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by 里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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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 by 里德先生
都市情缘《骗子》作者:里德先生·文案·原名《少年维特的情史》,现更名《骗子》··人物都相同,叙事方式和文字风格改动极大,剧情线和原定的无差··说不上是轻松的故事,但是肯定不会是BE。
1v1,绝对不NP··---·至今为止李维特活了半辈子,人怎么说都不算真傻·可惜在爱情这件事情上,他却总是被骗··何景安骗他说会爱他·苏禹丞骗他说会给他一个家。
林青骗他说会回来·何景宁骗他说,不会负他··走到这份儿上,李维特反而是谁也不怨——又有谁能怨当年魔障了一样的直奔着幻想里的爱情过去,到最后头破血流心如死灰,全是自己的错。
他怎么也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是会被一个人骗了··傅珅自李维特十八岁时起就陪在他身旁·保他,护他,最危急时对他伸出援手,也在他潦倒时给了他一个家。
这样的一个人,在十二年的时光中把破烂的李维特一次次拼凑好,最后却只用心良苦的骗他说,他不爱他··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维特 ┃ 配角:傅珅,林青,何景安,何景宁,苏禹丞 ┃ 其它:1v1MLGBZ这是1v1再写出一堆正攻的话老子去死·    ·    ☆、楔子(上)·    ·    傅珅还记得那天是个星期二。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李维特正在洗手间里刮胡子,没关门·傅珅站在李维特身后很久,看李维特一点点把胡茬理了,再用毛巾把泡沫抹掉··    李维特从面前镜子里看着傅珅的脸,一边搓洗着毛巾,一边笑着问他:“有事”·    傅珅的脸上总是不带什么表情,现在也是一样。
他开口时声调也没什么变换,仿佛是谈天气似的对李维特说:“我妈让我这几个月就去相亲,说尽早把婚结了比较好·”·    李维特刚刚没把水龙头关掉,似乎是没听情他说的话,还在笑:“啊,什么”·    傅珅的眼睛很平静的看着李维特:·    “我想在最近就把婚结了,让我妈也安心点。
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帮你搬出去·”·    李维特没反应过来,还在拧他那条毛巾,下意识回答道:“有空啊……我看下周……”·    话说到一半,好像是突然理解了傅珅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他背对着傅珅,手过了很久慢慢的放下来,撑在了洗手池边··    傅珅没再多解释什么,依旧让脸冷着·李维特把头低了,但是傅珅不用猜都能知道他是个什么表情。
    半晌他听见李维特轻轻地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傅珅没说别的,从一旁取了自己的牙杯和毛巾,到客卫去洗漱了··    那天早上傅珅刻意忽视了李维特的表情和动作。
他洗脸刷牙换衣出门,开了车子到公司,然后和往常无异的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只是偶尔在休息的时候,他的眉梢眼角,还是显出累··    那天他故意回家回得晚了些。
推开门的时候,果不其然李维特已经理好了行李,在沙发的角落里很可怜的坐着,眼巴巴的看着他··    傅珅总是觉得奇怪·这个傻子,明明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能露出这种弃犬似的可怜眼神。
    他呼了一口气,问李维特:·    “你把东西收拾好了……是想现在就走……”·    李维特的脸色更不自然了,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傅珅在心底想——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留你,你怎么舍得真搬出去可惜了,这一回,你是非走不可了··    半天李维特也没反应,傅珅只能又开口说:·    “其实也不急的,你再住几天也没问题。
不过以后我要是往家里带人,还麻烦你回避一下·”·    李维特的表情一震·傅珅知道,这家伙又难受了·不过,程度该是不深。
    毕竟李维特不喜欢他··    傅珅呼了一口气,没再理会李维特,径自去了厨房,准备起晚餐来··    ……·    现在,自那个星期二已经过去了三周。
自李维特搬出去,也有了近三周··    傅珅都半年没和他妈联系,那原本和李维特讲的相亲的事情,同样也没发生过··    李维特走了之后没剩下什么东西给他。
只有一次傅珅去书房,在角落里捡到了半块橡皮·这种东西他用的少,多是李维特绘图的时候落下来的··    傅珅把那橡皮上的浮灰抹掉,看见李维特在橡皮上写了一行挺好看的花体字:J’ aime Paris!·    ……呵,和高中女生一样,还是会干这种无意义的傻事。
    傅珅把那块橡皮收好了,放在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原本放在书柜顶上,因为地方太高,盒子摆的太靠里,猛地一眼过来根本看不到·李维特在傅珅的家里住了一年都多,对于这盒子还是一无所知。
而傅珅今天终于有时间,才得以把盒子拿下来··    盒子里面装的都是些零碎,甚至还放了一条“XX大学9X届田径运动会”的手巾·傅珅把手巾放到一边去,拿出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东西都收好放回去。
    他刚才看的那照片已有了很长的年头·那时候傅珅和李维特还都是学生,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个旧时的好友,都是在笑·照片上的李维特是刚刚减肥减下来的样子,人瘦了,却还穿着过去的衣服,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他估计是知道自己这样不好看,笑虽然开心,眼神里还是有点和不好意思腼腆·而傅珅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最后一排,很淡的笑容是他一成不变的标志,只是认真看了,才能发现他的眼神,尽数都落在了李维特身上。
    已经十二年过去了·傅珅护着他这个学弟走了十二年的路,只感叹那个傻子怎么那么不会识人,在感情上一路跌撞过来,让他看了都觉得心疼·到了最后,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就一点点的积累起来。
    然而傅珅也是知道的,李维特并不喜欢他,起码不以对爱人的方式——虽然李维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傅珅也曾感叹世事无常。
很久以前他对还是个胖子的李维特也有过厌弃的情绪,到最后,却对这个人,付出了唯一一点真心··    只不过他做了,却从来没有对李维特说过··    他实在太了解李维特了。
他知道李维特会爱什么样的人,心里想着什么事,又会在哪些地方吃亏·所以他心知有些话说了也不会有作用,不如缄默不语——反正李维特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傅珅向来没什么欲求,也知道爱情强求不来,想不如就慢慢的,让自己成为李维特的“习惯”··    李维特在经过那数遭的情感挫折后,整个人都蔫巴了。
待到傅珅招招手让他住进自己家来休养,他二话没说,拿着铺盖就进了傅珅的家,往沙发上一坐,说:“学长,还是你对我好·”·    傅珅心想,原来你也知道。
    李维特一住就是一年多·期间,他们也做过几次爱·不是傅珅提出的,而是李维特憋得难受,求着傅珅帮忙解决··    ……你倒是把我当成按摩棒了。
    然而想法可以冷静,傅珅在床上依然要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声音·没办法,高潮的时候李维特都会叫的很撩人,傅珅每到这时就会血气上涌,这也是他一辈子里,少有的几次冲动与失神。
    这些私底下的破例,他大多尽数给了李维特·但是明面上,他还是一张淡漠的脸,连律动中的喘息,都显得很有节制·这样的样子不管给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人在爱慕着自己吧就连李维特本人在爽过了之后都会一脸惶恐,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傅珅懒得去解释,也没办法去解释··    不过他也想过,日子这样过下去的话,倒也不错·李维特折腾了这么十年多,弄得自己家鸡飞狗跳,整个人也心灰意冷,要是傅珅接下来和他处个八九年,倒也不是不能让李维特慢慢的爱上自己。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是真的没时间了··    ·    ☆、楔子(下)·    ·    前些天是集体体检。
别人的单子都成群下来,就他一个人被单独叫到医院去取·傅珅大概知道自己要不好了,但是也没什么别的担心·去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得的是要死的病··    医生在那里给他详细的解释,他耐心的一一记下来。
这个疗法如何,那个手术又该怎样做·医生看他唇角还带着笑,不由得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傅珅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好几下,然后那医生很激动的说:“真的,不用强颜欢笑你还有机会,只要有希望,就能治好的……”·    傅珅还是笑,对医生点点头,也握了握手。
    从医院出来他还是回的公司·有两个活泼的下属知道他是去领单子,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自然猜他是没事·两个人笑着靠上来问好,然后问:“经理,没大碍吧我就知道。”
    傅珅点点头,表情平静:“还好,骨瘤而已·”·    两个下属面色顿时僵硬,对视一眼,冷汗都要下来··    傅珅看她们比自己都害怕这病,不知道是自己不正常了,还是她们太操心。
他学着那医生的样,也拍了拍姑娘们的肩膀:“真的,我没在强颜欢笑·我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反正有希望就能治好的……”·    ……也就这样了。
    傅珅心里明白,是骨瘤也就算了,自己得的是癌·虽然是低恶度,但已经有了转移的迹象··    其实他也觉得无奈,自己不抽烟喝酒也少,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还变成了个素食主义者……怎么还是会生病不过是最近晚上膝盖有点疼,他想想自己得风湿都觉得不可能。
    还好,他不是真想不开·医生明白的说了,以他的情况,不截肢的话,两年以后死·截肢的话,七十的可能性,还是两年以后死··    听闻这个时间界限,傅珅是松了一口气的。
两年,也够他做很多事情··    眼下最着急的,也就是让李维特那家伙能独立起来·不然的话,自己又像是他哥又像是他爹,自己这么惯着,保不准李维特那家伙以后又被人骗。
    那天他从公司回家的时候,李维特正窝在沙发上,一边拿着薯片嚼着,一边乱摆着手臂在打wii,哪有个成年男人的稳重样子·见到傅珅回家了只扭头笑了一下,掉下来一嘴的薯片渣渣。
    傅珅在心底苦笑一下,想,这辈子,原来我都没法切实拥有你了··    那几天里,他很认真的把李维特的样子记了下来·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打瞌睡的时候,少有的,认真绘图的时候。
他把那些瞬间,都仔细的刻在脑海··    到了周末,李维特的两条腿又往他的腰上缠·这是知道自己病后,傅珅心里第一次觉得有点不舍·而且说起来,竟然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是因为,他下定决心,要把李维特给扔出去了。
都市情缘·    李维特在床上还是那么放荡,偏偏他天生的单纯气质却没被掩盖,这么一个人,真正是诱惑··    傅珅连续几个挺腰,进的不快,却很深。
李维特呜咽了一下,两条腿被傅珅压在身侧,身子绷得像一张满弓·他一边要哭,一边又想迷迷糊糊的睁眼去看傅珅·傅珅第一次伸手去蒙了李维特的眼睛,连续着一气粗暴的动作,射在了李维特的里面。
    傅珅觉得眼热·他同时也觉得自己以往的淡漠面孔果真是有用——估计到李维特死了,也不会知道今天有几滴落在他身上的温热液体,不是傅珅的汗水,而是泪。
    再后来就是那个星期二了·傅珅下了不算委婉也不算粗暴的逐客令,把李维特赶了出去··    李维特估计会觉得委屈,然而傅珅确实是从来都没承诺过李维特什么。
他们算是恋人吗狗屁的恋人·算是家人滚你的,傅珅身上才不和那傻子流一样的血·朋友哪个朋友能相亲相爱着,一个就把另一个操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里,傅珅让李维特搬出去,果真也不算太没情谊··    李维特肯定还会找他,小狗似的,一点点的缠他·傅珅估计到了这个缓冲期,这才早早的把人扔出去,好慢慢的把两人的关系切断。
·    ……傅珅现在一个人住在四室的房子里,倒也不觉得怎么寂寞·他自生下来就和别的人都不一样,太容易看透人心,也学得对事物都不在乎。
人生人生,傅珅首先就不怎么喜欢“人”,连带着对人生,都少了太多的激情和留恋··    这几天他也把旧书翻出来,一本本的翻——这阅读的习惯,他自学生时代起一直都没放下来过。
他把《心是孤独的猎手》又翻了一遍,只觉得麦卡勒斯的笔调,果真能够入他的心·像死一样的寂静,和无法被击破的孤独·人们对着自己的投影说话,悲哀却又无能为力。
傅珅欣赏这种氛围,只因为这作家的视角,像极了自己冷漠的所见··    其实傅珅自己也明白,自己这个境况在别人眼里,别说是孤独了,简直就是怪异。
一个将死之人每天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窝在家里,想想就很凄凉··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他天生冷眼旁观的性子,已经改不过来。
估计是老天爷也看他不顺眼,在他第一次想争取下自己幸福的时候,啪,把他的命都要弄没了··    也由不得谁··    前几天医生说放疗最近就要开始,傅珅便以防万一,上街去买好了遮丑的帽子。
在吵闹的街上他的手机响起来,傅珅看了那号码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接了··    李维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问他:“学长……你最近……还好吗”·    你都三十一二的人了,怎么叫的还是这称呼。
傅珅的嘴角翘起来,声音自话筒里传过去,却是没什么起伏的:“还不错·找我有事”·    李维特又纠结半天,才开口说:“你上次说的……相亲……女人……我想……”·    傅珅让自己的声音带了点暖意:“你是想看看未来嫂子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她带出来见见你。”
    李维特的在电话里沉默很久,估计是被打击了,但最后还是固执的说:“但是……傅珅……”·    傅珅耐心的等着他说完。
李维特问的却是:·    “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傅珅觉得喉头一紧,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纸袋。
    那袋子里面有顶North face的毛线帽·上次和李维特出来逛街时那个人说:这么好看的毛线帽很少见,带上去可是显得人精神,脸也小·他一边说,还一边把帽子拿下来,就往自己的头上套。
    傅珅闭上眼睛,很缓慢的呼吸了一次,然后轻笑出声来:“维特,我都要结婚了,怎么会对你真的有那种心思·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只不过别说这种话,我听了,不会觉得舒服。”
    傅珅知道这句话能把李维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尊心打个粉碎,但是他必须要说——李维特绝不能,在这个关头上爱上他··    傅珅心里并不好过。
要是早几个星期,他也许会一把把说这话的李维特掳过来,然后狠狠的吻下去·现在听到这话,傅珅却是没什么开心的余裕··    ……李维特,我知道你近乎一切的感觉,为什么你就不能早点发现,我是爱着你的呢。
    ·    ☆、第一章·    ·    李维特在他算是短暂的三十年里,真心的喜欢过四个男人·而这四个男人里,不包括傅珅。
    其实李维特是真的知道,傅珅是对他是很好、很不一样的——你看,这两年傅珅把他的家借给了李维特,沉默而认真的给李维特准备三餐,也听李维特说那些无聊的,让人头痛的话。
追溯到再前面些去,傅珅其实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他这十几年里左右浮沉的人·傅珅从不会对他做的那些傻事做什么评价,就只是默默看着,然后在每次李维特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出来拉他一把。
    这样的对待,让李维特很感激·他在这种特殊对待之下,有些微妙的自豪感也渐渐产生出来··    但是傅珅,能喜欢他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    ……他记得那是上学的时候,傅珅时不时的来看他,替他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算得上是示好了,但那时李维特是个不讨喜的胖子,傅珅则是整个学校里最能为的学生,所以这个行径就让别人——甚至李维特自己——都看不懂了。
李维特是个天生的弯人,虽然那个时候还处于懵懂阶段,但也琢磨着,该不会是傅珅对自己有意思·    这个假设太可怕了,但是又是最有逻辑最有道理的一个。
