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 by 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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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 by 江亭
《深巷》作者:江亭·警察攻X小流氓受·故事介绍什么的就是小流氓离家出走碰到警察叔叔,傲娇不肯和警察叔叔回去做乖小孩,·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做乖小孩的故事…·第一章·少年低着头,嘴巴咬着铅笔的另一端,全神贯注看着手底下的文案。
突然额前的刘海掉了下来,挡住视线,他伸手往耳边拨了拨··周建的目光停留在他干净的后颈上,愣愣出了两秒神,硬是没想起来这个新来的叫什么名字·眼神越过下巴偷看到对方的胸卡,印着“宋昂”。
“小宋,你来一下·”后面的人突然喊了一句··少年从座椅上起来,差点撞到站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周建很尴尬,“没事,你忙你的。”
少年微微一笑,匆忙走开了··接下来一整天周建的脑海里都盘桓着这个宋昂·漂亮的少年,腼腆的笑容,纤细干净的身体·他第一次看人看得眼睛都移不开。
晚上周建去熟悉的酒吧找了个乖巧的男孩子,在后面小黑屋呆了四十分钟·把钱塞在人家内裤里之后,他才慢慢平复了心情走出乌烟瘴气的巷道··外面下着雨,鱼龙混杂和醉生梦死都倒映在坑洼的污水上。
周建忘了带伞,找了旁边一家宵夜摊子的屋檐躲雨··十五分钟后宋昂穿着白背心运动裤撑伞走过,略停,“周经理·”·周建眼神一亮,“小宋啊。
怎么在这儿”·“我家就在这后面·”·“你家在这儿”·身后是老城区斑驳的旧砖房群。
这片城中村被挡在酒吧街后,早该拆了··“嗯,您呢”·“出来办点事儿,忘了带伞,哈哈·”·宋昂点头,“您吃了吗要不去我家坐会儿”·周建刚打完炮还真是有点饿,“借你家一把伞,回去还你。”
两人穿过一小截石板路,前方显出两盏明亮的红色塑料灯··周建闻到宋昂身上明显的油烟味,反应过来他们家居然是个夜宵摊子··高大健壮的男人站在店门口点着一支烟,因沉默显得有些冷峻。
宋昂走上去说,“我回来了·有客人·”·男人露出笑容,开口夹着陈年的烟腔,“里面坐,吃点什么”·小店还算干净整洁,周建问,“小宋,这位是”·“我叔叔。
我爸妈不住这里,我现在跟我叔叔住·”宋昂倒来一杯水··男人叼着烟,“认识的”·“周经理,我的领导。”
男人笑着把烟递上去,“领导好·抽根烟不”·周建摆手,“谢谢,不抽·”·“领导吃点什么我去做。”
周建翻着菜单,“那炒个米粉吧·要瓶纯生·”·男人掀了厨房帘子进去开火·宋昂蹬蹬蹬也跑进去,爆裂的油声掩盖了两人的对话。
周建环顾四周,啧声摇头·他也不是不知道下面这些员工有的白天光鲜亮丽人模人样,晚上屈身出租屋,三四个人挤在一个四五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掐着电表开空调。
他只是没把宋昂和着油腻发黄的瓷砖地板、沾水带泥的人字拖鞋和猩红色塑料灯联想在一起··米粉炒好了··周建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不错,小宋你这叔叔手艺挺好。”
宋昂乖巧地站在桌子后,“经理喜欢吃常来啊·”·周建意思意思笑笑带过·他可不敢常来·快四十岁连烟都不抽的老好人其实常年混迹酒吧买人打`炮的事情他不能让公司的人知道。
他把钱包掏出来,“该回去了·多少钱”·宋昂连忙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伞给您准备好了·”·“不行,钱要给。”
周建看了看头顶的菜牌,抽了一张十块出来,“来,领导也不能吃饭不给钱·伞明天还给你·”·他从宋昂手里接过伞,少年冰凉的手心擦过他的指尖。
周建心猿意马,连忙默念来日方长,也没忍住摸两把宋昂的脑袋,“好孩子,我回去了·”·周建走后晚上的生意才刚开始··宋昂把刚买的菜送进厨房。
男人背对他认真地切着洋葱·整齐利索的刀切声伴随着排风扇的嗡鸣,空气湿热,浓稠得粘人,洋葱的辛辣味仿佛一点即燃··“你早点上去睡,别搞这么晚,明天早起上班。”
宋昂摸到他背后两手绕过他腋下,被雨水沾凉的手贴着他的肚子煽情地在肚脐下滑了两圈,然后一路向下,直袭重点部位·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那……我的宵夜呢”·男人的动作被他的撒娇制止,转过身一脸无奈的表情。
宋昂已经在扒他的裤子·男人赶紧说,“厨房脏的要命·”·“就要·”少年毫不在意··男人的眼神变得温柔,妥协道,“吃过了就上去睡觉听到没才有了工作要谨慎对待。”
“是是是·”宋昂大方地敷衍·他现在对宵夜更感兴趣··男人扬起头来,宋昂伏在他的胯间,白`皙干净的小腿跪在发黑的瓷砖上,对比鲜明。
口腔包裹着器官的感觉温热而紧致·男人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鼓励地用手刮着他的后颈线··厨房溢满了浓厚的荷尔蒙的味道··男人低低地哼了一声,想把器官从宋昂嘴巴里抽出来。
少年不满地嘤嗯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吞得更深,喉咙紧仄的压迫感刺激得他眼泪盈眶·男人闭上眼,他不能看宋昂这个样子,看到会连自己姓什么都他妈的不记得的,只想把他扒光了。
深喉的激烈抽动持续了几下,男人喘了一口,射在宋昂嘴里··“赶紧漱漱口·”·宋昂接过递来的水杯,到池子边上涮了两把,凑过来就往男人嘴巴上亲。
“好了好了,”男人笑着躲开,“快上去睡觉·我一身汗·乖·”·宋昂终于满意了,在砧板上偷了根洋葱条直接塞到嘴巴里扭着屁股就上楼去了。
男人摇摇头,嗤笑骂了一句,“小骚`货·”·二楼只算是个阁楼,只有二十平方不到·一个洗澡间带一个小房间·房间还被一排冷冻柜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两张单人铁架子床拼在一起,一个书桌,一个双拉木衣柜·角落里还放着一摞摞的书和卷子,垫了张报纸就这么堆在墙角··宋昂洗了个澡,只穿了一条短裤,顺手把床边的电风扇拧开。
机动的嗡嗡声立刻灌满了整个房间·宋昂趴在床上,把窗户打开,楼下那两盏红色的塑料灯一晃一晃的,印得整个世界通红发光,旺盛地灼烧着·他就这样望着两盏灯发呆。
人声随着炽热的风飘上来,宋昂迷迷糊糊地枕着男人的枕头,缓缓睡去··进入梦乡前他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去买台空调·真他妈太热了。
第二章·六年前··男人叫宋明武,二十八岁,临和街道派出所治安管理大队大队长··“不好意思宋队长,学生们都着急放假,所以闹哄哄的·”教导主任客客气气倒上茶,还拿了点饼干出来。
宋明武坐在他旁边,身高和体型优势增强了气场,“主任别客气,本来都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安全教育我们所长很重视的·”·话是屁话,稿子每年都一样,稍微改动的部分也只是临时在路上想的。
“谢谢你们所长·每年寒假最头疼,高三马上要高考了,这一带乱七八糟的人很多,我们的学生很容易受影响·还请队长多照顾照顾·”·宋明武爽快道,“主任你放心,我们知道的。”
十五中位置不好,隔着小街有一间技校,学生混混常年逗留此地·小街上小网吧小酒吧桌球室棋牌室一应俱全,这还不包括地下的仓库车库里游击队式赌场和声`色`场`所,学校的教育工作重点都围绕着如何让中学在服务业如此发达的地段洁身自好。
宋明武去年才调任这里,学生多的地方他喜欢,朝气活泼,单纯可爱··寒假安全教育做完,从教学楼下来穿过操场,宋明武顺路揽下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同学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那男生斜乜他,眼角轻笑,指指左边的保安亭,“亭子后面有一个。”
宋明武喊了声谢谢朝着亭子跑过去,到门口正撞上一头长发·女生惊叫了一声,“干什么这里女厕所,男厕右边”·宋明武愣了愣,“不好意思,对不住。
没看清楚·”·三十几岁的人给小朋友耍了·去你妈的单纯可爱的学生··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校门口人单影只··停车场后一个浓妆的女孩子揪着短裙边委委屈屈地哭。
男生烦躁地抖着两张钞票,“哭给谁看呢钱少了·”·“就是这么多呀,一百五,三分之一就是五十呀·”·直接把钱摔她脸上,“你他妈的打发叫花子啊都等你开灶呢你拿个五十思思她们全是一百的。
你他妈糊弄谁啊”·女孩子哭得更厉害了,“我真的没有了,我给你看,我真的就一百五·”·男孩子冷笑,一巴掌扇过去,“说笑话呢规矩定了都是三百一次,你就打五折了你怎么这么贱,五折你也出来卖”·宋明武看不下去,黑着脸两步走到人身后一把拽住胳膊,“警察。”
男孩儿立刻吓懵了,“干......干嘛?”·“打人勒索,抓你回警察局坐牢·”·“我没勒索她自愿的她自愿的我没勒索”·女孩子神色慌张咬着嘴巴,转头抱着书包就跑。
宋明武反应迟一步,“别跑啊”·男孩儿腆着脸,“叔叔,你放了我吧,我真不是勒索,是她欠了我们钱·我是学生,你看我的校服。
我还有学生证·”说完从兜里把学生证掏出来··“欠钱你就让她去卖强迫卖yín罪听过没我录音了。”
宋明武掏出随身的录音笔·话依旧是屁话··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强迫卖yín罪”,但光听着也挺吓人·男孩儿兜不住,“我哪儿强迫她去卖了,她自愿的我大哥还等我交钱呢,我也不......不愿意打她的......真的,我没有强迫她。
她自愿做生意的,你问她本人嘛·”·这孩子上面居然还有个大哥··宋明武嗤笑,“大哥人呢”·男孩儿往后面指了指。
他身后一栋烂尾楼后面的空地上一辆破旧小型货车,后箱搭着两块黑色的布帘·两人走过去,男孩儿叫了一声,“宋哥·”·帘子撩开来,夭暗的光线里只看见烟头明亮的火光闪了一下,依稀描出了一段少年晦涩的侧脸轮廓来。
“钱呢刚才怎么回事”·小弟把钱递上去了,小心翼翼汇报了两句刚才的情况·少年跳下车来,他就穿着十五中的校服,个头不高,面相很乖巧的样子,但神情跋扈轻蔑,天王老子一样拿警察也当混混看。
他嘴角叼着烟,唇边染了一点女人大红色的唇蜜··宋明武的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喂,所长......啊对结束了......好的好的我马上回我这有点事......好好好我立刻回立刻回......”宋明武挂了手机。
·面前的少年对着警察制服吹了声口哨,“叔叔,女厕所好玩儿吗”·宋明武想起来了,这是刚才操场边上那个耍他的小朋友·无奈那女孩子溜了,没抓到“强迫卖yín”的证据,他只好摆正经脸吓唬吓唬,“下次让我逮着证据,你们全都得进少管所听到没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搞些歪门邪道。”
宋昂抱臂咧嘴,“我们可是为人民服务·叔叔您要有需求我给您介绍啊·”·宋明武不想和他一般见识,摆摆手拍屁股走人··“叔叔走好啊。”
回派出所后哥们儿跟宋明武解释,“一直都有·那些小姑娘有的是不懂事叛逆,有的是真的家里短,供不上·小混混应该只是收点保护费或者介绍费。
这种事我们不管,属于市场经济供求关系,很少真的是强迫卖yín·”·宋明武摇摇头,“你说我们做学生那会儿哪有这种事儿·”·“别开生面吧”哥们儿拍拍他,“走,出任务去了。”
张盛把最后一点酒吮了个干净,猛然将玻璃瓶子哐当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哗啦啦像是迸射的流星群·宋昂闭紧眼跪着,一动不动地装死人··一瓶子碎片像是砸在了棉花上,什么效果都没有造成。
