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罪案 强强] by 无射(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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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罪案 强强] by 无射(上)(4)
·    ——灼热感从嘴唇上烧了起来,里奥本能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想要浇熄那一簇火苗,但事与愿违,燃烧的感觉蔓延到舌尖和齿列,带着令人战栗的刺麻的快感。
顷刻间,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充满了他的口腔,灵活的舌头、精湛的技巧,以及鲜血与激情的味道,混着汗水与硝烟的体味充斥鼻端……光是回忆那种感觉都足以令他血脉贲张,此刻里奥不得不承认了那句话:“对男人而言,暴力与性往往是一对孪生兄弟。”
·    于此同时,旁边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搁在他的小腹上··    里奥发现自己勃起了,又胀又硬,像根发烫的铁棒。
    于此同时,旁边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搁在他的小腹上··    里奥发现自己勃起了,又胀又硬,像根发烫的铁棒··    同时他痛苦地意识到,他就是个即将倒毙在湖边的焦渴的人,活命的水近在咫尺,但他却不能畅饮。
    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把李毕青的手从要害部位上方拿开··    对方仿佛在沉睡中也感觉到外界的打扰,又翻了个身,然后不再动弹。
    这一下把联邦探员逼得几乎要发狂——华裔男孩从侧躺变成了俯趴,T恤下摆从腰间滑落,露出一小截光滑的皮肤,脊骨尾端凹陷成一道性感的浅坑,一直延伸向蓝色内裤下。
单薄的布料勾勒出浑圆挺翘的臀部线条,连同一双白皙修长、肌肉结实的大腿,像筵席上丰盛的佳肴般一览无余地摆放在眼前,散发出浓郁的诱惑邀请——他简直就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春梦。
    里奥绝望地把手伸进内裤,闭上眼,想象是李毕青的手握住了它·它在男孩的手中上下套弄,在他嘴里反复吞吐,在他臀间来回进出……对方在他的猛烈撞击下前后晃动着身体,发出隐忍的细碎呻吟,因为越发强烈的快感而全身颤抖,最后在高潮来临时啜泣着叫他的名字……想象中的那副场景令黑发探员很快就射了出来仿佛在大脑中炸开无数灿白的烟火,累积已久的精液一波波吐出,带着抽空力气的致命快感,打湿了半条内裤。
    在宣泄后的余韵里喘息着,里奥把脸转向床外,不愿再看身边的李毕青——那会让他沉浸在罪恶感中:这个男孩对他信任到可以同睡一张床,而他却把他当成意淫对象,在性幻想中将他干到哭泣求饶。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腥膻味儿,宛如一件极力隐藏却终于被戳穿的心事·黑发探员无法忍受地翻身下床,打开淋浴间的花洒,将汗湿的身体与黏糊糊的内裤一同冲洗干净。
他把仍然发烫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瓷砖上,似乎这样就能导热似的让体内翻腾的欲火引出去·冷水冲刷了近半小时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便擦干身体走回房间。
    床上的男孩还未睡醒,只是又换了个姿势,占据了另一个人之前躺的地方·里奥看见他越发裸露的腰身与优美舒展的四肢,悲哀地发现还是低估了自己蓬勃的欲望——他胯下的东西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在尚未得到餍足的不满之中蠢蠢欲动。
    黑发探员飞快地穿好衣物,仿佛这样就可以给欲望也套上一层道德的束身衣,然后走到阳台去抽烟·他平时几乎不吸烟,甚至对点燃的烟草味有些反感,但现在,他需要这种不舒服的辛辣感来镇压一阵阵发紧的咽喉。
    ……或许我该去找个人,一夜情什么的,他想,生理需要太久没解决果然会影响个人情绪,连带理智也被削弱到不堪一击——想想吧,如果让李毕青发现自己对着他的身体自慰,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恶寒而怜悯地说:“里奥,用休假的时间去交个女朋友吧——或者男朋友”·    想到这一幕,里奥就觉得无比郁闷:为什么,他好不容易爱上的人,会是自己未来的姐夫但是,“未来的”……未来有很多变数,不是吗……他神思飘荡地想,随即就唾弃起自己的阴暗与无耻,竟连亲姐姐的幸福都想篡夺·    算了吧。
他很好,但终究不是你的,里奥,算了吧……他告诫自己,任由幽蓝色的烟雾从指间弥漫开来,将妄念彻底麻醉··    天际开始泛白,这个偏僻小镇的漫长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里奥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些动静·他在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走到床边微笑着说:“睡醒了吗,男孩早安·”·    ·    第29章 兔子的挽歌·    ·    早餐后,里奥和李毕青决定要去一趟镇上的教堂。
    根据县警提供的信息,在贝莱丽回来之前,两个女儿都被收养在教堂内设的福利院,由一位叫柏亦思的神父负责照顾·现在贝莱丽被当做嫌疑犯拘留,小女儿黛碧仍由神父接手抚养。
    “柏亦思神父你熟悉他吗”联邦探员问那名县警··    “是的,他在这个小镇的教堂服务了快二十年。”
对方回答,“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虔诚的神职人员,生活简朴、与人为善·在他眼中每个孩子都是天使,因此对福利院的繁琐事务乐此不疲·”·    “听上去像个圣徒。”
华裔男孩小声评论··    联邦探员耸耸肩:“我不否认有真正的圣徒存在,但这年头,恶棍与圣徒的比例就像你游泳的那座湖和我手上的这杯咖啡。”
    “哪有这么夸张·”李毕青笑道,“我们不妨去拜访一下神父,顺道和黛碧聊聊——你可以吗,里奥”·    黑发探员点头,神色平静。
    小镇唯一的天主教堂坐落在郊外,邻近森林,古老而幽静··    他们找到柏亦思神父时,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灰发男人正半跪在地板,专心地听一个三四岁的黑人小男孩磕磕巴巴地描述自己的画。
    “这是什么……鲸鱼不错,它看起来有点瘦,你想给它喂点吃的吗……小鱼是的,它吃那些……你也想吃没问题,我会交代爱玛修女,今晚我们就吃煎小鱼好吗……”·    里奥走上前道:“神父——”·    “请等一下。”
神父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对孩子轻声细语,直到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画本离开,而后才起身对里奥说:“抱歉,如果不让孩子们把想说的说完,他们会很失落的……您找我有什么事”·    联邦探员和同伴打量着这位神父:他的脸型稍长,额头宽阔,灰蓝色的眼睛既深邃又澄澈,身躯有些清瘦,在旧而洁净的黑色长袍下宛如一杆挺拔的劲竹,看起来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    里奥出示了证件,“我们来这是为了蕾妮的案子,听说她的妹妹被教堂的福利院收养了”·    柏亦思神父露出一点不赞同的神色,“黛碧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我想帮不上FBI什么忙。”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探员反问,“你是担心那个孩子吗,我保证我们会尽量采取温和的方法,不会刺激到她。”
    柏亦思神父踌躇片刻,不太情愿地答应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她的房间·”他转头边走边说,“你们问话的时候,可以让我也留在房间里吗我怕这孩子认生。”
    “没问题·”探员说··    里奥和李毕青见到黛碧时,她正坐在小床边的地毯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录机。
收录机是粉红兔子的形状,两个耳朵尖被磨得掉了漆,有一边还裂了道口子,看起来像是某个女孩多年的玩具和藏品··    李毕青感觉到里奥在看见她的瞬间,浑身肌肉都僵硬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掌搁在对方腰侧,鼓励似的抚摸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里奥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开始紧张与焦虑的神经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
他在离小女孩儿三米远的地方停住,犹豫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李毕青越过他,走到小女孩儿面前蹲下来,用温柔而轻快的语调问:“嗨,黛碧,你在玩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有答话的兴趣,又低头摆弄起收录机上的按键。
    收录机没有声音··    “兔子真可爱,不过我想它是肚子饿了,没力气唱歌·”李毕青对她说··    黛碧停下动作,再次抬头看他。
“她,不是它·”她用了一个重音来纠正,然后问:“她喜欢吃什么胡萝卜吗”·    “不,我想她喜欢吃电池。”
李毕青朝里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拿电池,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可以套在手上玩说话游戏的布偶,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浣熊·这是他在来教堂的路上,从玩具店里买来准备哄小孩子用的。
“另外她还觉得很孤单,需要一个伙伴,在你睡觉时还能陪她玩,你觉得这只浣熊怎么样,他是个很棒的男孩儿哦”·    黛碧从他手中接过那只蓝色浣熊,问粉红兔子:“你喜欢他吗,蕾妮”·    李毕青讶然道:“蕾妮这不是你姐姐的名字吗”·    “她说喜欢,但不能跟他玩。”
黛碧自顾自地说着,丢掉了浣熊布偶,把粉红兔子收录机抱进怀里,“妈妈会揍她的·”·强强HE·    李毕青琢磨着稚气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小心翼翼地问:“妈妈经常揍蕾妮吗”·    “是的,揍她,用巴掌,有时用树枝。”
    “为什么”·    “妈妈说她很坏,是个坏女孩·”·    “你觉得呢你也认为蕾妮是坏女孩吗”·    “我不知道。”
黛碧想了想,说:“蕾妮会大声凶我,用手打我脑袋,有时会给我买糖,还有甜甜圈,一半好一半坏吧·”·    “她买糖和甜甜圈的钱是哪儿来的,妈妈给的吗”·    “不知道,妈妈不给我们钱。”
黛碧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说完后就不肯再开口··    看来她不愿意提到母亲,得再找个切入点,李毕青想·他指了指兔子收录机的长耳朵:“你说她是蕾妮她是你的姐姐吗”·    黛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真傻,“她是兔子。”
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但蕾妮在兔子里唱歌·”·    “蕾妮……在兔子里唱歌什么意思”李毕青追问。
    “她喜欢那首歌,她经常哼哼·”黛碧说··    李毕青想来想去,也没弄清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便又转了话题问道:“蕾妮有什么朋友吗除了你和妈妈,她还经常跟谁在一起”·    黛碧抬头看了看站在房间角落的柏亦思神父。
    “哦,我知道,神父收养了你们两年多,除了神父呢”·    “不知道·”小女孩没精打采地说,用指甲抠着录音机的按键,发出咔吱咔吱的微弱噪音。
    一直很安静的柏亦思神父走上前,说:“抱歉,我想你已经问得够多了,这可怜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妈妈和姐姐打她·我相信时间能冲刷走不好的记忆,但前提是不要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往事。”
    这时里奥走进房间,带来几粒电池·李毕青接过来递给黛碧:“你想给兔子喂点吃的吗”·    小女孩点头。
    他把电池装进旧收录机,然后按下播放键··    微型磁带转动起来,发出嘶嘶轻响,像是受伤的时光碎片的呻吟,然后一段音乐飘了出来,由缓慢而强烈的鼓点伴奏着,乍听起来有点像教堂音乐,低沉飘渺的女中音,带着唱诗般的虔诚,圣洁而灵异。
但李毕青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听一会儿后,他赫然发现,曲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阴郁感·不,不仅仅是阴郁,那是黑暗、肃穆、压抑、恐惧,是一道诡秘的创伤、一声哀悼的低吟、一种灵魂的震颤,仿佛一个苍白的长发鬼魂游荡在墓碑丛中,滴落冰冷的眼泪,吟唱刺痛人心的丧歌……·    “You lie,silent there before me(静静地,你躺在我面前)·    Your tears,they mean nothing to me(你的眼泪,对我毫无意义)·    The wind,howling at the window(风,在窗外咆哮)·    The love,you never gave,I give to you,Really don’t deserve it(爱,你从未给过我,而我给了你,的确不值得)·    but now,there’s nothing you can do(但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    So sleep in your only memory(所以睡吧,在你仅有的回忆里)·    And weep,my dearest mother(哭泣吧,我最亲爱的母亲)·    Here’s a lullaby to close your eyes,goodbye(这是使你闭眼的催眠曲,永别了)·    It was always you that I despised(一直以来我都蔑视你)·    I don’t feel enough for you cry,on my(我还不至于伤心到为你流泪)·    Here’s a lullaby to close your eyes,goodbye,goodbye……(这是使你闭眼的催眠曲,永别,永别……)”·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九岁女孩该听的歌。
    李毕青像被针刺到一般,猛地按下了停止键··    “……蕾妮喜欢的,就是这首歌吗”他问黛碧。
    小女孩儿点点头··    “这首歌……听起来很邪恶,”柏亦思神父深深地皱着眉,“尤其是那句‘永别’,像是鬼魂的低吟。”
    李毕青打开收录机舱门,取出那一小片磁带,对神父说:“我想借这张磁带,过几天还,可以吗”·    神父回答:“只要它的主人同意。”
    李毕青转头问小女孩儿:“我想听蕾妮唱歌,可以借给我吗”·    黛碧用一双洋娃娃般浅蓝色的大眼睛盯着他,“蕾妮不喜欢被人听见,妈妈知道了会揍她。”
    “我躲起来偷偷听,保证不被别人知道,妈妈也不会知道·”·    “……你保证”·    “是的,”李毕青把面无表情的里奥拉过来,给她看别在西装内侧的徽章,“以警察的名义。”
    “好吧,要相信警察,大人们都这么说·”黛碧低下头,把手伸进浣熊布偶里,开始摆弄她的新玩具··    “打扰了,抱歉。”
李毕青对柏亦思神父点头示意,两人礼貌地道了别··    直到走出教堂,李毕青才感觉黑发探员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关切地握住了对方的胳膊,“你还好吗,里奥”·    “还好,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一些。”
里奥勉强笑了笑,“我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李毕青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后背,“慢慢的会好起来,直到你彻底释怀·”·    里奥回以一个更紧密的拥抱,把脸埋进华裔男孩耳畔的发丝,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体味——那是最有效的镇静剂,也是深具诱惑的迷幻药。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煞风景地响起来··    里奥拖延了至少半分钟,才松开手,掏出手机接听·很快他结束了通话,对李毕青说:“是伊登。
搜索队那边传来消息,湖底除了四具陈年骸骨之外,并没有其他新鲜尸体·那四个人的身上和附近的淤泥里没有任何可疑之物,他们怀疑是意外溺水而亡·”·    “也就是说,像蕾妮这样的受害者只有一名”李毕青敛眉沉思,喃喃道,“不对呀,这不符合我的推测……”·    里奥斟酌了一下,尽量选择不会打击到他的说辞:“也许,凶手目前为止就只杀了蕾妮一人也不排除他还有其他目标,但还没来得及下手……”·    李毕青思索着,没有搭话。
    里奥一边懊恼自己不能把话说得更动听些,一边把他拉进车里,“不管怎样,线索看起来完全断了·尽管我们相信贝莱丽并没有杀她的女儿,但拿不出真凭实据,法庭是不会取信的,我们只能继续努力,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
    “……我想好好听一听这张磁带·”李毕青坐在车里,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没问题,等会儿路过电子产品店,我去买一台收录机。”