所以李维特还是不好意思的,委婉的,向傅珅传达了他的疑问··    当时傅珅笑了笑·而那个笑让李维特觉得自己恶心··    那笑容里里,有一种近似于悲悯的东西,和傅珅沉下去的眼光一起,在隐晦的嘲讽着李维特的自作多情。
    因为这一个笑一个眼神,李维特此后很久都没怀疑过,傅珅对自己的关照,只是出于习惯··    ——一只猫,或者一只狗。
这才是傅珅眼里李维特的形象吧弱小的,愚蠢的,但是还有一点意思,而傅珅这种人实在是太有责任感,所以才会把李维特放在庇佑下··    李维特羞耻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又羞耻的继续被傅珅扶持着,“饲养”着。
    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李维特被傅珅扫地出门,他怀着一肚子的委屈,终于又重复了当年自己曾经做过的傻事——·    他特意让自己喝多了。
他醉醺醺的,壮着胆子,拨通了傅珅的电话··    傅珅在听筒里说了一声“喂”··    然后李维特身上那些借由微薄醉意建立起来的豪气,“呼”的一下就不见了。
    他瞬时清醒了·他再次认识到了他和傅珅之间长久存在的差距·一直以来他对傅珅就拥有一种混合了尊敬,惧怕,崇拜的感情·这感情也许和爱情毫无关系,却让而立之年的李维特的在傅珅的面前,弱势得像个孩子。
    李维特拿着话筒,小心翼翼的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不见傅珅的脸,但是对方那种无声的威严,还是直接的传达了过来·他觉得自己要斟酌一下怎么开口,耳朵却开始仔细辨别傅珅那边的声音。
那是嘈杂的,充斥着人声的热闹地方——不是傅珅会主动去的地方·李维特的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他想着,在电话那头,或许正有个高挑的女人,一边倚着傅珅的肩,一边抬起眼睛看着傅珅和自己通着电话。
·    这不对·李维特想,傅珅那种奢侈品一样的男人是不应该和女人——甚至任何一个人——走在一起的·自己在他身边满足而卑贱的蜷缩了十二年,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形似宠物的地位。
凭什么一个突然出现的外人,就能占据一个和傅珅“平等”的地位·    这简直可笑··    李维特放在沙发上的手先是握成了拳,后来又颓丧的松了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点什么,心脏跳得快而疼,后脑的血管闷闷的跃动着·他自暴自弃的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出格的话,但是他只是愚蠢的,可怜的,卑下的,怯懦的——问了傅珅一声:“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    ——那天晚上李维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傅珅的房子,正是午夜·李维特从床上惊醒,一边喘着气,一边去摸床头柜上的烟··    他身边的傅珅半撑起身体,将台灯打开了,在昏黄中看向李维特。
那双好看的眼睛,是淡漠而平静的··    李维特想,原来傅珅就算是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眼神都是清明的·他看了看傅珅睡衣领口上的暗纹,莫名的就觉得亲切而酸涩。
    傅珅的那个疑问的眼神他很明白·但是李维特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梦到我被你赶出去了,所以被吓醒了”——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太娘了,还不如保持沉默。
而傅珅看了他一眼,帮他拉了一下被子,然后回过身关了台灯··    最后傅珅说:“睡吧·”·    李维特稍点了一下头,又睡下去。
他侧着身,原本拿起的烟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傅珅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手在他下巴上的胡茬上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抱着··    李维特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手伸出来,很小心的覆在傅珅的手背上。
傅珅的胸膛在平稳的起伏着··    ——这真好··    李维特笑了一下,慢慢的又睡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情,会让自己在一个算是平常的晚上,遇上梦中的梦境。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傅珅从来没有真正的抱过自己·李维特也没有和傅珅一起睡过觉,他总是看着傅珅穿着他深蓝色的睡衣,在走回卧室之后,将门很轻的带上··    所以李维特在梦里都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并不是真的。
他觉得很温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傅珅的心跳·但这并不是真的·并不是··    日光照在李维特的被子上,他在现实中醒过来·空气中显出飞扬的细小金色颗粒。
李维特睁开眼睛,对着白色的天花板缓慢的眨了眨·他肩膀上那些切实的触感正在一点点消散·这让他觉得难过,非常··    他想起来那是二十岁的夏天,自己坐在返校的火车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哭。
那天是何景安的生日,李维特为了这个自己难以拥有的爱人,哭得几乎不成人形·旧式绿皮车里的空气混浊,他蜷缩在硬卧下铺上,一手用指甲抠着床单,一手拿着被自己捏扁的啤酒罐子,别人像看疯子那样看着他。
    傅珅在那时打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列车到站,他去接··    李维特彻底把他的问题扔在了一旁,只又哭又笑的说:“学长,我难受,我真难受。
他怎么能这样,他说他喜欢我的,他怎么能这样……”·    这样无意义的语句,李维特重复了十几遍··    傅珅一直没说话,只是末了在他抽噎的时候,说了一句:“没事的。
会过去的,维特·”·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被李维特记到了现在··    傅珅一直都是对的·他说会过去的事情,果真都能被时间弃置。
李维特在十多年之后,终于能将何景安这个人放在脑后,连带着想起过去也不觉得遗憾或者难堪··都市情缘·    但是为什么,唯独只有傅珅那句话,又被他记到了现在。
    ——你一直对我这样好,但是你给我的答案,不管是十二年前和十二年后,却都是一样——·    你并不喜欢我,所以更无法称说爱。
    ……李维特将手抬起来,捂在眼睛上··    ·    ☆、第二章·    ·    “阿Lee,做乜这么没精神该不会是和Girl Friend 嗨翻今朝肾亏要小心噻。”
    李维特现在将头枕在办公桌上,周身被难言的颓丧气氛包裹着·他闻言只颓丧的将眼睛抬起来了一点,看向发话人——他的顶头上司辛伯。
辛伯的本名就是辛伯,说起来今年还未到四十;因为此人奇怪的口音,李维特一直不确定他就是闽南人还是香港人还是上海人还是四川人··    ——据说籍贯是东北来着·    李维特的脑袋里现在一片混沌,只盯着辛伯的脸,莫名的思索起关于这人出身的问题。
接下来辛伯又说了些什么,李维特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在公司里李维特不算是什么特别耀眼的存在,更不算是管理层·唯有他画出来的设计图精美干净的要命,每次点名要他的客户都特别多。
辛伯总是笑他是红牌花魁,完全忽略了李维特邋遢起来时那鸟窝似地乱发,和毛糙的胡茬··    “就这回又有客户点你啦,精英大老板,一看就是会有好手笔。
人在Meeting Room 噻,你快点跑过去看看交·”·    辛伯弯下腰来戳李维特的脸颊,李维特长呼了一口气,这才从桌子上把脑袋抬起来·他并不在意那个所谓的客户是谁,是不是大老板也和他没半毛钱关系——好吧,其实是有的,但是李维特一下子想不到那么实际的问题上去。
    他是个室内设计师·这是个好职业,但是竞争也算激烈·最近他画图时总是心不在焉,画着画着,就把图抹成了一个样子··    傅珅家的样子。
    ……傅珅的家,基调是白色的·里面简单的玻璃器皿很多,剩下的空间用了原木家具和草编工艺品来填满·那房子不是李维特的作品,却处处合李维特的心意。
就连透明灰色带暗纹的电视墙,李维特看了都满心欢喜·那位屋主把自己的屋子打扫的很干净,却从来没有要求过李维特那样做,使得李维特直接把那房子和自己的理想居所划了等号。
·    在先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维特最大的生活乐趣就是窝在傅珅的沙发上看电视·如果觉得无聊了,他就盯着在一旁工作的傅珅来回打量。
等到傅珅被他的眼光弄得被迫抬起头的时候,李维特再忙不迭的把头转回来——这个动作他做的乐此不疲··    所以傅珅也问过他:·    “觉得盯着我好玩是么”·    李维特当时很老实的回答说,“恩。”
    傅珅叹口气:“你当你几岁了”·    “……三岁·”李维特对傅珅诚恳的笑了笑。
    傅珅没说什么,放下手边的工作,转身进了厨房·那天的晚饭,李维特只分到了小半碗··    “三岁的人就应该有三岁的样子,吃这么多够了。”
    傅珅这么说着,任凭李维特怎么反抗哭喊还是不为所动,连带着也没收了他的零食··    那天李维特是真饿坏了,整个人瘫倒在铺了白地毯的地板上,做奄奄一息状看着傅珅。
傅珅一直都没抬头,不过眼底好像是有点笑意··    李维特为了那应该是错觉的一点笑意,很是感觉到了满足·忽略晚饭的事情不计,他觉得很幸福。
你看,傅珅他虽然总是被自己盯着,却还是特意的搬到了侧厅来工作·那个角度正好让李维特一侧头就看到,脖子都感觉很舒服··    而在被傅珅赶出家门的现在,李维特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他在公司里磨磨蹭蹭,在家里浑浑噩噩,看人的眼光都变得幽怨·公司里的前台小姐看李维特摇摇摆摆的走向会议室,忽然就有种错觉——李维特的头上似乎长出了两只耳朵,正消沉的耷拉着。
美丽的姑娘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蔫菜的李维特先生已然不见了··    李维特踏进了会议室·房间里面坐着个神色和动作眼见着都很嚣张的家伙——是熟面孔。
苏禹丞的一只脚翘在膝盖上,整个人后仰在沙发靠背上,正带着笑斜看向李维特··    这动作换了别人来做,看上去或许像个自以为是的暴发户·亏得苏禹丞那奇怪的气质和那张不错看的脸,竟然让这个架势很有些风流的感觉。
然而李维特原本只是单纯的打不起精神,现在见了这个人,是真的开始觉得……不舒服··    苏禹丞手里原本还装模作样的拿了一本杂志,现在他把杂志向旁一扔,口气很自然地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李维特努力地扯扯嘴角:“恩……好久了·”·    “看来你在这里做的不错”·    “啊……是。
老板也好,同事也好,工作也好……”·    “我说李维特,”苏禹丞的笑容里莫名的有了些莫名的东西,他对李维特挑了挑眉:“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今天来只是来谈工作的……没必要多心嘛·”·    李维特更是一窘:“我知道,就是很久没见了,所以……”·    “算了,解释什么,都这么熟的人了……”苏禹丞摩挲了一下右手上的银色指环,继续道:“我老婆在半庄新买了一套房子,说是要搬过去住。
想着装房子这方面你不是拿手么,所以干脆就来找你了·我把房型图和大致要求都带来了,你不如现在就和我说说”·    ——我不是装房子的,我是个设计师。
    李维特只想反驳这一句·至于其他的内容,他只觉得有些微妙的疑惑·苏禹丞似乎不是和他来叙旧的,但就算只是面对面坐着,苏禹丞为什么还能这么泰然自若呢·    在过去,苏禹丞是他的恋人。
或者说,是李维特觉得苏禹丞是他的恋人——他们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那种热切的情绪是李维特从未体会过的,以至于在彼时已经对爱情不抱希望的李维特,还是又一次为了那个虚无的名词赴汤蹈火。
    后来他在收到苏禹丞婚礼请柬的时候,很是震撼了一阵·除了震撼,李维特没有别的任何动作可以做·苏禹丞是这么自然地给他寄了请柬,这么自然地和他断掉了朋友以上的联系,这么自然地,从李维特的上衣口袋里,拿回了他交给李维特的公寓钥匙。
    李维特一直是懵的·当年他对着那张请柬呆看了一下午,然后茫然的打电话给傅珅:“我要不要去就这周五……我还没准备礼金……”·    所以说李维特其实是个很皮实的人。
在经过种种的挫折之后,他无视了恋人突然和别人结婚究竟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反而关注起别的方面来·毕竟礼金这种事情,比起爱情来说,现实了很多··    傅珅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问了他一句:“那天好像有龙虾品尝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于是在二十七岁的夏天,李维特一边奋力撬开龙虾的壳咀嚼品嘬,一边为自己最像恋情的一段扭曲关系,画上了句点·他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哭了。
相反,他只记得他吃龙虾的那间餐厅很大,那天落地窗外的阳光明媚··    现在见到了苏禹丞,李维特很久都没起波澜的心情又出了些变化·他是犹豫的,同时又很迷惑。
不仅如此,他觉得委屈,然后同时又批评自己不可理喻——过去的事情应该早就过去了,现在提起来是有什么意思连法律追诉期都有时限,何况他这种不明不白的问题。
    ……李维特甩了甩头·面前的苏禹丞将一沓资料甩给了他,李维特接过去,强制自己把它们一张张翻过去,又强制自己去计划思考·玄关该怎样做转角,展示墙要放在客厅的哪一面,哪里要挑高,如果选怀旧风格楼梯应该怎么配合……几近机械的讲到了在二楼加装和室的可能性时,苏禹丞悠悠的打断了他。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是真的懂点东西·可喜可贺……”·    李维特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只觉得那句“可喜可贺”怎么听怎么奇怪。
如果说苏禹丞一开始就没对他抱着期待,又何必来找他谈工作·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愤懑看向苏禹丞·苏禹丞却站起来,直直的向他走过去。
·    “你接下来闲着对吧和我出去一下·”·    这是命令句·李维特问:“怎么了……”·    苏禹丞觉得好笑似的侧了侧头:“我想上你。”
    李维特蓦然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苏禹丞呼了口气:“你要是不想出去,在这里也可以……你真应该在镜子里看看你现在这张脸,无辜的要死,真的是很欠干。”
    面对着苏禹丞像是在谈天气一样的语气,李维特只能僵直地站着·他一早就应该知道,对于苏禹丞这种人,不应该进行任何的接触,只躲得远远地保持安全距离就好。
    然而苏禹丞在随意的动作之外,又是如此的强势·他将自己要做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那是难以言喻的气势,让苏禹丞的眼光里甚至带了些闪烁的狠意。
李维特最终服从了,服从于苏禹丞的希望——正像李维特先前做过的那样··    旧习惯果真是可怕的··    ……·    在宾馆里,苏禹丞从后进入了李维特的身体。
他将李维特的四肢压得很死,用粘腻的动作和语言让李维特陷入到恐慌里去·苏禹丞的技术是好的,样貌身材也是绝佳,但是除开那生理性的必然快感,李维特觉得非常的不舒服。
    他在律动中被压至床褥的中央·他的脸侧向一边,努力地想让呼吸顺畅一点·他有一种陷入沼泽的错觉——苏禹丞的手指抵在他的喉结上,也伸出舌来舔他的颈后。
李维特一边颤抖,一边想哭··    他觉得苏禹丞变成了一条蛇··    其实今天和苏禹丞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李维特就隐隐发觉自己要被缠死了。
笑容也好,动作也好,语气也好,从一开始,苏禹丞的目的都是为了狩猎——·    以便再次吞食掉自己这个,愚蠢的猎物··    李维特蓦然发觉,在几年以前,苏禹丞正是用类似的手段,一步步让自己陷了下去。
    ——年轻的老板和新进的员工·每天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壁,有意无意交换几个意味微妙的眼神·擦肩而过时回头的一瞬,或者电梯里沉默的时间。
不管是面貌不同的笑容,抑或其他状似压抑情愫的神情··    其实都是酝酿爱情的幻觉··    苏禹丞就那么缓慢的,却目的明显的,将李维特捕获了。
    所以当那天苏禹丞喝多了——事实上并不如此——一边把李维特往墙上挤,一边用酸涩而困惑的口吻说着:“我怎么能这么想要你我怎么这么喜欢你你说李维特,你干吗要这么招惹我……”的时候。
    李维特,已经注定了被吃掉的命运··    ……后面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苏禹丞在李维特面前是个完美的恋人,愿意在早上起来为他做早餐,也会和他窝在被子里,头抵着头,一起想象着拿愚蠢的,白头到老的样子。
都市情缘·    那些时间太完满又太幸福·李维特不会去追究,一个看似没有缺陷的恋人究竟有多可怕··    ……·    “李维特,我问你啊……如果孕妇直接住到了刚装修好的新房里面,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苏禹丞在完事以后,一边用指甲划着李维特的脊背,一边突然地问了这么一句。
    李维特微微的侧过头去··    “恩……我估计你一定很奇怪我问这个干什么因为我老婆怀孕了……我家的老人们好开心啊,我也是。