张盛粗喘一口气跌在沙发里,如若困兽地到处找打火机,找不到,一脚踢在已经变形的沙发上,那笨重的老物竟然也闷哼一声都没有,死在原地,想来是被踢多了,也麻木了。
张盛终于找到了打火机,点起一支烟,隔着烟丝看宋昂··他以前觉得宋昂这孩子身上一股劲儿特别像自己,那种拼了命的要出人头地、要往上爬的劲儿,眼里藏了狼一样狠毒。
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有出息,肯定能成事儿·上个月东街姓郑的在他们发廊里找茬,十来号人围着里头的出租屋,有的还拿着铁管·宋昂抄着衣架子打架,差点把对方一个人勒死。
张盛当时自己都觉得有点怕,他想宋昂为什么不怕死呢·后来他听几个学生说,宋昂已经离家出走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每天到处找地方蹭床过夜,有时候是在同学家有时候是在网吧麦当劳。
他想,难怪,穷途末路,难免不要命··一般这些混混学生也就是放学出来打机玩闹,碰到打群架的时候上去逞逞威风,以前他们周末会飚摩托车,后来市里面为了治安禁摩,这项活动就取消了。
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这些小孩子们也都乖乖回家,免得老妈子穿着睡裙在街边大吵大闹叫名字丢人··宋昂为什么离家出走张盛不感兴趣·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闹脾气性子要强非常正常。
说实在他挺喜欢这个小孩儿,要是能培养出来或许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可这也要能镇得住听话才行·像是今天这样碰到警察还不要命的情况,张盛可兜不住。
想到这里,张盛心里头火冒起来,揪着宋昂的领子一巴掌就扇过去,“你跟我说说今天干嘛了谁他妈告诉你跟条子对着干的老子教你的”·宋昂闷不做声,老半天摇摇头。
张盛回手又一个巴掌,“那你他妈见了条子为什么不跑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万一给你逮进去你不想混了是不是脑子有病就给我滚”·宋昂咬着嘴唇,低声说,“对不起,我错了盛哥。”
张盛扔下他的领子,一脚踹过去,“错哪儿了”·“错……不该和警察顶嘴……”宋昂滚了一地玻璃渣子,差点划着脸,他缩在角落里显得有点可怜,“我错了盛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盛嗤笑,“那下次碰上条子该怎么办”·“……跑·”·“大点儿声,该怎么办”·“跑”·张盛狠狠一脚踹过去,“给老子他妈记住了再记不住你看我不抽死你”·宋昂抱着头任他踹,一脚踢在他胃上面胃袋痉挛,他疼得抽气大喊:“记住了记住了”·张盛收了脚,跌回沙发里,踢了踢玻璃渣子,看着宋昂缩在角落里抽搐。
东西也砸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骂得他肚子饿头疼·他想起今天是交租的日子,心里烦,“这个月钱呢”·宋昂抱着肚子,哆哆嗦嗦爬过来,从书包里面扒拉半天扒出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一包扔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滚了灰脏兮兮的手就去擦脸,轻声说,“一共两千五·”·张盛眉毛一挑,抽开信封略数了数,心里挺惊讶的·宋昂每个月送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多,他当初承诺自己,只要手上的人足够他一定能交出钱来。
没想到真给他办到了·什么方法张盛不在意,钱到手那是实实在在的··张盛觉得自己刚才打得有点狠了,看在钱的份儿上也不该下手那么重的·他表情缓和下来,抽了两张出来,放宋昂手里,“算这个月奖金。”
宋昂额角被玻璃渣擦出血来,缓缓顺着眼角流下·他还咬着牙死撑着,“谢谢盛哥·”·“行了,谢你自个儿·”张盛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
等会儿买点药抹·就你娇气,我搁你这么大的时候刀口都挨过·”·宋昂心里冷冷的··张盛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关上房门。
宋昂抱着肚子阴着脸扫一圈在外面等他小弟们·男生们被他看得战战兢兢··“宋哥,盛哥说什么了”·宋昂揪着其中一个一拳就打了过去,“敢跑到盛哥面前打报告,你他妈的活腻了是吧我`操`你妈了搁我这儿玩无间道呢”·被打的那个没反应过来,被打蒙了捂着脸怒气冲冲的。
旁边人赶紧把宋昂架开,“宋哥有话好好说,别打了别打了·”·宋昂不解气张牙舞爪,“操`你妈了个逼”·那小弟也吼,“操`你妈了个逼”·吼完大爷一样跑出去了。
宋昂脸色黑得要出墨,眼睛瞪得像是要杀人·男生们看得都不敢说什么·宋昂狠辣不要命他们都知道,私下里他们也有点怕宋昂这样会殃及无辜·宋昂冷冷喘了两口气,“都散了。”
人都走了··老旧斑驳的筒子楼里一点光线都没有·走廊灯早就坏了··宋昂蹲在满是烟灰的楼梯上抹了把脸,神情慢慢透出深深的疲倦来。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今晚去哪里住呢·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常驻的网吧,一个晚上二十块钱,就是吵了点,有时候还可能碰上打架,闹腾一个晚上不安宁。
麦当劳也可以,有暖气开水随便喝,就是睡桌子太硬了··太阳沉了下去,背上一点温暖都感觉不到的时候,宋昂停在一个便利店的后门,敲了敲,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开门,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宋昂吹了声口哨,“借你这儿住一晚上行吧”·“可以呀。”
女孩子拉着他进屋,“我妈晚点回来,我给你泡个面你到楼上去吃,别出来就行了·”·宋昂点头,轻车熟路钻进了楼上的杂物间·里头堆满零散的箱子和货品,一张旧床垫靠着墙,垫子上一只蟑螂的尸体横在中间,那东西腿脚朝天僵得仿佛碰一下能散成灰。
宋昂呆滞地盯着那只死蟑螂,心里油然羡慕,要是自己能死在这么宽敞一个地儿,得多他妈开心··窗户外面的月光慢慢浸染到他的头发边上,他觉得有点冷,一脚把那只蟑螂踢开了,躺床垫上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他看看那只滚到一身灰的尸体,心里默念,打扰,借您吉地睡一晚··女孩子端着泡面上来了,汤汁的香味立刻涌了上来,“来来来,吃东西·”她从口袋里掏了一包火腿肠出来挤到泡面里,“今天有肉哦”·每次小姑娘总是从自己家店里偷泡面和火腿肠提供免费晚餐。
宋昂感动地摸摸她的辫子,“谢啦·”·小姑娘脸一红,“赶紧吃你的,等会儿味儿散不了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偷汉子藏了人在家里呗。”
姑娘脸更红了,嘟着嘴巴,“懒得理你,等会儿自己扔碗·”·说完蹬蹬蹬像个兔子似的跑了··第三章·宋明武出任务的时候受了点伤。
这个月扫赌,他们在一处拆迁小区的地下车库蹲了三天晚上·赌场设在地下负二层,西边儿拆迁塌陷,两队人南北围剿前后将那个车库摸了个遍·最后在保安室发现五桌牌,遍地红光发亮的毛爷爷。
赌徒们见了警察就爬窗,宋明武扯着一个人的脚,那人狗急跳墙回头就是一刀子,直接戳在宋明武胳膊上划出二十多厘米长的口子··伤口不深,只是看着血淋淋·宋明武抱着制服下班坚持骑单车回家。
他在重溪口买了一套二手房,二老给的首款,自己再当六年房奴·一开始二老觉得应该买得靠中心一点·但宋明武觉得这地方不错,烟笼寒水意境好·房子就在一楼,门口搭了个花架子围了一圈马鞍藤,摆了几盆鲜艳的姜花。
·隔壁家里养了一只土狗,一见到他回来就嗷嗷叫,主人栓了条链子在纱窗栓上面,那畜生特别激灵,用爪子扒拉纱窗栓能把门栓弄松·宋明武每次就悄默默过去,把它那链子绕开,给他丢一根火腿肠,这家伙有奶就是娘地认了宋明武的门。
房子里还住了一个人,宋明武的老同学黄海平,两人在警校认识的,又碰巧在一个分局上班·昨儿晚上宋明武听说扫黄打非组有任务,估计这个点室友回不来·他急匆匆洗了个澡,在冰箱里摸出点东西来对付一下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厨房里有水声··黄海平正洗锅·他这人精瘦,因为常年在外面跑皮肤黢黑,典型的农民工形象·“起了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给你拿两条黄瓜补补。”
桌子上一道菜就是黄瓜炒鸡蛋·这家伙手艺不差,家常小菜深得人心,这是宋明武把他留下来一起住的重要原因之一··宋明武捏着两片黄瓜直接塞嘴巴里,抱着手上的纱布,“没事儿,划了一下。
刀子一共那么宽,没多深·”·“缴了多少”·“差不多六万·”·“蹲了三天就六万块”·“小作坊小生意,钱流动快。”
黄海平摸了根烟出来点着,靠着厨房油腻腻的木框门一点点抽起来·他刚出警校的时候没考上公务员,头两年穷得四壁涂光,一根烟都要抽出两根的享受来,后来习惯抽烟慢,烟屁股也不舍的扔,攒着深怕有这顿没下顿。
“快过年了,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没”宋明武问··黄海平外地人,每年买车票回家是个问题,“今年可能不回了,值班·”·“那刚好,我也值班。
值完班你跟我回我们家过·”·黄海平一笑,笑出一口牙,“我觉着在你带女人回去之前我还得孝敬你爸妈好几年·”·“扯淡,老早的事情。”
“那行·”黄海平把烟扔了,抓着门口外套就换鞋··宋明武喊,“哎哎哎,你自己做的饭不吃啊”·黄海平抖了抖钥匙,一串清脆的金属声,“值班”·他想,就他妈惦记你受伤回来专门做顿饭慰劳一下,没心没肺的东西。
年三十多少下了一点雪·宋明武晚上接到任务下河东路段小网吧着火了,可能发生踩踏事件,要去现场维持秩序·他带着人跑到现场,消防已经到了,那么窄的路口停着一辆巨大的消防车,有点像是巨人国闯进来的。
网吧门口乌烟瘴气·宋明武找到消防队长问,里面情况怎么样还烧吗消防队长摇摇头说,电线走电和烟头烧起来的,烧得正旺。
宋明武说,那人都出来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两个消防员驾着一个穿羽绒服的学生出来,被烟呛得半昏迷状态,消防员把他扔在门口的地板上。
队长说,宋队长帮我们照顾照顾人,里头估计还有人没出来呢···五分钟后小屋发生小爆炸,宋明武正疏散人群听到背后有人喊,“这儿还有一个”他一回头,宋昂顶着一头焦黑的头发半踉跄被人扶出来。
宋明武乐了,他还想打个招呼结果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个小混混的名字·宋昂那副样子也的确太惨了点,差点就被爆炸炸没了,人都没回过神来有点懵,消防队员把他拎出来放他在墙根上坐着。
宋明武叫人倒了杯水过去·宋昂接过来,大概没认出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家长们闻讯赶来后场面特别热闹,骂的骂,哭的哭,闹的闹·调皮孩子各自回家去都缩着脑袋蜷着衣服一群待宰的鸭子一样给爹妈赶回笼子里去。
火灭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家里发短信说饺子都包好了等他回来下锅··宋明武看差不多了,打电话给黄海平汇合·刚挂电话看到宋昂还坐在墙根儿下面捧着那个塑料杯子发愣,杯子里的水一口都没喝,给他晃得差点洒出来。