探员说··    回到旅馆,李毕青把磁带塞进新买的收录机内,按下播放键,阴郁诡秘的歌声再一次飘荡在房间里··    里奥用笔记本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这首歌的信息。
    “歌名叫《Room of Angel》,是一款恐怖游戏的插曲,看歌词应该是表达了一个被母亲遗弃的孩子,在面对逝世的母亲时复杂的心情·一方面,她对母亲一直忽视、排斥、遗弃她而感到憎恨;另一方面,她又深深地爱着她,即使她认为母亲从未爱过自己。
她为母亲献上一首催眠曲送她离世,但同时,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李毕青沉吟道:“实际上,死的不是母亲,而是女儿……蕾妮生前爱听这首歌,很可能是从中找到了感情的共鸣。
遗憾的事,这个早熟的女孩对贝莱丽那种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那位精神有问题的母亲恐怕永远都无法察觉·”·    里奥没有说话,这话题令他心情沉重。
    反复吟唱的歌曲已近尾声,两人仿佛陷入了它所营造的幽境,直到歌曲放完,只剩磁带嘶嘶的空转声,他们依然沉默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五六分钟吧,就在李毕青起身准备关掉收录机时,音响里突然传出一些微弱而古怪的声响……·    李毕青一怔。
    “——这是什么声音”·    里奥把耳朵贴过去仔细聆听,“……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钟声”·    李毕青点头,“听起来不像普通的钟声,是老式的、很大的那种,类似寺庙的铜钟”·    “……是教堂的钟声刚才我留意了一下,那座天主教堂有一座很高的钟楼,顶端是凉亭式的,吊着一口金属报时钟,目测过去,大概有一米多高吧,这应该是钟锤敲击大钟的声音。”
里奥说··    “也就是说,后面的这一段其实是录音地点就在教堂·是蕾妮录的吗为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再听听。”
    接着又是一段寂静··    两人耐心地听着,直到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生锈的门轴运转的吱呀声,脚步声开始出现混响。
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副画面:蕾妮身穿福利院统一发放的黑色长裙,怀抱粉红兔子形状的收录机,幽灵般飘过教堂的中庭、走廊,打开一扇鲜少开启的门扉,走进一处狭窄的、有回音的空间——那或许是一条通往地窖的楼梯。
她有点好奇,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手指紧握着兔子,无意中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又是一大段沉寂··    突然,一阵强烈的脚步声蓦地踏破了这片寂静,仿佛蒙尘之镜被失手打落,摔个粉碎——匆忙的奔跑声、急促的喘息声,异常清晰而忠实地被记录在转动的磁带中,擂鼓一般敲打了听者的心弦。
    蕾妮,是什么吓到了她,让她突然惊慌失措地奔跑还是说,她窥视到了什么令她恐惧不已的秘密·    两人竖着耳朵极为仔细地谛听,但一切声响戛然而止,播放键自动跳了上来,磁带播完了。
    里奥与李毕青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盛满了疑惑不解与探究到底的决心··    “……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教堂。”
    “可就这么直接去的话,恐怕探不出什么情况·除非申请法庭搜查令,但我想如果怀疑对象是本镇唯一一所以虔诚保守著称的天主教堂,那东西恐怕不好搞。”
    “你知道有一个成语吗,叫‘暗度陈仓’·”华裔男孩说··    联邦探员慢慢笑起来:“听起来不太合规矩啊,男孩,不过你一贯是这种风格。”
强强HE·    李毕青笑着反问:“那你呢”·    “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但是你,给我老实留在旅馆里。”
    “想撇下我单独行动吗,没门”·    “我也可以把你铐在床栏上·”·    “得了吧,又来这招”李毕青不满地说,“一座教堂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能有什么危险你得让我跟着,不然……”·    “不然怎样”黑发探员危险地眯起眼睛。
    “不然我会觉得非常、非常无聊,说不定会打电话招一群脱衣舞娘来房间里开个派对什么的……噢,别以为我不敢做,如果被茉莉知道了,我会告诉她,其实我是想去教堂洗涤一下心灵,可是她的弟弟坚决不肯,于是我只好堕落了。”
男孩狡黠地说··    “……好吧,你赢了·但你得跟紧我,一切听指挥·”里奥无奈地妥协··    胜利者开心地叫起来:“是,长官”·    ·    第30章 凝固的天使·    ·    他们选在夜半时分潜入教堂。
    夜色中的建筑群越发显得冥漠幽深,仿佛失去阳光的照射后就沉入了另一个世界·里奥和李毕青站在钟楼下的庭院中,试图利用磁带中这一段的时间长度与蕾妮的走路速度,推测那扇被她无意间打开的、通往秘境的门究竟在哪里。
    他们找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把怀疑指向走廊深处,一扇花纹与壁饰极为相似的门·门看起来古旧,没有把手,但上了锁,锁孔是老式的灯泡形·里奥用力推撞,门锁纹丝不动,活像一个墨守成规的老顽固。
    “你带消音器了吗”李毕青低声问··    联邦探员点头,“带了,不过门板很结实,可能要开好几枪,恐怕会惊动其他人。
而且如果里面查不出什么,我们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去找人配把万能钥匙”·    “不用那么麻烦。”
里奥说,“我们去找正品——我认为在柏亦思神父的房间里就能找到它,他毕竟是这座教堂的负责人,有什么黑幕很难瞒过他,你觉得呢”·    李毕青哂笑,“你就是不相信他是个圣徒,对吧。”
    “世上没有纯粹的光明,包括人心·”黑发探员沉声道,随即朝早已探明的神父寝室的方向走去··    ……他仍然在自责。
多年的心理阴影,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冰消瓦解·华裔男孩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进房间时,柏亦思神父正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觉。
而这间不超过50平米的寝室,除了床、衣柜、书桌等必要家具外一无所有,简陋得令人难以置信··    李毕青不知道对方睡得有多熟,不敢擅自走动,里奥则有备而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塑料袋,拆开包装,抽出一条白色手绢,捂住了神父的口鼻。
    大约30秒后,他松开手,谨慎地将湿漉漉的手绢装回袋中封好,转头对李毕青说:“异氟烷,术前麻醉药·他会昏迷几个小时,现在我们可以随意行动了。”
    整个房间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有发现与门锁对应的钥匙·李毕青从书桌抽屉里的《圣经》下面,发现了一本账本,是教堂的各项收支出入登记。
里面关于收到的每笔公众捐款、教会拨款,支出的教堂和福利院日常开销,甚至孩子们的伙食费等等,都记载得一清二楚·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两个捐款项目,由教堂分别寄往儿童救助会和美国红十字会,数额并不大,大多只有几百美元,最高不过两千,但源源不断,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
    “你看这个——”李毕青指着账本最末尾的一栏对里奥说,“这一项是神父自己的每月花销·看上个月,只有区区163美元,又被黑笔划掉,改为142。
然后当月寄往儿童救助会的捐款也改动了,增加了21元·如果这份账单是真实的,一个人从微薄得连贫民窟消费水平都赶不上的个人花销中,还能尽量挤出一部分拿去做慈善,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黑发探员毫不动容:“说明他要么是个万里挑一的圣徒,要么是个功力深厚的伪君子。”
·    李毕青翻着账本,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不是伪装,柏亦思神父是真心热爱着孩子们,你没瞧见他看那个抱着画板的黑人小孩的眼神吗,就好像那孩子背后长着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
    里奥没法反驳这一点,但即使这样,他仍觉得这位无可指摘的神父表里不一·出于严格的工作要求,他一贯凭证据说话,但这一次,他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就像李毕青在推理案情时的做法一样。
“……我给总部打个电话,让他们查一查那些慈善捐款,如果是真的,儿童救助会和美国红十字会都会留下记录·”他说着,拨打了信息服务科的值班电话。
    十几分钟后,调查结果传来,这些捐款全都是真实的··    “看来我们得把怀疑的目光从柏亦思神父身上暂时移开,寻找另一个更可疑的对象,这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可不少,不是吗。”
李毕青说··    里奥只得默认··    他们努力把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状,希望神父醒来时不会发现任何异样·离开之前,李毕青走到床边,朝昏迷的神父安慰地画了个十字,“抱歉打扰你,Father,祝你有个好梦——”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伸出手,解开了柏亦思神父睡衣领口的纽扣,在里奥不悦地皱眉中,从衣内拉出一条银色项链,项链末端吊着一枚灰扑扑的老式钥匙。
    “……天,那把钥匙在这儿”华裔男孩失声道··    里奥立刻上前端详了一番,“这就是开那扇门的钥匙,”他肯定地说,“走吧,我们去看看门后究竟有什么。”
    系在神父脖子上的钥匙,让他们顺利地打开了走廊深处的那扇密门,门后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封闭式的楼梯,一直向下延伸,似乎通往教堂的地下。
    走完回音荡漾的楼梯,迎接他们的是个十分宽阔的大厅,天花板做成了像布道大厅那样的圆形拱顶,绘满了与宗教相关的壁画,天堂啊伊甸园啊什么的·两个人对宗教都没有什么深刻研究,只能认出上帝和一干忘记了名字的圣徒们,还有漫天飞的光屁股小天使。
    在大厅的中央,还树立着十几个玻璃柱子,视线穿过透明的屏障,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里面的雕像,都是十二三岁以下的小孩子模样,肤色有白有黑有棕,统统在背后展开鸽子般雪白的羽翅,摆出壁画上天使们的优美姿态。
    ——这些天使雕像制作得实在是太精致了比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还要栩栩如生,每一根头发的色泽、每一寸皮肤的质地都那么逼真,简直就像活生生的人被陡然凝固的时光冻结在了玻璃罩子中。
    “……蕾妮就是被这些雕像吓到了吗确实酷似静止不动的真人·”李毕青一个个参观过去,咋舌道,“这些都是柏亦思神父的作品他可真是个堪比米开朗基罗的艺术家……你看这翅膀是怎么黏上去的,用天鹅羽毛吗”·    里奥聚精会神地看其中一个,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片刻后,他满脸阴霾沉积,变得比飓风海啸即将来临的海面更加可怕,“这些——”他的声线异常干涩与刺耳,像坚硬的钻头划过玻璃,“这些是雕像吗我觉得他们更像是——”·    他从齿缝中挤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单词:“尸体”·    李毕青震惊地问:“什么”·    黑发探员踉跄后退几步,“没错这些都是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非常高明的处理手法要不是因为以前某个案子中拜访过一位专门研究尸体保存技术的专家,听他讲述了一些相关知识,我也会把这些尸体当成蜡像”·    “上帝啊……”华裔男孩喃喃道,“这是个尸体陈列厅,就在教堂底下”他把头求助似的转向探员,“这正常吗,里奥我是听说过,欧洲有些天主教堂或是修道会,曾经建立地下墓穴存放防腐处理过的干尸,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一种敬意,可是,这种风俗好像已经废除好久了,对吧”·    里奥点头道:“已经取消一个世纪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
这些尸体看起来完好无缺,像是制成没多久……”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钻进大脑,这使得他俊美的脸庞几乎扭曲了,他艰难地说道:“如果这些孩子的尸体,并非在自然死亡后才被制作成标本……”·    李毕青从眼中放出一道凄厉的光。
他看上去马上就要呕吐出来,随即用拳头堵住了嘴,“天哪……天哪……”他语无伦次地呻吟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联邦探员惊怒交加,“那个所谓的神父,根本就是一个变态至极的连环杀人犯”·    两个人深深呼吸着,仿佛这地下大厅忽然间变得氧气稀薄,那些玻璃罩子似乎连他们也一起套了进去。
    “……他应该,有个制作间之类的·”李毕青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了另一道门··    门并没有上锁,他们拧开门把走进去。
里面空间依然庞大,却放满了各种物件:整整齐齐的药品架,宽敞的金属桌,摆放着各种试管、玻璃瓶、酒精灯的操作台……墙壁上还有一排不明用途的巨型陶瓷管。
    “酒精、水杨酸、甘油、锌盐……”李毕青浏览着药瓶上贴的标签,“这些是干嘛用的福尔马林……”他恍然道:“他用这些药物来自制防腐剂”·    联邦探员费力打开了一根陶瓷管的外壳,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倒吸了口冷气那是一具六七岁左右的孩童尸体,两手交握放在胸前摆出一副祈祷的姿势,眉目宛然仿佛陷入沉睡。
“酒精的味道……他利用这种管道和酒精来进行干燥处理,使尸体脱水变干,最终木乃伊化”·    “可是,那些孩子们看起来不像干尸啊……”·    “我记得那位尸体保存专家曾经介绍过,甘油能防止尸体过度干燥,水杨酸抑制真菌生长,还有锌盐,锌盐使尸体硬化,所以那些尸体能像雕像一般立在真空玻璃柜里……”·    “……我真心希望神父也只是个擅长防腐技术的尸体保存专家。”
李毕青无法忍受地将视线从幼小的尸体上挪开·他的眼中有一种深沉而压抑的怒火在燃烧··    黑发探员重新盖好管道,沉声说:“我们需要进一步取证,调查这些孩子的身份。
如果他们都是柏亦思神父在任的这二十多年间被教堂福利院收养过的,死因应该不难查……”·    “神父怎么办,要逮捕他吗”·    “不,现在我们要先离开这里,把钥匙还回原位,先不要打草惊蛇。
我需要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那些孩子在躺上这张金属桌前还是活的,否则就只能以亵渎尸体罪起诉他·”里奥强忍怒火说道··    华裔男孩看起来很有些不甘心,但也只得同意。
    就在他们打算离开制作间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先生们,不经允许擅闯他人房间、偷取物品,可不是件合理合法的事,对吧”身披黑袍的神父站在门外,脸上露出一种在布道时受到无礼之徒打扰般的不悦神情。
强强HE·    “前提是那个人不是被警方调查的杀人嫌疑犯”联邦探员从肋下抽出手枪,冷冷道, “我很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早有警觉,没有吸入异氟烷吗”·    “异氟烷”柏亦思神父反而有些讶然,“你的意思是说,之前你们潜入我的寝室,对我下了麻醉药难怪我醒来时发现脖子上的钥匙不见了……很遗憾没让你们如愿,我天生对麻醉类药物的敏感性很低,你们要是想让我多昏迷一阵子,恐怕得用正常剂量的好几倍才行。”
    这又是个精神麻木、毫无负罪感的变态里奥愤怒地想,他在犯罪现场被逮个正着,满屋子都是受害者的尸体,他竟然没有丝毫动容,好像这只不过是一件私人藏品被陌生人窥看了似的小事“既然你主动出现,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探员用枪口示意他:“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转身,趴在墙上。
你被捕了,柏亦思神父,罪名是涉嫌蓄意谋杀和亵渎尸体·”·    神父睁大了灰蓝色的眼睛,脸上满是无辜者被冤枉时的吃惊与不解,以及自我辩解的焦急:“蓄意谋杀不不不,杀人可是十诫中的大罪,主说‘不可杀人’,‘凡杀人的,没有永生存在他里面’,我们必须遵守主的诫命”·    “那这些孩子的尸体你又怎么解释难道你要告诉我们这些都是石膏做的小天使雕像吗”·    “不,他们不是雕像,是睡着的天使。”
神父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他们的灵魂暂时离开了凡人肉体,升到父神所在的天国,我只能尽量完整地保存这些肉体,直到灵魂回来的那一天·”·    “……你打算拿这种神棍口气去糊弄法庭和陪审团吗好极了,但愿那时你能多收获几个宗教脑残粉”·    “不,我没有说谎。
‘说谎言的嘴,为耶和华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神父朝一脸怒意与厌恶的探员诚恳地说道,“听我说,孩子,我知道在你们看来,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也不符合当前的律法,但是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使命——从二十年前,我得到了那个‘启示’开始。”