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很关心我老婆是吧表情都变得可爱了……”·    李维特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想看苏禹丞现在的脸——·    “问题是他们谁都不知道我把输精管切了,所以这个孩子是谁的呢”·    苏禹丞觉得好笑似的,笑了两声后又继续道:“因为这个,我很期待那女人能生下来一个畸形婴儿什么的,不是说甲醛会有这个影响吗想想看,真的畸婴一定很有趣……我本来还觉得我的孩子一定会是个怪物,所以我就不要孩子算了。
不过既然这回那女人都玩大了,我就干脆帮她养个真正的怪物吧……我估计会很想掐死它,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李维特,你抖什么”·    李维特将脸埋在床单里,浑身都开始觉得冷。
苏禹丞轻柔的来回抚摸着里维特的背,用满是爱意的口吻说:“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别害怕啊……你又不是小孩子,是吧……”·    苏禹丞俯下身来,舔了舔李维特的耳廓:·    “如果我真要弄坏那个孩子的话,我不会用这么婉转的方式啊。
有更直接的办法……比如拿一把锤子,往那女人的肚子上抡过去……要挑快临盆的时候这么干,啪,说不定还能感觉到那个小颅骨碎掉呢……”·    李维特的胃里一阵恶心。
苏禹丞的语气是阴冷的,在用陶醉的方式,认真的,设想着可怕的场景··    这个人是个变态··    黑色的情绪几乎要把李维特吞吃干净。
李维特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在更早先发现苏禹丞的问题··    这个人自然可以将一切视作理所应当,并且反复无常·因为他身体中的有些东西已经坏掉了,诺言爱情及其他,并不存在于他的概念中。
    ……·    ——我只是想简简单单的和一个人过一辈子而已·可为什么我遇见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如此丑恶的昔日爱人,让李维特觉得自己已经从灰心走到绝望的地步。
苏禹丞留在他身上的汗液正在腐蚀他,像一种毒液··    苏禹丞是脏的·李维特也是··    ·    ☆、第三章·    ·    距离上次和李维特联系已经过了近二十天。
傅珅没想到,今天一打开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来自李维特的短信:“学长你能不能让我回来”·    和想象中小心翼翼的口吻不一样,这短信的内容简单又直白。
傅珅把那条短信存起来,然后没再回复··    但是这不是结束··    “学长你收到我上一条短信了吗”·    “学长你别不理我”·    “求你了学长别不理我”·    “是没有带手机吗”·    ……·    傅珅一边开着会,一边他桌上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亮个不停。
一个下属战战兢兢的举手示意:“经理,似乎是有人找你有事……好多信息的样子……”·    傅珅瞥了手机一眼,手依然点指在投影屏上:“被手机病毒攻击了,不用管它。”
    于是再没有人对这个问题表示异议··    ……·    李维特,他是吃错东西了吗·    ……到了午饭时间,傅珅已经收到了二十多条李维特的短信。
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求你了学长让我回你身边来”·    傅珅有些微的头痛·他百分之一百的确定李维特在今天转性爱上他的可能性为零——要是那样李维特早就该直切主题,抑或不管不顾的打电话过来。
    ——“学长,我什么时候发短信给你都可以吗”·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李维特这么问过自己。
当时傅珅只回答说:“……但是你不要故意挑大半夜的时候发过来·”·    李维特又问:“你真的会回我的短信吗”·    “……那是礼貌吧。”
    李维特于是笑得很憨厚:“我感觉好有面子啊……”·    ……傅珅揉揉额角·李维特应该不会记得他以前曾经说过这句话罢。
不然今天自己把他晾在一边的事情,其实算是“违约”了··    事实上,傅珅把所有答应过李维特的事情,都当成了一种约定·他下意识的,沉默的,长久的履行着自己曾经对李维特“承诺”过的事情。
    因为李维特,是他自己亲自选定的,可以成为自己“负担”的人··    傅珅最后看了手机一眼,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他面前的午餐没怎么动过的,但是他并不准备强迫自己吃下去。
    ……到了下午,傅珅准备比平时早些下班——实际上,他一直都在加班,而现在才是正常的下班时间··    两三个下属和他打招呼:“经理这就回去啦”·    傅珅笑了笑:“去打高尔夫。”
    ——其实是去做化疗才对··    几个向他打招呼的下属里,包括上次询问他身体情况的两个小姑娘·原本傅珅觉得告诉她们自己的病症也没什么要紧,后来看着她们一脸忧虑的开始讨论这件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傅珅只能继而转口。
他很无奈的骗她们说,其实自己是在开玩笑·她们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在说:“对嘛,经理你怎么可能得这种病呢”·    她们不会知道,傅珅不仅早就被确诊,而且还和上级谈好了离职时间,下个月开始就会让一个专员代替自己的位置。
    认真来说,傅珅对工作和生活很少有执着的地方·他的工作出色,但这不意味着他热爱工作·他只是在做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然后把它们都做好而已。
正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当局者”,所以他不会迟疑迷惑·傅珅打算离职,无非因为这样他能真正的回归到一个人的状态中去·也许在接下来剩余日子里,他还能得到些别的感悟。
    更不要说,他还要花些时间来说服自己那很久都不联系的双亲,让他们接受自己得了癌症的现实··    的确,傅珅没有什么强烈的,继续生存下去的欲望。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父母一开始会不以为意的笑笑说,别开这种玩笑——然后傅珅就得一次次耐心的重复说:不,我是真的要死了,真的··    也不知道自己的两亲在认清事实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傅珅正了正领带的结,最后和前台的接待抬手示意,然后站进了了下行的电梯··    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这幢商务楼底层大厅里的往来人流看起来也显得特别多。
傅珅抬腕看了看手表,正待继续前行时,面前却有一个人直直的向他扑过来··    多年的防备心使然,傅珅一个利落的侧身躲过来人笨拙的袭击·但那人虽然扑了空还踉跄了几下,却实打实的捉住了傅珅的衣角。
    傅珅皱起眉头,然后看李维特狼狈的抬起头来,苍白着脸孔对他说:“学长你让我回来吧·我只有你了·”·    最后那句短短的话像一支很钝的箭,缓慢的没入到了傅珅的身体里。
傅珅的脚步不自禁的挪了一步,好让自己站的稳一些·他把自己的衣服从李维特手里抽出来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痛,这时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病了··    傅珅听见自己说了一声“不行”,然后便转身利落的离开。
李维特一次次的追上来,扯他的衣服,拉他的手臂,对他说着话·傅珅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并不理会他··    等到了旋转门前,李维特没能和傅珅挤进一个格子。
傅珅算是不经意的一抬眼,却看见玻璃上映出来李维特无措的,欲哭的脸·他的眼睛直直的望向了傅珅,手却无助的垂下来,身上的皮夹克和旧仔裤让他和身周衣着光鲜的来人格格不入。
    ……李维特没有再冲过来,只慢慢的低下了头··    为了这个动作,傅珅在门口站定了一秒,然后又经由旋转门走了回来。
    他站在李维特面前,对他说:·    “李维特,我可以听你说话,但是你不要哭·”·    ……·    傅珅也想过把李维特带回自己的家。
但转念一想,前天开的一堆药还摊在客厅桌子上,饶是李维特迟钝的和猪一样,也保不准他不会随手拿起一瓶,然后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更不要说这家伙万一要是闹大了,把衣服一脱边哭边粘上来——那样子虽然蠢,但对于傅珅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万一再把他给吃了,那就真的要头痛了··    傅珅一边痛斥自己不该心软,一边按了上行的电梯钮,拎着李维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又李维特往沙发上一扔:“……为什么想要回来,你说。”
    李维特吸了吸鼻子:“……不回来,我就要死了……”·    傅珅叹了口气,是想提着里维特的领子把他往外一扔:“那你还是别回来了,可以死给我看看。”
    李维特扒住他:“不是……我是说真的,真的要死了……”·    傅珅不理他··    李维特眼看着自己的挣扎无果,就要被丢出去,终于豁出去一样的叫出声来:“苏禹丞他粘上我了……你,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学长……”·    ——对于苏禹丞这个人,傅珅了解的要比李维特多得多。
所以傅珅听到了这句话,马上停止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他看向李维特,声音平直的问道:·    “……他是怎么又找上你的”·    李维特扒着傅珅不说话。
    傅珅便继续把他从自己身上往下扯··    “我……他找到我的公司,原本说要和我谈工作……”·    傅珅毫不意外:“然后呢”·    “结果他竟然说让我和他睡……”·    “接着”·    “……睡了。”
    这样的内容,其实和傅珅关心的部分有微妙的差别·虽然这些内容让傅珅也很胸闷就是了··都市情缘·    傅珅一个用力把李维特扯下来,却是扔回了沙发上。
他低着头想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坐到办公桌前拨了电话到医院去··    “于医生打扰了,我是傅珅·今天我家里出了点事,看起来好像没法去医院了……的确是实在走不开,不好意思。
下次一定到,您不用担心……那就这样,占用您的时间了,再见·”·    傅珅把电话挂了,拉开椅子又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他面无表情的快速敲打着键盘,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维特坐在沙发上,用两只形似大型犬的无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傅珅,表情显得有些困惑:“学长……你本来要去医院吗生病了吗”·    傅珅没有抬头的即答到:·    “约了婚检。”
    李维特小声的“哎”了一下,整个人顿时都有点哆嗦·他的眼神忽然从傅珅身上移开,有些不安的四处飘荡起来··    傅珅此时却没有关心李维特感觉的余裕。
他对着屏幕上的信息浏览一遍,然后拿着手机起身出了办公室·李维特急忙的想跟出去,傅珅却举起了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很奇怪的,李维特真的不再凑过去,似乎是知道了傅珅不会这么丢下自己。
有些事情,也不该是他在一旁掺和的··    傅珅在五分钟后回来了·他把手机放回到桌上,转身问李维特:“……苏禹丞这次是从什么时候粘上你的”·    李维特迷茫于傅珅严肃的语气,眨了眨眼:“半个多月前……”·    “你们都在一起做点什么”·    “做……就是做那种事情……我不怎么敢和他说话……”·    “你们一般都在什么地方见面”·    “宾馆,还有我家……我不是故意带他去的,他每天都等在楼下,我……”·    “……我现在不想责备你引狼入室,”傅珅眯起眼睛,“他有表现的很奇怪吗”·    李维特皱了皱眉头:“也不是很……他有的时候会说奇怪的话,但是也没有特别……”·    “那你为什么你说他粘上你了”·    “因为,因为……”李维特被面色铁青的傅珅吓的快哭了,“昨天他让我今天和他去看要我装修的房子,然后再我家住下来了……结果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他想往我手上戴手铐……他还在笑,太可怕了……我不要这样下去了……”·    “在别人准备把你监禁起来的时候你才感觉到危险……你是想让我夸你吗,李维特”·    李维特猛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所以你让我回来吧学长,我不要这样了……”·    傅珅带着怒意笑了一下。
然后他沉声对李维特说:·    “……这件事有可能你还不知道——呵,你肯定不知道·一个月前苏禹丞怀孕的妻子死在了他们的新房里,死因是胸腹的刀伤。
苏禹丞作为唯一嫌疑人被起诉,他们家的人正在拼了命的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好让他不要被拘留和监禁·他们给出的说辞,是苏禹丞有精神分裂症·”·    李维特干笑两声:“学长,你,你别吓我……”·    傅珅眼睛里有种严肃的东西:“我没有理由吓你。
你要么就是和一个神志正常的杀人犯度过了这几天,要么就是和一个不正常的疯子待在一起·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警觉”·    李维特握紧的拳头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想对傅珅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傅珅闭上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李维特的身前,将李维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来。
·    他说:·    “我现在不会说你,你也不用抖成这个样子·没事了,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
    ·    ☆、第四章·    ·    (本章有些许血腥场景的描写,可能造成读者的不适·如果不确定是否有心理承受能力,请跳过本章。
)·    如果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疯子,那个人肯定是苏禹丞··    如果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那个人肯定是傅珅··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注定了这两个人无法为伍。
    从傅珅有记忆开始起,苏禹丞就和他生活在一个部队家属院里·傅珅的爷爷算是这院子里军衔中等的,但是苏禹丞的舅舅却是年轻有为的大校,正在上升期,很是受瞩目。
傅珅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苏禹丞从小到大都有着过分尖锐的眼神,让别的小孩都很害怕,不敢靠近·傅珅也一样,不过不是被吓着了,只是他直觉这是个危险人物,不想惹麻烦。
    这两个人一直都是家属院里最受赞誉的两个孩子·两个人在同一个小学里读同一个年级,苏禹丞一直是年级第一,傅珅则一直是年级第二·不是苏禹丞太聪明,而是傅珅实在不想让苏禹丞觉得自己碍眼。
他做出苦读的样子,每次照例被超过时表情还隐隐带上些怨怼——都只是自保而已·于是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提起他们总是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再转头着重谈起苏禹丞——这孩子一看就是聪明,家里的背景也好,哎,这一家还真是命好··    能让别人做出这样的评论,傅珅就会隐隐觉得放心。
虽然他只是十岁左右的年纪,判断力却比很多成年人都好·他不是天才,却早熟得可怕·他一直觉得苏禹丞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带着很多他不想深究的情绪,于是装傻做出用功的庸才的样子。
    十岁夏天的一件事,彻底让他认识到了苏禹丞身上不正常的特质··    那年家属院出了一件大事··    十岁半的傅珅差点被拐走。
    说是差点,不过是那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在掳着傅珅时,被挣扎中的傅珅摸出了人贩藏在腰间的刀,刺到了胸腔里··    只怪傅珅长得瘦小,十岁却像七岁的样子,整整一根豆芽菜。
他的脸庞白净又不爱说话,看起来就是乖巧而已,也不像是有反抗的力气··    警察向傅珅问话,十岁的傅珅只是做出惊恐的表情,摊开满是血的手,哭成了一个小泪人。
傅爷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竟然差点晕过去·警察再怎么问,傅珅也只是边摇头边哭,说不出太完整的句子··    这种场景下,什么也没问出来,却也不必问了。
人贩在公安局有案底,救了几天没死,干脆审了之后直接收监,这过程却再没让傅珅有任何形式的参与·有很长一段时间傅珅都不能见血,连肉都不想吃,愈发的瘦下去。
他明明是要上五年级的人,站在一年级的班级里也不感觉奇怪··    然而傅珅并不是因为自己差点被拐卖,或者捅了人而感觉后怕——没人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傅珅是悄悄地摸出了人贩腰间的刀,一边假装着哭叫,一边抬起手隔着人贩子的衣服摸着人贩子的肋间。
然后他握住小刀,慢慢抬起手,在人贩子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深深的斜刺下去·他手一抬,握到的手向右一划——刀刃在人体里行走的阻力很大,他却没有迟疑。