“哎,小孩儿,回家了·”·宋昂冷冷道,“没你事·”·宋明武笑着说,“今儿晚上过年街上没人,明天再为人民服务不迟啊。”
宋昂却突然发难呼一声站起来,拳头对着人就砸过来·宋明武轻轻松松接下来,反手擒拿两只手给结结实实绑在身后·宋明武吹了声口哨,“袭警就不对了啊。”
宋昂阴鸷地看他·宋明武觉察到他的敏感和紧张,突然心生同情,啧啧两声把人放了··“走吧,我送你回去吧·”·宋昂很不识好歹,“谢谢,不用了。
我自己回去·”·他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问,“警察叔叔有烟吗”·宋明武送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他·他咬了一根出来,啪地点上,说了句谢谢,转头走了。
宋明武等到黄海平骑车过来,两人转出巷道拐上临江路,江边上正掠过去一个人,那是宋昂,他靠着一张长凳睡过去了··寒假并不长时间·开学之后宋昂没回学校。
他没钱交学费了··正好,他也不想回学校,打算拿混混当正职了··徐小灵,就是那个便利店里的女孩儿,来找过他几次·她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闯进乌烟瘴气的台球室里面,问宋昂为什么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学校了。
宋昂觉得有点愧疚,他老老实实在这女孩儿面前低着头听她唠唠叨叨大半天·末了,他说,对不起小灵,我不回去上课了,没钱交学费,我也不想回去上课了··女孩儿说,你等着,我找办法给你钱交学费。
宋昂破罐子破摔说,我还没到要女人钱的地步··徐小灵哭了·宋昂不知所措,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徐小灵突然抱住他,她哽咽着说,宋昂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对得起我给你的泡面嘛。
她的头发撩到宋昂的脖子,痒痒的·宋昂心里很难过,他很不希望让徐小灵伤心,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那几碗泡面··他把徐小灵送出台球室,支支吾吾地撒谎,说我自己想想办法吧,你不要哭了。
每个少年心里可能都会当个古惑仔的幻想·宋昂觉得自己也没错他咬着牙坚持到了这里,如果半途而废回家妥协,实在是很窝囊的事情··台球室里,正对大门的房间叫得正尽兴。
隔着门缝是一幅黑白的画面·女人雪色的四肢像夹钳一样扣着一团污重的黑色·她散着头发,脸被半挡着,只能听到婉转娇柔的呻吟声·空调已经开到最大了,仍然抽不干净里头浓烈的香水和汗臭。
只有大夏天里刚下过雨的空气才这样潮湿又散发着瘴气般的酸腐味··宋昂懒懒地回到沙发上,调侃,“听听,我们雪伦妹妹敬岗爱业·教科书式的模范叫`床。”
旁边的小弟也笑,“宋哥,刚才那个也是来竞争上岗的”·宋昂满足在乎地说,“小丫头片子一个,谁看得上她啊还竞争上岗,排完这条街轮不上她。
啰里啰嗦跟个老妈子似的烦死了。”·一根烟的功夫,里头安静了·不一会儿,女人穿着学生裙赤着脚和男人走出来,到门口亲了一下脸高高兴兴把人送走了。
“操,妈的折腾了一个小时·”她烦躁的用手腕上的皮筋把一头枯黄的头发扎起来,挑了个沙发坐下,“那边那个,倒杯水过来·”·宋昂亲自过去倒了水,“咱们商量着,给几个妹妹搞个业务培训,你来当讲师。
兄弟几个觉得你那声音发挥太完美了,光听就能硬·”·苏雪伦轻轻地笑,她正在咬一块粘在唇角上黄色的死皮,咬得太用力扯破了个口子,血丝立刻涌了出来,嫣红的嘴唇鲜血欲滴,销魂摄魄。
她是这个台球室里的杠把子,和宋昂一样大,却已经在这条街做了两年的生意了·宋昂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着她,周末的时候她在台球室里面呆的时间长一些,周一到周五她常常会回学校上个课,还会把作业带回来写。
宋昂知道她家里有个精神病母亲,一天到晚打人,有一次打得她半条胳膊没有知觉了,一个人肿着半张脸在台球室里睡了半个月··苏雪伦说,“没空,姐姐我要学习。”
说着她爬过靠墙的沙发,把她那个脏兮兮的书包扒拉过来,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然后慢慢悠悠翻着数学卷子··到哪儿还讲求个资历·这一屋子人愣是没有一个敢和她抬杠的。
宋昂也不理她,让她专心做作业·苏雪伦是他们里面的一个异类,好像对学习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执着,她成绩并不是很好,但坚持要去学校要做作业·久而久之宋昂也懒得管她。
“你妈又打你了”宋昂指着她脖子上一道红痕··苏雪伦摸摸脖子,一边扣着脚趾甲上红色的指甲油一边打草稿,“不是。
我最近没回去·上次搞了个男的妈的不老实,爱掐人·”·宋昂沉默地抽烟·苏雪伦写写画画,那张卷子她写不出十道题出来,情绪很烦躁,“什么破题目看都看不懂,这些人他妈的有病是吧”·宋昂笑得差点呛到,“不会在这儿充好学生,得了吧。”
“我还指望考个大专呢·”女人咬着铅笔,她拿小刀削笔,削完了塞进书包里,“我明天回去上课问问老师·明天不来了·”·宋昂点头,“你好歹一个月去盛哥那儿一回,他想着你呢。”
苏雪伦嘟着嘴,“懒得去·老爱折腾,摸半天也不搞,哪有那么难伺候的·”·“来来来,爆点料,活儿怎么样”·苏雪伦悄悄压过来,哑着声音说,“他、早、泄。”
宋昂笑跌在沙发上,咳得喘不过气·苏雪伦懒得理他,整整头发背着书包走了··第四章·立春前最后一桩案子和宋明武的关系并不大,但他们派出所丢脸丢到了全国人民面前。
网传临河街小流氓流窜贩毒,拐了一帮学生在公共厕所吸白粉·里面一地针头被人拍了照片发上网,一两天时间就是上百万的点击量··所长在会议室里发了一顿火,下命令,“我不管你们明察暗访、求人下套挖地道,要把这个点断掉。”
于是连累了宋明武他们跟着遍地找人··非刑侦组下面没有线人·宋明武从哪儿找起都不知道··黄海平给他介绍了一个人问问,是个发廊里面的剃头小哥,扎个小鸡尾巴辫子,一边给他剃头一边操着浓重的方言说,“这里的几个厕所都是这样,可能都有好几年了。
他们大部分不是什么社会流氓,都是学生贩毒,特别是技校里面那一群,学生间传的很快·第一次第二次先请你吸,上瘾了之后再收钱·”·说着他拿着小桌上的可乐罐,指了指底部,“这里,拿注射器插进去把粉打进可乐里,下面用口香糖糊住,然后转手给同学。
小伎俩,但是很好用·所以你要跟那帮人混一起,转过身手边喝的一口都不要碰·”·“他们还有上家吧货源呢”·“那就不知道了。”
“针头哪里来的”·“对面塑料小店,批发,平均也就五毛钱一个·”·于是宋明武他们换了便装,放学时间躲在学校后门随机抓人抽查,捋袖子拉裤腿看身上有没有针眼儿。
结果第二天后门就清净了,基本上没学生敢走·饶是这样一年级查出了六个来··宋明武想不明白这些小孩子干什么不好非要吸毒·他转头一想,可能还有半数是被可乐罐坑了的。
几个小孩子哆哆嗦嗦站在一起嘴巴咬的死紧,有两个手臂都扎肿了硬是说那是学校打预防针打的,什么也问不出来·宋明武烦的差点把他们直接拉到检验科去验血·一个女孩子被问哭了,动静闹得很大,宋明武他们也不敢真的当街把人抓了,最终不了了之。
街边安静得像百鬼游街,所有形迹可疑的黑影销声匿迹··宋明武他们几个蹲厕所蹲了一个星期,一根毛都没逮着,全队累的死狗一样趴在夜宵摊上面烤串喝啤酒。
黄海平负责端菜送酒··“海平,晚上给打个折吧,哥几个钱没带够·”·黄海平把火机啪地扔桌上,“吃他妈个宵夜还打折看你们出息的那样,没钱就先赊着,下次补上。
不然小店就不招待了·”·几位不敢得罪衣食父母,闷笑着喝啤酒··宋明武把火机摸了过来,烟点上,“你这地方找得太偏了点·”·“租金没那么贵嘛。”
“一个月能赚多少”·“小生意,净利润也就一万左右,我赚点外快帮他们管着·”·“搞那么累干嘛白天还要值班。”
黄海平点头,“朋友人情嘛,他们又不放心请外面的人·这一片儿你看看都是一家子老的小的靠一间店活,没那个成本请外人·”·有时候宋明武觉得黄海平是个难以琢磨的人。
比如为什么经常跑回家给他做顿饭然后自己不吃又回所里加班,又比如为什么突然找了个夜宵摊子管店赚外快·他从前穷,口袋里一摸摸不出两个钢镚儿,后来考上公务员当警察,也不怎么留钱,每个月大手大脚,跑去探望老干部还送两条特贵的烟;也不结婚也不买房,从不为明天打算。
当警察的人见的事情多,身上故事也多·每个人都有些秘密·黄海平不说,宋明武也不问·即使多年同学朋友,也彼此尊重留有余地··“上次你跟我说那个人我去问了,没什么头绪。”
宋明武灭了烟,“法不责众,牵涉学生数量很大,我估计这个事儿管不了·”·黄海平说,“货源查到了吗”·“没,学生肯定不会凭空变出白粉来。
但是他们不开口你怎么往上查”·“你们动静也搞得有点大了,那样查学校谁不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这都已经闹大了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
黄海平点头,“行吧,我再替你问问,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线人·”·警队从宵夜摊出来,各自散去·宋明武转了个弯·街灯下宋昂正靠着灯柱抽烟。
宋明武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个招呼,但对方其实是在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要找什么,跟我来·”·宋明武眉毛一跳,感到被宋昂握住了手腕。
他默不作声跟着他往狭窄的巷子里走·宋昂说,“我有个条件,我帮你找到贩毒的上家,你保密,不要和任何人说是我带你去的·”·宋明武沉默,半晌,“嗯。”
“警察叔叔要说话算数啊·”·他们穿过老城区的小菜市场,绕到市场后门·宋昂若无其事领着他走过一排集装板屋,“眼睛别到处看。
货在板屋里,这是其中一个点,我就只知道这里·每个星期二的早上四点,他们准时会有人来存货·我建议你们可以派便衣来蹲,但我告诉你,这个市场里面起码一半人知道里面有什么鬼,有没有本事抓到人看你们自己。”
市场被抛在了身后·前方见到酒吧街丛丛摇曳的灯火,视线陡然明亮,照出越来越多的人影,各色杂鱼混迹·人声渐渐涌上来,将方才的岑静卷走,送来了一股股甜蜜的香气和笑声。
·“你胆子够大·”宋明武闷笑··宋昂翘了翘嘴角,眼梢挑起,“如果没有我,你们下辈子也找不到这里·”·宋明武当他是得意。
他问,“你刚才在等我”·“嗯·我看到你们进了那家店·”·“学校的人跟你说警察在缉毒”·“你们太高调,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在缉毒,满街抓毒贩。”
湿淋淋淌满污水的巷子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因为小路很窄,地下水道几乎无处掩盖,生活垃圾和生产垃圾更是随处都有·这个城区如果想好好走一走可以逛出很多名堂,它的整体结构和建筑规划是一种智慧,体现的是万变不离其宗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真理。
要深入中心只有一个入口,然后三分岔道,再盘根错节、密密麻麻、蜿蜒曲折,最后归到一处出口·其中忽上忽下、左右分离、或藏或显,有的路是活路,有的路是死路,看你会不会走。
宋明武沉默爆发,猛地一把抓着宋昂就开始捋袖子··“操`你妈干什么”小孩子瞪圆了眼睛··宋明武一哂,“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针眼。”
宋昂大怒,冷冷甩手,“他妈有病是不是我有那个本钱吸毒么我”·宋明武点点头,“也是,年三十都不回家的人,估计是没钱吸毒的。”
宋昂说,“和你没关系·”他告诫似的盯着宋明武,“叔叔,我是谢谢你那根烟今天好心跟你说这件事·你们警察整天在这蹲点搜查我们也不安生。