    “启示”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毕青开口问,“你能说得更详细点吗,神父·”·    “当然可以。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浅薄无知的年轻人,一心想要侍奉主,聆听主的旨意,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那一天,我游学到意大利西西里岛,在巴勒莫嘉布遣会修士的地下墓穴里,见到了一位沉睡中的天使……”神父注视着玻璃柜中的小尸体,目光热烈而憧憬,仿佛步入了回忆的圣堂,“她的灵魂已经离开凡间整整七十多年,肉体却始终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头发、睫毛卷曲而富有光泽,皮肤光滑、嘴唇鲜润,就像一片刚被采撷来下的新鲜花瓣。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愚昧的头颅,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突然找到了回圈的路,在那一刻我才灵智顿开,渴求已久的主的声音,终于降临了我的大脑主对我说:‘凡守护天使之身,胜过守护他自身血肉的,是从善里出来,必得上帝的喜悦。
’·    这是一个启示我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如此幸运地成为了接受者,一个被选定的人我顿悟了人生的意义: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承担这个责任,尽我所能地守护这些小天使的肉身……”·    望着沉浸于精神世界而口若悬河的神父,里奥与李毕青不由地交换了个“这是什么情况”的眼神。
    “于是我开始循着遗迹寻找前一任守护者,一个叫‘阿尔佛雷德撒拉菲亚’的医生,只有他完整地掌握了整个技术的核心。
你能想象吗,他在近一百年前的落后技术下,创造出这样的奇迹这一定是主赐予的智慧我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终于在他的亲属手中,找到了那本笔记本,记载着完美的防腐技术……”·    “阿尔佛雷德撒拉菲亚”李毕青小声问,“这位简直被神父推崇成了先知的医生又是谁”·    里奥反问:“听说过‘西西里睡美人’吗”·    “……啊,是巴勒莫地下墓穴的那个两岁小女孩我在网上看过图片,那确实是尸体保存史上的奇迹。”
李毕青恍然道,“不过我更奇怪的是,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前去观瞻,怎么只有这位柏亦思神父得到了‘上帝的启示’”·    黑发探员想了想,用一句电视剧台词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You talk to God,you’re religious;God talks to you,you’re psychotic。”
(你和上帝说话,你是信仰者;上帝和你说话,你是精神病·)·    看着依旧旁若无人滔滔不绝的神父,华裔男孩几乎要笑场,“但看起来,他是个虔诚、无害的精神病患者,不是吗我还是觉得,他不会杀人,那些孩子可能是死后才被防腐处理的。”
·    里奥皱起眉头,不认同地反驳:“一所小福利院,二十年间,十三个自然或意外死亡如今的儿童死亡率有这么高吗”·    “这倒也是,莫非,凶手另有其人”·    “也不排除神父本身就是个伪装人格的精神病。”
    “好吧,让我们试试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两人停止耳语时,神父已经低头合手,站在他的小天使们的面前喃喃祷告,他的精神已经进入到一个凡人遥不可及的、神圣空灵的境界中去了。
    里奥决定单刀直入把他拖回来·“这些孩子们是怎么死的,神父为了凑足天国唱诗班,你把他们活生生制成了干尸吗”·    柏亦思神父停下祷告,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对一个愚昧世人的宽容与怜悯·“杀人是不对的,孩子,而你满脑子都是与杀人相关的念头,那很危险·”他向玻璃柜子称颂般伸出双手:“死亡总是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降临,疾病、各种意外,可你没必要抗拒它,这些都是主的安排。
主要召回他的仆人,于是他们就离开肉身,回到天国·就是这样·”·    李毕青对里奥嘀咕:“补充一下,他是个虔诚、无害,而且天真的精神病患者。
他根本就不会去怀疑和调查孩子们的死因,因为他认为所有事情都是上帝的安排·”·    探员无奈地吐了口气,思索片刻后又问神父:“孩子们的日常生活,是谁在照顾”·    “修女们,教堂里的姐妹轮班照顾他们。”
    “今天轮到谁”·    “是爱玛·哦,你们今天见过她,记得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这么一说,两人顿时想起来,当时神父正在和一个黑人小男孩讨论他画的瘦鲸鱼,后来他被赶来的一名身材丰满的修女哄走了·“你想吃小鱼,马特好的我今晚就做煎小鱼。”
她说··    仿佛丝弦被指尖轻轻拨动,那名年轻修女临走前瞥了他们一眼的那一幕,从被忽略的记忆中抽取出来——那个眼神,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奇与探察,它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超过两秒的时间,远超过人们对陌生人的正常一瞥。
如今回想起来,在里奥出示过FBI证件后,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极力抑制的情绪——分明是一种无处躲藏的惊慌·    “那位叫爱玛的修女,现在在哪儿”里奥追问。
    “这个时候大概在巡夜吧,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尿床、做噩梦,或者身体不舒服什么的·”神父回答··    里奥一把捉住柏亦思神父的手腕,动作粗暴地拉到楼梯边,迅速将一副钢铐穿过栏杆,将他两只手腕扣在一起。
“抱歉,神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孩子不是你杀的·在没洗脱杀人嫌疑之前,麻烦你在这里待一阵子,会有警察来找你的·”·    神父扯动手腕上的链子,发出金属敲击的脆响,他烦恼地说:“你这样,我没法祷告了。”
    “哦,你可以试试趴在楼梯扶手上,”联邦探员不以为然地说,“反正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不是吗”·    如同拨云见日,神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你说的对用心灵和诚实敬拜主,主才悦纳。
祷告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只要用敬畏、感恩的态度向天父诉说·”他努力让自己扒拉住栏杆,双手合握,开始字正腔圆地背诵起了祷告词··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两个离开的不速之客,为什么要找爱玛修女——比起祷告,这些事一点也不重要,不是吗。
    ·    第31章 轮回·    ·    儿童福利院位于教堂东侧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里奥和李碧青走进一楼楼道时,看见穿着黑裙的修女丰腴的身影,正轻手轻脚地从其中一间寝室里出来。
    在抬头发现他们的那一刻,她的圆脸上掠过一抹震惊与惶然之色,强自镇定地说:“先生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个时间段教堂不对外开放,请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爱玛修女”里奥一脸严肃地问。
    “是……”修女不自觉地回答··    里奥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一晃,“FBI·有一件连环凶杀案,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关于这间福利院里的孩子——”·    他话没说完,爱玛如同被陷阱的尖刺扎到的野兽,倏地窜起来,慌不择路地顶开身后的房门闪进去,迅速关门上锁。
    房内传来玻璃碎裂与硬物落地声··    里奥立刻用力猛撞两下房门,没有撞开,随即用套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在门锁边沿连开两枪··    门被一脚踹开,屋里已杳无一人,一扇玻璃窗连同木条窗棱被砸得粉碎,看来这位身材健壮的修女刚刚破窗而逃。
    李碧青伸手一摸窗边儿童床上的被单,急道:“还有余温,她带走了这个孩子”·    “快追”联邦探员跟着跳出窗子。
    他们追着不远处模糊的影子跑过整个后园,修女凭借对环境的极其熟稔逐渐拉大了追逃双方的距离·随着陡然响起的汽车发动机声,一辆灰色佳美碾过中庭广场,冲开关闭的铁栅大门,轰鸣着向教堂外驰去。
    里奥和李毕青飞奔出大门,立刻发动停在墙外的雪弗兰,争分夺秒地追去··    显然这辆政府配备的SUV的动能,要远超一辆使用了七八年快要退役的老式小轿车,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追上了它,看见它正慌里慌张地朝镇外小路逃窜——这条小路从森林的边缘地带穿过,通往相邻的郡县。
    里奥边开车,边给州警伊登打电话,让对方通知县警,组织人员围捕·当他挂断通话时,那辆灰色佳美已进入手枪射程之内··    “帮我把着方向盘”他对副驾驶座上的李毕青说,然后把头和胳膊整个伸出车窗,举枪瞄准前车的后轮胎。
    他开了三枪,有两枪命中目标,瞬间瘪掉的轮胎让汽车垂死挣扎了几十米,而后冲出路基,歪歪扭扭地停在了稀疏的林木间··    联邦探员推开车门跳下来,举着枪喊:“下车慢慢打开车门,一个人下来”·    片刻的沉默后,爱玛打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但不是一个人。
她结实的左臂从一个孩子的腋下穿过,把她勒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柄裁纸刀,锋利的刀刃顶住小人质的脖颈·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棉睡裙,浅金色的长卷发乱蓬蓬地像一大丛海藻,在突然的钳制下惊慌害怕地挣扎哭喊。
强强HE·    ——黛碧·    里奥举枪的手臂僵在夜风中··    眼前的这一幕……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五年前,还是含恨的冤魂终于重现人间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肌肉僵硬得像一座拙劣的雕塑,为了控制不自由主颤抖起来的唇角,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直的下颌线条冷硬如金属。
    “放下枪不然我杀了她”爱玛紧张地盯着他,暗绿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惊恐与凶暴交织的光,“别以为这只是个威胁,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丢掉枪,后退,后退”·    里奥知道,按常规自己必须表示出一些软化的姿态,来暂时缓和凶犯失控的情绪,避免刺激对方不顾一切地下杀手,但他动不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的思维在头颅中飞旋,但躯体却僵硬如石,仿佛有一道闸门将它们之间的神经联系彻底切断·    他以为在坦白一切过往的阴暗后,终于可以走出那个迷宫般循环反复的噩梦,重新呼吸新鲜的空气——但没有他仍身处噩梦,之前的如释重负只是一个可笑的愚弄。
他听到塔铎的嘲笑声,疯狂而得意洋洋地回荡:“开枪啊让我们再玩一次这游戏,就像之前~之前~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射穿她的脖子,让血柱漂亮地喷出来……快点开枪,我都等不及了”·    ——不醒来里奥,快点醒来他的灵魂在被禁锢的躯壳里呐喊,但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到……·    面对联邦探员毫不妥协的枪口,爱玛眼中的惊恐仿佛过了那个极限的点,开始被涌出的狠厉与狂烈取代。
她将刀刃向下压了压,一缕鲜血出现在女孩细白的脖颈,新孵出的幼蛇般蜿蜒游动··    “Sister,放松点,其实你并不想这么做,对吧·”仿佛清风徐来,一个声音柔和地说道,“看看小黛碧,她多可爱,我敢打赌她是福利院里最懂事的孩子,她会自己吃饭、穿衣,乖乖的不惹麻烦,临睡前还会亲你的脸颊,用甜甜的声音说‘晚安’,你还记得吗”·    似乎被华裔男孩的话语勾起想象,爱玛修女的眼神不知不觉缓和下来,压在女孩颈上的刀刃微微松动了,“我不想杀她,你们别逼我……放下枪、放下枪”·    李毕青一手抱住里奥的腰身,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地、轻柔地压下来,让枪口垂向地面,“里奥,听我说,松开手指,把枪交给我……里奥,相信我。”
    联邦探员没有做出反抗的动作·他的精神闸门已经关闭,但并没有彻底封死,这个男孩是唯一的通风口··    李毕青拿到了枪,弯腰将它放在泥地上。
“好了,你看,我们很有诚意地想跟你聊聊,先放开那个可怜的孩子好吗”·    “不”修女生硬地拒绝道,“我不会放开她,除非你们把车给我,然后彻底离开我的视线。”
    “没必要那么激烈的反应,Sister,我们只是调查一下案子,询问个证人……”·    “别骗我——”爱玛尖锐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一看你们的眼睛,就知道你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不会束手就擒,我知道被抓到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那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是受人尊敬的神职者,我相信当你在上帝面前发下誓言时,心中一定充满了光明与博爱,就像柏亦思神父一样,不是吗。”
李毕青用难过而同情的神色望向她··    他的眼神刺痛了她·而他说出的那个名字,仿佛烙铁在她心头烫过,她疼痛得浑身震颤了一下。
“上帝全能仁爱的上帝是的,我曾经打心眼里发誓,要终生虔诚地侍奉主,为主奉献全部身心,在我还是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时候。
而我也这么做了十几年”仿佛檑木在她胸膛滚过,爱玛低沉的声音带着无法忍受的钝痛,“我已经二十九了,至今还是个处女你们一个个都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我却必须终生守贞。
‘你嫁给了上帝’,有人这么对我说,但我不明白,如果上帝真是我丈夫,他怎么从来就没操过我”·    李毕青望着这个在欲望与信仰中痛苦挣扎的修女,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怜悯。
    生物的天性与本能一旦被束缚,就像压在石板下的草一样,想要找条缝挤出来,如果连缝隙都被堵死,总有一天它会爆发出强大而畸形的力量,把石板硬生生顶裂——这就是欲望的力量。
    “你可以选择脱下修女服,爱玛,回到真正适合你的生活中去·上帝不会因为你结婚生子就觉得自己带了顶绿帽子·”·    “太迟了”修女满脸绝望之色,“如果有人能早一些对我这么说……在我杀了一个人之前……在我爱上柏亦思神父之前……”·    这个可能性在李毕青意料之中,“神父,他知道吗”他问。
    “不,我一直掩藏着,因为不想被他厌恶疏远·”她凄然地冷笑了一下,“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他的身心全部奉献给了上帝,没有丝毫碎屑可以分与旁人。”
    “所以你只能用另一种方式爱他·神父深信那个‘启示’,并把自己的信念付诸行动,关于地下室的一切你应该都知道吧”·    “是的,许多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为他打下手,帮他清理留下的痕迹,”爱玛梦呓般喃喃,“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感觉到,除了上帝之外,我是最接近他的人……”·    “这就像一个只属于你们的秘密,对吗你享受这种感觉。”
李毕青冷静地分析道:“可能刚开始的一两个孩子确实死于疾病或意外,但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风平浪静,你开始觉得空虚、焦躁、不满,祈祷上帝早点再回收掉一个仆人,可这个期待迟迟没有实现。
终于有一天,你再也无法抑制欲望的驱使,为了延续你与神父之间独特的关系,开始人为制造一起又一起的死亡……你觉得愧疚过吗,哪怕只有一次”·    “也许吧,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修女很干脆地坦白了,或许是在寻求他人的认同,“当你下定决心可以为一个人做任何事时,就算杀人也不是那么难以下手,有时反而是种快感——我不知道跟做爱的快感比起来,哪个更强烈些,我无从比较,你能告诉我吗”·    显然,这已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爱。
某种力量支配了爱玛,使她在石板下无数次的扭曲生长后,终于找到了突破点——杀戮·杀戮的欲望令她彻底脱柙而出··    李毕青摇头道:“不,我也无从比较……还有一点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单单将蕾妮沉尸湖底”·    “因为她存在只会玷污神父的信仰。
打架、偷窃、撒谎成性,一身恶习,完全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爱玛冷酷地回答,“她不配成为神父的天使·”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不停哭闹踢打的小女孩,烦躁地皱起眉头,“而你呢,你再长大一点,也会变成你姐姐那样吗,黛碧”·    “——她不会,她是个好孩子。”