有轻微的肌肉纤维被撕裂的声音,是人贩子的肺被割破了··    傅珅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但是从那伤口源源不断用处的鲜血,让他觉得恶心··    粘稠的红色,带着怪异的腥气,他想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指缝里却是沉积的暗红色。
他闻到肮脏的臭味——是因为这血液的所有者是个罪犯,还是所有人的血液都是这个样子·    他再也不喜欢红色··    拐卖事件过去了三个星期之后,苏禹丞在路上堵住了傅珅。
他们从没有正面的交锋——傅珅向来是对苏禹丞绕着走·那天傅珅隐隐感觉到,他是躲不过去了··    苏禹丞对他说:“哎,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说着露出先前藏在背后的右手,举起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猫·猫的血还没有流干净,沿着苏禹丞光裸的手臂流下去·傅珅眼一花,只觉得那血色还带着活物的热气,脚下一个踉跄。
    然后苏禹丞做了一件傅珅至今都不愿再想起的事··    ——他把左手伸进死猫的肚子里,抓出一把带着肚肠相互黏连的红肉,一口咬了下去。
    傅珅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和哭·最后他晕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面,苏禹丞尖锐的笑声越来越远··    ……·    人贩事件让傅珅变得下意识地厌恶接近人类,因为人类的血液肮脏腥臭。
    而多亏了苏禹丞,傅珅再也没有吃过肉··    十岁傅珅在床上昏迷了几天,然后被父母带离了家属院·他转了学,再也不想见苏禹丞一眼。
    所以傅珅对于苏禹丞的感情除了恨,还有恐惧·一个正常人永远无法预测一个非常人的动作,苏禹丞的不理性,让傅珅第一次有了自身安全被威胁的感觉。
而当李维特有一天提起,他在和一个叫做苏禹丞的人交往时,傅珅第一次恐慌起来··    他怕苏禹丞是因为自己才盯上的李维特,开始长时间的失眠——如果苏禹丞真是这样一个阴魂不散的人,至今都还念着自己,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任何可以遁逃的可能。
    后来据他观察事情并非如此,却也一字一句让李维特发誓说,永永远远,不在苏禹丞这个人面前,提起傅珅他自己的名字··    从李维特的描述中看,苏禹丞现在已经是个性情正常,甚至带着温情的人了。
然而傅珅总觉得人的根性不会变,在苏禹丞和李维特短暂交往的期间,他第一次,非常刻意的从李维特的世界里走了出去··    然后时间的齿轮咯咯咯的旋转着,几年时间过去,苏禹丞的本性终于彻底地暴露了。
在参观新房时,他用一把刀子捅进了妻子的小腹里,反复翻搅,又把妻子的尸体藏在厨房刚装好的壁橱里·后来做装修的工人到厨房里作工,橱门忽然打开,工人的头上掉下一具尸体,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得半死。
·    不知为何傅珅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他非常,非常的后怕——如果受伤的,死去的人是李维特,他又该怎么办·    傅珅把家里放着的药罐都收好了,然后又把李维特在自己的家里暂时安顿下来。
那边针对苏禹丞的起诉进行了,苏禹丞却没有被定罪·他家人精心准备的说辞派上了用场,精神病患的确诊一下来,苏禹丞只是被转交到了精神病院拘留观察,彻底远离了死刑。
    但这并不是结束··    数周后,精神病院检测出苏禹丞带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具有潜在的反人类的倾向·而造成这种基因缺陷的,通常原因只有一个——近亲通婚。
    ……小时候傅珅常常安静地听大人们讲闲话·有一次他记得特别清楚,有人提起,苏禹丞之所以跟着自己的舅舅,是因为他才是他舅舅的亲生儿子。
年轻的大校和自己已婚的姐姐通奸,十月后生下这么个孩子来··    这个故事傅珅只听过一遍,却再没能忘掉·他见过那大校一次,远远地看着,却觉得悚然心惊。
这一大一小,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异样的相像··都市情缘·    所以在苏禹丞被收入精神病院后,傅珅打电话给了自己相熟的朋友·再后来,报告结果出来,苏禹丞婉转的被告知了自己患有缺陷的事实。
有粗心的护士“一不小心说漏了医生们的猜测”,导致在那一天过后,苏禹丞彻底成了一个典型意义上的疯子·傅珅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医院看了他一次。
隔得远远地,他看见苏禹丞的眼睛里,彻底丧失了,那曾经让他觉得胆寒的极端眼神··    傅珅摸摸自己头上的帽子,转身回了家··    ……·    李维特坐在沙发上,惶恐的看着推门进来的自己。
    “是我·”傅珅说··    李维特地下头,蜷着身体,抱起膝盖··    “别担心了·都结束了。”
    李维特低下头,红了眼睛·他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傅珅苦笑一下,不想再想下去··    ……李维特身上似乎是有一种诅咒·他从来没得到过自己真心的爱人,但那些选择和他有或多或少牵扯的人,也都多多少少的遭到了不幸。
不过说起来,李维特过往的爱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而这些人的遭遇,和他们本身的缺陷曳不无关系··    至于傅珅自己——傅珅想,自己只是对李维特单相思而已,怎么也中了必死的诅咒。
难道李维特对自己也有意思他自嘲的笑了笑··    傅珅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开始解风衣的扣子·李维特迟疑地问他:“你为什么剪了个光头”·    傅珅怔了一下,然后笑笑:“最近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光头总比地中海要好吧。”
    李维特不知怎么被逗笑了:“你又不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傅珅不以为意:“秃头和年龄没什么关系,”又顿了顿,“话说,这件事就此结束,你也该是回自己家去了。
很多事情你在这里都不方便·”·    李维特没有回应,傅珅也不让自己去看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没人照顾不行,所以早就和何景安那边打了招呼。
他离婚手续下星期办完,之后你们就一起互相照应吧·”·    李维特“哎”了一声··    “这不是如了你的愿最后能和自己的初恋在一起,也算是不错的故事了。”
    李维特似乎是站了起来,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有回应。
傅珅想要回头,却挨了狠狠的一记耳光··    他来不及看李维特的表情,对方就夺门而出,狠命地摔上了门··    他被那记耳光遗留的力度打的侧过头,很久都没回过神。
    “行李都还没拿呢……”·    傅珅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喃喃了这么一句··    ……·    其实有一件事,傅珅本应该转告李维特,他却没有说。
    苏禹丞的庭审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苏禹丞打了个电话给李维特·那时李维特把自己关在傅珅的浴室里,在花洒下抱着膝盖冲水,死活赖着不肯出来。
傅珅本来想把手机递给他,看到来电人,自然不会再那么做·他只是默默按下了接听键,然后隔着距离,放在自己的耳边··    “李维特”苏禹丞这么问到。
傅珅听到他的声音本该背脊发冷,却意外的没有那样的感觉··    “……你不想和我说话……你怕我”·    “……”·    “……你别怕我。”
    “……”·    “你别怕我·我不害你·”·    “……”·    “我不害你……”·    苏禹丞的声音异样的低,一阵沉默过后,傅珅耳边换成了挂断的嘟嘟声。
    那时傅珅有了一个怪异而疯狂的念头··    ——也许苏禹丞是爱着李维特的·也许这个人扭曲的心里有一部分,产生了对李维特的,微小的爱意。
    为什么·    傅珅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他心里怪异的情绪产生得毫无由来,像极了嫉妒·这季度却不是针对于苏禹丞,而是李维特。
    他想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爱着你·    ……傅珅想,会问这种问题,也许自己是孤独太久了··    然后傅珅莫名想起了自己在大学时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在大学里,他和李维特正是慢慢相熟的阶段,他陪李维特走过了一些风雨,总算是建立起稳定的友谊··    读大学时他有时还是会做噩梦,梦里一片鲜血的猩红色,而他站在血池里反复的搓着手,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可是那天的噩梦却有了不同的结尾——有透明的液体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清刷干净了他手上肮脏的血迹·那液体,是李维特的眼泪··    他梦到了李维特的眼睛。
    然后他从梦里醒过来,清楚意识到了自己对那个男孩荒唐的爱意··    ……·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爱着你·    因为你看人的眼神,永远信任,永远充满着希望。
在你的眼睛里,我觉得我是一个完整的,好的人··    ……李维特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从不记恨,在被人伤害后还能再去相信人。
他说自己是一个懦弱地人,对记恨的人没有报复的能力,只能一味的生气·但是生气也没有用,所以他只能永永远远,把人往好的方面看··    他有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善良。
    当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用毫无防备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你,一个人所感受到的温暖,几乎就要等同于灼热的爱意··    于是你无法抵挡——因为你知道,他会永远地看着你,永远看着,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    ☆、第五章·    ·    傅珅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过了半晌,在黑暗里把眼睛里睁开了··    ……他睡不着。
    傅珅撑着身体坐起来,准确的摸到壁灯的开关·昏暗的橙黄色灯光下,傅珅还是一副再清醒不过的样子·他默默的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拢了拢睡衣的领子,站起来去了书房。
    他刚刚剃了光头,还是不怎么习惯·用手摸了摸后脑,傅珅叹了口气·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他在扶手椅里皱着眉盯着两行字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把书放下。
一手垂在扶手椅的扶手边上,一手抚上了眉心——傅珅终究忍不住要皱眉,这已经是他情感流露的极限了··    他觉得自己的左膝关节针扎一般的疼,时不时还有火烧火燎幻觉般的灼痛。
但这并不是他皱眉的原因··    ……·    此时此刻,李维特在哭··    李维特爱哭的特性打从他生下来就没有变过。
他高兴了会哭,伤心更会哭,幸好,虽然他是个死基佬,哭起来却一点都不梨花带雨··    他自己也恨死了这一点,可惜泪腺天生带着毛病,到了他这个年纪,却是改也改不掉了。
    于是他现在走在天桥上,一边抖着手点烟,一边面无表情地任着脸上的两条眼泪横流··    在傅珅面前李维特就算哭起来都带着撒娇的意味,虽然他自己没自觉,但是现在没人看着他,他的脸上就连一直都存着的无辜表情都不见了,哪还像是在傅珅家里那副委屈的样子。
    不是他喜欢装可怜,而是他待在傅珅身边,便会觉得自己还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年轻,愚蠢,可以受得他人的好意和庇护,得以保全天真··    所以他没有自觉地露出孩童的表情,做出索求的行为。
他索求傅珅的关注,支持,帮助,以及身体··    这种行为本质上和孩子要糖吃没有区别,只是他比幼儿的智力还健全一点,所以他留了一丝清醒,没吵着和傅珅去要“爱意”。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李维特一边走一边哭,幸好这是大半夜,他的眼泪又掉得无声无息,这才没吸引了人的注意。
他还在想着出门前给傅珅的那一个巴掌——下手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凉了,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上了傅珅的当··    这次和上次一样,傅珅都是急着想赶他走,这么明摆着,饶是他再迟钝也感觉到了。
他这回又住回傅珅的家,原本还是有侥幸的心理在·他做贼一般把傅珅家的每个房间都仔细瞄了一遍,忐忑不已的观察过后才发现没有女人住过的痕迹·他原来还沾沾自喜,等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才发觉不管是不是女人的原因,自己都是明明白白的被嫌弃了。
    没错,自己彻底成了弃犬,没人要了··    李维特想起临走前傅珅提到的那个人,心里是愈发的觉得冷·回过神来觉得嘴里的香烟味道不对,才发现已经烧到了烟嘴。
    他顺手把烟给捻灭了,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他原本想再点一根,伸手往上衣兜里一摸,却是空的··    ……傅珅厌恶烟味,每天只准他最多动一根。
所以他上衣兜里揣着的一直都是一根烟,烧完了就没了··    李维特向夜色里看了看,露出一抹再苦涩不过的微笑··    他一直都习惯性的遵从傅珅的话,所以傅珅说的,他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深吸了一口气,李维特拦下了好不容易驶过的一辆计程车,报出了一个老租界附近的地址··    既然你要我去找别人,那么我就听你的。
    ……·    这时何景安已经睡下了,只是没睡踏实·听到这时门铃声响,他原本还有些迟疑·不过这门铃按得也不急,就是一下一下连着,料得是他不去开门就不会停止。
他这才起床去开门,在监视窗里看清了来人的脸孔时,却是急急忙忙的往大门处跑去··    李维特安静的站在夜色里,只是看着他,没什么再多的动作。
    何景安的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拉他,只是李维特站的不稳,这么一拽就被他扯到了怀里·何景安还觉得尴尬,李维特扶着他的肩,慢慢的让自己又站直了。
    何景安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时隔多年看见李维特的脸,他心里竟然是遏止不住的欣喜··    李维特身上几乎没有变化·他的年龄似乎被定格在二十三岁,年轻得令人欣羡。
何景安不合时宜的想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消瘦的李维特穿着过分宽大的上衣坐在寝室的床上,头深深的低下去,把脸埋在双臂里,死命的忍住哭泣··    二十岁的何景安向二十岁的李维特走过去,不知道该怎样发问,迟疑很久之后将手往李维特的头上伸过去,想做出抚慰的动作。
李维特扬起手将他的手缓慢地挥开,但是又最终用颤抖的手指握住了何景安衬衫的下摆··    那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何景安听见李维特用哽咽得不成段的声音,吐出了“喜欢”两个字。
这两字出口的时候李维特便好像被他自己扼死,死死的屏住了呼吸,再不让声音泄露丝毫··都市情缘·    ……那时的冲击现在还能回想得起来。
但是放到了十年后消化,却好像变成满满的柔情蜜意··    何景安垂下眼睛,渐渐地凑近了李维特的嘴唇·李维特没有后退,也没有迎合·意料之外的烟味在何景安的嘴里弥漫开来,他有些吃惊,却并不反感。
向来何景安都是个温柔的人,他收紧了手臂,用轻柔啮咬和吮吸延长着这个吻··    李维特张开了嘴,用几乎机械的方式回应着何景安的动作,身体开始渐渐的颤抖。
对方似乎以为这是他生涩的体现,甚至更加动情了些·可是李维特实际上只是冷罢了··    何景安想要往事重现,而事实是时间已经偷走了四千多天。
三十岁的李维特和三十岁的何景安,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着和被爱的··    李维特麻木的体会着何景安无味的唇舌·何景安忘了的,他并没有忘了。
在他们之间拉扯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纠葛·他们中间横梗着隐瞒,背叛,欺骗,甚至是死亡··    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李维特只是何景安生活中的一块布景板,但是何景安却曾经被李维特刻进生命里过。
当年李维特把何景安从他的血肉里剖出去,便没再奢望他回来过··    忽然就缓缓的起了风·李维特这才觉得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第六章·    ·    ——四个月后。
    午休的时候李维特坐在椅子上回何景安的短信,一个组的几个姑娘站在一旁在谈过季的打折··    “哎夏天也就这么到了啊现在反季买羽绒服是便宜,不过想想还是想买双凉鞋啊……”·    听到这句话的李维特怔了怔,抬头看了看几个人,没说话。