有本事,抓了人缴了货赶紧走人,别打扰这天下太平的好日子·”·宋明武一怔,爆笑,“哈哈哈哈…….”·小朋友阴鸷的表情仿佛被耍了。
宋明武故意卖关子,“我还没打算相信你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贩毒的小朋友是一伙的,联合起来欺骗人民警察混淆办案人员视线”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个罪很严重的。”
“信不信随便·不信他妈的滚蛋”·把小孩子惹毛了·宋明武摸摸他的头发,“小小年纪这么爱说粗口,不好。
你妈没教你要懂礼貌嘛,我起码也比你大十岁,见了长辈一句好话没有谁教你的”·宋昂彻底炸了,“神经病有妈没妈轮的上你来教训”·“好好好,我神经病。”
宋明武彻底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宋昂嗯了一声,“干嘛”·宋明武耐着性子,“匿名提供线索我们是尊重你的个人隐`私和信息的。
但是你好歹提供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如果对方找你报复,我们能够及时派出警力保护你,知道吗”·“我不需要·”宋昂摆摆手,指着对面的零食店,“你帮我去买一盒柠檬茶,要冰的。”
宋明武轻叹,走到零食店冰箱里拿了一盒柠檬茶,付账··转过头来,人群里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溜得比鬼都快··宋明武拿着那盒茶才想起来,谁他妈这个天气喝冰的·他心里嚼着刚才少年的话,天下太平的好日子……谁说不是呢·张盛喝醉了回来,抱着马桶吐得胆汁都快没了。
但他心里还是挺爽的·最近警察在缉毒,姓郑的最近孬的和断了鸡`巴的狗一样·要是警察真的查出点什么玩意儿来那才叫好·这条街上毒品是一个大买卖,暴力行当,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本钱参一脚,张盛早就想要这块肉了。
等攒够了第一批货的本金……·他脑袋浑浑噩噩地想,一边从厕所爬出来,一边去摸顶灯开关,摸半天没摸到,啐了一口所幸不摸了·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疲倦感涌上来。
他叹了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突然,他猛地翻身,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被他精准地捉住,反手一带将人扯进沙发压在身下,他暴戾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对方温和地叫了一声,“盛哥。”
张盛甩开他,懒洋洋的,“小昂啊,这么晚来干嘛”·“洋哥说您出去喝酒了,所以我就想等您回来·有点情况想和您说。”
“我的烟呢”张盛摸了摸裤子口袋,“操`你妈,顺了老子的烟·”·宋昂抽了一根自己的凑过去给他点上。
“我今天被一个便衣抽查了·学校已经查出不少人了,他们在调查货源·”·张盛挑了挑眉毛,“和我们没关系,以后避着点·”·“是。
不过我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嗯”·宋昂低着头,声音很轻,“姓郑的战战兢兢很谨慎,越是小心翼翼越是不容易出漏子。
我看这是个能让他翻船的机会·就算不是整锅端,砸个窟窿眼儿也好·”·张盛打住了,他觉得再说下去恐怕会是个很危险的话题·但是宋昂眼神擒住了他,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充满欲`望的、无餍的、幽深的力量——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恰好是人们最不屑于口的东西,比如说对于钱和权力的欲`望。
这哥眼神让张盛有了点共鸣,于是还是问了下去,“行,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我和警察说了,菜市场有鬼,等着他们去查呢。”
张盛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感觉到那股冷冽的香气直接安抚了肺部的躁动,这才冷静一点,“怎么说的他们怀疑了没”·“半真半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盛闷头抽烟,心里不太安定··宋昂这小子胆子忒大,把警察都引来了·他们这样的人最惹不得的警察,万一要是失败了恐怕恐怕会被警察盯上,到时候就再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了。
从前小打小闹不要紧,涉毒的事情要是说不清楚就真的要吃牢饭的·再说姓郑的不是好惹的,要是给发现有人告密,恐怕要疯狂报复,闹出人命来··但要是成功了……姓郑的折了条腿、菜市场的生意还有货源都能收到手上来……一本万利的买卖,谁还在乎那几千块钱小流莺的中介费·张盛贪婪的目光移向了宋昂,“你觉得能成”·“能。”
宋昂攒着拳头,“警察这次势必要查出些东西来,他们那头鼓足干劲比我们还想要个结果呢·早收工早完事,抓几个人进去,搞不好姓郑的那一条链子都能端掉。”
张盛兴奋了起来,点头,“行,这个事情我交给你去做·”·宋昂微微一笑,“盛哥放心·”·第五章·警察在菜市场附近徘徊了近两周,终于找到了点眉目。
刑侦组和缉毒组开了一晚上的会为了定抓捕方案吵得不可开交·会议室外面都听得到里头拍桌子的声音·刑侦组杨队是个暴脾气,能动手绝不瞎嚷嚷·所长怕两边人真的打起来,叫人进去劝,结果被轰了出来。
被炮灰了的小协警一脸委屈平白无故遭了一顿骂,蹲在会议室门口喝可乐·宋明武见了觉得特逗,忍不住上去撩两句:·“吵什么呢里面”·“抓捕方案定不下来,杨队坚持往上摸摸,邢队说要把货先缴了。
听说这次可能超过三十公斤白粉·我都吓了一跳,小街小巷的这么多毒品·”·宋明武眼皮跳起来,笑笑,“别低估了人民群众·”·“要不然邢队着急什么,的确是影响力太坏了。
拖着拖着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宋明武抓了一把瓜子给他,“这事儿不好说·”·小协警好奇道,“宋哥,你怎么查到菜市场的”·“下面线人报的,不是我查的。”
“但好像这次粉的质量不高啊·他们买回来的样品检测出来里头掺了很多山药粉,颜色差不多所以肉眼分不出来,但纯度就比较低了,估计价钱不高,低于市场价。”
“学生抽的玩意儿,价高了怎么卖都是些紧巴巴的平头百姓,你真以为有个金山银山随便抽”·协警把空可乐罐一捏,腾空抛了出去,“为什么吸毒这种事反而是这些社会底层阶级多呢”·罐子呛一声投进了垃圾桶。
宋明武想了想,回答他,“很多因素吧,受教育的程度、家庭环境、社会环境……我觉得,一个人没有希望、把快乐建立在虚幻的事情上,就像是深坠泥潭,你给他稻草给他浮木哪怕救生圈直接套腰上都是浮不起来的。
有些人生来在岸上,有些人生来在泥沼,可能生来在泥沼里的比岸上那些人,对前路有更深的迷惘吧·”·“那也不该自甘堕落·”·“是,这些都不是理由。”
宋明武想起了那个不愿透露名字的小混混·当警察当多了,好人和坏人都看得多,阅人经验也相当丰富·也并非所有人都浮不上来·宋明武心想,那不是陷足深渊的人的眼睛,那是野心家的眼睛,狂妄自大,孤高骄傲而且毫不收敛一身戾气,这样的人一方面自我膨胀欲`望强烈,另一方面这种人往往代表着强烈的目标、坚定的信念和疯狂的精神动力。
这世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怕就是怕这种不要命的·但是宋明武也好奇,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如此强烈的希望·远处的云翳渐渐泛青,又一个值班的夜晚过去。
听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稀稀拉拉的·窗外已经有早起的人家的晨灯,在冷淡的天色和深灰的街景中突兀而格格不入地亮着,碍眼··臭河涌边,少年骑着单车伴一串清脆的铃铛穿梭而过,女孩子坐在后座上,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拿着小册子背书。
白色的学生裙飞扬起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流入宫墙……”·宋昂啧声,“背了这么多天还没背出来”·徐小灵啪一声把小册子盖腿上,“烦死了,这么长背个鬼。”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女孩子的脸有点红,“我真的背了那么多天了吗我记得我昨天才开始背的嘛。”
“那是,我都能背下来了·”·徐小灵不满地嘀咕,“你记性那么好,干嘛不回来上课·”·宋昂搪塞,“这不是还没凑够钱嘛。
要不你每天早上念,我也顺便背背,咱俩互相抽查·”·“切,你背的什么知道吗就背出来了·”·宋昂朗笑,“不知道·说不定等会儿抽根烟就忘了。”
车子穿过小桥到达市场·徐小灵每天早上骑车到这里来进货,把东西运回家之后才去上学·两人笨拙地把箱子放到后座上,用尼龙绳绑好·徐小灵换了个座位,侧着身体坐在前头的横杆上,宋昂骑车,将她裹挟在自己的臂弯里。
这个姿势让小姑娘有点害羞,又十分满足,一直低着头玩辫子,也不说话只蹬腿,自顾着甜蜜··过了一会儿,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宋昂·”·“嗯”·“我……那个最近……”·宋昂低头,下巴顶在她的发梢,“干嘛学校有人欺负你”·“不是”·“那就有屁快放。”
“你怎么这么低俗”·“你高雅得到哪里去,一篇古文背不下来·”·徐小灵恨恨地吐了吐舌头,自暴自弃,“学校有男生追我,怎么办”·宋昂吹了声口哨,“呦,还有人能看得上你啊喜欢就谈啊,别上床就行。
谁啊帅吗”·“谁说喜欢了·烦得要死,一下课就缠到教室门口来,老师都找我谈话了·”··“那就跟他直接说呗,让他滚。”
徐小灵瘪着嘴巴,“他……他问我来着……”·“嗯”·“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宋昂哈了一声,“就你C罩`杯以下的都没资格入我的眼。”
徐小灵呸了一口,“切,谁稀罕·那不是怕惹着你这个混世大魔王·”·“知道就好·你不喜欢就直接让他滚,再缠着你我找人帮你收拾。”
徐小灵点点头,“好·”·她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但又觉得有点丢脸·回去的路变得有点漫长··宋昂把人送到学校门口,正好见到传说中的追求者在后门等人。
看到徐小灵下车,他满脸笑容走过来,把手里的白色打包盒递过来,“给你买了点早餐·”·徐小灵满面窘色,不安地回头望宋昂·对方笑意盈盈神色戏谑。
徐小灵懊恼起来,她一把挥开男生的早餐,故意扯开嗓子,“别缠着我再这样我告诉老师”·男生很难堪,“那你让我帮你买的春游的泡泡胶你还要不要……”·徐小灵脸都红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买的”·“你自己昨天说的嘛。”
宋昂看不过去了,问,“就要春游了上学期不就说了以后没有了嘛”·“高三肯定就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次嘛。”
“去哪儿啊”·“新建的嘉年华,十环过山车·他们都想去,学校最后就通过了·我们还一人交了一百五的门票呢。”
宋昂啊了一声,“不错嘛,搞得我也想去了·”·“去嘛,你这两天过来交钱还来得及的·”·宋昂摇头,“算了,我回去了。”
他骑着车打了个弯儿走了,徐小灵的眼神黯淡下来··网吧这个时候已经开了,里头人还不多·宋昂掀了门帘进去,挑了一台电脑开机坐了下来,顺手打电话叫人,“他妈的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对面的人闹哄哄的,“宋哥这么早啊。”