仿佛从深沉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黑发探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显得有些嘶哑与艰涩,“放她走,爱玛,只要你放了她,我绝不会开枪,车也留给你,怎么样”·    修女在黑色头巾下露出一个漠然地哂笑,“不。
现在我不想跑了,就算躲过你这一关,你以为我会天真地以为,被一群警车和直升机追着还能逃出生天吗”·    “至少你能挽救一条生命,你从未这么做过,对吧试试看,我发誓这比摧毁一条生命更能让你感觉愉快。”
里奥小心地诱导着她··    “我的感觉不重要了,愉快,还是糟糕,我已经不在乎·”爱玛的脸上浮现一种反常的、懒洋洋的平静,仿佛冰天雪地中的人忽然感觉燥热,即使脱光衣服也无法降温,那是即将冻死的征兆。
“我会一辈子蹲在监狱里,即使允许探监,知道真相后的神父也不会愿意再见我一面——这样的结局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我干嘛不送给神父一个最后的礼物呢”她低头亲了亲黛碧发顶的旋涡,低声说:“把我的心情传递给他,小天使。”
然后她抬起手腕,朝着小女孩天鹅般细白的脖颈用力刺下——·    ————————————进入正文的分割性———————————·    联邦探员敏锐地捕捉到修女脸上反常的无谓之色,职业锤炼出的危机感在他脑中敲响了警钟。
他条件反射地把手伸向后腰,握住了备用手枪的枪柄·在爱玛低头亲吻黛碧的金发时,他拔出了枪,瞄准对方··    刀刃在车灯中反射出亮光,他知道必须当机立断,但人质哭泣的脸强烈冲击着他的神经,阻碍肢体接收理智的指令,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与血淋淋的记忆重合,紧张、焦虑和恐惧感汹涌而来。
就像一个重症肌无力患者,他甚至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更无法驱动它扣下扳机……他滞殆了要命的一秒钟·    刀刃即将落下时,爱玛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谁也没料到,她怀中的小姑娘因为意识到哭闹无效而气急,拿出了平时对付母亲与姐姐的绝招——她低头咬住挟持者的手臂,细小而尖锐的乳牙狠狠嵌入血肉,抢食幼狼似的死不撒口。
    被突如其来的疼痛猛抽了一鞭,爱玛立刻用力拉扯小袭击者,本能地想要抢回自己的胳膊··    李毕青松开手指,让枪落地——没人发现他什么时候拾起了搁在地面上的那把手枪——这个小小的意外打消了他出手的念头,他在转瞬间做了另一个决定。
    他闪到联邦探员的侧后方,右手稳稳托着对方轻颤的手肘,左手握住了僵硬的肩膀肌肉·如同一名耐心指导初学者的射击教练,他的胸膛温热而有力地贴紧对方的后背,在耳畔低声下令:“开枪,里奥”·    黑发探员混乱茫然的瞳孔猛一收缩,梦境中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    开枪,里奥。
    开枪·这一次你不会失手,因为我在你身后··    那个连环杀手说,借助我的力量吧,里奥,让我们一起,终结这个该死的循环。
    这声音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精神上的闸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了他的手指——·    修女的右臂上蓬出一团血花,她惨叫着捂住伤口,被冲击力向后推倒在地。
桡骨与尺骨被子弹打得粉碎,使得手臂呈现出一种扭曲诡异的弯度,剧痛填满神经,她把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大声地呻吟,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肉体上的痛楚··    里奥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武器,灼热的火药味还在鼻端萦绕。
即使火光喷吐、枪声响起,他仍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开了这一枪·    那些长久困扰着他的精神噩梦、难以穿越的心理障碍,裹挟撕扯着他的情绪漩涡,仿佛同时被这颗子弹击了个粉碎·    他曾以为要摆脱那些东西会是个极为漫长、痛苦的过程——实际上他对此已近乎绝望,所以用一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吞下越来越多的药片,用繁忙高强度的工作强迫自己没时间去思考。
    直到此时此刻,这一颗子弹扭转了整整五年时光,终于将曾经偏离的弹道成功地拉了回来·强强HE·    这一次,他没有失手——之后,也绝不会再失手。
    摔落在地面上的黛碧有些发懵·她看着满身血迹的修女,惊恐交加地跑开,但周围浓重的黑暗又阻拦了她的脚步·深夜的林野一片漆黑,唯有车灯照亮一小块光明之地,她望着逆光中黑发男人高大的身影,忽然想起来:他是警察。
·    要相信警察,大人们总是这样说·她伸出幼小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温暖安全的庇护所,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    里奥丢下枪,膝盖跪在落满枯叶的泥地上,紧紧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女孩儿,把脸埋进对方蓬乱的浅金色长卷发中。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黑发探员用哽咽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仿佛要将累积了五年的内疚、自责与愧歉倾泻而出,“黛碧,对不起……”·    小女孩儿并不能理解他话中深意,只是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用学会的礼仪用语回答:“That's all right。”
    “她已经原谅你了·”李毕青在他身旁轻声说,“里奥,你相信轮回吗”·    “……轮回”·    “是的。
五年前,一个生命死去,另一个生命诞生·现在,她用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处境又回到你的面前,而你,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结局——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以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她的原谅。”
    里奥惊异地抬头,端详着小女孩儿的脸,怀疑而又隐含期待地问:“是这样吗,黛碧”·    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她想起老师教过她,得到别人的帮助后应该道谢,于是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    联邦探员再一次拥抱了她,含泪说道:“不,黛碧,是我该感谢你……”·    呼啸的警笛声由远而近,大批州警县警赶到,接管了现场。
控制嫌犯、安抚人质、拍照取证……所有善后工作井井有条地进行··    里奥离开人群,走到一个稍微远些的幽暗角落·他需要些时间来冷静心情、梳理思绪。
    之前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电影胶片似的卷过,很快的,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你会用枪”他问身边的男孩。
    华裔男孩笑了笑,“怎么会,我们国家可不允许私人持枪·不过,野战射击俱乐部什么的倒是有参加过·”·    “你刚才扶着我的胳膊的姿势很专业。”
探员墨蓝色的眼睛探究地盯着他··    “那是因为你的胳膊抖得就像个从没拿过枪的人,相比之下,还是我比较有经验·”李毕青神色自若地吐槽。
    里奥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他想起那个与现实惊人吻合的梦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提起·他要怎么表达问他“你的话语和动作怎么跟我梦中的杀人嫌疑犯那么相似”吗不,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他还没有神经病到这种地步,拿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来怀疑对方。
    尽管他隐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这只是一些游丝浮絮般的闪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在这个温和而干净的男孩身后,藏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无法触碰到的黑影……·    见鬼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他深爱着这个男孩——这一点他非常确定,而这些毫无真凭实据的疑窦,活像是对爱情的亵渎。
    当他决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疑惑抛诸脑后时,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里奥接通后,没说几句就挂断了,遗憾地对李毕青说:“抱歉,我的休假又要泡汤了。”
    “怎么”·    “总部紧急通知,叫我马上回华盛顿D.C.·”·    李毕青担忧地问:“大半夜的,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没有细说,只是叫我和罗布先回去。”
里奥不太放心地看着另一个人,“这一趟我可能不太方便带上你,你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度假,或者回纽约,我把公寓的钥匙给你……你怎么打算”·    “……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
男孩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吧,我们先回旅馆,扫尾工作就交给这些州警县警·”·    李毕青跟着他走了几步,又问:“爱玛修女的谋杀罪没跑了,柏亦思神父呢他会被判刑吗”·    “难说,涉及到宗教事务,处理起来会有点麻烦,而且他的行为有旧例可循——百年前,还有不少信教者以自身干尸被摆放在教堂的地下墓穴里为荣呢。”
探员耸了耸肩,“如果教会介入这个案子的话,神父可能会脱罪吧——也只是可能·不过这个地方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说不定会解除职位丢到哪个教会陵园里去守墓。”
    “那样也好,我觉得神父会喜欢这个新工作的·”李毕青说··    黑发探员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另一件事……那家伙这次居然没有插手有点奇怪,要知道这一年来,我们追捕的连环杀人犯,十个有八个都被他捷足先登,搞得上头都怀疑我们内部是不是有他的内线了。
没想到,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得不说,爱玛修女很幸运,还能活着上法庭·”·    “——你说的是,杀青”·    “就是那个肆意妄为的家伙。
整整消停一个月了,没有他兴风作浪的消息,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说不定他也在度假,”李毕青哂笑着,带着微微的嘲弄,“跟女朋友一起。
他总得享受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是跟男朋友·”黑发探员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    “什么你是说他……”另一个人吃惊道。
    “不不,”探员立刻改口,“我只是开个玩笑·”·    李毕青看了他一眼,复杂难解的神色一闪而过··    回到水峡镇的旅馆后,天色已经微亮。
两人都没什么睡意,随便吃了点面包咖啡当早餐··    刚用完早餐,李毕青兜里的手机也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里奥笑了笑,“我出去接个电话。”
    “茉莉的电话噢,你不用每次都背着我接,”他女朋友的弟弟努力打起精神,打趣道,“我不会偷听你们的私房话和电话性爱过程。”
    男孩飞快地逃出去时,里奥眼尖地看见他的脸红了··    他微笑着,一口喝干杯底已经冷掉的苦咖啡··    对方不久后回来,脸上带着急切兴奋之色,看起来相当开心:“知道吗里奥,茉莉要回来了,就在下个月”·    “下个月”里奥有些愕然,“不是说年底才回来吗”·    “工作进行得比预计中顺利,她准备给自己放个假,回来待半个一个月的。”
    “哦,很好啊,”里奥半是高兴半是遗憾地说,心情复杂得如同一杯掺和了十七八种调料的鸡尾酒,乱糟糟不知是什么味道·“你们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她说打算跟我商量一下订婚的事宜·”李毕青不动声色地关注他,仿佛正透过脸上的细微表情,剖析对方心底的真实情绪,“订婚啊在我们国家,那意味着离结婚的日子不远了——你们这边也是这样吗”·    “……哦,应该是吧。”
里奥魂不守舍地回答··    李毕青笑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快感追问:“那么,这边订婚需要伴郎吗我希望你下个月工作不太忙。”
    里奥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极力摆出“乐意之至”的表情,“看情况吧,如果我那时有空的话·”·    他起身回到房间,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对李毕青打了个招呼:“我刚才订了机票,要去赶飞机,你可以自己回纽约吗”·    “没问题,放心去吧。”
华裔男孩朝他愉快的挥手,“一路顺风——哦不,你是坐飞机,一路逆风”·    联邦探员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剩下李毕青一个人,在窗台眺望他远去的背影·“下个月吗……”他喃喃自语,“那可真要抓紧时间了·”·    (天使的房间完)·    【Part  5  月神岛】·    ·    第32章 绝处逢生的广告单·    ·    夏尼尔裹着一件杏黄色的名牌薄款旧风衣,走在凉风渐起的幽暗街巷里。
他现在饿得要死,同时想喝点冰冻啤酒之类的饮料提神,但兜里只剩下几个硬币··    上个月他刚从雷克斯岛监狱里出来·十一年的刑期,按规定服满三分之二就可以出狱,所以实际上只蹲了七年零四个月——对此他丝毫不感觉有什么合算的,七年多的时间,足可以使许多东西灰飞烟灭,比如说积累的财富、帮派中的地位,以及那些曾经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漂亮妞儿们。
    回想起那些血肉飞溅的厮杀——那是一段被称为“红蓝战争”的动荡时期,纽约的两大帮派瘸帮与血帮为抢夺地盘陷入了疯狂的混战。
帮派大佬不但对外开火,派内联盟中的各股势力也冲突不休,其他一些小帮派则浑水摸鱼,从鏖战的两条白鲨嘴边争抢漏下的食物残渣··    这种大环境下,每个帮派成员体内的血液都像石油一样被点燃起来,夏尼尔也不例外。
他所率领的血帮某堂口,与一个瘸帮分支大打出手,事件的导火索是对方一个成员朝他的女朋友之一吹口哨,叫了声“嗨,bitch”,随即被他亲手捅了十一刀,于是个人恩怨很快就升级成为帮派斗殴。
    其实这码子事儿很常见,帮派分子们基本把敲诈勒索、贩卖禁药和打架斗殴当成一日三餐·偏偏当时撞上FBI和SWAT特警队联手打压黑帮势力,急需几个反面典型来杀鸡儆猴,夏尼尔非常倒霉地中选,成为标靶之一。
两边拿钱的双重线人向警方出卖了他的行踪,他被FBI逮个正着··    为了脱罪,他花了数额惊人的费用聘请一位金牌律师,官司打了整整三年,末了却被告知,控告方是联邦政府,他除了认罪以外别无出路——联邦政府永远是对的,哪怕你是因为当时打酱油路过被误捕,只要上了法庭,就必须认罪,这是事关政府面子的原则问题。
当然,至于认什么罪、判几年,你可以跟检控官和法官讨价还价,拿其他狐朋狗党做交易换刑期,也可以往正义女神雕像的秤盘里塞黄金,好使审判的天平歪向你这一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总之,为了这场官司,夏尼尔花了大半积蓄,终于说服法院门口的正义女神像,把四十年的刑期缩短为十一年·官司期间,他在拘留中心待了三年,终审后又在雷克斯岛监狱继续把剩下的刑期蹲完,最后两袖清风地出狱了。
·强强HE    刚出狱的夏尼尔还抱着东山再起的念头,但事实证明,灾难与横财一样,总是接二连三地到来——他最心爱的二流歌手女友卷了剩下的几百万美金,跟黑人保镖跑路去墨西哥双宿双栖;所率领的堂口被血帮其他势力吞并,当他刚出狱试图联系老部下时,险些被新老大绑起来扔下羊头湾;他向过去的朋友求助,可许多人的通讯方式已经失效,能找到的一些人混得也不比他强多少,顶多只能援助几张小面额钞票,而出人头地的那几个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时隔七年,整个世界都已物是人非·可监狱生活单调得模糊了时间概念,令他感觉一夜之间众叛亲离··    他愤怒、嫉恨、怨天尤人,进而挣扎、沮丧、筋疲力尽,物质条件的急剧匮乏和生活水平的迅速下降终于把他的关注点拉回到最原始也最实际的几项上——吃饱、穿暖、有地方住。
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他目前一无所有的,就是钱··    钱啊钱不需要的时候堆在保险箱里像一叠叠草纸,真正需要时又真他妈的难赚随便先找一份工作加油站、快餐厅……不,他丢不起这个脸,过惯了由人服侍的生活,再回过头去服侍别人,他宁可杀了自己·    他走到街角的一台自动贩售机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丢进去,换来一小罐咖啡。