回复了一半的短信打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又看一遍,摁下删除键把写好的东西都删了··    ……夏天吗··    似乎人工作了以后就不太会记得季节是怎么变的。
李维特作为一个窝在格子间里做效果图的设计师,每天每天都把自己圈在办公室里,什么时候暑了凉了都不知道··    现在别人对他提起夏天,他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八月。
    ……·    那是李维特上大学前的暑假··    那时李维特还是个胖子,住在破旧的楼房里,厨房客厅和卧室是用布帘子隔起来的三片地方。
他的父亲弯着腰坐在所谓客厅的矮凳上,往编织袋里扔李维特高中时积下来的那些参考书·李维特则像头乖巧的猪,挪动着他有些过分庞大的身体,在书架前来回帮忙。
他走路的步子和他头上的那个电风扇一样,颤颤巍巍,颤颤巍巍,在湿闷的天气里看的人心头有股子野火··    父子两人什么都不说,半晌折腾完了,那个破烂的小书架也已经空了一大半。
李维特的下巴静静地往下淌汗,滴在他褪了色的T恤上··    “这就是全部了啊”父亲这么问他··    “嗯。”
李维特应了一声,搓搓手指·手上的汗和书架上的灰混在一起,不太舒服··    他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左右转转头,用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李维特帮着扎好口袋,看父亲拖着那一袋子的书下了楼·脚步声和袋子落在一级级台阶上的碰撞声在楼道里来回回响,十八岁的李维特长吁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开脸上的汗。
    李维特的家庭并不富裕,一家三口住在一个挂在二线城市边缘的地方,日子却依旧过的紧紧巴巴·幸好高中时李维特的成绩是惊人的好,在他所在的那个唯成绩作数的高中里,他的考卷变成了少数能够维护他自尊的东西。
毕竟他既没什么钱,人胖胖的又有些唯唯诺诺,并不怎么讨喜··    那天李维特卖掉了他的参考书,才有了些要展开大学新生活的实感·晚上他擦洗干净了就躺在凉席上,心里又是憧憬又是不安。
性格上的胆小不论,那时的李维特是个很单纯的少年,想着要在大学里洗心革面让别人看得起自己,同时又觉得还是别出风头搞出岔子才好·一整晚他翻来覆去的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例如怎么挣奖学金,怎么找打工,怎么好好学习,怎么让更多的人喜欢自己。
    但是这些事情到了后来都失去了被思考的价值·他最终成了一个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这件事让所有日常的烦恼都变得不值得一提·在他踏进大学寝室的那一瞬间,便落入命运织成的网里——而他的软弱,善良,愚蠢,轻信,注定让他在之后不断地坠落。
    这坠落无法停止,直到十多年后他的脚底都还是悬空着·而将他脚下地面抽走的那个人,叫作林青··    李维特没有掏心挖肺的喜欢过这个人,更没有和他长久的在一起过。
却偏偏是这个本来应该无足轻重的人,让李维特身上那同性恋的十字架暴露在了人前··    然而李维特不恨他·相反,他欠林青的··    ……·    夏天,八月。
李维特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林青的场景··    报道那天他推开寝室的门,看见他的铺位上面坐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子,比他高半个头,长得很清秀·可惜这个人神情很凶,嘴巴很坏,初次见面便对着李维特恶声恶气。
那时李维特觉得委屈又烦闷,这个名为林青的人大概是坏到了骨子里去,所以才会莫名其妙的找他不痛快·末了他只能开解自己说,反正舍友之间大约总有摩擦,没人一定要和谁交朋友,处不来便处不来吧。
    阴差阳错的,这个人却成了李维特的第一个男朋友··    他对李维特不好,骂李维特是个死胖子,与李维特打架,处处地和李维特作对。
也是这个人,第一个爱上了毫不起眼的李维特··    他会因为李维特被人欺负而和别人大打出手,半夜两点被送入医院;他会为了见李维特一面,在大冬天坐十七个小时的火车来到李维特所在小城,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拉起李维特的手放进脖子;他一直用一支老旧过时的手机,里面只能存储两百条的短信,每个发件人都是李维特。
    他看着李维特爱上何景安,看着那场暗无天日的暗恋悄声无息的收场,看着李维特被这场惊天动地的感情消耗成了一把骨头··    这个坏脾气的人反常地没说什么,末了只是问李维特说,我行不行·    李维特已经没有思考的力气。
他恹恹地缩在宽大的毛衣里,不想和谁说话·林青从后抱着他,他动也不动,毫不挣扎··    甚至到了最后林青吻他进入他,李维特的脸上都是空白的一片。
那时李维特才满二十岁,一次失恋就能让他的生活失去全部的色彩·他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一个说不上爱的人,觉得这是一次对自己的报复·然而他没能伤到自己,却把林青的心给捅穿了。
    林青和李维特从来就不合适·一个人偏执而暴躁,另一个软弱而优柔·李维特在被贯穿时想象着何景安的脸,脖子上则掐着林青的手··    这一段名义上的交往没有给两个人带来任何好处。
李维特无心无肺,因此刀枪不入·林青恨他恨到骨子里,对李维特所有的恶言恶语拳脚相对,到最后都落回到自己的身上··    李维特当了将近半年的行尸走肉,最后傅珅看不下去,决定将他从泥潭里扯出来——“还是分手吧。
你们继续下去,两个人都得毁了·”·    李维特乖巧的点点头·他向来听这个学长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对林青转述了傅珅的话,林青咬牙切齿,把李维特压在身下,扯下他的裤子。
    寝室的门打开了,白炽灯亮起·李维特麻木地看向门口,看不清来人的表情··    ……·    同性恋的事情传传遍了学校,指导员委婉地找两个人谈话。
李维特的父母来学校看他,却是不接受这个伤风败俗的儿子,当着一众人的面说这个孩子就当是没有养过·李维特连话都不想说,也没有回寝室,一个人揣着六百块钱去了招待所,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林青跟学校坦白了,说是他对李维特用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李维特还是把自己关着,不闻不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林青退学了。
傅珅跑到招待所里找李维特,拎起李维特的领子抽了一个耳光··    李维特问:你这是为了林青打我·    ——傅珅是林青的表哥。
何景安是傅珅的好友·他们几个人的圈子叠得太紧,到最后陪在李维特身边的,竟然只有傅珅一个··    傅珅没正面回答,只是说:·    林青和我打了一架。
他最后说,哪天你想见他,他会回来··    ……·    李维特换了寝室,似乎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只是他听不得林青的名字,见不得何景安的脸。
    父母那边他再也回不去了·林青的说辞自然到了他们的耳朵,到了最末的结论竟然是:这样的发展,太丢人··    李维特从此就再没回过家。
靠着兼职和傅珅的接济,他很勉强地捱过了大四·毕业之后他认真地找了一份工作,随随便便的谈着恋爱,十分偶尔会和人做个爱··    林青的近况傅珅一直都知道。
如果李维特想打听的话随时都能知道,只是他不问,傅珅也就不提··    直到毕业一年后的那个秋天,傅珅和李维特说,林青死了··    ……·    林青的身体在为李维特受伤之后一直就不太好。
他脾气大,心火重,并不是个能活的长久的样子·然而二十四岁时人就没了,谁也想不到··    当初闹出那些事,林青也算是被赶出了家门,只是他家的父母没那么狠,没断了林青的财路。
林青带着他的相机出去自立,当了个不好不坏,不咸不淡的摄影师··    李维特不知道,林青从来就没离开过他们上学的这座城·在许多个晚上,这个坏脾气的青年都会皱着眉经过校园的大门,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往里面望一眼。
    他见到过李维特·李维特没有看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青的脾气越来越小,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在去林青葬礼之前李维特一直都是一张无谓的脸。
林青这个名字已经和他很远,他差点都要记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他买了一束花,毫不打眼地走进一众悲戚的亲人中去·林青死的很可惜,一场感冒后患了急性心肌炎,熬夜工作后引发了心衰,在返家的计程车后座上,他的身体慢慢变冷了。
    李维特听着那些转述,觉得在听电台里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他面色如常地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在那先前男友的遗体前弯下腰来,再看见林青的脸··    他的身体忽然就动不了了。
    林青笑着,下巴上有没有粉饰干净的胡茬·他的眼镜不见了,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李维特的眼睛依旧木然的睁着,表情却开始松动。
他眉头不自觉的微微皱起,嘴唇开始小幅度的颤抖,要用左手紧紧握着右手··    然后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砸碎在地板上··    ……·    那个一直等着他叫自己回来的男人,再也没办法和他多说一句话。
    林青用死亡把负疚刻进了李维特的脊背上,让他再也无法逃避他生活中的过往·这一年多来包裹着李维特的硬壳被打碎,他重新回到那个愚蠢,轻信,似乎一无是处,对于尖刃只能露出柔软腹部的青年。
    毕竟在时过境迁之后,他终于能认识到自己曾经也是被爱过的·而被爱过,总是一种力量··    ……晚上李维特从梦里醒过来时,他身边的人还在安稳地睡着。
李维特伸手去碰对方的脸,最终动作却停了下来,没有触着··都市情缘·    何景安睡得那么安详,和李维特的世界格格不入··    李维特忽然想起那个沉眠于地下的青年,他在此时此刻,会不会觉得冷·    ·    ☆、第七章·    ·    何景安最近的心情很好,因为实在是没什么能让他烦心的事情。
    他的事业如往常一般在正轨上·离婚了的前妻没给他添任何麻烦,还和他做着朋友·两岁的女儿乖巧可爱,经常会和家里的金毛抱在一起睡着,那场景能让人的心暖化掉。
    而现在何景安坐在带着天井的阁楼上,一边给膝上自己心爱的女儿读着画册,一边享受着头顶上初夏的阳光·爱犬正慢慢睡着,脑袋耷拉下来,前爪抵着何景安的脚。
·    手机的铃声却在这时响了·女儿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爸爸·何景安把铃声切到静音,继续讲完那个故事··    等关于小狐狸的故事结束了,何景安站起来,把女儿搂在臂弯里,下楼放在婴儿室的小床里。
帮佣对他点点头,何景安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然后他才踱到阳台上,拿起手机给李维特回了一个电话·不过这回李维特没有接,何景安侧头想了想,便没再打过去。
    晚饭的时候李维特没有回来·这让何景安微微地有些担心起来·女儿坐在婴儿餐椅里,用塑料勺子敲了敲她身边空着的那副碗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何景安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然后起身把李维特的餐具放回了橱柜里··    “叔叔今天好像不会回来吃饭了呢·是不是无聊了”·    何景安这么说着,逗弄女儿的下巴。
小姑娘不知听懂了没有,眨咋眼睛,伸手把汤匙摔在桌上·何景安看看她,笑着把小姑娘的手掰开,将汤匙放回去,微微用力,让她将汤匙握紧了··    “不可以这样。”
    小姑娘不说话了,拿起汤匙,默默地开始胡乱地吃饭··    何景安这才动筷·家里少了一个人,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寂寞。
其实李维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多,很多时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并不是什么能让气氛热闹起来的人·但是何景安就是喜欢看李维特出神的样子,和女儿的表情有些像,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李维特的搬入是在他的默许下的·两个月以来李维特像一条闷不吭声的狗,默默地占据他家的一角,存在感很低的过活,没有侵犯他一丝一毫的隐私。
何景安觉得这样的李维特是个很好的爱人,漂亮,不多话,被他的女儿所喜欢·除此之外,那具细长坚韧的身体能够很轻易的被他打开,然后露出让他意想不到的情色气氛来。
相比他们初识时那个多愁善感战战兢兢的胖子,面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千百万倍合他心意··    曾经的他不介意和那样的李维特做朋友,却实在不能接收来自对方的爱意。
何景安是个好人,对谁都笑颜以对,但是他真真切切的,不曾对李维特给出过超出友情的善意··    李维特那么喜欢他,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这个胖子为了他消瘦下去,挽起来的袖子露出细瘦的腕骨。
何景安不得不承认纤细下来的李维特漂亮得像个姑娘,苍白的脸上是一双看起来过于大的眼睛,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感觉了··    这让他在拒绝李维特的时候,甚至有些隐隐地心疼。
    然而他不愿意蹚进李维特的这滩浑水里去·他不想和同性恋这个词有什么牵扯,更没有对李维特真正动心过·虽然觉得有些歉疚,但是也就这样了吧。
    之后李维特和林青在一起了,何景安没觉得意外,只是心下觉得李维特这种意气用事太过危险·果不其然,在之后的几年里,李维特与他身周的几个人纠缠不清,整个人都好像被网子缠住,一点点的被那些杂乱的关系拖着下陷。
    何景安对于这些杂事一直抱着旁观的心态,然后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毕业,创业,结婚,生子·他一直从好友傅珅那里听到些李维特的故事,三两句话,挺惊世骇俗,但反而是李维特一贯的风格。
他不理解傅珅对李维特的态度,总感觉两个人走得过于近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是有那里不对··    婚礼过后他一直没有再见过李维特·四个月前是他们几年之后的再会,也带给他很大的冲击——李维特的样貌和过去没有半分差别,只是体格变得更加结实,像是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对着李维特的一双眼睛,他忽然觉得也可以理解对方混乱生活的来源··    李维特的灵魂像个孩子,身体却已经被开发完全·天真的表情和颓唐的性感气息混合在一起,对谁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吸引力。
    何景安没仔细思考过该怎么对待李维特,或者怎么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定性·在接纳了李维特之后他曾经后悔过自己的轻率,对方却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进一步的要求。
李维特不会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而光是这一点就为李维特加了许多分··    他们两个比床伴多了些温情,比朋友多了一些暧昧,相处的模式反而像是一对在过日子的伴侣了,只不过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何景安不想打破那障壁··    ……在头一次和李维特做爱之后,何景安非常难得的抱着对方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床头的灯还开着。
他睁开眼睛眨了眨,发现李维特还醒着,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靠在床头坐着·这个男人皱着眉头望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偶尔很慢地闭一下眼睛,再睁开··    何景安装作自己还睡着,然后果真慢慢地又睡过去。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能徒手剥去李维特的心防·但是那样同样也意味着深入到李维特的生活中去,听起来很危险·所以他不想知道李维特是为了什么而醒着,反正他知道不会是自己——这让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隐隐地又有些难受起来。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能过一天算一天好了,没有必要再往下追究·他并不是个能留住人的人,偶尔寂寞的时候,会觉得李维特抱起来特别的暖··    ……·    那天李维特一整晚都没有回家。
何景安觉得不安,但是想想对方是个成年人,并没有成天和自己报备的义务,也就安下心去了公司·中午的时候他忍不住给李维特打了个电话,但是对方还是没有回。
何景安是不可能再打一个电话的,他有他的原则和礼仪··    等李维特回拨给他的时候,何景安等着那铃声响到第六下才接起来,然后带着笑意回应过去。
