他看起来显得更加年轻与俊美了。
    李毕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极少这样急躁不安,今天破了例·走到里奥身边,他轻轻摸了摸对方腰后包扎的绷带,“嘶”地抽了口冷气,仿佛这一道大口子是划拉在自己背上,“疼吗”·    “还好。”
里奥觉得被他触摸过的地方,温暖的热意隔着厚绷带仍能渗透进来,简直比吗啡的止痛效果还要好··    “伤好之前你得多休息,少干活。”
    “我知道,放心吧·”·    “晚上我煲黑鱼花生米汤给你喝,中医说那个会促进伤口愈合·”·    “噢,中医……能不能不放奇怪的树皮草根进去”里奥作出一脸为难的神色,眼中却闪动着愉快的晴光。
    “放心,味道很好的,我以前给茉莉做过,她很喜欢·”李毕青信誓旦旦地回答··    里奥目光一敛,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很客气地说:“谢谢·”·    李毕青似乎觉得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又想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只好讷讷地回答了一句:“不用谢……”·    罗布扭头不想再看这两个笨蛋,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这时专案组组长阿尔弗莱德走进来,用充满关心与慰问的语气对里奥说:“还好吗没想到这两个该死的混蛋竟然盯上了你·”·    “一点皮肉伤,没什么问题。”
里奥平静地笑了笑··    “我担心的是,他们一击不成,还有后手·”阿尔弗莱德忧心忡忡地说,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一个总部的刑事调查员在他负责的案子中出什么三长两短,“你需要加强人身保护措施,里奥,我要加派人手,24小时待在你身边。”
    “不,谢谢,我不需要保镖·”里奥拒绝道,“我的人身安全还没有稀薄到这种地步,再说,还有罗布呢·”·强强HE·    绿眼睛的搭档立刻表态:“我们会一起行动,直到案子结束。”
    “可是,两个人还是少了点不是吗”阿尔弗莱德努力说服他们,“要不再加一个吧,刚好有个毛遂自荐想加入这次行动的,我们分部的徒手格斗术教官安东尼奎罗特,拳脚没得说,听说玩起战术刀和枪械也不赖。”
    里奥脸色一沉,“麻烦你传句话给他:‘你妈的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罗布咋了一下舌头,朝阿尔弗莱德挤挤眼睛:“噢,看来有人深深地得罪过我们的大帅哥我跟他相处一年了,还没见他对谁这么怨气冲天。”
    年长而和蔼的犹太裔探员此时很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听说你和安东尼以前在纽约分部共事过,还以为……”看着里奥越发阴沉的脸色,他立刻撇开这个话题:“不管他了,让麦恩跟着你们吧,这小伙子挺聪明上进的,让他跟你们学点东西也好。”
    里奥对那个混血的年轻黑人探员印象还不错,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见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他拍了拍李毕青的胳膊催促道:“你该回去了。”
又转头对阿尔弗莱德说:“能不能麻烦你叫人送他一程”·    “没问题·”·    李毕青问:“那你和罗布呢”·    “我们暂时不回那栋公寓住。”
里奥言简意赅地回答··    李毕青立刻明白了那份没说出口的顾忌:一般来说,连环杀人犯对自己精心选定的目标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尤其是像埃兰这样自傲于身手的专业级杀手,今天的袭击不成,很可能还有下一次,里奥是怕会危及到他的人身安全。
    他不由得紧紧握住黑发探员的手背,鹿一般清圆温润的眼睛里,噙满了深切的担忧:“里奥……你不会有事的,对吧”·    后者朝他绽放出一抹明朗温柔的笑容:“当然,我会加倍小心的。”