他十分珍惜地啜饮着曾经嗤之以鼻的罐装咖啡,茫然地盘算着未来的出路··    贩售机的玻璃柜面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精悍的高个儿、金褐色短发、狭长幽深的墨绿色眼睛。
从前打扮得衣冠楚楚时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帅哥,如今落魄且不修边幅,魅力就打了折扣,但看上去仍在水准以上,只是一脸的苦大仇深,使得高耸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透出一股子薄命相。
    如果不想饿死街头,就必须接受现实,夏尼尔·他对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无声地发誓,哪怕是去偷去抢,也得想办法弄到第一笔钱,然后重头开始,再一次爬上该属于你的位置·    仿佛上帝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大发善心地将一扇窗户开到了他面前——他忽然发现了自动贩售机后面墙壁上贴的一张广告单子,白底黑字很清楚地写着,某个环境保护机构招聘一批志愿者,前往异地参与“有一定风险性”的野生动物保护活动,为期三个月,期间包吃包住包路费,待遇优渥得令人不敢相信。
    夏尼尔不是初出校门急于找工作的小年轻,他十分知道社会的污浊与人心险恶,抱着质疑的心态仔细地阅读了这份广告,推敲着词句中可能存在的陷阱,很快就找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广告中对于招聘者没有任何学历、资历与身体素质方面的要求,唯独强调了要具有“献身环保事业的精神”。
怎么个“献身”法该不会去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里当野人吧,夏尼尔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还不如野人——至少他们不愁吃喝。
    目光在薪酬上停留了许久,他把数字3末尾的四个零数来又数去,最终下定了决心——再苦再累反正只有三个月,至于“有一定风险性”,见鬼,这世上还有比监狱澡堂更危险的地方吗他前后打了十几场架,在瓷砖与铁管上无情地砸破了七八个脑袋,才基本杜绝了对他屁股的觊觎——虽然只限于行为上的震慑,猥琐的视奸总是无处不在,但他已经修炼得百毒不侵,懒得去搭理那些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的眼神了。
    撕下广告单,他丢掉空咖啡罐子,按图索骥地前往招聘地址··    一个小时后,他找到了一栋半新不旧的四层大楼,从结了污渍的狭窄楼梯走上二层,进入一间宽敞的招待室。
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并派发了几张表格让他去认真填写··    在“亲属”与“联系地址”两栏,夏尼尔想了想,如实填写了“无”,然后将表格交上去。
他被领到另一个大房间继续等待,被告知审查结果不久就会出来,他们会当场决定是否聘用他··    这个房间里还有大约四、五十号人,都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结果。
夏尼尔扫视四周:穿着肥大橄榄球衫和脏球鞋的黑人、西装革履却面色憔悴的中年蓝领、头发花白努力拿线帽遮掩的瘦弱老人,还有些明显看出来出身贫民区、在街头上混过的小年轻……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个环保机构为什么要把招聘广告的单子贴在落后街区那些毫不起眼的角落,难道他们不想聘请到更高端一些的人士吗·    也许其中有什么猫腻,比如薪酬有水分,实际拿到得要比许诺的少得多;或者某些安全或卫生措施没有达到政府标准因而不敢大张旗鼓,夏尼尔暗想。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离开,实际上,他已经走投无路··    等待的时间长了,人群不免开始烦躁起来,这时有工作人员送来餐点:面包、披萨、三明治和咖啡、果汁,品种丰富、数量充足,足够人们大肆哄抢。
    夏尼尔也毫不客气地拿走了自己吃不完的分量,狠狠饱餐一顿后,懒洋洋地想抽根烟·他不抱希望地对工作人员提出这个要求,不料对方很客气地兑现了,房间里每个想抽烟的人都领到了一小盒烟草,尽管是杂牌,仍令所有人精神振奋。
    吃饱喝足后,他有心思仔细打量这些人,无聊地猜测其中可能成为自己临时同事的家伙·片刻后,他的目光在房间角落的一个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个衣着花俏的亚裔青年,大约二十三、四岁,看起来像中国人,或者日本人,正翘着腿斜倚在沙发椅上,旁若无人地把玩着一副扑克牌。
明亮的日光灯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正对着夏尼尔,浓长的睫毛与尖俏的下颌仿佛出自画家的工笔,满怀怜爱地描绘出精致姣好的线条··    夏尼尔眼底一亮,很有兴趣地打量他,希望能捕捉到对方把正脸转过来的瞬间。
    不久后他如愿以偿,青年似乎感觉到注视的目光,转过脸瞥过来一个查探的眼神··    夏尼尔看清他后,礼仪式地点头示意,而后把脸别开。
对方的容貌堪称俊美,但又没有美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廉价而糟糕的衣着与染成金黄的头发为美的程度又降了分——夏尼尔一直认为,对于黄种人而言,最适合的发色还是黑发,太浅的发色搭配不够白皙的皮肤简直就是一场品味的败仗。
    这个亚裔青年看起来就像一只羽毛颜色搭配得花里胡哨的鸟儿,这让夏尼尔很有一种把他抓过来重新粉刷一遍的冲动——如果这是八年前,他一定会这么做,但如今他已没有调教那些漂亮的男孩女孩的闲情和闲钱,实际上,他自己也正在被世态炎凉的社会粉刷与调教着。
    这时,工作人员再次走进房间,将写着号码的胸牌发放给部分等待中的人,一共发放了二十四个胸牌,其他没发到的人则被客气地请出去··    看着人数骤减的房间,夏尼尔知道包括自己在内剩下的二十四个人,应该就是通过初步审查的过关者。
奇怪的是,那些相较起来还算有点体面的人反而多被淘汰了,剩下都是流浪汉似的灰头土脸的货色··    接下来的个人面试,留下来的人被轮流叫到隔壁小房间去单独谈话,一律都是有去无回,人们难免有些紧张,开始低声攀谈起来。
夏尼尔自觉跟这些层次的家伙没什么可说的,宁可站在咖啡机前一个劲儿的续杯··    附近的沙发椅上,亚裔青年仍在玩弄着手中裸女图案的扑克牌,夏尼尔在遗憾他毫无气质的坐姿的同时,又真心实意地承认,在这群档次底下、十分荼毒审美的人中,他算是稀罕的养眼存在。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过去跟对方互相认识——如果能进一步发展某种关系,也勉强称得上一次艳遇··    “嗨,需要咖啡吗”他走到沙发椅旁,递过去一个装满的干净杯子,用轻松友好的语调打着招呼。
·    青年抬头看他,不客气地接过杯子,没有道谢,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    夏尼尔却在这一笑中,全身过电似的,从互相触碰到的指头尖开始刺麻起来。
    那些廉价的衣服、拙劣的品味、乱七八糟的搭配,包括他最讨厌的染色头发(甚至在发根处还新生出了一点儿黑色,噢,令人反胃的两截儿)……一切的不协调都被淡化掉了,尽管这只是一抹假模假样的、敷衍似的笑意·    他忽然很有兴趣深入了解一下对方,从身份,以及肉体上。
    “我叫夏尼尔,”他朝对方热情地伸出手,“或许在将来的三个月,我们会成为同事和搭档,互相认识一下怎么样”·    青年无所谓地跟他握了手,“洛意。”
    夏尼尔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像之前无数次搭讪帅哥靓女一样,把手臂自然地搁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他们的招聘广告吸引了你,对吗,关于环境保护,说真的,我也觉得人类对地球太过索需无度,肆意砍伐森林、捕猎野生动物……”·    “——不,我对环境保护之类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洛意打断了他的即兴发挥··    夏尼尔把尴尬藏得很好,转而笑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说不定我们还有共同爱好……”·    “钱。”
亚裔青年十分干脆地回答,“我只对钱有兴趣·”他用苛刻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搭讪者的外表,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想干嘛,你想跟我上床没问题,一次两百,包夜五百,用道具另算。
我已经有阵子不做这生意了,不过,看在你是个帅哥的份上,我会考虑要不要接你的单子·”·    他竟然,是个男妓……夏尼尔震惊到一时失语。
毫无羞耻公开谈价的性工作者,他也不是没接触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档口碰上一个·之前关于调教与艳遇的念头稀里哗啦泡了汤,对方是个公共巴士类型的存在,完全犯不着他去费心清洗发动机和重新上漆,这令他生出了一股明月照沟渠的恼火——这股恼火或许还出自另一个原因:他现在根本付不起嫖资,别说包夜,一次都不够。
    他几乎是立刻翻了脸,起身甩下一句话:“抱歉,我还没混到需要靠买春解决需求的地步”·    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受到了职业歧视,吱吱作响地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后,递还给他:“劳驾,再帮我倒一杯呗。”
    ·    第33章 丛林之岛·    ·    个人面试出乎意料地简单,问了几个诸如“是否有亲友在本地”、“封闭式培训期间个人物品寄给谁”之类的问题,夏尼尔一概回答没有,随后签署了一份附带保密协议的合约,就被通知正式录取了,从当天开始就进入培训期。
    他被带到一个类似宿舍的房间,里面有衣柜和六张单人床,半数已经有主,占据靠窗位置的那名亚裔青年正是刚认识的洛意·因为之前的交谈不欢而散,夏尼尔并没有过去打招呼,洛意也似乎不打算跟他勾搭上,翘着二郎腿自顾自躺在床上玩牌。
    其他人陆续进来,把床位都填满了,也不知道二十四人最终录取了多少个··    解决了吃饭问题,现在又有一张谈不上舒适却足够洁净的床供他休息,夏尼尔暂时感到了满足,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要不是后半夜被一阵惨叫声惊醒,他准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是对面床位的一个拉美裔,扯着嗓子嚎得涕泪交加,拿脑袋在铁床架上撞得砰砰响,把房间内所有人都吵醒了·立刻有两名工作人员闻声而来,将他搀扶出去。
    ……这家伙八成犯了毒瘾,被扫地出门·大家默不作声地想,事不关己地倒头继续睡··    不料二十分钟之后,拉美裔又熏熏然地回来了,飘到自己的床位上,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地快乐呻吟,心满意足地要升仙。
    邻床的老黑忍不住好奇地问:“嗨,伙计,他们让你过瘾了”·强强HE·    拉美裔嘻嘻笑着,精神还有些恍惚。
    另外两个也大呼小叫起来,“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卧槽,早知道刚才就管他们要加料的,普通烟抽起来真没劲”“要什么条件,还是说限量供应”·    拉美裔摇头晃脑,飘飘然地答:“公司福利,每天只限一次……我拿的是K粉。”
    其余几人更加激动,吱吱喳喳闹腾起来,心急的老黑立刻就要去领,还真让他叫进来一名工作人员,放了五根卷烟在桌面上··    老黑迫不及待地点火深吸一口,得寸进尺地抱怨:“大麻而已,你们就没有更高档一些的货色吗”·    工作人员笑了笑,留下一句话后走出房间:“公司福利是与业绩挂钩的,你干得越好,自然待遇也越高。”
    众人听了很是欢欣鼓舞,纷纷起身领烟,夏尼尔也闷不吭声地拿了一根··    大家抽完自己的份,发现桌面上还剩一根·老黑拈在指间,扫视一圈房间问:“谁没拿”他望向窗边床位的亚裔青年:“你不要不要就给我。”
    洛意不以为意地说:“随便你·”·    老黑叼了烟正要点,夏尼尔起身一把抽出来,凑到嘴边的半截烟上点燃了,递给洛意,“得了吧,这年头没人不飞叶子。”
他盯着他,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哂笑,“你真是混社会的吗”·    洛意看着他不说话,直到夏尼尔几乎想要扭头避开他的眼神,而后伸手接过那根烟,吞云吐雾地吸起来。
    夏尼尔可以肯定在这方面他完全是个雏儿——不过才吸了两三口,10秒钟后他就开始神情迷茫,慢慢闭上了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停地转动。
    各种古怪诡异、天马行空的片段交织起来,充斥着他的大脑,仿佛里面煮开了一锅大杂烩·杂乱无章的画面,伴随花白的眩晕感在他眼前飞旋,思维跃进、灵感涌现,像占卜者在冥想中被卷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全身无力地松弛着,感觉脊椎与性感带一阵阵发麻发烫·他发冷且干渴,迷糊缓慢而又清醒神速·当意识开始致幻时,他梦游般睁开眼,朝房间里的男人们无法自抑地酣笑起来。
·    夏尼尔被这笑容冲击得神魂飘荡··    被蛊惑的不止他一个,老黑弯腰握住了洛意的膝盖,顺着大腿往上摸··    夏尼尔猛地打掉了那只手,朝暴怒的黑人大汉逼近一步:“想打架吗”他冷酷而又蛮横地宣战。
    老黑跟他针锋相对地峙立片刻,似乎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的味道,气势渐弱,冷哼一声回到自己的床位··    夏尼尔鹫视众人,后者们纷纷避开眼神接触,是示弱的迹象。
于是他直接坐在亚裔青年的床上,无声地宣告了所有权··    洛意侧身捉住他的裤管,仍在神游天外地笑着·夏尼尔低头凝视他的脸,浓长睫毛在白皙肤色上划出两道纤影,黑白分明地轻颤,煽动着天真而妖娆的诱惑。
    一时间,夏尼尔有些看不透这个青年:一方面不知羞耻地出卖皮肉,而另一个方面又鲜见地洁身自好着·秽乱与坦荡,这两种不协调的特质在他身上自然地交融,令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被一个男妓吸引……这可真是个新鲜的体验,夏尼尔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他颇有兴趣跟洛意鬼混一场,但不是这种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更不需要旁观者。
    半小时后,药效逐渐褪去,洛意抱着被混乱与兴奋洗劫过的脑袋,低低地呻吟道:“该死……下次谁再叫我抽大麻,我就把烟点着塞进他屁眼里去”·    夏尼尔失笑,“第一次是难受点,以后你会爽得飞上天——就像干那事儿一样,不是吗。”
    “干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洛意咕哝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不屑··    夏尼尔笑着揉了揉他的一头乱发,觉得这家伙实在直率得可爱。
    第二天上午,所有录取者被击中起来(夏尼尔大致数了数,总共十八个),很有效率地送上大巴,运到机场,然后上了一架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的小型客机。
    飞机舷窗的盖板被固定住了,无法拉开,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目的地,乘务员只是笑着摇摇头,提醒他们别忘了保密协议··    夏尼尔冷眼旁观,心底的疑窦越来越深,不禁低声问坐在身旁的洛意:“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关于什么”洛意打着呵欠,懒洋洋地反问。
    “所有的,广告、面试、high过头的福利、莫名其妙的保密协议、鬼鬼祟祟的飞机……”夏尼尔一口气说完,异常严肃地再次寻求认同:“你真不感觉蹊跷吗既然他们有钱到买得起私人飞机,干嘛要雇我们这种人呢”·    洛意斜着眼看他,“什么叫‘我们这种人’我可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见鬼,你能不能再迟钝些”·    亚裔青年见他有些气急败坏,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廓呢喃:“管那么多干嘛呢,人生嘛,不就是这么稀里哗啦就过去了。
这世界到处都是王八蛋,只有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想想看,三万美金呢,为了这些绿纸片我连屁股都能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一刻夏尼尔真觉得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可偏偏这混蛋就入了他的眼,连呵出的气流都得搔他心痒难耐·他抓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裤裆上,让他感受里面迅速坚硬膨胀的部分·“摸摸这个,你这婊子,”夏尼尔呼吸急促地说,“等拿到钱后,他能把你干到哭。”
    洛意隔着布料漫不经心地挠了几下,“我会期待的·”他兴趣缺缺地抽回了手··    夏尼尔泄愤般歪过头,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闹”洛意缩起肩膀,笑着拍打他的脑袋,“怎么跟狗似的乱咬人·”·    何止是咬,要不是众目睽睽,他这会儿能把这混蛋从头到脚拆开来吃干净,即便是霸王硬上弓——他才不信对方能打得过他。
    时间在意淫中飞快过去,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下来·他们走下舷梯,发现身处一个有些简陋的小型机场··    夏尼尔在舱门口逗留了几秒,试图眺望远处,只看见一大片蔓延不断的绿色丛林。