    听清楚了对方的话,笑容僵在了他脸上·他放下手机,到车库取了车··    ……·    李维特靠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厉害,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倍受摧残的样子。
何景安踏进病房,看见穿着条纹病服的李维特,忽然心里感觉被掐了一下·非常,非常轻的一下··    他忽视掉这样的感受,走上去问询:“怎么就直接做了手术呢还疼吗”·    李维特摇摇头,撩开病服,露出右下腹一条白色的胶布。
昨天晚上医生从这里把他的皮肤切开,将那条闯了祸的阑尾从他的身体里拿了出来·何景安的眼睛看着伤口,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上游移,被那显出轮廓的肋骨吸引了过去。
·    那上面有个自己留下的吻痕,看上去很不错··    何景安不留痕迹的移开眼神,伸手去摸李维特的头:“什么时候能出院能吃东西么。”
    “不知道,没几天吧·也没什么想吃的,不麻烦你了·”·    “你啊·”何景安笑笑,将手从李维特的头上拿下来,“怎么出了事到现在才跟我说”·    “昨天到医院没多久就进手术室了……退了麻醉已经是早上了,到刚才才想起来再和你联系。”
李维特扬扬手机,“打完电话就没电了·”·    李维特没有提最开始那通被自己忽略了的电话,反而让何景安有些难得的负疚·他伸出手去把玩李维特的手指,用的是别人正好看不到的角度。
    而李维特看着何景安对他表现出少有的亲昵,很久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何景安抬起头,看见李维特的表情里,开始显露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犹豫来。
    何景安把李维特的手放下·然后他听到对方说:·    “等出院了,我就搬出去吧·”·    何景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仔细地看着李维特的表情,试图分辨李维特说这话的意图是什么·是想让自己出言挽留以确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吗还是仅仅在闹脾气或者是除此之外的,真的想离开·    从李维特的表情上他看不太出来。
他刻意保持了和李维特之间的距离,这行为如此成功,到最后让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毫不了解··    他还是保持着沉默··    有人推开房门进来,何景安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然后微微的怔住。
    “小宁”·    来人是他那当外科医生的亲弟弟·何景宁比何景安小三岁,长得和他哥哥很像,但是眉眼凌厉,看起来有几分隐隐地凶相,个子甚至要比何景安再高个几分。
    “你换科室了”何景安站起来,头脑还在快速地转动着·他知道何景安在这里上班,但是这个场景看起来有点不太对。
    “一个月前到的急诊·”何景宁看看他,眼神落到李维特身上去·何景安的心忽然就是一沉,然后果不其然的看到何景宁抬起手,在何景安和李维特之间点了点:“……你们两个”·    何景安沉默了有一秒钟,然后开口说:·    “你们认识”·    何景宁自知说错了话,不再开口。
何景安忽然笑了:·    “李维特没有亲戚在身边,昨天手术是谁签的字”·    何景宁还是站着不说话··    何景安回过头看看李维特。
李维特的脸色还是苍白,他想从上面看到些心慌的表情,但是没有··    他等了一回儿,李维特像和何景宁说好了一般,同样保持沉默··    所以何景安又笑了,他看着李维特,说:·    “我明白了。”
    从病房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维特,只是一眼而已··    ……·    过去的四个月里,何景安喝醉过一次酒。
回家之后李维特扯着他换洗,沉默的将他往床上抬·他的心情很好,捧着李维特的脸笑,两个人鼻子抵着鼻子,他对李维特说,他很爱他··    醒酒之后他害怕李维特当真,但是李维特没有。
    出了门之后何景安摸了摸鼻子,笑了··    没什么值得再追究的,就这样吧·最起码李维特还不是他的习惯,他最终也没有爱上他。
    ……·    何景安走了·何静宁拿起病历板在李维特的床脚敲了一下:“你和我哥怎么回事”·    李维特靠回到床头去:“没怎么回事。”
表情倒是比在何景安面前生动了很多··    “不会真在一起了吧”何景宁拉过一把椅子,在李维特身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以前看他挺直的啊。”
    “我怎么知道·”李维特闭上眼睛不去理他··    “谁到你身边都会被你扯下水·小婊子·”·    李维特睁开眼睛,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动真格的怒意:“你找死”·都市情缘·    何景宁乐了:“终于有点爷们的样子了。
昨天我看你疼成那样都没怎么哭,就想你这是转性了吧”·    李维特低下头:“你不说话会死吗·”·    “怎么了你是,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还以为你那性格改不了了呢……”·    何景宁还在说话·李维特只是闭着眼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    ☆、第八章·    ·    李维特其实不想再碰到何景宁。
    他们之间没什么过节,但更没有什么好交情·何景宁比李维特小三岁,和李维特以及他哥上的是一所大学·何景安毕业那年何景宁入的学,开学不到两个月就混得个全校皆知,却不是因为好名声。
他干得最顺手的事情就是翘别人的马子,但挖了墙头之后也不收,反而是一个接一个玩下去·在把舍友的女朋友挨个睡了个遍之后,辅导员委婉的劝何景宁出去自住,实在是有他在就不安生,活生生的把宿舍变成了修罗场。
    结果好了,他搬出去之后第二周就有人看见当实习老师的研究生出入他的公寓,两个打打闹闹搂搂抱抱的,好不亲密··    除了那一张脸,他简直就是何景安的反面。
    ……除了那一张脸··    先前说了,何景安进来读书的那年李维特大四,傅珅则本科毕业了在本校读研·那是李维特少有的一段安定日子,他没有哭哭啼啼地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恋人,也没有他不爱的人咬牙切齿的念着他。
他活成了一朵乖巧的蘑菇,老老实实的上课,踏踏实实的赚钱,有了结余就请一直帮扶他的傅珅吃顿饭,再剩下来的,则省下来成了画具和衣服·他心底是爱美的,这种与生俱来的欲望之前只能从他的画笔上倾泻出来,等到他的外观也自一头猪变成了一个人间的少年仔,他终于也能把美丽的画皮披挂在自己身上。
·    何景宁和李维特本来不该有交集,不过大概是李维特命里命犯桃花,他偏偏还是撞在了何景宁的身上·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撞——李维特头一次去酒吧,就在男厕门口一头撞进了何景宁的胸口。
    他是刚进的酒吧,里面大活人的热气劲儿熏得他脸发红,让没脱外套围巾帽子的他热出一脑门细腻的汗·撞着何景宁的时候他一头的汗就那么蹭在对方的领口上,让何景宁后退两步,打量着他。
    李维特的下巴还埋在围巾里,也抬眼看着对方,咕咕噜噜地闷闷道歉·他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让人想到猫,动作和眼神却拙得像条看门狗,简直是怪异地可爱。
然而等到他看清楚来人的脸,李维特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太像何景安了·他的初恋,神祗,希望,欲望,羞耻,负疚·爱··    然而何景安不会像这样低下头来,用食指在李维特的脑门中心点一下,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充满轻佻地说一句:“眼睛漂亮。”
    ……酒吧是傅珅带李维特的去的·或者说,是在后者用眼神的无声央求下,他勉为其难带着去的·李维特没去过酒吧,他好奇,想凑热闹,其实也是老实了太久心野了,想去看看年轻的同龄人是在干些什么疯狂事。
但是酒吧不是夜场,这里的音乐并不那么响,也没什么灯光缭乱的舞池··    傅珅在台子边坐下的时候李维特的眼神还有点失望,这让傅珅暗自觉得好笑。
毕竟这要是什么真能让李维特玩脱了的地方,就算是对方跪下来求他傅珅也不会带他来··    这种放松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悠游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傅珅看到何景宁的那一瞬间。
    傅珅不说脏话·但是那时他的心情除了一个响亮干脆的“操”之外并不能用其他的语言来描述·所以他不由得笑了——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
他以为所有能和李维特搀和在一起的人都已经搀和过了,就算是该轮班也轮到他的份儿上了,结果,跑出来一个,何景宁··    李维特吸引男人天赋实在秉异。
有了何景安这一茬,让之后苏禹承的出现都少了那么点惊吓——傅珅简直都要认命了,果然是李维特天生招惹Drama·不过这是后话··    何景宁是拎着李维特走到傅珅面前的。
他先是在傅珅面前点了一根烟,然后才叼着烟对着傅珅说:“傅哥·”·    傅珅心里的那点起伏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他能够非常平静的想着怎么把那根烟从何景宁的嘴里轻轻拿出来,然后再慢慢地摁灭在对方的眼眶里。
他平和地对何景宁笑了笑:“景宁·”·    “这小家伙跟你一起来的”·    “他比你大。
都是朋友·”·    “嗯·”何景宁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看看李维特:“好看·”·    他嘴里那根烟燃掉了些,烟灰随着他说话时的气流往下落。
    傅珅没接话··    “留个电话吧都是朋友,以后好联系·”何景宁的眼神没再落回到傅珅身上去。
    “改天吧·李维特身体不太舒服,我现在先带他回去·”傅珅抬起一只手,李维特乖巧地站回到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反抗傅珅意见的意思。
    何景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玩味的声音:“才来就要走”·    “他说了胃不舒服才去洗手间的·——现在好点了吗”傅珅的后一句是对李维特说的。
大概是因为对方特意放轻了语调,李维特缩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没办法,好好养病吧·要是缺药我那儿有……我哥跟你说了吗?我现在在医学院,以后什么小病小灾的,找我看就行。”
何景宁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且热情··    傅珅笑了笑,没说话,看起来却依旧显得很礼貌··    ……等到傅珅走了,何景宁坐回了朋友的圈子里去。
    “什么事耽搁了那么久”·    “熟人·”何景宁简短地答道,然后深吸一口,将烟抽到了头。
    一群人慢慢地拣起之前的话题,何景宁则缓缓地吐出一口长而氤氲的白烟:“你们见过一条蛇牵着一条狗出来遛的么”·    “什么”·    “没事。”
    何景宁微笑的时候和他的哥哥很像,善良而无害,从眼神里透着诚恳··    ……·    何景宁没过几天就把李维特拉上了床。
这是傅珅早已预见的··    李维特的行事方式像极了一个失败的艺术家·旧爱的替代品,幻觉般的回光返照,自尊和自厌之间的挣扎,肉体精神之间的失调感,自我催眠,破罐破摔——这些代表着戏剧冲突的名词对李维特来说实在是太诱人的诱惑,而比起一个成功的艺术家用作品来表达的手法,李维特直接自己纵身一跃到了这一滩污泥里。
    傅珅救不了他··    这段关系中的另一半,何景宁,则是个不要脸的双性恋·说他不要脸不是因为他是个双性恋,而是因为他嫌弃男人还硬要把人往床上推的举动。
不知为何他可以忍受同性的身体,能对着男人勃起却依旧觉得男性生殖器这玩意没什么美感·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先把自己的那份切掉呢李维特总是这么想着,然后背对着何景宁,一颗颗地解开衬衫的口子。
    做爱·这是个简单的动词,但是他们之间本没什么爱情可言·李维特只是个长相符合何景宁喜好的消遣而已,而李维特本人,竟然也没有陷得那么深。
    毕竟何景宁和何景安两个人的性格差太多了·何景安不是李维特的洛丽塔,却是他曾经真正的生命之光和欲望之火·而何景宁是什么他是一团令人不踏实的雨云,一双从医用塑胶手套里脱出的手。
    李维特头一次想到了先走·所以在预想中离开的那天,他异常地不管不顾,然后在白光一闪的那个瞬间,无意识地喊了何景安的名字··    何景宁的动作顿住了。
李维特先是背脊一僵,缓过神来却有种异样的快感——如果这种无意义的行为是一种自毁又毁人的作品,他又无耻地完成了一笔·接下来不管是被推开还是被一巴掌抽在地上,他都是应得的。
·    然而他错了··    何景宁在他的背上俯下身来,慢慢地抚弄他的头发:·    “我弄疼你了吗”·    ……那种温柔的声线,和何景安的无疑。
    完了·李维特想··    ……·    何景宁的性格之恶劣傅珅早就看了出来·所以当李维特一脸没命了表情站在傅珅面前时,他真的一点都不惊讶。
    但是何景宁愿意耗着时间花着精力在李维特面前扮作何景安的这件事,依旧稍微刷新了他的想象··    “怎么办”李维特问他。
    “趁早断了·”·    李维特不说话··    傅珅看看他,叹口气把眼睛转开··    “你自求多福吧。”
    ……·    李维特在之后的日子里过得异常忐忑·他不知道何景宁什么时候会放弃在他面前扮演何景安的角色,然后一巴掌对着他的脸抽下来,惩罚他的不知好歹。
然而何景宁天天不间断地向他的嘴巴里喂着糖果,仿佛那具和他兄长外形相似的身体里,真正住下了另一个灵魂··    何景安不会有一个以上的爱人·何景安会用温暖的眼神看着你。
何景安是耐心,善良,正直的·他不会发火,永远微笑··    何景宁在生病的李维特肩上披着毯子,让李维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陪着他在点滴室里入睡。
何景宁在李维特的生日为他包好了一整套的相机做礼物,在贺卡上用整齐的字体为他抄写叶芝的诗·何景宁教他怎么做悄声无息的告白——当他们在街角偷偷地牵手,只要轻握对方的手掌三次,便是一次沉默的我爱你。
    时间已然过了两个月·何景宁自床上醒来,看看同样慢慢醒转的李维特,对他微笑着··    李维特清醒过来,表情依旧是困惑的,却比起以往少了千万的防备。
    何景宁闭上眼睛,和他头靠着头点了点:·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    那个瞬间李维特真的认为,也许,也许何景宁是很爱他的。
爱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程度,爱到了一种为他情愿变成另一个人的程度——·    “傻——逼——·”·    何景宁拖长了音,声音里有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笑意。
李维特猛地睁开眼睛,看何景宁和他拉开距离,向后捋一把头发,将被子拉开坐起来,站在床边··    “恋爱游戏玩得还爽吗”何景宁笑得几乎眯起了眼。
李维没有回应,只看着他,一只手因为戒备而慢慢往身后探过去·在傅珅身边几年,他对于笑脸下掩盖的怒意已经有了很好的鉴别能力··    “问你话呢。
我陪你演戏这么久,你爽不爽”何景宁不笑了,平静地看着李维特··    李维特看了看他·当他迅速地抓起被子,想从从床的另一边下去的时候,何景宁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往李维特的脚边砸了过去。
台灯的陶瓷灯座在木地板上碎开,然后何景宁从床上探过去,抓住李维特的头发,逼着他光着脚在一地的瓷片里从床的那边走到这边来··都市情缘·    “怎么不害怕了,嗯”何景宁箍着李维特的下巴,低声地问。
    李维特没挣扎,也没说话的意思·何景宁就那么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提到了墙边,一下将他的脑袋推在了墙壁上··    但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疼。
    “把我当替代品你当这是演电视剧你献身给谁看呢明明是个只会舔人鸡巴的婊子……跟我玩这套”·    砰。
又是往墙上一撞·这回比前一阵疼··    “……说话·”何景宁往李维特脖子跟前凑了凑··    “……对不起。”
    砰··    砰··    砰··    ……·    李维特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
但是真说起来他也伤的没那么重,只是他底子不好,挨几下就站不住··    何景宁在他旁边坐下,捏他的下巴,弹他的额头,闻闻他昨天没洗的头发,像是一个孩子在玩他的玩具。
    末了他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傻逼·”·    说完了他很快地点了一根烟·吐出那口烟的时候,像是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吸了两口,他把烟灰弹在了李维特的脸上·烟灰飘飘散散,最终落在闭着李维特的眼睑上·李维特的睫毛翕动两下,没有睁开··    “Butterfly wings.”·    何景宁这么说着,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走了。
    ……·    傅珅来解救李维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穿着鞋踩过那一地的瓷片,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然后到何景宁的厨房接了一杯水,慢慢地浇在李维特的脸上。