    “你发誓”华裔男孩眼神惶惑而热切地盯着他,“你向我,还有茉莉发誓,你会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受伤”·    他的眼神让里奥从心灵深处感到了一股真切的疼痛,若不是还有两个人在场,这一刻他只想把这个男孩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万遍地抚慰,而现在,他只能用最合情合理的微笑、最自然而然的语气说:“是的,我发誓,向你以及我的姐姐茉莉。”
    明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李毕青仍觉得安心不少,仿佛对方的话语中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支持他·“好吧,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有需要打电话给我,我会24小时开机。”
    里奥无声地点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掌心··    “真希望我女儿的嬉皮士男友能有这孩子一半的能干和懂事·里奥该为拥有这样的亲戚而感到庆幸……”阿尔弗莱德低声感叹。
    “我想里奥不这么认为……”罗布用更低的声音感叹··    此后几天,李毕青都没有在分部大楼以外的地方见过里奥和罗布。
两个联邦探员仿佛算好了似的,避开了可能与他产生交错的时间与路线·这使得他完全提不起做晚餐的劲头,每天晚上一个人随便煮点面条应付肚子,等到中午再把煲好的药膳带进里奥的办公室,然后看着他把保温罐吃到底朝天,引得罗布再度眼巴巴地在一旁干嚎:“我要娶个会做菜的中国老婆”·    可惜温馨的午休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通紧急外线打断了。
里奥挂断电话,起身对罗布说:“南区一名警察接到民众举报,说是曾在恩格尔伍德区附近见过通缉令照片上的人,开着一辆水银色陆虎极光,往东南方向去·走,我们去和目击者谈谈。”
    罗布立刻和他走出办公室,麦恩也闻声跟来,三人坐上黑色雪弗兰Suburban,从地下停车场疾驰而出··    很快的,他们离开了芝加哥市中心,进入以街头暴力与黑帮械斗著称的南部地区。
穿过恩格尔伍德的破败街区时,路旁叫嚷、打斗的一群黑人小伙子正在酷热的夏日午后发泄着旺盛的愤怒,门廊边往胳膊上扎针头的一个小姑娘开始涕泪横流地放声大笑·雪弗兰紧闭的车厢与暗色的车窗贴膜并不能将这一地区的凶杀、吸毒和早孕等社会问题隔绝在外,它们伴随着底层贫困嘈杂的生活无处不在。
    一颗从街角飞来的篮球砸在车前挡风玻璃上,砰的一声弹跳开,麦恩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仍稳定地握着方向盘,厚嘴唇阴郁地绷紧,如同一把把守着伤感、愤慨与失望的铁锁。
    倒是坐在副驾驶座的罗布杯弓蛇影地吓了一跳,险些拔出手枪,在看清是个恶作剧后他恼火地嘟囔道:“见鬼的黑人区——”意识到身旁驾驶员的肤色,他猝然住口后忙不迭地解释:“嗨伙计,我对家族墓地发誓这绝对不是种族歧视,只是觉得这一带的治安问题实在……”·    “我知道。”
年轻的黑人探员硬邦邦地回答,“我就是出生在这里,要不是十年前一次黑帮械斗时流弹打断了我母亲的左脚,也许现在我还是那些街头混混中的一员·”·    罗布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很遗憾……同时也很钦佩你的奋斗。”
    麦恩攥紧方向盘,掀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句话永远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砰”一声脆响,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骤然碎裂成中空的网状。
沿着这条无形的直线,在他的左侧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焦黑圆孔,而狙击弹穿透头骨从另一侧冲出时,炸开一块拳头大的空洞·碎骨、脑浆与血肉混杂着四下飞溅,麦恩的身躯明显地弹震了一下,向右栽倒在罗布身上。