“601啊,半个小时以内·别他妈每次都让人等·”·二十分钟后小男孩儿们呼啦啦涌进来,蝗虫过境一样先扫荡了食品柜·没一会儿整个网吧里头全是方便面的味道。
晨间活动就是两排人对着八台电脑联机打游戏··“操`你妈卡视角懂不懂,送上去死也行”·“不要不要,救我救我”·“右边那个打掉你妈怎么还没清干净行不行了”·“猪队友就是猪队友”·......·宋昂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两点钟点掉漂亮老子他妈今天再攒点,积分够上排行榜了,你们给我留意着点。”
“宋哥不是吧,你哪儿来这么多积分”·“都跟你们一样妈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然没有那么多·”·小男孩儿开玩笑,“这不爱护视力人人有责嘛。”
宋昂喊起来,“拖死拖死——”·隔壁发出一声狂吼,“操`你妈——”·“哈哈哈哈,”宋昂扯下耳机,啪点了个根烟,夹着烟指着人家,“看到没,实力。
跟你说,刘烁不行,换了换了要不然还坑队友·你没看他那一片儿惨的,这他妈的送上去直接死的·”·坐最后头的男孩儿小声嘀咕,“我是刚刚被烫了一下。”
“你这不是第一次我跟你说·”·“真的是被烫了一下·”·宋昂敲敲电脑盖儿,“你看看他的伤害量嘛,数字摆那儿还能骗人的”·这回就不说话了。
宋昂笑,“哥哥拿首杀的时候你们他妈都还是一血达人呢·跟我说这个·老子起码在这儿花了上千了·”·“你那披风多少钱”·“二十。”
“扯淡,世界喊都是两百起·”·“真的二十·我低价拿的,那小子A了·”·“宋哥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低价拿东西也不跟我们说。”
宋昂窝在凳子里乐呵,“那是,我能跟你们说嘛,一帮吸血鬼·来来来,继续继续啊,争取给哥哥多送点分·那个谁,去给我拿瓶啤酒,冻的。”
黄海平从股市里头挣了一笔钱,把那间夜宵摊子盘了下来·这件事情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了·他这人爱炒股,本质上是喜欢冒险和刺激的东西,有一段时间亏得本都没了厚着脸皮拖欠房租,最后又翻盘了。
这件事让黄海平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运气的,于是继续他的赌徒生涯··股市里头的钱全部都挪了出来用来管店·本来宋明武不看好他这么做,觉得毕竟是副业,心思不能全花在上面。
但是黄海平坚持,他像是发现了第二人生乐趣一样整天就坐在那堆无烟碳旁边做菜烧烤洗洗涮涮,贤惠得跟家庭煮夫一样·宋明武隐隐有点担忧·很快黄海平显露出他的赌徒本性——他要辞职。
“你不是吧,辛辛苦苦考上了才几年就要辞职”·黄海平嘿嘿一笑,“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开店·”·他一笑露出齐齐的牙齿来,很质朴也很天然。
这人活法儿糙,身上总是抹不掉的极其原始和粗犷的质感·宋明武时常从他身上感觉到不属于尘世的赤子之心·他觉得黄海平这么多年没变过,喜欢什么做什么,不是任性,是自由。
两人沿着重溪河堤推着单车一起走回家·黄海平闷,他的活跃和开朗大部分是后天培养出来的·宋明武记得他们在警校的时候这家伙就不是什么特别合群的人。
那时候两人打靶,黄海平枪法是他们全班第一的,精准数在小数点后两位,神乎其神,在女学员们那儿传成一传奇人物·所以只要考试就有女孩子帮他搞复习答案,结果这人毫不领情,十分不惜福。
教导员后来担心他考不上,背书的时候头悬梁锥刺股挣扎得像掉在水里的猫一样痛苦,最后还是考上了·那时候宋明武觉得这人是能成事的,因为这是有那么一股劲儿活着的人。
人活着要活那么一股劲儿··黄海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也是考虑清楚了才这么决定的·”·“我是觉得不值得。”
宋明武撇嘴··“没什么值不值得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队里有人不喜欢你”·黄海平摇头,“人都不坏,还行吧。”
“那是为什么你以前不是最想当警察嘛·”·“干了五年,觉得也就这么回事·”黄海平说,“上次端了一个夜总会,有个小女孩,这么高,穿个天蓝色的小裙子哭着扒着我的腿不让我们扣她妈。
后来还是扣了·小孩子没办法管,给送回外婆家去了,昨天才知道,一脖子吊死了·她外婆说,本来母女俩约好了那天晚上去看电影的,小孩子盼了整一个学期,宁愿每天晚上一个人骑单车到夜总会去给她妈送宵夜。”
宋明武沉默,这种事情不少,他们都遇到过·有时候这份职业是需要比别人多一些承受能力··“一两次还好,有时候看多了这种事吧,觉得挺没有意思的。”
黄海平说,“咱们也不是什么当官的,管不了这么多·但是吧,有时候就觉得,于心不忍·”·……·“交接可能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辞职信还没写。
我不太会写这些东西,你帮我构思构思·”·“你去网上找找辞职信什么的,有模板,套着抄·”·“哎·”黄海平点头。
第六章·深夜,酒吧··两个男人背对,烟酒相酬··宋昂仰着头,吊顶的水晶灯是个剔透的球体,中心藏着褐黄的灯芯,像一颗人头大的龙眼··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轻轻打了个酒嗝。
“酒量不小·”宋明武掂量了一下他脚边的瓶子··“有人请客当然要尽情喝·”·宋明武弹了弹烟灰,“你安全吗身边的人也要小心,该防要防。”
“查不到我·”宋昂眯着眼,“查出什么来了”·“你提供的线索价值很大,我们接触到了一个贩毒点,便衣买了样品回来。
纯度很低的劣质品·”·“学生抽的东西·纯度虽然低,数量不会少的·技校里面十个有三个吸,还有不少受骗的老人,都以为能包治百病呢。”
“十五中为什么进不去”·“管得严·学校也知道一点这些事·高三的都封闭式学习,不给出来·开家长会也会说这些问题,上学不给带钱,手机没收,老套路,但管用。”
“学生没意见”·“有意见也没用·学校在开发区新买了地,准备在那里建新校区,下学期高三的先挪过去·全体住校,直到高考前都不会放出来。”
宋明武笑了,“你高几”·“干嘛”小朋友立刻戒备起来··“紧张什么,又不是问你银行卡密码。
聊聊天嘛·”·“高二·”·“那下学期要被关到笼子里了”·宋昂意思意思表情晃了一下,勉为其难地为这个冷笑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五官。
宋明武的余光落在他的影子上·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宋昂的动机·对于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并且有过一次恶作剧警察记录、看起来拽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小混混,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
但这些只是次要,以职业经验的角度来讲,贩毒案里线报者并不好当,风险很大,大多数懂得行道的会慎重衡量其中利弊··贩毒案件里作案者对受害者的精神控制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
受害者和作案者相互包庇,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犯罪链条才是犯罪者最终想要的结果·如果学生们老人们和混混们都不说话,说明他们安于现状,都不想让警察查到,因为一旦打破,双方都会非常焦躁。
在这条坚固的犯罪管道里,毒品仅仅是包裹着管道的铁皮壳,里头流通的是犯罪者和受害者双向的满足心理··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背叛者,往这条链子上砍了一刀。
背叛者要承受的威胁也是双向的,不仅仅毒贩对他有报复心理,甚至吸毒者也会对他产生愤怒·在城中村这样一个有限的局域内,环境封闭,即使不是参与其中的人通常也会三缄其口,因为没有人会让自己置身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宋明武想不通,为什么宋昂会充当这个黑羊的角色·在警校的时候宋明武见过一个贩毒案的例子,非常典型的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村,村民百分之六十都吸毒,其中一半共享贩毒者和吸毒者的双重身份。
白天他们在附近工厂上班,晚上就在后山公园里头聚众吸·警察摸排了一个月什么都查不到·后来上头派了个非常有经验的卧底打进了工厂,为了递消息差点死在里面,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染上了毒瘾,被送到戒毒所一年,出来之后人废了,没再干警察。
“行了,没事我先走了·”·宋昂扔下空酒瓶·他走出污浊的酒吧,冷风迎面·旁边的垃圾桶不知道烧着什么东西,白烟滚滚,一靠近就是浓烈的大麻的味道。
宋昂皱着眉跨过臭气熏天的垃圾桶,一路不少花花绿绿的男女打量他·这条街的性质不那么纯,什么口味都有,宋昂平时并不太愿意来这种地方,一来消费水平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二来这不是他能掌控和驾驭的地方。
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走过来递上一根烟,笑嘻嘻地问,“来一根”·他的手还没碰到漂亮的男孩子就被人打断了·来人利索地亮出证件,“警察。
让一让·”··皮衣男眨巴两下眼睛赶紧溜了··宋昂嗤笑,“杂碎·”·宋明武搭着他的肩膀,“小小年纪积点口德·”·宋昂冷冷扯了一下唇角,挥开他的手默默往前走。
经过小巷的入口他踉跄着拐了进去·宋明武离他只有五步路,悄无声息地跟着·小男孩走到了十五中的后门,去敲保安的门·保安开了门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问他干什么。
宋昂l说,我是这里的学生,我来上课的·那保安骂了一句,神经病,晚上了上什么课·宋昂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嘟囔了一句什么·保安不耐烦地推开他,“明天早上才上课”·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男孩茫然地站了一会儿,靠着掉漆玄色铁门坐了下来··宋明武等着,看他是不是能自己站起来·可男孩儿就这样靠着门板歪头闭起眼睛睡起来·他那样子,仿佛大年三十晚上江边靠着长椅睡觉的模样。
宋明武的胸口发出了轻轻地喟叹,他走过去也坐下来,“起来了,回去睡·”·宋昂睁开眼睛,醉眼迷蒙,“啊”·“起来吧,乖。”
宋明武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低头将他刘海前的头发拨开··娟秀的五官一下落进了朦胧的月色,他的眉眼其实很温柔,并不像性格那么膈手··宋明武的目光柔和下来,“我们回家,好不好”·宋昂沾着水汽的眼睫轻轻抖动,“我要去春游。”
“去哪儿”·“去春游·明天……学校要去春游·”·“那就明天再去·现在先回家。
明天还早·”·宋昂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月色发酵,浑身都是麦芽的香气··如果明天还早,不妨先醉一场··许多年后宋明武想起这个心动的夜晚,仍然记得很多当时的细节。
包括校门外漂亮的阴香,晚春枝头吐青,薄薄的透明一层薄荷绿色的叶夹,宛如萤火在永夜的星幕下凝望··宋昂那时候孤傲地像是一朵扶桑,是一抹带着浓厚悲剧色彩的艳丽。