    这杯水洗去了李维特脸上的烟灰和面无表情·他睁开眼睛,几乎是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傅珅:“……学长……”·    傅珅叹一口气,用鞋尖轻轻地戳了戳躺在地上的李维特的太阳穴,却有种异样的宠溺意味。
    ……·    凌晨三点,三十岁的李维特自病床上转醒··    对·就是这样·他每遇见一个爱人,总是要以傅珅的出现来为每个故事结尾。
傅珅一直在那里——目睹他一次地的跌倒摔跤跪行在泥地里,不知好歹地闯祸并一次次地犯错·但是没关系,傅珅会在那里,会在一切的结束等着他,接起他,把他拼凑好了,放回原地。
    但是傅珅不会再等他了·傅珅要走了·傅珅拍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他··    他被抛弃了··    他回望自己的一路,曾经觉得平白沾染的血迹和伤痕都是成长的见证——见鬼去吧。
他习惯了一次次地奋不顾身,只不过因为傅珅成了他任性的资本·他曾在无数个肩膀上短暂的停留,将其描述为追求爱情的借口·而被他看做为爱人的,他们或许不爱他,或许不知道该怎么爱他。
或许无意义地对他好,或许将对他好当成一种报复··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么,可令他自豪的·    李维特想,他大概是个有受虐倾向的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因此他才能从一次次的冲突中得到满足,在被抛弃的自怜中呼吸着幸福,然后把自己钉死在一个悲情主角的位置上··    实在是,太令人反胃了··    他的爱情成了他肆意挥霍情感的舞台,本来他还想一直待演下去,一直到傅珅的离开,狠狠地,狠狠地,像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胃袋里。
    他不享受这样的痛苦·因为随着着伤口一天天的恶化,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濒死的李维特的不会哭了·他的表情也不那么多了。
困惑和迷茫从他的脸上扯走了·他努力地想让自己活着,而眼泪,软弱以及和年龄不符的行为举止对他的生存毫无用处··    傅珅不在了·那么该死的让他把那个被驯养的,被保护的,被爱着的李维特从他身体里扯出来扔在地上吧。
    ……不,不能这么说·李维特不是被爱的·这就是他疼痛的来源所在,是捅进他的那把匕首的刃··    被爱的人是傅珅。
    ……这又是一个剧目吗好让他能够继续自怜自爱的戏码·    李维特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现在如此之痛,让他甚至憎恨着傅珅竟然曾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然后在离开时,给他带来如此难言的,在先前绝无可能想象的,痛苦。
    他不知道人类竟然可以承受这种程度的痛苦··    ……·    手术后麻醉退去后遗留的刺痛依旧敲打着李维特的脑袋,但比这更难以忍受的,毫无意外地,却是胃带的抽痛。
    李维特支着下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夜灯,自病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他的包,然后翻出一本书来··    书的封面上有一个女人叼着烟的正面相。
她大概三四十多岁,不再那么年轻了··    他翻开书,到之前看到的某一页·在那一页里,书中的男主角掏出一把手枪,在短短一句话的描写之内,平静地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    李维特闭了闭眼睛,然后慢慢地翻到了下一章··    现在他读书的样子,很像他的某个熟人··    或者说,某个他曾经的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联书店版的《心是孤独的猎手》中译版,作者为卡森麦克勒斯·这里是第一部末尾辛格自杀的那一幕··    和前文提到的傅珅在读的书是同一本。
    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    ☆、第九章·    ·    这天李维特原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做渲染,等待的时间却比预计的长了不少;这让他皱了皱眉,直接将工作椅滑到另一个工作台前,拖出其他的待工项目来做效果。
    这位爷原来一直是闲散派的,给的工作能按时做好,但不归他管的,多半分他也也不会做——因为他油盐不进,说做不完就做不完·别人要是敢这么懒散早就被开了,只是他出图的质量比顶级的科班水平还要好,这才没叫人给解雇。
他这么不上不下的混了许多年,赚的钱绝不算少,在同时进来的人里却很不够看·之前别人都猜想他属于那种随遇而安的人,没什么野心,得过且过——你看他闲时在脖子上挂个磁疗按摩仪,坐在一堆小姑娘里安心听八卦的样子,哪有半点设计师该有的派头和冲劲。
    然而自从李维特去了次医院把阑尾取了,他的性格竟然也跟着变了样;随着那块烂肉一切被割出去的,好像还有他浑身的懒筋·别人还说着他这一时转性大概是受了刺激,等缓过劲来就会好了。
哪想李维特似乎真的是铁了心了改头换面,浑身的行头都换了不说,连八卦也不讲了,每天蚌壳似的闭紧了他那张嘴,拼命一般的赶活做··    他这个样子,也没几个人真敢上去问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今天,终于有个关系和李维特比较好的小姑娘走到他工作台的台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李维特动作中的手一停,有两三秒什么动作都没有,然后才抬起头来,回看向那问话的姑娘。
    那个眼神,让姑娘瞬间有些怔怔··    ……这几天李维特不言不语的,其实是有些吓人·然而他看向那姑娘的眼神,却异常的不知所措;就好比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的。
    他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在重复的,大概是一个意思:·    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除了拼命的工作之外,李维特想不出能有别的什么方式来面对自己被傅珅抛弃的事实。
他原本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会儿日子,甚至往先前恋慕的人身遭都跑了一次,想着能让自己逃避一下现实,却终究失败了··    随着每一天过去,他就愈发分明的意识到这一次傅珅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没什么·李维特努力地说服自己:傅珅只是一个习惯而已,而习惯很难戒掉的,这是正常的,我们只需要给它一些时间——李维特甚至不再用“爱”这个词来对应他对傅珅的感觉,他不需要让自己更加难受些。
    所以他拼命的工作,接活,改头换面,让自己有些事情可做·然后他筋疲力竭的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给自己的回忆盖上盖子封装好了扔到角落里去。
    ……他离开“年轻”的界限已经有了一些时日,而现在他终于长大了·这是一件好事··    而在三十岁出头的这个当口,李维特时隔五年又一次升了职。
发工资的那天他去ATM机上看了余额一眼,然后啪地按了取消退了卡··    又过了几个月,他搬到了傅珅和他之前所住的那间公寓里去··    ……做出搬入旧房的这个决定,是因为李维特放弃了:这么久的时间以来,他束手无策的发现,他根本没有办法忘记傅珅的存在。
    这个事实让他很绝望·但是绝望之余他有了些隐秘的欢喜,因为他终于能从这无用的对抗中解放出来,放任自己去接触和傅珅有关的痕迹··    当然他现在能住进去,是因为傅珅把房子卖了。
为什么卖房,傅珅又要搬到哪去,李维特一无所知;这个人就好比幽灵一般,离开时没能留下半点的痕迹·李维特自然没有本钱接手这套公寓,但是等房子放租了,他第一个就搬了进去。
租金死贵死贵的,一个月下来让他甚至都没什么结余,但那并不是李维特所关心的;真让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搬进去那天李维特呆立在门前,钥匙都掉了·他曾经熟悉的,那个灰白色调配上木制家具的公寓,已经被撤得干干净净。
·    房主说,东西该卖就卖了·李维特便跑去一家家的问,借钱把能买的再买回来·房主看他这样很不忍心,问他这是做什么呢李维特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房主叹了口气,第二天给他送来了一条白色的毯子·那是李维特和傅珅住在一起时,放在客厅地板上的那一条·李维特曾经喜欢在上面来回地打滚,仿佛一条智商堪忧的巨犬;傅珅则远远地看着他,眼神不留痕迹的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每次被李维特捕捉到了,都会让后者异常的开心。
    而现在李维特攥着那条毯子站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客厅里,浑身都在发抖·房主忧心地看了他一会儿,一直看着李维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毯子里,脖颈上冒出一根根地青筋来,皮肤泛红。
    李维特终于学会了怎么忍着他的眼泪,这又是一件好事··    ……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李维特不是没有试过联系傅珅。
在那些他不小心喝醉的日子,或者他说服自己喝醉了的日子,他拨过很多次傅珅的号码·那手机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了此号码不存在,再后来则是由他绝不认识的人接了电话——他和那人闹过几通,惹得对方烦不胜烦了才意识到,这家伙真的和傅珅无关,是电信公司销了傅珅的号给了别人。
    李维特没有死心·他好不容易重新构建的自尊又死去了那么一小部分,让他一次次的仿若无意地发出一封封给傅珅的电邮·没有回信··    他甚至想把一切豁出去好去查傅珅的行踪,直到有人告诉他——·    “你这么想找他做什么呢他真的想见你吗”·    ……没错,就是这样。
他兜兜转转想回到傅珅的身边去,对方却很可能并不想见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变作一条真正的狗,循着屋子里残存的傅珅的气味一直追出去,直到找到傅珅为止·傅珅不会认识作为一条狗的自己,他或许会蹲下来,摸摸自己的脑袋。
都市情缘·    ……我很想你啊··    梦里那条狗叼着他爱人的裤腿,汪汪地叫着,是一只憨厚讨喜的畜生·现实里李维特一个人抱着那条毯子睡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从左眼淌过右眼去。
    工作室里的工作只有那么些,傅珅抢着干了半天,再下去就要成了从别人手里偷活来做·所以到了后来他还是有了闲时,而每到那时他便一个人顶着黑眼圈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放空了眼神瞧着不知什么地方。
要是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能那么坐许久许久,似乎是铁了心要从一片空白里看出一朵花来··    这工作室里的人被他吓得说话声音都小了,上面看不下去,强制让李维特休了三天带薪假。
连上接下来的一个周末,足足五天都是空闲,他又要做什么呢他是从骨子里害怕一个人呆着,却也同样不敢再去和陌生人交际去了·什么人会喜欢他呢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爱人,他都太干巴巴了。
他也不敢再喜欢什么人了,以他以往的经历来说,这好感不管深浅,到最后都是成了一把把刀子,往他的肝肾脾肺里插··    整整三天,李维特都把自己圈在公寓里,坐着看书,坐看发呆。
唯一不是坐着的时间是他起身去厨房里弄吃喝的,或者给房主送给他的两三盆绿色植物浇浇水·这几株巴掌大的东西,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仰仗他的东西了··    周末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竟然是精神病院里的护士·“你认不认识苏禹承”那姑娘问·李维特手一抖就想把电话挂了,结果那人努力的“别挂别挂”喊了三四声,终于又把李维特唤了回来。
    苏禹承已经接受治疗很久了·他现在大概是已经好了——这是护士告诉他的·病人并没有什么朋友来探望,常念叨的只有你的名字,你愿不愿意来看看他·    李维特直接把电话挂了。
去看一个杀人犯开什麽玩笑·他又回去椅子上坐着··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去了精神病院·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有见过另一个人,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跟自己说话了,那感觉比去见苏禹承还要可怕些··    两个人隔得远远地坐着·苏禹承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毛茸茸地一手,错觉般的温顺。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像是孩子一般地看着他·李维特总怕他跳起来咬自己一口,警戒的表情就没放下来过··    苏禹承把脑袋侧过来,然后问:·    “你是谁”·    ……苏禹承的病不是好了。
他是把什么都忘了·“李维特”是谁他不知道也认不出来,这只是他一直念叨着的三个字而已·他看看真正的李维特,又看看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扯被角,玩得津津有味。
李维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出精神病院的时候李维特走的脚步都有点虚浮·他总觉得苏禹承忘了他这一点,让他觉得有种隐隐地打击。
为什么呢或许,或许是因为,他就这么一点点的,和知晓他的人全都断了联系··    李维特回到公寓,瘫坐在椅子上半晌,猛地站起来,把能看见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他冲着天花板叫,觉得胸中憋着的那一口闷气终于慢慢地散了出去·够了,真够了,操他妈的,够了,都他妈滚——他这么叫着:爱滚多远滚多远,他妈的死了算了,都去死吧,啊,我不给你陪葬我他妈的受够了·    他的呼哧呼哧地像个风箱一般在客厅里绕着圈子走来走去,骂骂咧咧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他又骂有笑,是这很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的觉得开心起来——去你妈的吧,老子不干了,你不是想滚吗,那就别回来,我当你死了,当你他妈的死了,行吗·    骂完了李维特拉开冰箱的门,拿出一瓶苏打水用牙齿撬开瓶盖,咕嘟咕嘟的喝下去。
真他妈爽·    ……·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李维特都是带着微笑的,看谁都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又把众人吓了一回之后,胆子大的跑来问他:“这是,走出失恋的阴影了”——这些人的猜测倒是有些撞在点子上··    李维特挑起一边嘴角,哼了一声:·    “之前是我眼瞎了,看上了个龟儿子。”
·    问话人无声地啧啧两下,兜着手走了··    ……看来经过这么一遭李维特总算进化成了一个真正的爷们儿,这真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爷们儿起来的李维特想,去他妈的吧,老子还半辈子没过呢,就这么吊死在一棵树上·    回了家他把屋子里的一堆破烂收拾了,买了新家具新衣服放着,之前和龟儿子同住时的物什都堆在储藏室,眼不见为净。
折腾完了他那抹布挨个地抹灰,还哼着歌··    打扫到浴室的时候,他拉开洗手池下面的那个橱门,想把买回来的卫生纸堆进去·结果那橱柜里是有放东西的地方,却还有些别的。
    一只牙刷··    ——不,那不是傅珅的东西,他不会把东西不小心掉在这种地方··    是李维特自己的。
    李维特“弄丢”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东西被他随手一放就不知道去了哪,只能一遍遍的问他曾经的同居人,哎,你看到我的这个了吗,你看到我的那个了吗。
    傅珅都要懒得和他讲话,一只手随便指指,大概就是失物所在的方向了··    但是那时傅珅没能给他找到这把牙刷·他并没有怎么在意,第二天他回家的时候,便看见漱口杯里插着一把未开封的新货。
    ……现在李维特把他曾经的失物捡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储藏室门前,拉开门,将那把牙刷扔进去,再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那扇窄门··    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
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靠在墙上,用后背压着那双手··    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静静地等自己缓过劲来··    ·    ☆、第十章·    ·    哪本书上曾经写到过,说忘掉一个人的时间,等于和他在一起时间的三分之一。
    傅珅陪了李维特整整十二年,按这个方法推算过来,李维特忘掉他也需要整整四年,将近一千五百天··    今天是傅珅消失后的第一千零七十三天——这个人离开了近三年,但是李维特看上去已经好得完全了。
他的眼泪在这一千多天的前半年里用得一干二净,自此治好了他泪腺的毛病;失眠的症状在第九个月也悄然消失,他开始在气候转暖时打盹犯困,在晚上睡得像个幼儿园大班的孩子。