    罗布发出了嗷的一声惊呼,上半身撞上车门·黑人探员倒下时带到了方向盘,雪弗兰Suburban车头一拐,呼啸着冲进路旁建筑物,撞飞了铁栅门,一头插进废旧仓库的水泥砖墙内,在墙体崩塌的轰然巨响中扬起漫天灰尘。
    “——刹车”被巨大惯性抛起,里奥在砸向前座的前一秒喊道··    罗布的头撞在硬物上,眼前一阵发黑,里奥的叫声仿佛闪电划破夜幕而来,在他脑中轰鸣。
他趴向驾驶座,竭尽全力抱起麦恩歪斜的小腿,挪动着往下一压,堪堪踩住了刹车··    雪弗兰庞大的车身震动得几乎要天翻地覆,在撞飞了无数废铜烂铁后,像一头重伤的野兽,喘气冒烟地扎进堆放在仓库深处的集装木箱里。
    从极动到极静的过程,短暂得犹如世界末日来临的瞬间,毁天灭地的爆炸与冲击波后,是暗无天日、尘埃落定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短短数秒的昏迷就像极夜一样漫长。
    ·    第18章 魔王与骑兵·    ·    当里奥的意识重新萌动时,朦胧中听到了罗布的呻吟··    “……你还好吗”他艰难地问。
    “……不太好,我想,”前排传来气若游丝的回答,声音干涩得像岩石在沙砾中摩擦,“我中弹了……那一枪穿透了麦恩,子弹卡在我的肩胛骨里,我脸上身上全是他的血肉……婊子养的,他们竟然杀了他他前一秒还在跟我说话,现在却只剩下三分二个脑袋这些婊子,狗娘养的,该下地狱的人渣我要打爆他们的头哦,Fuck,Fuck……”罗布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最后一个词。
    “冷静点,罗布冷静点……”里奥低喝一声,对罗布,也是对自己·他竭尽全力不在此刻去触及脑中冒出的念头:麦恩是因他而死要不是他因为长时间驾车而扯痛伤口,麦恩也不会跟他交换位置。
这一枪射杀的本该是他,而不是那个从贫民窟走出、正怀揣梦想迈向人生目标的黑人男孩这个念头被他用力压制、碾碎,眼下的时间太过宝贵,一秒都不能浪费在愧疚上·    “你还能动吗,罗布”·    “除了左边胳膊和肩膀以外,其他应该没问题……但车门被卡死了。”
    里奥强忍大脑中的眩晕感,推开后侧车门下了车,从地上捡根铁条敲碎了右前车窗玻璃,把压在麦恩尸体下方的罗布拉出来·他的左肩血如泉涌地耷拉着,左上半身全是被喷到的血肉沫子,脸上被飞溅的碎骨片割出好几道口子。
    “打电话请求支援这个仓库应该有后门,你马上从后门出去,找个隐蔽的地方再止血”里奥拔出格洛克18,以车身为掩体,枪口指向仓库墙上被撞出的大洞。
那里明亮的光线忽然被阴影遮住了一块斜角,显然有人正藏身墙后··    “我们一起走”罗布捂着眉骨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说。
    里奥瞥见洞口人影手上的枪械后,不假思索地开了枪,对方立刻探进枪管一顿扫射,火舌毫不吝惜地倾吐着子弹,打得雪弗兰Suburban的钢铁车身砰砰直响、满是凹坑。
里奥低头将全身藏到车后,低声道:“我掩护你快点走”趁着对方一梭子弹打完,他探出半张脸举枪对射,子弹打在水泥墙面上火花迸射,那个人影立刻缩回墙后。
“走”他朝仍犹豫不决的罗布厉喝··    罗布一咬牙,抽出身上所有的备用弹匣放在里奥脚边,随后猫着腰消失在一堆集装箱的缝隙中。
    一匣子弹很快打光,里奥拇指一按弹匣卡笋,左手眨眼间更换上新弹匣,右手射速没有丝毫停滞·又打光一匣后,他估摸着罗布应该已经出了仓库,便不再用盲目射击做火力掩护,回身藏到车后装弹,将仅剩的两个备用弹匣插在腰间,然后屏息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    汗水打湿他的额发,渗满后背,濡湿了绷带,伤口处刀割般疼痛着,不知道是因为盐分的浸泡,还是被粗暴的动作再次撕裂·里奥背靠车身蹲着,无声地喘着气,绷紧神经聆听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边在心中估算着方向与距离……·    十几秒后,他从黑色作战服腰侧的小包里摸出一颗微型手雷。
这是颗进攻性手雷,杀伤半径只有5米左右,爆炸时也不产生金属弹片,主要靠冲击波伤人·他用虎口压着保险片,拔掉拉环,然后松开保险片,在心中默数三下后才用力掷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消失,里奥就从车身后弹起,弯着腰钻进仓库深处,极为敏捷地穿梭于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朝阴暗角落一处锈迹斑驳的铁门跑去。