苏雪伦这几天觉得肚子特别不舒服,肠胃不消化·她随便塞了两枚胃药但是没什么用处,于是她诞生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她跑到隔壁社区小医院做了个尿检,医生冷淡地把报告扔到她面前,说,“怀孕了。
打不打”·她用力一点头,“打”·这附近天天都有小女生来打胎的,医生见怪不怪,哗啦啦开了好几张单子,“左边验血,右边B超,今天手术室已经排满了等会儿检查完了你填个表预约时间,最早后天能做。”
苏雪伦拿了单子去旁边缴费,糊着黄胶纸的小窗口下一盏红灯亮了起来,小护士说,“你好,240块钱·”苏雪伦哑口无言,做检查这么贵·她兜里一共一张一百加几块零散的碎钱,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我先不做了。”
小护士见怪不怪,点点头把单子还了回去··狭窄昏昧的走廊上苏雪伦抱着她的书包有点苦恼地坐着··做生意的事情她一向是很有原则的,不戴套的客很少接。
秉着大家都健康的思想,大部分人其实会愿意戴个套儿·有时候遇到特别难缠不讲道理的客人,她会自己吃点药图个安心·生意安安稳稳做了两年从来也没出过事儿。
她咬着指甲把那两张体检单子揉成了一个团,狠狠砸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旁边诊室的房间啪一下门开了·她吓了一跳,手指一缩自己咬了自己一口··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抱着肚子被小男朋友扶了出来。
小男朋友很无奈,“还疼啊”·女孩子瞪过去一眼,“给你肚子里挖一块肉疼不疼”·她那裙角沾着暗色的血迹,苏雪伦看得那块发黑的红斑发愣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刚刚打完”·女生白了一眼没好气地点头。
“做那个手术……多少钱”·男生脸都苦了,“一千六·”·苏雪伦讪讪然,“哦·”·她心里想着,还好刚才把那两张破纸扔了。
回台球室之后她找了个小女孩子来问·那女孩子立刻明白了,给她写了个医院的名字,说,“还没到三个月吧,趁着没三个月赶紧堕了,要不然堕不了·这个事儿不能省,身体坏了本钱就没了,姐姐你客人这么多,还没两个傻点的坑了去给你交钱就是了。”
显然这是经验之谈·苏雪伦点头,“行,我去找找·”·她翻了一圈电话号码本,挑了个软柿子把人约到了医院,威胁人说如果不给钱做手术就告诉他老婆孩子,去他家里面闹。
柿子果然一捏就软,老老实实拿了三千出来,还要她立个字据打了孩子后分道扬镳绝不纠缠·苏雪伦豪气万千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数着钱窃笑着跑了··做手术那天她没通知任何人,下了课背着书包到医院换了个衣服非常悲壮往床上一躺,医生说局部麻还是会有知觉的,你自己留心着点。
她诚惶诚恐点了点头,突然想到电视上都说医院做手术要给红包的,又有点担忧自己没给红包会不会被塞个剪刀到肚子里··手术床进门的路上,世界在倒着跑·大门敞开,迎来一阵冷风,忽然身体一停,啪一声头顶强烈的灯光刀一样插进了视网膜。
她怪叫了一声把眼睛闭了起来,原本黑色的虚空散发着灼热的红光,她觉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从得知怀孕开始就从未产生过的罪恶感从四肢百骸涌出来了。
她知道这种罪恶感来自什么地方,因为要亲手扼杀一个生命总不会无动于衷·听人说堕`胎是要下地狱的,为什么呢又不是我想要这个孩子的,生出来也只是个拖累罢了,又贵又费精力,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个小孩,万一养不好又要去做鸡,那样也不好。
能不能免除堕`胎下地狱的罪责呢我是在为这个世界上少一份可能的肮脏做贡献啊·她想··手术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过程也没有什么感觉。
她感觉到身下那张旧床单已经被冻得僵硬得像纸一样的时候,手术结束了·大门一开,世界这次是正着走的·她仿佛又回到了人间··宋昂醒的时候在派出所警队的临时宿舍,一般是给值班的警员休息的。
虽然脑袋断片,但还知道自己是喝多了,估计被那个警察弄过来睡着的·宋昂忍不住往温暖的被子里窝了窝,四肢都不愿意往外面伸·他嘟囔了一声眷恋地滚了两圈,最终还是走了出来。
休息室里有暖气,并不特别冷·他整理了衣服,确定手机钱包烟打火机都在身上,大摇大摆走出了警局·门口值班的小警察看到他还对他笑了一下,“醒了”·宋昂有些尴尬,还是给人家点了点头,“嗯。
谢谢啊·”·门口一辆灰色的雪佛兰停在街边,猛地响了两声喇叭··车窗摇下来,一个滚烫的包子贴着脸递上来,“走·上车·”·宋昂忍住骂人的冲动,想起昨天晚上能睡一场好觉没被人丢在大街上冻死的恩惠,还是收敛了脾气展现出难得的教养,“去哪”·“废话那么多,快上车”·宋昂跳上了车,冷热交替让他哆嗦了一下。
手边正好是一杯柚子茶··“把东西喝了免得头疼·”宋明武打方向盘掉了个头,“你们春游是在学校集合吗我记得上学期是在沿江路口坐大巴”·宋昂眉毛跳起来,“什么春游”·“不是你自己昨天说的,今天学校春游。”
宋昂脸黑下来,“不去了·去网吧·”·“网吧多没意思,跟大家出去玩才有意思嘛·”·“我没说要去春游”·宋明武笑了,摸摸他的头,“春游去哪儿玩”·“英雄嘉年华。
然而我没有交钱,所以没去·你最好现在掉头,要不然等一下那段路很长没办法掉头浪费你的油钱·”·“为什么……”前面一辆车横冲过来,将后面的问句截了下去。
宋明武哗一下打拐了方向盘车子在道上滑出一个S型依旧向前行进··晨光正浓·沿江带初醒的树木在阳光下招摇··下一个路口车子转左往高架路走去。
宋昂莫名其妙,“去哪”·宋明武爽朗地笑起来,“英雄嘉年华”·第七章·“快到了·”·“唔……嗯”·宋明武将座椅拉起来,“起来了。
快到了·看看外头漂不漂亮”·窗外正是无垠的芒草从天边漫过,青色的风穿过拉长的电缆,信号塔站在田架上,塔顶挑起白色的云·天光落在露水蒸腾的雾气上,折过七彩的光斑。
男孩的眼睛亮起来,唇角轻轻翘起··车子过收费站可见嘉年华天蓝色的童话城堡和飘扬的五彩小旗·宋明武将车子停进停车场··“来得有点早,还没有开门。”
宋昂摇摇头,“就在门口看看就好·”·“想进去就进去·一张门票能贵到哪里去”·宋昂说,“真的不用。
我其实不是想进去玩·我只是想来看看,它长什么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特别幸福··“谢谢你啊,警察叔叔·”·城堡被扔在了身后。
少年蹲在灰色的河堤上,极目眺望,天地宽广,人间辽阔··宋明武买了热奶茶,“冷不冷”·“还好·这件毛衣是我妈给我打的,特别厚。”
男孩摸了摸身上的毛衣,“穿了三四年了,我看我要是不长高了的话再穿个七八年没问题·”·“你妈还会打毛衣这是羊毛的吗”·“不是吧,不知道什么毛。”
宋明武喝了一口奶茶,“男孩子你这个年纪还有得长,到大学还能长个一两公分·我小时候很矮,初中的时候还不到我们全班平均身高,后来高中三年窜了十五公分。
我在警校还长了两公分来着·你有一米七吧”·“一米七五·”·“那就是嘛,能再长五公分,一米八就更帅了。”
宋昂拨开头发,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指着下面的河涌,“你说,这个天气,那水会不会很冷”·“废话,会冻坏人的·你要下去游泳”·宋昂眼内精光一闪“我想去捞鱼。”
春天的河水有点下不去脚·宋昂倒是很熟练的样子,把奶茶杯子撕开封口,裤腿一卷就往下摸·冰凉的河水冻得他撕地倒抽了一口气,表情十分生动。
他朝宋明武招了招手,“还行,不是特别凉,你要不要下来玩”·宋明武陪着他下了河·河水清冽,表面浮动着鳞动的光带,石头五颜六色,沾着青苔和河泥。
鱼小而精,滑溜的很,一杯子舀上来都是水,舀不到鱼··宋昂弯着腰,毛衣向上撩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来·宋明武无奈地把毛衣拽了下来·男孩儿奇怪地转头忘他。
宋明武摆摆手,说,冷不冷·男孩的杯子里一条黑色小鱼在水里翻腾,它小的几乎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儿,远看像是一个逗号,拖着灵活的尾巴撞到了杯壁来回折返,四处碰壁。
宋明武握住他的杯子,说,你看··男孩雀跃起来,手指伸到杯子里逗弄·他摊开了手掌两手并拢,让宋明武把小鱼倒在他的手心里·冰凉的水淌过指缝,从折叠婉转的皱褶里缓缓浸透,黑色的逗号这时候亲吻了他的指尖,又滑到手心里,跳起来甩开一小从水花直打在脸上。
少年朗笑,眉眼全开,毫无顾忌·宋明武看着,脸颊燥热···“快点,再倒点水,会死的”·“没事·不会的。”
宋明武把水淋到他手上,“以前我们抓鱼,为了让鱼活得时间长一点,就把河泥捞起来敷在它身上,厚厚一层全包起来,能多活半天·很坚强的生命·”·宋昂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是吗这么小也能这么耐操吗”·宋明武笑,“那就不知道了。
这种鱼养不大的·永远也就是这么小了·”·“为什么长不大”·“品种就是这样·”·少年捧在手心里像是宝一样看了又看,拨弄又拨弄。
小鱼被弄得躁动不安,甩着尾巴拍打他的手·那触感只有轻微的瘙痒·宋昂有点不舍得把它放走了,这时候小鱼轻轻跃起,尾巴打了个拐朝着掌心边缘猛地将自己甩了出去。
宋昂啊了一声,那小东西已经跳了出去,啪地栽进了河水里眨眼间被带走··宋昂扁扁嘴,对旁边的人控诉,“它逃掉了·”·宋明武摸摸他的头,“你再玩要把它玩死了,它能不逃吗上去吧,等会儿会冻坏的。”
他伸出手牵起少年慢慢淌过急促的流水回到河堤上·被阳光熨帖过的草地温暖而干燥,宋昂这时候才感觉到脚被冻得有点麻,他跌坐在草地上慢悠悠地晒着两只脚丫子,眼神越过了信号塔向云翳身后的山川飞去。
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第二天晚上警局正式开展了抓捕行动·宋明武他们被调过去做保障,晚上十二点多就已经在菜市场蹲点,藏在后头居民楼一个出租屋里面监视,窗帘拉开一条缝正对着那排流动板屋,几个窗几个门看得清清楚楚。
大概两点多钟周围布置妥当,两组人员陆续到达就位·空洞的菜市场像个漆黑的漩涡,周围不少孤魂野鬼们席地而睡,还有拾荒者托着板车像是归家的倦客,拾掇拾掇了个角落睡在自己的板车上。
野狗一两只,偶尔吠两声把鬼们吓醒,自然遭到了残忍的驱逐··宋明武坐在窗前,心思并不太在板屋上··“宋哥惦记哪门子姑娘呢”队员调侃他。
宋明武失笑,“扯淡·”·“那你在这儿两眼放空地傻笑”·“困的·你他妈连着晚上值班试试”·队员戏谑地笑了两声,也不拆穿他了。
近四点,偶尔有一两名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活动,板车三轮车晃悠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道上回荡,显得更加寂静·最初,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子背着书包靠近了菜市场,他一进入视野,气氛似乎就变得压抑起来了。
在那横七竖八躺尸一样的菜市场门口,这男生大约徘徊了五六分钟,他先抽了一根烟,然后接了个电话·电话过去大约十分钟,一个穿兜帽衫的男人靠近,直接走近男生讨了根烟,两人对话,然后环顾四周一起上楼。
刑侦组杨队打了个手势,一组十人平分两队前后左右靠近流动板屋那间房间·一楼前后两个门被另外一组平分两队包围·宋明武将窗帘的缝隙撩得大了一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扇刷着蓝灰色漆的小门上。
他看杨队一招手,队员踹门而入,那小屋里似乎有一盏亮着的灯,耳边传来了吵嚷的声音··队员靠近了问,“宋哥,怎么样”·宋明武示意他闭嘴,突然叫了一句,“不好。”