风中混杂着一股腥咸的味道,空气湿度很大,他怀疑这里可能是沿海地带,或是海中的一座岛屿··    “欢迎来到月神岛·”乘务员用甜美的笑容向他们道别,“你们将在这里渡过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众人茫然又新奇地上了一辆皮卡,在丛林间开辟出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来到一座四面围着栅栏的基地··    基地由三栋方方正正、军营似的建筑物,以及中间一个十分宽阔的广场组成,周围环绕着低矮灌木点缀的空地,更远一些就是蓊郁的密林了。
    广场上三五成群地站着些人,跟自己这一车合起来,大约有近四十个,看来公司不仅从纽约一处招揽求职者·看到人数这么多,夏尼尔又有些宽心,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看什么呢·”他拍了拍东张西望的洛意的肩膀,提醒道:“在给我们分配住处了·”·    一架外观豪华的直升机在小型机场降落,银灰色机身上喷绘着长裙飘逸、身材曼妙的阿尔忒弥斯女神像,下方是一个弯月形的LOGO,镶嵌着“月神俱乐部”的拉丁文。
    舱门滑开,一前一后走出两个白种男人·前者五十来岁,身材矮胖,大约是油脂过于旺盛的原因有些谢顶,棕红色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缭绕在耳朵上方。
他率先跳下机舱,然后回头看同伴,姿势隐隐透着一丝紧张与畏惧··    后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高健挺拔的身躯,将一套名贵西服撑出了最贴合设计者心意的形状。
就像那些自矜于身份与气质的成熟绅士,他梳着整齐而光滑的背头,漆黑的发色与瞳色,与略带欧亚混血儿特征的五官相得益彰,是一种倨傲而疏离的英俊··    “你的动作有点僵硬啊,埃德曼,”他走到年长者身边,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是关节炎的缘故吗。”
·    埃德曼有点惴然地提了提肩背,尽量使自己的动作显得更自然,干笑道:“可不是,老胳膊老腿,不太管用了·”他转头望向机场入口方向,几辆车子正迅速而轻巧地接近,最后停在他们前方十几米处。
    一名西装革履的白种男人下了车,被迷彩装束的保镖们簇拥着,走上前来·“嗨,老朋友,可有阵子没见了,你还好吗”他拥抱了埃德曼,然后朝旁边派头十足的青年绅士热情地伸出手:“欢迎加入俱乐部,加西亚扬先生,我是会长秘书奥利弗格林。
我们尽量向会员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尽人意,请一定要对我说·”·    加西亚与他触碰了两秒钟后收回手,似笑非笑地说:“谢谢,先生,我可以先提个小小的意见吗——你们的审查制度太严格了,要不是埃德曼愿意引荐,我恐怕连你们的门都摸不到。”
    奥利弗无奈地笑了笑,“抱歉,俱乐部规定如此,所有想要入会的新人,必须要有老会员的引荐,并非针对您,扬先生·您也知道,我们只是个小圈子、非主流社团,世道艰辛,生存不易呀”·    加西亚表示宽容地微微颔首,转而说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想埃德曼应该对您介绍过大概了,”奥利弗边做出邀请的手势,边与他一同走向车子,“这一期的正式活动从后天开始,届时会介绍相关细则并发放配备,期间我们将尽量满足客人的各种需要——您知道我们这儿的夜莺相当出色吗”·    加西亚知道“夜莺”是俱乐部内的暗语,指的是那些被悉心调教过、专供客人玩弄的性奴,不论男女都是尤物,但他的兴趣显然不在那上面。
“后天好吧,我会耐心等待,这之前可以顺便在岛上游览一番吗”·    “当然,不过仅限这一座。”
    “这一座”·    “月神岛其实是两座毗邻的双子星岛,我们所在的这座稍小一些·”奥利弗说着,随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还有一座稍大的作为活动场,后天才对会员开放。”
    加西亚眺望他所指的方向,茂密的丛林挡住了视线,并不能看到比树梢和蓝天更多的东西··    这儿是浩瀚的太平洋上星罗棋布的三万多个岛屿其中的两个,他在扑面的腥腻海风中眯起了眼,短短几秒的出神后,俯身坐上车。
    埃德曼在车门外犹豫起来,有点磕巴地说:“要不,我就直接回去了你们也知道我现在腿脚不好,玩不动了……”·    奥利弗笑道:“哦,我亲爱的老伙计,别这么低落,你仍然壮得像头老虎,咬死一两头鹿什么的根本不成问题。
再说,就算不想参加活动也没关系,你可以留在会所,想怎么玩怎么玩……难道你不想念漂亮的桃乐茜吗她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呢·”·    埃德曼仍然一副磨磨蹭蹭不愿上车的模样。
    “上车,埃德曼·”加西亚挑起浓黑的眉毛,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埃德曼对他隐怀忌惮,压制住满心不情愿,坐到他旁边的车位上。
强强HE·    奥利弗和保镖也上了各自的豪车,鱼贯驶出小型机场··    加西亚用指节一敲按钮,驾驶座与后车厢之间升起隔屏,将司机挡在金属板外。
    埃德曼越发坐立不安,汗水从稀疏的发间滚下·加西亚转过脸看他,直到他掏出手绢频频擦汗,才似笑非笑地说:“害怕什么,想想看是谁在背后给你撑腰”·    埃德曼擦汗的手顿住了。
他忽然不自觉地挺直了滚圆的腰杆,仿佛背后正倚靠着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像·他清了清嗓子,用怎么努力也改不掉的黏糊糊的南部口音说:“我绝对不参加这次活动。”
    “当然·”·    “——你们答应过不翻旧账,之前的一笔勾销·”·    “是的。”
    “——还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只要你别自作主张·”·    埃德曼松了口气,不再流汗,把手绢塞回口袋,瘫软在真皮靠背上,嘟囔道:“真倒霉……”·    “你该觉得庆幸,”加西亚冷淡地回答,“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埃德曼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黑色的玛莎拉蒂总裁轿车平稳地滑行在宽阔的道路上,沿着缓坡向山丘顶端驶去,月神俱乐部那占地庞大、华丽如城堡的会所,正矗立在丛林之岛的制高点等待着他们。
    ·    第34章 伪装者·    ·    月神俱乐部会所庭院内的广阔草坪上,矗立着二十多栋装饰奢华的两层别墅,供前来参加活动的会员暂住。
实际上它们很少住满过,一般来说,俱乐部会将每期活动的会员数控制在十二到十五人之间,以确保活动质量··    加西亚随意挑选了其中一栋,立刻有女佣人上前为他打理房间,摆上新鲜的花果。
晚餐可以叫人单独送进房间,或者前往会所大厅享用自助餐,他选择了前者,并将所有佣人都打发出去··    用完餐休息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起来。
他起身开门,一个身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翩然走进来,金发碧眼,胸部耸起一对丰满的半球,裙摆开着高叉,雪白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无懈可击的美女。
“嗨,我叫艾蜜莉,”她的声音清脆而娇俏,“想不想出来玩玩呢,桥牌、台球、轮盘……还有酒吧和露天游泳池,晚上的娱乐活动丰富着呢,我们找个感兴趣的怎么样”·    加西亚避开她主动挽上来的手臂,冷淡地说,“不,不需要,我今天飞机坐得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金发美女被推开的手顺势滑到他的后腰,沿着脊椎轻抚,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那就让我帮你做个按摩,舒缓一下疲劳吧,不论中式还是泰式,我都很拿手哦。”
·    加西亚反手捉住她的腕子一抖·艾蜜莉觉得一股力道带动着身躯,探戈舞步般不由自主地旋转了大半圈,裙摆在脚踝上荡漾出层层叠叠的红浪——然后她发现自己面向打开的房门,后背上轻轻一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门廊下。
    她转身望向重又关闭的房门,一脸媚笑还没来得及收拢,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嫌弃了·“奖金泡汤了……”她嘟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悻悻然走了。
    清静了不到十五分钟,门铃又响了··    加西亚将脱了一半的西装外套甩在沙发上,走过去开门——这回是个年轻俊俏、唇红齿白的男孩,最多不过十八岁,朝他迷人地微笑着。
加西亚在心底无奈地叹口气,皱眉露出一抹傲慢的挑剔之色:“行了,告诉你们的负责人,如果都是这种水准的话,今晚就别来打扰我了”·    他砰的关上房门,门铃下方亮起了“谢绝打扰”的红灯。
    男孩瞪着红灯看了几秒,遗憾地吹了声口哨——他极少遇到这么英俊的客人,实际上在门打开的瞬间,他甚至违背职业道德地生出了庆幸感·可惜对方眼高于顶,除了天使谁也看不上。
好吧,你照着镜子自慰就行了,找什么床伴呢他腹诽着走掉了··    加西亚估摸着不会再有“夜莺”来打扰,走进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浴室,用冷水痛快地洗了把脸。
    细小的水流从皮肤上滑落,齐整的背头也不太服帖了,挣出几缕黑色发丝,湿漉漉地垂在前额·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七分熟悉、三分陌生··    有色隐形眼镜、新发型、恰到好处的化妆技巧、精心设计的性格与语言风格、毫无破绽的身份背景……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就像他对埃德曼说的,想想是谁在背后给你撑腰——是联邦政府,还有什么资源不能为你所用·    难处在于他自身——如何完美地伪装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周前··    里奥在休假期被匆匆忙忙地召回总部,顶头上司高迪在组内会议上抛出了个炸弹——一卷意外截获的电影胶片,几名身经百战的资深探员看得险些吐一地。
    这段视频从角度看,应该是由四部摄像机同时拍摄后剪辑而成,按专业眼光制作得有点粗糙,但其中内容却令人震惊:一群身穿红色衣服的人,各个人种、男女老少都有,从一排类似地下室的窖口互相推挤着涌出,在野外空地上夺命狂奔,子弹不断射在脚边的地上,泥块飞溅。
在他们身后,二十多条体型硕大的猛犬狂吠追逐着,将即将逃入密林的人逐个扑倒,咬住手脚一一拖回空地中央·惊恐万状的人群尖叫、挣扎着,企图从凶猛的兽口下逃生,但训练有素的猛犬像猫捉老鼠一样肆意玩弄着他们,不断撕咬着他们的四肢和非要害处。
这些人的凄惨的嚎叫与绝望的哀求取悦了围观的几名持枪猎手,他们咬着烟谈笑风生,仿佛在欣赏舞台上精彩的表演,对每头猛犬的表现评头论足··    心满意足后,他们乱枪将这些奄奄一息的人射得千疮百孔。
接下来的场面更加惨不忍睹——猛犬们一拥而上,将尸体吃得只剩一堆血肉糊模的骨头残渣,放大的特写镜头叫人作呕·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他们原以为那是特效制作,但经技术员检验分析,原声记录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这些惨绝人寰的场面真的发生过,并非在地狱,而是人间有人将之拍摄并制作成小电影,准备走私到国外,吸引那些嗜好扭曲的重口味看客重金购买,借此大赚一笔。
    从部分受害者说的俚语上看,很有可能是美国人·探员们被震撼且激怒了——这样的暴行,竟然发生在本国公民身上,是单纯的变态虐杀,还是对政府、政权的挑衅·    议论的声浪中,里奥沉默地盯着屏幕,觉得事情不仅仅是虐杀小电影这么简单,但又没有上升到政治高度的明显证据……这些受害者是什么身份怎么被囚禁的凶手是什么人有没有幕后操纵者案发地点在哪里一大堆问题纷至沓来,将巨大的愤怒压进心底——比起那些于事无补的情绪,他更需要冷静的思维与敏锐的发现。
    “一、胶片是在什么地方截获的,涉嫌者能否提供相关线索·二、截出受害者的外貌,调查有没有相关的失踪人口记录·三、从他们使用的犬只品种和枪械型号入手,看看能不能从中查出点什么。”
里奥望向坐在首座的黑皮肤老人,言简意赅地提出三点建议··    高迪赞许地在桌面上点了点指尖,“很有效的提议·实际上,三个月前我们就拿到了这卷胶片,抽调部分探员组成专案组开始调查。
我本想叫上你,里奥,但你手上的案子已经够多了,移交给谁都不太合适……总之,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也有了怀疑对象,但是——”·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道:“这个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的父亲是英国亚弗尔公爵。
虽然07年英国大面积取消世袭贵族和爵位时,亚弗尔公爵也位列其中,他的长子已经不能沿袭公爵头衔,但七百多年的传统力量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的多,公爵长子在雄厚财富的支撑下,许多方面依然享有特权,这导致我们的调查举步维艰,尤其是牵扯到两国外交和国际舆论……”·    “难道就这么撒手不管,任由我国公民被肆意屠戮吗”一名探员愤慨地说。
    高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冷静,“当然不,我们可不是软弱可欺的阿富汗或者瞻前顾后的中国,别说他只是个平民身份的公爵之子,就算是公爵本人,对别国人怎么胡作非为我们不管,但只要是美国公民,一个都不许他染指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只要证据到手,就逮捕他。”
    “确凿……要确凿到什么程度”另一名探员不以为然地问,心想有必要这么谨慎吗,咱们最擅长的不就是突袭抓人和制造证据·    “让英国方面哑口无言的程度。”
高迪说··    众人沉默了··    黑人老头子再次抛出了炸弹,“我需要个卧底·为防泄露不能是专案组的那批人——我想在你们中间挑选一个。”
·    下首的五名探员不禁互相对视,一时没有吭声,包括里奥··    高迪有些意外地瞥了爱将一眼,他以为他会是第一个自动请缨的,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出什么事了他用眼神问··    黑发探员目光忧虑,神色复杂·可以单独谈谈吗他无声地反问。
    收到信息后,高迪点点头,“里奥,跟我出来一下,其他人先散会吧·”他们走到隔壁房间,“说吧,有什么事不好开口的·”老头子异常和蔼地说。
    里奥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从笔记本里取出一页纸,递给他:“看吧,都在这份报告里·”·    高迪接过来,仔仔细细看完,神情中带着微妙的惊讶、欣慰与不赞同,浑然天成地糅合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抹奇异的微笑。
“——然后呢”·    “然后”里奥不解地揣度着他的真实意思,“然后就是等待局里的处分吧。”
他黯然道,“毕竟是一个严重的误杀人质事件,而且还伪造证据隐瞒了五年……也许会解职,或者更糟……”·    “如果我是你,既然隐瞒了这么久,就干脆隐瞒到底,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我曾经这么打算过,可我的良心不允许,黛碧也不同意,唯有这么做,才能让她的灵魂彻底安息·”·    高迪微笑着叹了口气,将报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尊重你的意愿,这份报告我会送上去。
不过解职什么的,你也别太期待,局里现在精英奇缺,大佬们不会白白放你去过悠闲日子,顶多就是降职或者给点处分意思意思——哦,不,别露出这种‘这不公平’的眼神,里奥,人和人或许在生存权利上平等,但在生存价值上,你不能指望局里会看重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性命,超过一个精心培养出的骨干探员。”
    他拍了拍里奥的肩膀,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反驳,用过来人的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太年轻,孩子,在这社会上多打磨些年,有些东西自然就看透了。”
    里奥在他手掌下怔怔地站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即将离开前,高迪又回头道:“要是心里觉得不好过,就接了这个任务。
想想视频里那些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者将步他们的后尘·我们救不了已死之人,至少能为活着的人尽一份心力,不是吗·”·强强HE·    “如果你们还肯信任我的话——这个任务,我接了。”
黑发探员毅然道··    “当然,你对职业的忠诚毋庸置疑·”他的顶头上司说,“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进行一个特别培训。”
    “培训什么”·    “怎么当一个有钱人·”·    “那不是很简单么,给我一个一亿美金的银行账号就好了——或者,十亿美金我不介意的。”
    高迪笑起来,“哦,没那么简单,小伙子,你缺的不仅是钱,还有一种气质——那种挥金如土、视民众为草芥的上位者气质·”·    “可以形容一下吗”·    “呃,诸如‘漫不经心的傲慢’、‘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之类的可惜我不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过,局里请来了一位礼仪专家与一位心理学老师,来专门为你做这方面的培训·”·    里奥无奈地耸肩,“听上去就觉得有够无聊·总之,就是要让自己相信地球是围绕着我转的。”