    罗布在绞断门锁和栓门的铁链后给他留了条缝,屋外的阳光从缝隙间射入一线明媚,仿佛一条通往安全与自由的狭长阶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近在眼前的铁门伸出手指——·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里奥凛然一惊,连忙侧身闪过。
被推倒的铁架随即砸下,轰响中顶死了即将拉开的仓库后门··    有伏击但愿罗布之前已经跑掉了……里奥脑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
    漫天飞舞的尘埃中浮现出一道人影,迅猛如虎的腿法直扑他的太阳穴,力道恐怖到足以踢裂坚硬的颅骨·里奥瞬间做出了正确反应,向后仰身躲避这一击,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口,尖锐的疼痛使他的身体动作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这个细微的破绽对袭击者而言,却是个运用自如的机会,腿势不停地旋身一记鞭踢,狠狠踹在里奥后背的伤口上··    剧痛从里奥的喉咙里逼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叫,向前趔趄着几乎摔倒。
袭击者不给他丝毫缓气的时间,紧接着一拳挥向他的颌骨·钻心的痛楚如同在血液里灌满钢针直刺大脑,里奥喷出血水和一颗断牙的同时,耳蜗中似乎听见了骨头的碎裂声。
下一拳击中他的上腹部,他全身肌肉一阵痉挛,胃袋仿佛被拳头砸烂洞穿,整个身躯因剧痛引发的神经反射而绷成弓形,石像般僵硬了那么一瞬,而后沉重地扑倒在地··强强HE·    疾风骤雨般的拳脚降临在里奥的身上,他的思维已经被疼痛彻底吞没,只能本能地双手抱头将身体紧紧蜷成一团,护住要害部位,用尽量小的受力面积来对抗压倒一切的暴力。
    袭击者终于停手歇了口气,知道疼痛已经填满了对方的神经系统,短时间内他无法再起身反击·抬起右腿踩住里奥伤口迸裂流血的后腰,充满恶意地用力一碾,享受着脚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干呕,他伸手扯掉了头套,兴奋地怪笑一声:“哈,很疼吧疼就叫啊这么憋着多没意思。
你不是对我下了通缉令吗我就在这儿,来抓我,给我上手铐呀,来呀”·    “操,差点被炸聋了该死的条子”另一个黑人大汉用掌心捣着左耳,脚步有点蹒跚地走过来,浑身上下尤其背面全是一道道伤口——看起来吓人,实际上伤得并不太严重,血流得也不算多。
他在微型手雷爆炸时非常及时且专业地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姿势,保护住了自己的脑袋与胸腹等关键部位·背后众多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七零八碎的废铁被冲击波炸开,扎进皮肉,有些碎屑甚至钻进身体深处,即使动手术也很难尽数取出。
    这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健硕的黑人骂骂咧咧地把左手伸向肩膀后面,忍痛倒吸着气,拔出一枚连血带肉的螺丝钉,甩手丢在地上,右手M468卡宾枪的枪管顶上联邦探员的后脑:“因为你,老子后半辈子都坐不了民航了作为回报,送你一颗6.8×43㎜枪弹,不用谢”·    “这么干太便宜他了”埃兰一拳敲歪他的枪管,“而且,现在是我的时间——刚才那一枪你没打中,不是吗,骑兵。”
    被称为“骑兵”的黑人大汉愤怒地叫起来:“我打中了谁知道之前他们会忽然交换了座位”·    “反正你没有再次确定目标,这可不是我的错。
别忘了游戏规则,一击不中,就得换人·”埃兰说··    骑兵磨着后槽牙,极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收回了枪管,“好吧,现在他是你的,魔王。
让我瞧点有趣的,别两三拳就把人打死了,虽说你最擅长那个·”·    埃兰把军靴抬高一些,又猛地踩下去,在联邦探员的痛苦抽搐中狂笑:“没问题,这回我会想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主意,才能配得上这么生猛的猎物不过现在,我们得先离开,听到了吗,几个街区外警车的嚎叫声,我可不想被FBI的突击队堵在这个破仓库里。”