想起某个人便觉得胸闷的问题持续得比较久,足足花了一年四个月才彻底治愈·再过了一年四个月的现在,三十四岁的李维特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忧愁的痕迹。
    三年前的李维特看上去仍有种和年龄格格不入的天真,是到了今时今日,他的年龄才终于和神情同步·但这张脸上依旧没有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悲苦——他没有家人更没有子女,背上的重量轻得几乎让人不安。
还好还好,他对于这个状况安之若素;三年前他被迫从过往的泥潭踏了出去,还和旧时的熟人全断了联系·又过了半年,他干脆换了居住的城市,一路北上,横着心住在了全国雾霾灾区的最中心。
但这一切都是他主动选择的——他选择像个婴儿一样重新出生一遍,把半辈子的记忆都扔在了那座上学,工作,恋爱的旧城,再不主动提及··    能够把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他的名字。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要不要把名字也改了他拿着古今中外世界名著翻了几遍,一直翻到了歌德的全集上去,最后还是作罢··    ……·    “……总监,今天晚上你有约吗行政那边说是中秋要到了,问我们想不想提前聚一聚,庆祝一下。”
    助理从办公室的门外探出头来,冲李维特微微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李维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人笑了笑:“今天不行。
而且既然是中秋,最好还是和家人一起过吧·”·    “这样啊……那我去和他们说一下·”助理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维特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落回到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今天晚上出来吧·”·    他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李维特到搬到新城的第二年,就被破格提拔到了总监的位置·究其缘由,是因为他替新公司接了一笔价值九位数的项目,正好等于这公司过去三年的全部收入的总额。
    给他项目的那个人,就是今天晚上和他见面的对象··    李维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靠睡觉上位的·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交易——和人睡觉他没受半点委屈,当初上床的时候他也真没想过能得到什么好处;谈项目的时候,李维特单纯是觉得负责交涉的那经理带了个挺顺眼的跟班来。
两个人互相看对了眼,跟班晚上直接到李维特的公寓跟他打滚去了··    事实是跟班是人家公司的老总,年龄比李维特还大上三岁·想想看当时李维特对着那张比自己还显小的脸,一边抽烟一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的”·    当时那跟班笑笑不说话,李维特也就没再问。
再过几周项目谈成了,李维特这才知道实情·别人或许会惶恐会得意,毕竟这看上去像是抱到了一条金大腿——但是李维特毫无感觉·他只是依从着自己的喜好,继续和实为大老板的“跟班”睡觉。
    大老板没给他送过房子车子,两个人就是在一起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睡了快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光睡觉可能也有点过分无聊了一点,所以也会一起出去吃饭,或者开车转转。
谁选的餐馆谁付钱,大老板拿李维特的烟抽抵车的油钱··    李维特除了这一个伴儿没去找别人·大老板没结婚,似乎除他之外也没有人··    但是李维特依旧觉得自己是单身。
这快一年里,没谁提起过确定关系的话题·大老板似乎没那个意愿,李维特则是根本没往那里想——没错,他挺喜欢大老板——具体来说是对方的样貌,谈吐,说话做事的分寸;但他对大老板没有感情。
在一起觉得很舒服,这是好事·但是要是哪天大老板走了,李维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舍不得··    这真不是李维特逞强,要去说大话。
证据就在于,李维特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怎么想起大老板的存在来··    ……·    大老板很忙,一般一个星期最多和李维特见上两面,周末过一次夜。
这周大老板闲得有点反常,这才刚到周四,已经要和他见第三次面·李维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公司经营不善,忙着到自己这里来逃避现实··    然而真说起来又不像。
大老板这回特地跑到李维特家里来,开车载来了下厨用的材料,来为他做一顿饭··    李维特看到这架势觉得纳闷,大老板低着头沉默地切胡萝卜,也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拿了一杯水,李维特想了想,觉得大老板可能是要和他分手——说是分手也不准确,毕竟他俩并没有什么恋爱的关系·只不过这种埋了话说不出来的状况,分析之后似乎这么一个可能。
    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李维特想,这一天还是到了啊··    ……·    “过两个月我去加拿大·你把护照给我,一起跟我过去吧。”
都市情缘·    “那边有项目”·    “……那边合法·”·    “哦。”
    李维特随意应了一声,筷子还在从盘子里往外挑胡萝卜丝·等想明白了把头抬起来,表情还是忍不住怔怔··    大老板从椅子上微微坐起来了一些,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结婚吗。”
    李维特看着大老板,慢慢地把筷子放下··    ……·    李维特活了三十四年·终于等到有一天,别人给他的诺言不再是谎言,连戒指都摆在他眼前。
    多令人感动啊··    在爱情路上历经坎坷的李维特先生甚至微微笑了笑,看上去十分温柔··    然后他说:·    “对不起。”
    ……·    李维特看了看面前摆着的那几盘菜,除了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最讨厌的三样食物,胡萝卜,芹菜,西兰花,今天破天荒地在大老板的掌勺下凑了个齐。
    对于自己的喜恶,李维特从来没觉得有告诉大老板的必要·他只是默默地在每一次出去吃饭的时候,准确地避开它们扔在一边而已·他和大老板在一起一年,吃了快一百顿饭,只要稍微花一点心思,根本不难看出来。
    大老板看了看自己的碗,表情也没有变,就是单单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    大老板在临出门前把李维特给他的备用钥匙还了回去,意思很明显。
    李维特站在玄关,给大老板把鞋递过去·皮鞋刚刚套好,大老板的腰还没直起来,忽然手一伸把李维特拉进了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亲··    这对于李维特来说,就是过度的温情了。
他们早就过了那个道别时还要亲吻流泪的年龄,现在来这么一出,让李维特不由得怔怔··    好在李维特亲完了额头就松了手,站在那里久久地看了看李维特,说了一句保重之后,推门就走了。
    除了睡觉时两人偶尔肌肤相贴,他们倒还真的没怎么拥抱过·李维特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半晌反应过来,把大老板换下的拖鞋收好了,一个人跑到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你看,连这种人,在离开时都知道给人一个拥抱··    烟灰慢慢地变长,李维特的嘴唇一抖,灰烬就轻且绵软的落在阳台的扶手上。
    ……·    大老板在那之后就没有出现过,李维特心说这事也就这么落幕了吧·哪想时隔了半个月大老板竟然给他写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发过来,足让李维特翻屏幕翻了好几页才把内容看完。
    李维特想,这大概是大老板有史以来,对他说的最长的一番话了吧··    短信的内容相当直接,无非是说,大老板其实很想和他在一起。
虽然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那个年纪,但是和李维特在一起舒服又轻松,是个再难找到的伴儿··    大老板说他冷静,温和,沉默·明明看起来是不好相处的人,却细心地关注到了一切细节。
“我是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一直被你照顾着的,”大老板甚至这么说,“我有很多不仔细的地方,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我·”·    李维特看着这些描述,觉得这赞美实在有些过分了;大老板所说的这个人是他吗他明明一直是那种一惊一乍优柔寡断的货色,连自己的人生都收拾不好,何来照顾别人一说。
    把手机放下,李维特想着去浴室里冲个澡·站起身来的时候李维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公寓,忽然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    三十四岁的李维特年薪七十五万,住在精心装潢的高级公寓里。
就连现在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里,他也把自己很好的收拾起来,没有流露出懒散倦怠的样子··    闲时他会和工作上的朋友去喝些酒,或者坐在桌前看看书。
夜场什么的他没想过再去,因为固定的关系总是要比短暂的刺激来得安全·他不再发火,不再战战兢兢,不再喜形于色·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沉默地展现善意,像一个老派的绅士。
    ——我有很多不仔细的地方,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我··    李维特跌坐在沙发上·不仔细不等于不爱,大老板对他的感情,走到现在一步,越来越没有办法简单地断定。
    李维特一直以为那天的三盘菜是他拒绝的本因,是对方没有付出感情的证明·但如果这个证明并不准确呢他的回应会更改吗·    ……不。
很明白的·不··    再深想下去却好像要触及一个黑洞,李维特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    ……·    那是个两月底的早晨。
李维特拿着手机走在街上,因为谈话的内容而脸带笑意·条纹的三件套西装被包覆在黑色的长毛呢外套下,英伦绅士帽的点缀让这个男人显得精神而高挑··    站在人来人往的城市街头,李维特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信号灯转绿。
还是上班的时间,没有人会为这个英俊的男人投以过度的关注··    十五秒之后,信号灯的颜色变换·道路两边的人流对流着,是这个大都市里最最普通的场景。
    然而就好比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在李维特的正前方,一个穿着和他相似穿着的男人稳健地走过,眼神却没有和李维特交汇··    李维特猛然地睁大眼睛,回过头去。
    ……·    我们最终都成为了曾经爱而不得的那个人的模样··    ……·    李维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去,推开周围的人群,拼命地向那个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肩踵擦撞,他的手机被挤得落在身后的地上·他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步微微地顿了一秒,依旧是向前冲了过去··    他的手向前伸了出去。
    ……就要碰到了·就要碰到了··    在那个瞬间,李维特的脚下被人一绊,就这么地直直地朝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面前的男人因为响动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李维特脸上朝下趴在地上,右手死死地扒在那男人的鞋后跟上,指甲和关节用力到泛白··    男人蹲了下来。
    “……李维特”·    ……·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李维特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对。
    傅珅的声音像一把斧子,从天灵盖上朝他劈了下去,只把他几年来习惯的成熟冷静不以为意砍成了一地地渣滓,让他丑陋的本态原形毕露··    李维特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嘴巴发出“啊啊”的叫声,下巴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眼泪忽然间便流个不停,让他从心底恨极了——他多想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脸啊,眼泪却让那张脸变成了流水里的影子·然而他不敢放手去擦眼泪,因为他的手要紧紧地攥着那鞋跟,生怕面前的人就这么再一次地走了。
    “……李维特,站起来·”·    这是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命令一般的口吻·李维特几乎是欣喜地抬起头来,像一条狗一样,攀附着那个人的小腿,慢慢地朝上爬着,想着要站起来——·    然而手上的触感却怎么感觉也感觉不对。
李维特的眼泪坠在傅珅的鞋面上,他疑惑地看着傅珅被自己弄得提起的裤管下,露出来的那截机械的脚踝··    李维特几乎是惊恐般地瞪大眼睛,双手在傅珅双腿上快速地摸索。
然后他以双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来,望着傅珅··    他望着傅珅,但是他看不见傅珅·眼泪太多太多了··    傅珅没有小腿了。
怎么能这样呢他出了什么事他一定很疼·他一定受了许多的委屈·有人照顾他吗这么多年以来,有人照顾他吗·    李维特觉得太疼,太疼了。
就连当初傅珅离开他时,他都没有这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这个世界上最心爱的人,一个他曾经以为已经完全忘记却依旧束手无策的人。
李维特边哭边想,老天爷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在我最最恨他的时候,我也希望他是好好的·你这样对待他,是要一起要了我的命吗·    ……·    这是个两月底的早晨。
李维特在街头抱着傅珅的腿嚎啕大哭,而后者低头看着他··    “站起来,李维特·”·    李维特止不住地哽咽,膝盖颤抖着,一点点的直起身来,最后死死地拥抱住傅珅的肩膀。
    “……别哭了·”·    李维特的耳朵哭得嗡嗡地发疼,所以他错过了傅珅说话声里,那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
    ——为什么你看起来,还像是爱着我的呢··    ·    ☆、第十一章·    ·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想在每个文里都写不一样的角色,这里的傅珅就是一定极度理智到甚至无法让人说是悲观的角色。
    他不对李维特坦白是因为他认为坦白了也没有用,但是在感情这件事上,有时并没有正确或者有用一说··    虐角色实在很爽,一不小心又想写BE了。
然而为了不被打死,我还是尽量干净利落地给他HE完结好了……·    李维特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傅珅了·久到有的时候李维特甚至都会想象自己会怎样地和傅珅再会,对方那时会是什么样子,自己要和他说什么话。
这样的想象在一开始是单纯的自虐,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怅怅的娱乐,会换来李维特轻微的自嘲,和长久的沉默··    然而这回真见到面了,却不是李维特先前想象中的样子——他死死地握着拳头,眼泪被吹干之后浆死在脸上。
他以为在这个场景里自己会说一句你好,或者是调侃地表示对傅珅离开的怨怼·然而没有——他还是低估了傅珅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他有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问题要问,却在发觉傅珅没了小腿之后,觉得那么地疼。
    下巴打颤到牙酸,李维特的嘴唇发着抖:“……腿……怎么了”·    傅珅看着他,缓慢道:“……车祸。”
——他说起谎来永远面不改色,不怪李维特从来看不穿··    李维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傅珅的身体动了动,李维特猛地上前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到傅珅皱了皱眉头。
    李维特再把手放开,眼睛一眨,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对不起·”·    傅珅只是要去取口袋里的手帕而已。
他看了一眼李维特,把手帕递过去:“擦一擦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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