    “一点不错·”高迪对他的领悟力很满意,“另外,我们还会安排个联络人给你,他会帮助你打入对方小团体内部……”他们边低声交谈着,边走出房间。
    加西亚,不,应该说是卧底中的联邦探员里奥,现在已经顺利地进入了月神俱乐部,但离他的预期目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他必须接近俱乐部创始人及领导者小亚弗尔,并得到足以给他定罪的证据,揭露这座丛林之岛上所发生的事情真相。
    为此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意外出现的家伙,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将局面搅得一发不可收拾··    ·    第35章 夜莺与公爵·    ·    月神岛,南岛基地,一个四面坚墙的大房间内。
    当几名身穿迷彩服的大汉走进来,给每个人发放运动衣款式的统一制服,并告诉他们,后天就开始工作时,众人都不免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上岗,不是说封闭式培训期吗”有人问。
    男人嘲弄地瞥了他一眼,“这儿,就是封闭式·培训期你还有一天两夜的时间,可以给自己多培训培训·”·    阴阳怪气地说完,他留下两个大箱子,和同伴一齐走出去。
铁门在这些孔武有力的男人身后砰然关闭··    一名黑人青年追上前,摇撼了几下铁门·“上锁了”他叫道,“妈的他们不能就这么把我们锁起来,这是非法监禁”·    “——封闭式。
小子,你会拼这个单词吗”颌下留着短须的一名白人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地说,“哦,我忘了,黑鬼没空上学,他们只热衷于在街头争抢破球和扭屁股。”
    黑人青年暴怒地冲上前,一拳就朝他脸上挥来:“操你妈的乱吠什么”·    对方不甘示弱地跟他扭打成一团。
一些热血好事的人开始加入战圈,自发地按肤色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边是白色,另一边是黑色和棕色·更多的人则是围观喝彩、火上浇油··    “无聊。”
洛意说,同时打开纸箱子,摸出两块三明治和一瓶纯净水··    夏尼尔坐在他身边,也开始争分夺秒地吃起来,“一群精力旺盛的傻逼,”他不屑地评论,“打赢了又怎么样,有奖金吗”·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嘛。”
洛意对干硬的牛肉没兴趣,便抽出来丢到夏尼尔的手上,然后从对方的三明治中揪出鸡腿肉,塞进自己的面包里,最后精辟地总结了一句:“把猫狗关在一个笼子,总是要打架分出胜负的——它们天生就是死对头。”
    昔日的黑帮头目宽容地默许了亚裔青年的打劫行为,嫌弃地啃起那片强化牛肉,同时冷笑道:“要是有人给钱,我一个人能把他们全揍趴下。”
    他没有如愿以偿地接收到亚裔青年的崇拜眼神,倒是吸引了附近一个死命往嘴里塞食物的瘦弱男孩·那是个小个子白人,一头乱七八糟的棕红发,鼻梁上满是褐色雀斑,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岁。
“真的吗,伙计,你有这么强不是吹牛吧·”他眼睛发光地凑过来问,“我叫泽勒,你叫什么名字”·    夏尼尔迁怒地瞪了他一眼,寒声道:“跟你说话了吗”·    由鲜血与人命堆砌出来的黑暗气息立刻吓到了那个可怜的男孩,他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躲开好几米远。
    在人群终于意识到吃比斗气重要,围上来哄抢食物之前,洛意又摸了一瓶水藏在身上,见状对夏尼尔说:“没事吓唬弱鸡干什么,闲的话去跟老黑干架,他刚才想乘乱摸我屁股。”
    夏尼尔知道他口中的老黑是有专指的,就是昨晚同宿舍的那个,想起对方曾经摸过他的大腿,如今又全然无视自己的威胁,顿时怒火中烧,恶毒的眼神扫描过人群,盯住了蹲在墙边啃三明治的黑大个:“……他要敢再动手动脚,我就做掉他”·    “当心把自己又整回监狱里去。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捡肥皂的又不是我·”洛意吃饱喝足,用小指尖惬意地挖了挖耳朵,一脸吊儿郎当的表情让夏尼尔很想揍他,更想将他摁在淋浴喷头下狠操一顿。
    带着某种危险的情绪,他将头慢慢倾向洛意,在对方耳畔压低了嗓音:“总有一天把你操到屁股开花,等着吧,婊子·”·    亚裔青年嗤嗤地笑起来,回击道:“我等着,小狼狗。”
    混乱的集体晚餐过后,公司似乎想起了补偿,那几个迷彩男又开门进来,派发起硬通货来·之前尝过甜头的人群顿时情绪高涨,仿佛所有纷争与抱怨都在缭绕的轻烟中得到了消弭,一部分人甚至不满足于叶子和K粉,纷纷向冰和白粉伸出手去。
    夏尼尔指间夹了一根大麻烟,递给洛意:“再试试这回保证爽·”·    后者心有余悸地弹开了他的手指,“滚你妈的蛋吧,你真想让我把烟点着塞你屁眼里去”·    “好吧,你就继续假纯好了,干了玛利亚的义人约瑟。”
夏尼尔哂笑着收回手··    洛意瞥了一眼乌烟瘴气的人群,问他:“不去拿高级货”·    “我没那么傻。”
夏尼尔把玩着指间的烟卷,“你知不知道,我手中曾经过去多少硬通货我对这些玩意儿熟着呢——抽点软的就算了,要是沾上那些硬的,一辈子就玩儿完了。”
他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闭上眼睛,飘飘然的神情在幽蓝烟雾中显得透明而虚幻··    洛意看着这个沉浸在快感中的男人,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冷漠得没有一点儿情绪,而后拿着派发的橘红色制服走向自己的床位。
    片刻后,夏尼尔跟上来,躺在他下铺的床上咕哝:“我恨橘红色,它让我想起雷克斯岛监狱的号衣……”·    洛意没有搭理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上肮脏的纹路,默默地想着:后天……后天。
    次日,北岛,月神俱乐部会所··    大厅内的沙发椅上,姿态各异地坐着十一个男人·加西亚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果然没有见到埃德曼的身影,看来那胖子被警方吓得不轻,龟缩在别墅内,死活不敢再跟俱乐部有多一分的牵连了。
    会长秘书奥利弗站在房间中央,笑吟吟地说完客套话,终于开始进入正题:“本期的俱乐部活动将在明晨八点正式开启,所有准备工作已就绪,就等着在座的绅士们大展身手了。
按照惯例,每人长短枪各一支,牌子型号任选;子弹500发;特制军刀两把;高倍望远镜一架;越野吉普车一辆;司机兼保镖一名··    在此我再啰嗦地重复一遍规则:在活动期间的围猎场内,每位会员可以自由猎杀橘红色人兽,但每日猎杀数量不得超过三只;每晚20点到早8点是禁猎时间;南岛营地包括周围的空地是安全区,不得在安全区内猎杀人兽,但允许在通往安全区的小道上伏击……”·    奥利弗例行公事地将规则宣读了一番,在座的会员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迫切等待明天的到来,最后,在询问是否还有人放弃参加本期活动时,没有一个人举手。
虽然这里的夜莺堪称极品,而且夜莺们为了得到俱乐部设立的“保护野生动物奖”的大额奖金,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来纠缠客人,试图使对方“乐不思猎”,但几乎所有会员都是酒色狩猎两不误。
    ——只有一个例外·奥利弗下场时,隐蔽地打量了一番新会员:昨晚收到夜莺负责人的汇报后,他不禁有些怀疑对方英俊的外表下是不是藏着萎靡的机能;还是说,这个暗地里掌控着全球近半市场的军火头子,眼光真的高到了非凡地步,连那些千里挑一的尤物都看不上·    有点麻烦呐,他苦恼地想,如果是后者的话,这可是俱乐部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传出去简直有损声誉——谁知道加西亚会不会在圈子里一脸鄙薄地说:月神的夜莺哦,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庸脂俗粉……天,要是传到极要面子的小亚弗尔公爵耳朵里……说不定会将他丢进满是鲨鱼的环岛泄湖里以示惩罚·    奥利弗暗自打了个冷战,决定把这件事及时报备一下,以后就算出了什么漏子,责任也不会完全落在他头上。
    当天夜里,里奥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他迅速整理一下头脸的伪装,系好白色长浴衣的腰带,走过去开门··    当天夜里,里奥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    他迅速整理一下头脸的伪装,系好白色长浴衣的腰带,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用恭敬的态度说:“扬先生,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小亚弗尔公爵想请你过去喝杯茶,请务必赏光。”
    小亚弗尔里奥没有料到,当他还在想法设法,盘算着如何接近这位被褫夺了继承权的公爵之子时,对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是个事半功倍的开端,还是不祥的预兆他思索了两秒钟,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从所掌握的资料中得知,小亚弗尔较少在俱乐部活动中露面,组织事务一般交代给秘书奥利弗处理,比起真枪实弹的狩猎,他似乎对沙龙之类充满闲情逸趣且不用劳动躯体的活动更感兴趣。
    而那些上流社会的沙龙对于里奥而言,仿佛是另一个宇宙空间里的东西,他既尝不出某一瓶葡萄酒的产地和月份,也记不清每一匹名种赛马的祖先是谁——你不能指望不到一个星期的强化培训,就能把一个平民包装成真正的贵族,他顶多只能算个高仿品,还是不敢拆开外壳的那种。
    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从天而降,即使觉得莫名其妙与危机隐伏,里奥也决定要抓住··    “十分荣幸,”他端出招牌表情——一种看似平易近人、却充满了倨傲与距离感的似笑非笑(这个微表情,当初他对着镜子练了不下百次,才在礼仪老师那里勉强过关),对两名保镖说道,“能否先让我换一下衣服”·    十五分钟后,里奥在保镖的引领下,出现在会所最内部,那栋外形酷似欧洲城堡的建筑物中。
进入一扇花纹繁丽的黑胡桃木门,眼前是一间装饰奢华的会客室,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两名女佣在动作轻盈地泡着茶···强强HE    不,不止这两个,露台上还有一个人,背影被层层白色纱帘阻隔,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很容易令人忽略,但敏锐的职业性令里奥迅速发现了他。
    女佣们泡完茶,行了个屈膝礼,安静地退下,木门无声地关闭,会客室顿时成为一间寂静的艺术品展览馆··    里奥没有欣赏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品的心情。
短暂的思索后,他凭直觉选择了一个出发点,走过去掀开纱帘,十分随意似的,跟那人并排站在露台栏杆前·“房间里有很多了不起的收藏,您喜欢那些艺术品是吗,公爵”·    “是的,不过我更喜欢人们看到那些艺术品时的眼神。”
另一个男人用优雅的英式口音说,用语规范到近乎拿腔拿调··    里奥立刻对他有了个初步的概括:沉浸在被漫长家族史熏陶出的优越感中不可自拔的贵族遗少。
这一点从他的打扮上也能看出来,用一条缎带束在脑后的齐肩卷发,领口袖口满是花边的丝质白衬衫、以宝石为纽扣的蓝底银纹修身马甲,充满古雅的巴洛克风情,活脱脱像是从中世纪油画中走出来。
    容貌俊俏雅致,肤色是少见天日的苍白,眼珠却黑黝黝地如同两口深井,目光闪动间,仿佛月色下的井沿,荡漾着一层遗世自矜的浮光——这个以精雕细琢的姿势倚在栏杆上的年轻男人,就是小亚弗尔,他此行的标的。
    “可以理解·”里奥微微颔首道,“我也有不少收藏,不过与公爵不同的是,它们并非越古老越有价值,反而更新换代得相当快。
实际上,我也更喜欢人们看它们时的眼神,尤其是当我将它们顶在他们脑门上的时候·”·    小亚弗尔有点意外地看他,似乎吃惊于话语中赤裸裸的暴力成分,尽管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一个颇有家世渊源的军火头子,但看他的外表,又完全不像是屠夫的类型。
    倒是里奥先笑起来,“我说得太粗俗了抱歉,公爵阁下·”·    “不,这么说很有意思·”小亚弗尔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趣,扬先生,我想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你可以叫我利斯塔。”
    里奥并不认为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和小亚弗尔交上朋友,这更像是一种社会层面上的认可——对方认可了他的身份,并赋予他与自己直接对话的权利。
当然,用的是亚瑟王对待圆桌骑士的态度·圆桌,并不代表着平起平坐,是一种恩赐般的宽容··    不过里奥并不在乎这些,他只需要打蛇随棍上,显得自信而随性即可,“那么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加西亚。”
    小亚弗尔眼中掠过欣赏之色,朝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    “我也一样·”里奥礼节性地与他握了握,感觉到一股潮湿的冰凉,仿佛冷血动物带着鳞片的皮肤。
    他不喜欢这个阴柔华丽的男人,不论是从公家任务,还是私人感受上·但眼下他得藏起这种情绪,并摆出一副深怀好感的模样··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明天的活动,你会参加吗”里奥问。
    小亚弗尔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知道猎狐吗”·    “捕猎狐狸”·    “是的,一项历史悠久的活动。
我们带着亲自驯养的马儿和合手的猎枪,去享受清新的乡村空气、悠闲的庄园生活、为民除害的荣誉感,以及与容貌姣好的乡下姑娘的露水情缘,这是贵族们的爱好之一·不过,比起亲自操刀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血腥味与火药味,我更喜欢看着。
惊慌失措、疲于奔命的猎物;游刃有余、步步紧逼的猎手,一切都像戏剧一样在丛林舞台上演,多么有趣唯一不同的是,普通舞台上,倒下的角色到了幕后又能复活,等待下一次上场,继续千篇一律的台词;而在这个真实的舞台——”·    小亚弗尔居高临下地向远方丛林伸出双臂,音乐家一般做出指挥的手势:“每个生命只有一次,每句台词绝不重复,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死神的红花将投掷在哪个人身上——这种全然未知的精彩,难道不比任何一场戏剧都更动人心魄吗”他沉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在谛聆着某种听不见的乐曲,混杂于林涛与海风中四散传扬——那是即将上演的,一场生命绝响。
    操你妈的动人心魄里奥在心底怒斥,那不是狐狸,是活生生的、跟你毫无二致的人还是说你自觉已经高贵到脱离人类的范畴了这一刻,他有种把身边这个人渣从高台上扔下去的冲动,但想到任务,他咬牙忍住了,带着仰慕的微笑说出令自己作呕的话语:“虽然我对舞台戏剧之类的东西没有太大兴趣,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想象力足以化腐朽为神奇,这个点子实在是太精彩了比起那些凶猛有余智商不足的野兽,人兽才是最富趣味与挑战性的狩猎对象,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体验一下你的创意了”·    公爵之子如同一头被摸到顺毛的猫,露出慵懒的惬意之色。
“你充满活力,加西亚,但不太注意劳逸结合,”他意有所指地说,“你不觉得夜莺是一种叫声动听的可爱鸟儿吗”·    里奥遗憾地耸肩,“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得罪人,但我这人不太擅长说谎——那些鸟儿空有一身漂亮翎毛,却毫无气质与内涵,实在很难以令我动心。”
    “气质与内涵”小亚弗尔偏过头看他,“你想要什么样的气质内涵”月色下他的侧脸郁丽慑人,散发出鸦片般陈腐的甜香,从典雅到情色只隔一线,变换之快令里奥措手不及,“像我这样的”·    “就、像您这样的……”他磕磕巴巴地重复。
    带着一种刺激的征服感,小亚弗尔笑了,他不介意再多个裤下之臣,尤其这个年轻而强健的军火头子是他喜欢的长相类型··    他悠然自得地走近两步,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抽出胸口衣袋内叠成花式的手绢,慢慢地、挑逗味十足地塞进另一个男人的领口,贴近对方脸侧,声音低柔地说:“如果你能猎到一只最狡猾美丽的狐狸,把它献给我,我会给你奖赏的……期待我的奖赏吧,那会令你心荡神驰。”
    直到回到自己的别墅房间,里奥才一洗脸上的神魂颠倒,换上清醒而厌恶的表情·他无法忍受地从衣领中揪出那条喷着香水的丝绸手绢,弃置脏东西似的丢进了垃圾桶,想了想,担心被收拾卫生的佣人捡去后节外生枝,又从桶里拎出来,扔进壁柜某个抽屉深处。
    他原以为小亚弗尔是个草菅人命的人渣,如今看来,还要再加上一个修饰词:草菅人命的淫乱人渣·天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回想起他看他的那种眼神,透着淫秽而邪恶的欲望,仿佛一只边交尾边将配偶生吞活剥的母蜘蛛,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喷射出蛊惑的毒液。
    ——真见鬼,局里提供的情报上,为什么没写明他有勾引男会员的爱好里奥恼火地想,那样我一定叫化妆师帮我设计个丑造型。
    想到自己为了完成任务,还得送上门去让人勾引,更无法忍受的是,还不能强硬拒绝以免对方翻脸……里奥简直憋闷得要吐血··    真希望这个该死的任务及早结束他又洗了个澡,将沾染到的香水味冲刷得一干二净,而后吃了一粒药片躺上床,一边等待睡意来临,一边默默地想着:明天……明天。