    “把他弄回去·”骑兵一枪托砸在里奥的后颈·埃兰俯身拎起昏迷过去的黑发探员,像扛麻袋一样轻松甩到肩上,两人从雪弗兰撞出的那个墙上大洞离开了仍弥漫着硝烟、灰尘与血腥味的阴暗空间。
    将近20分钟后,十二辆警车扯着凄厉的鸣笛声呼啸而来,身穿城市作战服与防弹衣,手持冲锋枪的FBI突击队员纷纷跳下车,如临大敌地包围了这座寂静的废旧仓库。
    在警方围起的禁行区后,一辆普通的黑色福特汽车缓速开过,停在百米外一处旧楼边·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连帽运动衣,略显肥大的帽子扣住了脑袋和上半张脸,令他的眉目陷入晦昧不明的阴影中。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八声铃响后对方接通,他压低声音说:“蓝星狼蛛,我素未谋面的老朋友,你又有生意上门了……我需要一个人的准确定位,芝加哥南部,恩格尔伍德区,一间挂着‘雷阿诺废旧钢铁回收处理工厂’牌子的旧仓库,他应该是被两个男人劫持,交通工具可能是一辆水银色陆虎极光,时间大约是20分钟前……哦,别来这套我知道你两年前在帮DHS(美国国土安全部)升级‘国土安全网’时动了手脚,全国各大城市公共地区的成百上千万个监控探头都在你的‘蛛网’中,不是吗……别说什么你已经毁掉它了,你想让我相信一个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级黑客,会不在他经手的程序上留后门吗这是急件,是的,非常急,把你手上所有的单子都往后挪,我管它们是哪条道上的,统统得先给我让路……好了,开个价吧,你说多少就多少……行明天之内会打进你的账户。
但我要你拿出最快的速度,等你的回话·”他挂断通话,把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握紧方向盘开始焦急而又耐心的等待··    五六分钟后,手机再度响起,他在听到一串地址的同时发动车子,顷刻消失在颓圮的街道与骚动的人流中。
被追踪者的位置正在移动,但没关系,这是国家机器控制下的公共场所,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    (注:有关黑客蓝星与他家麻烦体质金发帅哥的故事,详见《蜘蛛》。
)·    恍惚的意识开始凝聚时,里奥感觉自己像从凝固的水泥浆中被硬生生撬出来,眩晕与反胃牢牢盘踞大脑,伤口各处传来的疼痛又咬住了他的神经,清晰地提醒着他目前身为俘虏的处境。
    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伞兵绳五花大绑,用的是军队的手法,从肩膀、手臂、胸部到髋部都被绳结捆得严严实实,别在背后的双手指尖无法相互触碰,绝无徒手挣脱的可能。
粗糙的绳索甚至从他胯下勒过,在身后箍出了臀大肌的饱满形状,一旦稍作挣扎,私处就能体会到被粗绳摩擦的痛楚··    该死的捕绳术里奥在心底咒骂了一声,保持着昏迷不动的姿势,微微抬起眼皮窥视面前的两个彪形大汉。
    骑兵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正拿一把MOD的三叉戟折刀割开长袖T恤,露出肌肉贲张却千疮百孔的黝黑身躯,咬着牙用刀尖剔除嵌入血肉的异物·每一块碎铁片被挑出肌肉,掉在地板上时都发出一声轻响,这个黑人大汉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不停地抽着冷气。
    斜上方的角度,让里奥很清楚地看见,在他肌肉鼓起的双臂上有两处纹身,左上臂是一柄长着两只翅膀的利剑,羽翼尖端向上拢起,托举着一颗没有下颌的骷髅头,剑尖下方是一面斜缀闪电的盾牌。
右上臂则纹着一条飘带,中间是一行血字:“Rangers Lead The Way”··    ——这家伙很可能是“游骑兵”的退役兵作为仅次于三角洲与陆军特种部队的精锐,难怪有这么专业的狙杀能力,看来这次栽得不算冤,里奥在心底苦笑。
    “你看起来就像一块满是洞眼的瑞士奶酪·”埃兰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取笑道··    骑兵处理完能够得着的伤口,抖腕一甩,三叉戟折刀带着锯齿的刀锋射穿空气,贴着他的脸侧扎进墙壁。