短促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第一声像是幻觉,紧接着第二声变得真实··耳机里,杨队发出轻轻的叹息·良久,有人说,“报告确认击毙”·杨队嗯了一声,“收队带走”·宋明武这才踉跄着连滚带爬跑下了楼,直奔上流动板屋,一进门正对上杨队惊愕的眼睛,“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
没让你进来·”·地上躺着那个小混混,他胸前一个黑乎乎的血洞,死不瞑目·宋明武喘着粗气,猛地转头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他手里拽着书包,满面泪痕地哭,腿都合不拢靠着墙壁低声抽着气。
身后的特警可怜地看着这小男生,“估计是吓傻了·看到我们进来的时候,连爬窗户的力气都没有,同伙急得就把枪拔出来了·我估计刚才他那枪是走火,不是故意开的。”
是不是走火都不重要,对着执法人员开枪,特警当机立断选择现场击毙··杨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明武,我就说应该再等等,往上摸排摸排,这下好了,死了一个,那边那个孬货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宋明武看着满仓库的箱子,点点头··回了所里,宋明武帮着刑侦组清点东西,那边审讯科的过来,低声说,“宋哥,那小朋友想和你说话·”·“啊谁啊”·“刚抓的那个小男生啊。”
宋明武莫名其妙被叫到了问讯室·审讯科只放了他一个人进去·强烈的白光下小男生摆着张萎靡枯涸的脸,他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个过重的废物多余地空架在脖子上。
宋明武并不认识他,也想不起来是不是和宋昂有什么关系··他拉开凳子坐下,掏了烟盒出来,递过去一根,“要吗”·男生怔了怔,摇头,“算了。”
“你认识我·”·“嗯·你来我们学校讲过安全演讲·”·宋明武点头,“是·去年这一带几间学校都是我去讲的。”
男生很没礼貌,“我面对他们觉得很不舒服·你好一些,看着舒服一些·”·宋明武一笑,“是吗,想说什么”·“没什么。”
男生摇头,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点精神,“不是应该你们问吗”·“我不是审讯科的·是你自己说要和我说话·”·“哦。
对·好像是我说的·”·宋明武吐了一口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你多大了”·“16·”·“知道自己早上去菜市场是干嘛吗”·“知道。
卖粉·”·宋明武把水递了过去,耐着性子说,“咱们国家16岁以上可以负刑事责任了·你虽然不是主犯,但是不妨碍你参与贩毒的事实·小同学,这次你是玩儿大了,知道吗”·男生有气无力地问,“如果我说出其他的供货点,能减刑吗”·还知道戴罪立功。
宋明武说,“可以啊,你提供的线索有价值的话法庭会考虑的·”·宋明武要了纸和笔给他,写了几个地方,拿出去了·男生转着笔,懒洋洋的,神色空洞。
他还是问宋明武要了一根烟,慢慢抽了几口,精神显得好点了,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贩毒的流程和细节,谈到那个死人的时候他脸色显得很不好,猛抽了几口才说那是个上家,因为这段时间警察查得严,所以混混们都很不安心,他那个上家做这个生意很多年了,经验丰富,于是带着他以免有个万一。
宋明武问枪是从哪里来的,那男生摇头不知道,开着玩笑说我还想搞一支来玩玩呢,不过大概很贵吧··说到后来他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激动··“其实你们不应该抓我。”
男生不耐烦道,“如果说我是共犯,那菜市场里的所有人都是共犯·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可以叫共犯·有本事你们把整个临河街都抓起来啊你以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吸毒卖粉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不说罢了。
因为闹到网上了对你们来说面子过意不去所以才要抓我们·你们这些警察,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过河拆桥·”·宋明武停了停手上笔记的动作,“过河拆桥”·“是啊,你不知道这里有吸毒的吗你们这些警察在这条街上工作这么久真的没一个知道这里有人吸毒知道了不抓,为什么呢”男生冷笑地看着他,“在自己家里因为懒得打扫刻意纵容和滋生了我们这些老鼠,然后有一天客人来发现了,给你们丢脸了,恼羞成怒了,要把我们都搞死。
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呢”·宋明武在笔记本上写了共犯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把这个词圈了起来,又加上了下划线·这个共犯理论滋生了宋明武心里略带阴暗的质疑。
宋明武的理智告诉自己,所谓共犯逻辑是荒谬的,不能把自己犯错的原因归咎于社会,否则人的自制和理性就显得毫无意义和可笑··但现在他又觉得有点动摇,质疑自己一直坚信的理智是否也是下意识寻找用来逃避责任的借口。
宋明武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的立场和姿态来教育这个小孩儿,如果以警察的身份代表正义说话,他们同样怀有心虚和自大;如果作为长辈,那么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情分,更加不存在立场和姿态。
男生说的累了,挥挥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你可以出去了·”·宋明武拉开椅子,犹豫了一下,拍拍他的肩,“以后出去了就别再吸毒了。”
男生怔了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第八章·宋昂这段时间的精力全应付在打架斗殴上了··警察缉毒的范围扩大了·菜市场之后,周围陆续三四个点也被端掉,警察在闹哄哄的人群中整车整车地把毒品拉走。
姓郑的躲回了老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影子都找不到·临河街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众多猢狲没了山大王提不起劲儿来,都蔫儿了吧唧地游荡·于是宋昂的胆子像野草一样疯长,每天找人挑衅闹事、打架斗殴,带着小弟们打巷道战,欺负姓郑的那帮猴儿们,还强行霸占了几块儿对方根据地。
某一次惨烈的群架之中宋昂挂了点彩,头上给人打破了一块儿,血流得又急又快,把下面的小弟吓得不轻·医生说要缝针,鬓边就剃掉了点头发缝了五针,疼得宋昂龇牙咧嘴。
张盛知道了之后跑到医院来看他,宋昂脑袋上贴着硕大一块纱布,那样子挺逗·张盛明着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后怕,觉得宋昂这小子太不要命,来日有个万一,身边就缺了一个出主意的人。
·缉毒案张盛获益匪浅,就算风头还没出,仅仅是姓郑的回老家一件事已经足够他全身三万六七个毛孔都舒坦,这让他越发喜欢宋昂··张盛给了他一点钱,说,小昂,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咱们不急。
宋昂被他这样说的都有点不好意思·张盛对他虽然并不宽厚,但是他到底当张盛是长辈,心里有点软··张盛又交代了几句·末了,宋昂说,“只是吃了点皮肉亏,没什么。
但是既然都撕破脸了给人家火上浇油,不如豁出去搏一把,趁着风头还没过去重新划划地界儿·盛哥要是有能帮忙的朋友一起叫来干,那边他妈的都是野路子*,我们一帮学生没多大用处。”
张盛点点头,勉强笑笑,安抚他,“行行行,我回去想办法·你不要想这么多,好好养伤·”·苏雪伦带了两个苹果来正走到门口,一推门进来发现张盛也在,还是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盛哥。
张盛喜欢这姑娘喜欢了很久,偏偏苏雪伦美则美矣,就是扎手了些,消费享福可以,要亲近些却很难·久而久之张盛也不自己给自己找过不去,见了苏雪伦客套两句也就算了。
等他走了,苏雪伦才拉了张椅子来在床边坐下,语气很轻蔑地说,“就一个草包,看他那孬样儿,你还指望他干什么”·宋昂一抬头,笑笑,“没你说得那么差吧”·“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他妈的有病打架的时候他不知道躲哪儿喝酒,你还玩命儿似的给他干,脑袋给削成这样了他甩两百块钱打个嘴炮就走了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搞以后别变残废。”
“少乌鸦嘴·”·苏雪伦找了个小刀子给他削苹果·宋昂发现她穿的素,手上脚上指甲油全抹了,也没化妆,长长的头发放下来鬓边别了一枚小夹子。
苏雪伦是个美人坯子,素颜有她婉约秀丽的风韵··宋昂怪笑,“哎呦,今儿给谁当白莲花呢”·苏雪伦嗔了一眼,“少他妈放屁。”
“我放什么屁你还不知道这不是你风格啊·”··“要的就是这副行头,懂不懂”苏雪伦偷笑,压低了声音,“哎我跟你说,我发现我只要穿成这个样子一哭,再说两句狠的,那些男的全部乖乖交钱,你猜我这个月赚了多少”·宋昂明白了。
这丫头还拿怀孕这个事情诈骗她的客人们呢··苏雪伦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宋昂一摸,少说七八千,全是红通通的票子··“你他妈骗上瘾了”·“你以为我愿意”苏雪伦眉毛一横,立刻把信封抢回来,“老子他妈的肚子整天疼,又开不了工,没点钱我开不开饭了还要吃药呢,我他妈上哪儿搞钱”·宋昂点头,懒得管她,“行行行,你也留着点资源,别一次骗干净了下次我看你怎么办。”
苏雪伦得意道,“我有分寸·反正这两个月不愁了·”·其实苏雪伦骗钱这套不是无师自通的·她这人是化教训为经验的典范模板。
宋昂第一次遇到苏雪伦正好是她第一天开工,接了一个快七十岁的阿伯做第一单生意·好不容易折腾了两个小时把那老人家伺候舒服了,苏雪伦鼓足勇气开口要钱,没想到老头儿两手一摊说没钱。
苏雪伦那时候菜,人都傻了说阿伯你不要开我玩笑,我是第一天开工·阿伯耍无赖说我就是没钱啊,你能把我怎么样苏雪伦以为他嫌太贵,一再减价,最后逼得没办法说,那算了你走吧,我就当今天免费做了这单生意。
结果这事儿没完·小丫头想着好歹把这无赖送走也就了事,结果老无赖说,不好意思我晚饭还没有吃,你给我去买个饭吧·苏雪伦哪里见过这种套数,脸都黑了。
老头儿即刻甩狠话,说你要是现在不去,我就去跟街道派出所讲你在这里卖yín,把你抓到少管所去··于是苏雪伦倒贴一单生意还给人买晚饭·小姑娘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噙着眼泪跑到楼下去买饭的时候正碰到宋昂。
宋昂是正打完网游心情爽,见着个美女梨花带泪,决定当一回活雷锋,听了这个事情带着苏雪伦上楼把那老头一顿揍,直接骂走了··此一役结下了苏雪伦与宋昂坚固的战友之情,从此两人狼狈为jiān,目标一致向钱看。
后来宋昂向学校里头“做生意”的女孩子索要保护费这招,就是苏雪伦出的主意·她活学活用,和这些女孩子们说,如果不交钱,姐姐我把你们名字一个个报给学校和班主任,到时候闹得家长知道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看着菜鸟们满脸的菜色,她心里是很爽的,也从此过上了只要钱不要脸的生活··“你肚子好一点没有”·“还行,就是晚上老是疼。