    遵照医嘱减半再减半的药量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不给力,或许是黛碧的鬼魂平静离开不再纠缠他的缘故,他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他的男孩与手捧花束的茉莉并肩站在白色的婚礼上。
贺词卡片上的每个字都伸出爪子,紧紧抓住他,使他无法转身逃开,持续被痛苦煎熬··    他还梦到了全身浴血、面目模糊的杀青·当他举着枪,将企图逃脱的对方扑倒在地时,却赫然发现他们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赤裸拥抱。
    杀青的目光寒冷,身体却火热·他的一部分在他体内,而他的军刺也在他体内··    追着我·他听见他说,一直追着我,直到地狱……·    里奥猝然惊醒。
    窗外晨光熹微,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狩猎日已经到来··    ·    第36章 狩猎日·    ·    “起床所有人,马上起床穿上工作服”·    叫喝声骤然响起时,许多人从床铺上惊跳而起,还有部分人翻身把脸埋进被子,装作没听见。
    几名穿迷彩服的大汉不耐烦地用警棍敲着金属床架,铁门在他们身后大开着,“快点,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去工作谁磨磨蹭蹭,待会儿有你好看”·    许多人嘴里叽里咕噜抱怨着公司监工的恶劣态度,但之后的一句话令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早餐都摆在广场上了,迟到的人没得吃可别怪我们”·    几分钟后,人们蜂拥冲进营房前方的广场,从纸箱里哄抢一包热狗或三明治,以及两小瓶仅供润喉的清水。
    迷彩大汉盯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光自己的份额,绝大多数人因为只能吃到六七成饱而抱怨不已,胆敢上前讨要更多的统统被几棍子敲了回去··    为首的迷彩男抬腕看了看表,用洪亮的声音说:“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你们还有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八点之前,你们必须离开营地,进入丛林。”
    “进丛林干什么”有人问,“到底让我们做什么工作”·    迷彩男厌烦的眼神掠过人群,“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下来就可以了。”
    “……活下来什么意思”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迷彩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宣布:“20点在营地发放晚餐,错过的人没饭吃。
你们工作服的口袋里有个指南针,迷路了就一直往南走·如果我是你们,天黑前一定要赶回营地,否则你们将体会到夜晚的丛林,我保证那要比白天恐怖得多·”·    “你们只管两顿饭那午餐呢”先前那人又不满地喊起来。
    迷彩男恶狠狠地瞪着他:“丛林里有的是吃的,有本事自己弄,没本事就饿一顿吧我得事先警告你们,不要轻易下水,环岛浅海里多的是鲨鱼,虎鲨,牛头鲨、大白鲨,随便哪一条都会要了你们的小命,如果不想变成鲨鱼粪的话,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岛上。”
    他又抬腕看表,迫不及待地叫道:“时间到了,快点出发”·    人群窃窃私语着,没有一个动弹的。
环绕在营地外的丛林树木森森、幽深蓊郁,显得异常险恶,没有人愿意放弃安全的庇护所,到不见天日的密林中去··    迷彩男似乎早有预料,冷笑着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营房侧面几扇小门上的电子锁打开,金属门板撞上墙壁的哐啷声中,二十只体型硕大的猛犬冲出樊笼,龇牙流涎,狂哮着朝广场冲去··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直到腥风扑面而来,才有人尖叫着:“跑啊快跑”纷纷朝营地外拔足狂奔。
·    营地外是一片植被稀疏的空地,人群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屁股后面追着一条条凶猛狂吠的恶犬·所幸的是,训练有素的猛犬们似乎并不打算真正袭击,只把他们统统赶进丛林,就摇头摆尾地回来领赏。
    “干得好,小伙子们·”迷彩大汉把一桶桶生鲜带血的骨肉丢给它们··    夏尼尔拉着洛意,使出了吃奶的劲没命地奔跑,直到深入丛林,才被密密层层的植被与松软湿滑的地面拖慢速度。
    估摸着猛犬没有再追上来,他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喘气,“……妈的,这些王八蛋究竟想干什么居然放狗咬我们把我们逼进丛林,有什么阴谋”·强强HE·    “谁知道呢。”
洛意顺口答道,打量着四周:一人多高的草叶与灌木占领了地面,夹杂着无数攀援植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不知名的乔木挺拔地刺向天空,在两米高处才伸展开枝叶,争夺着宝贵的阳光。
他们正站在一棵大樟树下,脚底是浮出地面的蜿蜒树根··    “你不觉得这一切既诡异又眼熟吗想想那些电影,《死刑犯》、还有忘记名字的那一部……就是把一群人丢在荒岛上让他们互相厮杀,最终只有唯一获胜的那个人才能活着离开,无数隐藏式摄像机在暗中拍摄,把我们的生死搏斗做成真人秀节目传上网络,赚取上千万的点击率与巨额广告收入。
哦见鬼我才不想成为一伙没人性的傻逼的摇钱树……”夏尼尔激动地对洛意说个不停,却看见后者忽然凝固的表情··    “——别动。”
亚裔青年低声说,“千万别动·”·    夏尼尔不明所以地僵立着,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怎么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洛意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接近他,猝然向他的右肩上方伸手,抓住什么东西朝树干上猛地一甩·这个动作在电光石火之间就完成了,夏尼尔甚至没看清他的手臂,只感觉耳边呼的掠过一股风声。
    等他的手再次出现在他视线中,掌中攥着一条翠绿的细长蛇尾,被抖散脊柱骨的绿蛇软绵绵地耷拉着,仍在不甘心地抽动··    夏尼尔冒出了一身冷汗:“蛇有毒的”·    “鞭蛇,虽然杀伤力比不上眼镜蛇,不过咬一口也够你受的。”
洛意说着,丢开那条尚在抽搐的蛇·“小心,这座岛屿丛林里到处是危险生物,蝎子、毒蛇,还有传播登革热的白纹伊蚊·”·    夏尼尔有些紧张地四下环视,填满视野的只有一片绿色,墨绿、苍绿、碧绿、嫩绿,间杂着斑驳的灰褐色,层层涌动的潮水一般。
刹那间他有种被绿色植物活活吞吃掉的恐惧感··    他不禁望向身边的同伴·不知从何时起,亚裔青年身上那股吊儿郎当、轻浮庸俗的气息逐渐消失,仿佛被这危机四伏的丛林吸收了似的。
虽然那头染得枯黄的金发,与囚衣似的橘红色工作服仍严重拉低了他的品位,但那双宛如猫科动物般的深琥珀色瞳孔,却潜伏着沉静而锋锐的精光,令曾经的黑帮头目感觉难以直视。
    真见鬼……就跟恶魔附身了似的……夏尼尔有点茫然地想,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有种看着一只羽毛娇艳的宠物鹦鹉,瞬间进化成锋喙利爪的巨型鹰隼的诡异感。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他犹豫地问道,同时发现一只从污泥与腐叶下钻出的甲壳虫子妄图爬上他的脚背,他立刻跳起来把它踩成了一团黄绿色的泥浆。
“反正我是不打算待在这鬼林子里了我要回到道路上去——从营地跑出来那会儿,我就该往那几条平坦的林间道路上去,而不是慌不择路地冲进这片满是毒物的该死的林子”·    “道路那种三米宽刚好能开一辆车的路吗”洛意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点像讽刺,“不,我一点也不想靠近它。”
    夏尼尔烦躁而又恼火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是跟我一起回路上去,还是一个人留在这鬼林子里”·    “我选择后者。”
洛意毫不犹豫地回答··    夏尼尔瞪着他,心中怒火更旺,咬牙道:“你可别后悔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洛意不以为意地转身就走。
    夏尼尔只觉一股恶气直冲头顶,一把揪住他后肩上的衣料往回拖·不料对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掀,轻轻松松就将他压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得他后背生疼,却比不上对方身手带给他的震撼感:他以为自己算是很能打架的了,连他的泰拳老师都夸他很有天赋,如今竟然被一个男妓捏着颈动脉压在树干上,而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他真是太大意了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是个男妓·    “你究竟是什么人”夏尼尔懊恼而阴沉地问,同时心底还生出一丝莫名的失望:他原以为在这种恶劣情况下看,对方除了依靠他无路可走,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一走出这片鬼林子就把他操到心满意足……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个妄想。
    “你不需要知道·”洛意冷淡地说,同时松开手,“好了,我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夏尼尔心乱如麻地看着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最终选择转身离去。
    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印象中道路的位置走去·十几分钟小心翼翼地跋涉后,他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见了那条夯实的土路,正要钻出树丛,陡然听见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他的视线从叶缝间探出,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惊慌失措地狂奔在路上——是老黑·    枪声随即一前一后地响起,老黑奔跑的身躯像被一个无形的沙袋击中,向前扑倒在土路上,从手臂与大腿上蓬起两大团血雾。
他痉挛着身体,发出凄厉的叫喊,两辆敞篷越野车由后方驶来,停在数米开外··    两辆车上分别下来两个男人,一个身穿猎装拿着带瞄准器的狩猎步枪,另一个穿迷彩服,看起来像是司机兼保镖。
    穿猎装的两个男人似乎相识,笑着打起了招呼··    “嗨,迪伦,你慢了一步,这猎物是我打到的·”·    “是吗,怎么感觉明明是我的子弹更快一些呢而且我打到的是腿,要不他还能抱着胳膊继续跑。
威廉,你得愿赌服输·”·    “哦不,迪伦,该承认事实的是你·”·    “——得了,我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浪费时间。
既然不能确定猎物归属,干脆就按老规矩吧·”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手指一弹,金币泠泠作响地飞上半空后落下来,被他的双掌压住,“脸,还是字”·    “……脸。”
对方说··    “那我猜字·”他摊开手掌,金币文字那面朝上,安静地躺在皮肤上·他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迪伦,我赢了。”
    对方遗憾地说:“好吧,他归你了·反正猎物有的是·”·    威廉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向老黑走去,“真幸运。
第一个猎物就打到了我想要的品种·你知道吗,加上这个黑色雄兽的头盖骨,我就能凑足一套烟灰缸了……”·    老黑惊恐而绝望地看着他手中锋利的刀刃,拖着伤腿挣扎着起身想要继续跑,却被对方一脚踹在伤处,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又一次扑倒在地面,飞扬的尘土簌簌地落在脸上,透过迷蒙的黄色,他蓦地看见了路旁枝叶中的一张脸孔··    希望被微弱的星火点燃,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他瞪大眼睛,翕动嘴唇,朝窥视者无声呐喊——救命救救我·    夏尼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消化着从两个男人对话中得到的信息……之前的不祥预感变成了现实,而且比他想象中更糟不是什么电视节目、真人秀,而是狩猎——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猎物的,活人狩猎·    如同揭开飘荡在沼泽上方的雾气,之前他怀疑过的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那个所谓的公司招募了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用优渥的待遇引诱,用免费的毒品控制,为的就是把他们投放到这座丛林之岛上,让另外一些人像打猎野兽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变成尸体·    ……真是见他妈的鬼了,我居然会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破事夏尼尔惊惶、愤怒而又横然地想,妈的,想把老子当猎物……找机会抢到一把枪,还不知道谁猎谁呢·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缓慢而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至于倒霉的老黑,他压根就没打算给予一丝一毫的援助,别说对方曾经得罪过他,即使是个熟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是先保住自己性命要紧··    老黑盯着他逐渐远离的脸,微弱的希望火光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熄,又从余烬中开出疯狂而恶毒的恨意。
他在刀刃下垂死挣扎地撑起半边身体,指着树丛尖叫:“——那儿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操你妈夏尼尔狠狠咒骂了一句,转身拔足狂奔。
    子弹带着气浪从他身边擦过,一阵枝翻叶涌,生死存亡的时刻,他顾不得什么毒蛇蝎子,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茂密的地面植被阻碍着他的脚步,他毫不怜惜自己撞青的小腿与割伤的脚踝,豁出全部力气往来时的方向逃窜。
崎岖的地形让他摔了好几跤,他满脸血痕地起身,连滚带爬继续跑……·    一截突出的树根再次绊倒了他,摔倒时他的脑袋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阵阵发昏。
等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他看见上方一张倒过来的熟悉的脸——从没有哪一刻,他觉得这张脸像天使一样圣洁可爱··    “……你之前就知道了,对不对”他气喘吁吁地伸手抓了对方的裤管,“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混进来有什么目的,你肯定事先有周全的计划,对吗……那么,算我一个,我发誓绝对不会坏你的事,带着我你不会吃亏,我会是个不错的助手……怎么样”·    洛意盯着他血污中一双墨绿的眼睛,仿佛有股野兽般强烈的求生欲望,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尖锐闪动其中……或许暂时用得上他,他想,伸手将对方拉起来。
    掏出早餐剩下的一小瓶清水,他帮助夏尼尔把伤口稍微清洁了一下··    “这鬼地方又湿又热,”夏尼尔咬牙忍着疼,边擦汗边抱怨。
    “这里是太平洋中间的一座海岛,温度至少28℃,湿度超过90%,这种情况下剧烈运动半个小时就会脱水·”洛意淡淡地说道··    “——那你还用清水给我洗伤口”夏尼尔讶然看他,“我们要是脱水了怎么办”·    洛意微微一笑,“放心吧,总能找到点能喝的水,至少撑几天不成问题。”
    “几天天黑前你不打算回营地了”·    “不,虽然那里有床有晚餐,但你不担心他们为了更彻底地控制,半夜往你血管里推白粉吗那样即使所有人都发现了真相,也不敢逃跑,只能浑浑噩噩地等死。”
    夏尼尔不禁打了个寒噤,决定死也不回去·“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我需要储存一些水、食物,趁太阳没下山前建一个临时庇护所,然后做些简易的武器和陷阱,争取先搞掉一个落单的,把他的枪抢过来。”
亚裔青年说··    夏尼尔的眼中渐渐泛出了光彩,那是沉寂已久的亡命之徒对血腥味与战斗刺激感的深刻怀念,“搞掉那些想要猎杀我们的人好极了,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垃圾们瞧瞧,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    第37章 陷阱·    ·    “把你的刀给我。”
洛意朝夏尼尔伸出手··    “什么刀”后者装傻充愣··    洛意的手迅速探进他的衣襟下摆,从裤腰带内侧抽出一把长约十五公分的水果刀,“早上我看见你从老黑的枕头下偷了这个。”
    夏尼尔郁闷地看着秘密武器离他而去,这令他的安全感大幅度降低···强强HE    亚裔青年安慰他道:“用完会还你·如果我们能搞掉一个猎手,刀和枪都有。”
夏尼尔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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