“有空说废话,不如来帮我挑刺·”·    埃兰面不改色地拔出刀,走到他背后,用锐利的刀尖一块块地挑出扎进肌肉层的碎铁片··    骑兵这下不再强忍,龇牙咧嘴地开骂:“能不能有点准头操,真当这是切奶酪啊你小子他妈故意的吧,报复我上次捏断你长歪的骨头重新接上嘶——Fuck you,魔王”·    “如果谩骂止痛法有效的话,我不介意你多耗费些口水。”
埃兰幸灾乐祸地在他后背下着刀··    “王八蛋,我要把‘轻50’的枪管插进你的屁眼”骑兵嘶哑着嗓子威胁,搁在对方刀下的身躯却一动也不敢动。
    埃兰毫不客气地反驳:“留着你心爱的巴雷特M82A1自慰吧,别忘了给枪管戴个安全套,你这个枪械狂”·    (注:“轻50”是巴雷特M82狙击枪在美军内的昵称)·    回应他的,是骑兵更加粗鲁下流的诮骂。
    十几分钟后,肉眼能看到的铁片都已清理干净,剩下一些太深或太碎的,即使动手术也很难彻底清除,就像骑兵自己说的,以后他只要一进机场的安检门,报警器准会呜哩哇啦响个不停,就算他用退役兵的身份加以掩饰,也免不了次次被审查,这对于案底在身的骑兵来说,算是跟民航飞机彻底拜拜了。
    埃兰同情地拍了拍骑兵的肩膀,力道大得令他闷哼一声,“到顶楼去,我帮你上点止血粉,把大伤口缝合一下,顺便打一针TIG(人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这个条子怎么办”骑兵朝倒在地板上的里奥下巴一抬··    埃兰冷笑道:“被我一顿好揍,要是普通人早就挂了,他是受过训的,也只剩下半条命,就丢这里没事。”
    出于战场上磨练出的谨慎,骑兵起身,用伞兵绳在里奥双腿上又捆了几圈,把脚踝折到身后,吊在离手腕30公分的地方,然后拎起地上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里奥身上搜出的武器装备,手机类的通讯设备早已被砸烂——和埃兰一起离开了房间。
    房门沉重地关闭之后,里奥睁开了眼睛·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必须赶在那两人回来之前,挣脱束缚,逃离这栋建筑物··    艰难地挪动着四肢,他努力用手指去够裤腿——为防止鞋后跟藏武器,脚上的“勇士”作战靴已经被骑兵脱掉了。
庆幸的是,自从遇袭后他就不再穿束手束脚的西装,而换成了一套黑鹰公司出品的黑色CQB作战服·他在作战裤的裤腿边沿,缝进一片打磨过的黑曜石,其锋利程度是合金钢刀的10倍,且无法被金属探测仪器发现。
    指尖离裤腿越来越近,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像一块揉皱踩烂的破抹布,这会儿又被用力拧紧,痛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忍住,里奥,忍住,你能办到……”他喃喃地对自己说,拼力向后弓起,右手手指扣进裤腿猛地一扯,捏住了那一枚救命的刀片。
    绷紧的身躯倏地一松,像卸下千钧重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淌下的汗水在水泥地板上印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太痛了撕裂的伤口,还有断裂的骨骼。
脸上绝对是骨折,左下肋疼痛难忍,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但愿不要扎进内脏引起大出血,要是向外刺穿了体表更糟,胸腔负压一旦消失,肺部萎陷,所有内脏都会移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扯碎的玩偶,再用粗劣的线七拼八凑地缝合起来,只要稍一用力,就有四分五裂的危险。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即使因行动过度而重伤不治,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屈辱地死在敌人脚下··    黑曜石刀片努力切割着坚韧的九芯伞兵绳,里奥墨蓝色的眼睛因剧痛而黯淡,却又从极深处闪耀着永不能被熄灭的微光。
    后背上的紧缚感忽然松懈了一分,他知道有一段绳子已被割断·喘息着积聚微薄的体力,他用稍微能够活动的右手开始切割另一节··    对体能极限的压榨一直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等到彻底摆脱束缚,他已经累得连手指尖都不愿动弹一下。
受伤的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意志却顽强地反抗着它,里奥不断地深呼吸,像拳击台上被击倒的选手一样痛苦地数着秒,在第10秒降临前,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身。
·    用手掌轻触左肋,发现骨折的情况不算太严重,里奥松了口气,从墙角捡起自己的作战靴穿上,上前拉开了厚实的木门,脚步蹒跚地走出这个水泥涂抹、简劣空旷的房间。
    ·    第19章 凶杀城堡·    ·    过道阴暗、逼仄而漫长,头顶是一排老式灯泡,两侧墙壁贴着花纹肮脏的壁纸,造型全然相同的房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都上了锁无法开启,锈蚀的把手比看上去要坚固得多。
这是什么鬼地方,简直就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低级旅馆……里奥扶着潮湿发霉的墙壁向前走,试图寻找下行的楼梯,他不知道目前身在几楼,但从“魔王”埃兰的话中,至少能得知这一层并不是顶楼。
    右侧某一扇房门的把手似乎有些松动,里奥用力摇晃了几下,打开了这道门,里面是一个空旷而古怪的房间,墙壁、地板包括天花板的颜色都是全然的灰白,踩进去时,他发现脚底往下陷,原来四壁都装置着软垫,就像精神病院里的小白屋,用来防止病人在发狂时撞墙自残。
看来这是一间防止被囚禁者自杀的囚禁室··强强HE·    他退出这个房间,继续前行,又有一些房门被陆续打开,里面的设施与用途令人触目惊心——硫酸池、解剖台、石灰井、挂满刑具的刑房、煤气室、焚化室……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建造和使用这栋建筑物的人根本就是个以折磨与虐杀为乐的变态里奥看着这些透着阴森血腥与恐怖意味的房间,头皮发麻的同时,胸中燃起一团愤怒的烈焰:如果这里真的沾满了受害者的鲜血,他一定要把始作俑者绳之以法,扔进监狱或死刑室·    地板并不平整,有时像上坡,有时又像下坡,过道不断地拐弯,仿佛在一个首尾相连的梅比斯环里跋涉,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不停流失的体力与伤口的疼痛让里奥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酸痛麻木的脚掌几乎无法抬起·他把后背靠在一扇门边的墙壁稍作休息,后肘不知道碰到什么突出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仿佛生了锈的钟摆。
    他的耳朵听到了某种沉闷的、隆隆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是什么一个黑沉沉的、直径超过一米的金属球,庞大得几乎塞满了走廊,如同奔跑在滚球道上的巨型保龄球,朝他轰隆隆滚来·    ——见鬼,这场景就像一部年代古老的低成本恐怖片但事实摆在眼前,即使他把自己贴在墙壁上,也逃脱不了被碾过后肚皮紧贴脊背的下场·    里奥疯狂摇晃着两侧的房门,希望其中任何一扇能有丝毫松动,无望后他转身拔腿狂奔,边跑边拽路过的每一道门——他记得前一扇能打开的房门离这里不远,但身后逐渐逼近的轰响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现实——无论如何,他也来不及跑回那里·    绝望的恐惧像尖刀剜搅着他的大脑,在他以为在劫难逃时,从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抓住我的手——快”·    求生本能催促着他,毫不犹豫地跃起,抓住了那只从天花板伸下来的援手。
    一双戴着露指战术手套、强健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向通风管道内拉升·里奥十分配合地用两条前臂架住管道口的金属板,奋力向上攀援,在对方的帮助下把吊在半空的身体迅速拉进了方形通风管。
    硕大的铁球从他脚下滚过,金属球面在靴底橡胶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里奥趴在气味难闻的通风管道里大口喘气,绝路逢生的颤栗感从心底泛起,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传遍全身,令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放松点,已经没事了·”耳边一个声音说到··    里奥定神去看这个紧要关头救了他一命的男人——就跟他面对面,趴在同一根通风管道里,黑发、黑眼、黄种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八岁,容貌十分英俊却缺乏特色,看到时惊艳,过后又印象模糊,就像从时装杂志封面上复印下来的一样。
一口流畅的英语略带牛津口音,他的语言老师八成来自英格兰南部··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与那双漆黑眼睛对视时,他不禁想起深冷处理后的战刀,黑色涂层掩盖住刀刃的反光,令人忽略了它那致命的锋利,仿佛野兽的尖爪藏在光滑的皮毛下。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种被侵削的凛然··    仿佛灵光突现,又仿佛醍醐灌顶,里奥在这一刻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翕动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一个名字,准确的说是一个代号,从脑海深处豁然而生——·    “‘杀青’你就是杀青”·    男人盯着他,距离近到鼻息相闻,嘴角慢慢挑起一丝邪气十足的笑意:“你好,里奥,锲而不舍的追捕者。”
    里奥无声地张了张嘴·整整一年的追捕,他有太多的疑惑、愤怒与感慨,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倘若抓到他后该如何审问的细节,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个突如其来,而又近在咫尺的相遇,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盆无数碎块混杂的沙拉,被酱料黏糊糊地裹在一起,手中不见了刀叉,不知该从哪一块下口··    最后是杀青先开了口:“来吧,跟着我,我们从通风管道离开。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有些已经年久失灵,有些还能触发运作,总控制室在顶层的卧室里,我想你不会喜欢单身匹马去挑战那两个职业级的杀人狂·”·    他开始用鞋底蹭着内壁往后退。
里奥怔忡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在许多纠缠不清的疑问中,抽出当前形势下最为关键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Holmes的恐怖城堡——听说过吗”·    “福尔摩斯”·    “不,不是那位著名的大侦探。
是H?H?Holmes·”·    他这么一说,里奥立刻反应过来:亨利霍华德霍尔莫斯,美国犯罪史上的第一个连环杀人犯,也是第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连环杀手。
无愧于“施痛医生”的外号,他利用谋杀骗取保险金、抢占产业,累积起巨大财富,然后建造了一座酒店式大楼“The World’s Fair Hotel”,等着受害者自投罗网。
其中一百多个房间各有千秋,刚才他已经见识过了部分血腥设施与用途·这一座遍布机关的凶杀城堡在霍尔莫斯事发逃亡前,被他亲手焚毁,警方从废墟中发掘出两百多具尸骸,简直就是一座燃烧的地狱。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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