有时候吃止疼药没用·”·“都这样儿吗你做了多长时间了有没有问题啊”·“半个月了吧。”
“要不要去医院复查一下他们说小医院很容易做不干净的·”·“没事儿,我跟我们那儿一个小姑娘问了,是要疼一段时间的。”
“你别把本钱砸了,指着你发家致富呢·”·苏雪伦嗤笑,“你得了吧,姓郑的滚回老家了你恨不得四肢都抻直了往他的地儿伸吧”·“反正我也不去上课,没事儿做还不折腾折腾”·“我跟你说你看着点吃啊,别撑着胃到时候还上吐下泻。”
苏雪伦收敛收敛表情,“我们这种人骗点小钱可以了,卖粉那种事儿我劝你别干,太缺德·”·宋昂把目光挪到了她身上,掂量她的认真,“你干的缺德事儿还少”·“那不一样。”
苏雪伦转着笔又在做她那皱巴巴的卷子,“反正你要是被抓,我是懒得探监的·”·过了没一会儿楼下传来了徐小灵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找宋昂。”
宋昂眉毛一挑,把杂志放了下来,撑着一只手臂往床下挪·苏雪伦摇了摇头,叹息,“得,愿意探监的那位来了是吧我撤了,你好好消受美人福啊。”
她站起来把书包往身上一甩,哗一下打开门,正对上徐小灵满面窘困的小脸蛋·她打量了一圈那丫头,笑了笑,径直掠过去了··晚上··宋明武挑开塑料帘子进了网吧,巡了一遍包房在最后一间里头找到了宋昂。
少年套着一件宽大的厚风衣,嘴巴叼着烟还能骂人,正骂到起兴儿,手指在键盘上打钻一样狠狠地敲··“来了”宋昂接下嘴巴里的烟,在旁边烟灰缸碾了碾,指着旁边的电脑,“你的。”
宋明武大学玩网游,通宵开荒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手下还带着整个公会,为了拿首杀连续几顿不吃饭地打游戏的时候都已经是七八年前了·当时他们条件差,大学生也不是每个都有电脑,就只能到网吧联机打。
那时候连包房的钱都省,经常因为太吵差点跟旁边的人打起来··宋昂光脚登着两只拖鞋,地下还放了一盒吃完的快餐面,样子活像个农民工似的··宋明武指着他脑袋上那块纱布,“干什么去了”·“蹭了点皮。
你玩儿不玩儿不玩滚·”·宋明武老老实实闭嘴开机,登了游戏界面,“借个号过来·”·他拿的是宋昂的小号,勉强合格的毕业装,陪着打了两局——·“走位走位我`操,你年纪大了反应也慢滚滚滚,别卡我视角。”
“我`操`你过来帮一把啊”·“还剩多少血”·“两万·”·“你他妈不开减伤是吧还不开减伤是吧”·“怎么被控的操`你妈你跑啊”·“爆发还有没有交交交全交”·“操`他大爷老子怎么死的为什么你还没死我刚才还有七万多血的”·宋明武大笑,“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死了就死了,全听你吼了,你看我怎么没那么激动。”
“你那是死人脸,谁他妈知道你激动不激动·”·“你这号装备不行,还有没有别的,换个好一点的来,叔叔教你怎么做人·”·宋昂嗤笑,“切,轮得到你教我做人”·十分钟之后他就后悔了。
宋明武拿着少了他两千装备分的号把他打到了残血,停手了说,“没人说过你操作不太好”宋昂直接一个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我`操`你大爷”·“这样,我们俩组队打2V2,带你刷分。”
宋昂扔了耳机摆摆手,“休息一会儿,看了三个多小时了,眼睛晕·”·宋明武也放下鼠标,拍拍腿,“过来·”·宋昂冷冷盯着他,“干嘛”·“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口。”
宋昂犹豫了一下,乖乖把头靠了上去·宋明武慢慢揭了纱布瞥了眼,“这叫蹭点皮”·“多管闲事·”·“是关心则乱。”
宋明武笑··宋昂怔怔地不说话·他妈以前也这么说过··“一身泡面味儿·你能吃点长脑子的东西嘛”宋明武继续说他,“天气快热起来了,伤口要多换换纱布,弄干净点儿,不然容易发炎知不知道”·宋昂尴尬地嗯了一声。
“休息一会儿·”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温热的手掌盖在他眼睛上,把光线挡去了,遮得严严实实·宋昂眼前暗下来,鼻尖可以闻到刚才他夹烟的时候留下来焦油烧灼的味道。
他觉得这味道很亲近,下意识蹭了蹭这只手,翻了个身子养神··宋明武难得安静和他说会儿话,开起玩笑,“你不是大哥吗怎么还要你亲自上场,指挥你那帮小弟去打不就好了。”
“算了吧,一群怂包蛋,就会起哄,都是每晚十点前就得回家的乖学生·”·“所里面收到好几起报案说你们械斗·别玩儿过火了。
小打小闹就算了·”·“关你什么事”·宋明武摸摸他的头,“好好好,和我没关系·”·少年闭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模样安静而温顺,很好看。
宋明武拍抚他的背,觉得大概是月光淌进心里都化成了水,不然不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一样··温柔又从他眼睛里流露出来·在宋明武的想法里,宋昂还只是个小孩儿,男孩子青春期淘气爱玩儿一些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虽然向流莺收保护费这种事不那么入流,但终究没有伤害人,还是可以调正的。
宋明武克制,男孩儿年纪太小了,哪怕只是说一句“关系则乱”他心里都悄悄发热,担心给听出什么来·何况他的确有那么点心动,特别是宋昂长长的眼睫刮在自己手心的时候,轻轻的瘙痒挠到了心里,特别诱人。
宋昂实在有些累了·他短短睡了大概二十分钟·少年轻微的鼾声在吵嚷的网吧里并不太明显·宋明武逗弄他着他的鼻头和眼睫,一根一根烟地抽·直到他醒来,迷迷蒙蒙的,有些窘迫。
“走吧,太晚了,打了架受了伤还要来网吧折腾·你该回去多睡一会儿·”·宋昂走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他本来就是想今晚住网吧的,但还是跟着宋明武走了出来。
空旷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晚归的菜贩推着板车缓缓从石板道上经过··宋昂不说话,神情有点遗落空茫·头一次觉得跟着一个要把你送回家的人走在路上,却无处可去,有那么点滑稽可笑。
黑暗里,匆匆几个身影闪过··宋昂眼神一凛,扯住了宋明武··男人回头来时眼神温和,对他笑笑,“没事·”·宋昂的目光落在前方,狭窄的巷口四五个人堵住了去路。
第九章·宋明武问,“来找你的吗”·“嗯·来找我打架的”·“为什么”·“姓郑的……”宋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贩毒的混混大概是他们朋友吧。”
宋明武哦了一声,“你的社会关系好复杂·”·宋昂带着甜腻的撒娇味道,“叔叔,现在被围堵了,怎么办”·宋明武无奈道,“好吧,陪你打打架。”
宋昂装模作样地拍手,“叔叔最帅了”·对面的人步步逼近,只听到一句蛮狠的口号,“打”·四个少年围扑了上来,混乱中宋昂才看到对方竟然还拿着铁管,那杆银亮的东西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冷的光芒,杀意影影绰绰。
宋昂心里有点慌,五对二对方还有武器,这个胜算他自己心里不太清楚·他一手截下了一只铁管顺势往回一扯将那个混混拽到跟前,左拳直接揍在对方侧脸上把对方打在地上。
武器到手,他想也没想直接一管子打在对方的膝盖上,就听到清脆的骨裂声,少年发出疯狂的惨叫,响彻巷道··身后宋明武低头躲过一棍,横扫对手的小腿将人掠翻在地,铁管掉在地上呛地一声。
男人一脚将人踹到墙角,反身躲过一记侧击,左手扯过对方手臂顺杆爬蛇两下利落卸掉了肩膀,那混混疼得浑身发抖,直接跌倒在地上··宋明武轻轻换了口气,甩甩手,“手感不太好。”
宋昂呼了一口气·铁管冰冷光滑的触感握在手上,却将表情也冻得阴鸷冷酷起来,“你们最好留一个人,不然全都残了可没人拖回窝·”·带头那个有点慌了,指着宋明武问,“你谁啊我们来找他的。
和你没关系,赶紧滚·”·宋明武笑笑,“我是他小叔·你们这些小朋友这么暴力,回头我要跟你们家长谈谈才行·”·宋昂低声骂道,“谁他妈是你侄子。”
·“吓唬吓唬人嘛,乖,别说话·”·对方衡量了一下力量对比,宋明武到底是警察,往那儿一杵,人高马大气场吓人,脸一黑跟十殿阎罗一样。
那混混扶着两个还能走路的,恨恨骂了一句有的没的,最后走了··宋明武牵着他的手快步往外头走,“快走,刚才叫得那么惨,等会儿来人了就走不掉了·”·两人很快融入了过往的行人中,将血腥的杀意抛在了背后。
“他们经常找你麻烦吗”·“你说那些混混不是,”宋昂得意地笑,“他们老大滚回老家了,我这段时间找了他们不少麻烦,所以偶尔会有几个不长眼睛的来找茬。”
宋明武沉声,“我跟你说过要注意安全·”·“反正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找上来的·我还不清楚他们欺软怕硬,你只要比他们狠就不敢来招惹了。
说实在的,真的要怕也是怕那些带枪的,比较难防·”·“枪从哪里来的”·宋昂环顾四下,悄悄说,“地下钱庄·高利贷老板有枪。
暂时我只知道这么一个出处·”·“地下钱庄”·宋昂一笑,领着他优哉游哉地往前走,“嗯·”·宋明武在犹豫间,想起一件事情来。
缉毒案最初击毙的那个混混就是带枪的·和他一起的那个小男孩儿说那个人是个上家,经验丰富·但上次击毙了那一个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带枪的。
宋明武当时考虑过,这个贩毒的犯罪架构可能也是呈金字塔形,越往上的人物越危险·佩戴枪支的混混显然比普通的学生混混要高级一些·但是人数恐怕就不那么多了。
宋明武心跳快了一些,毒贩子不要命起来,疯狂程度比连环杀手造成的伤害可能更大·刚才宋昂说那个老大回来家了,那么那个老大是谁也是上家吗·“干嘛”宋昂嘲笑他一脸苦闷的表情。
宋明武严肃起来,“有枪不是闹着玩儿·你如果这么危险,可以向警方申请特殊保护·”·宋昂摇头,“说了查不到我·他们就算找我的茬儿也是因为我给他们捣乱,最多也就是打打架而已。
还不至于街头巷尾拿着枪追杀我·他们不敢·”他说,“你别看我们平时说话狠,但是没出过人命·不敢的,闹出人命来肯定要把警察引来了。”
“怕就是怕有个万一·你能不能不惹事”·宋昂挑着眉,“和你有半毛钱关系”·“我刚才救了你一命”·“有人求着你救我吗”·“谁跟我说叔叔你最帅来着”·宋昂语塞,恼怒道,“轮不到你来管教我”·宋明武好笑,“好好好,我不管教你。
我只是希望你安全·”·“我安全得很”·他们继续走了一段,在酒吧街的路口要分别了··宋明武认真拉住他,“你如果晚上没地方去,可以去我那儿,会比你在网吧麦当劳棋牌室发廊这些地方安全得多。
我说认真的,你才多大,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人打架去网吧打机,但是你好好想想,如果有人拿着枪躲在背后可能要杀你,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宋昂抿着嘴,脸色很难看。
“我那天审问的那个男孩儿说,在你们这些小混混眼里,我们警察过桥抽板,间接纵容了这条街上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吸毒械斗赌博卖yín,有很多事情我们明明知道,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等到事情闹大了又把你们都抓起来义正言辞地教育,好像我们全然没有责任一样。
我回去想想,觉得作为警察也确实有没履行到责任的地方·所以我现在想尽可能地多履行一些作为警察的责任·不是怕有一天你们会说我,而是出于愧疚,可能在很多时候,因为我们不在意的态度,而导致你们发生危险,甚至丢失生命而我们全然无知。”
宋昂冷笑,“哦,警察叔叔突然变得这么伟大了这是要拯救苦难同胞于水火吗”·“不是·”宋明武摇头,他低声说,“我只是想关心关心你。”
冷风吹得人心燥·少年的脸莫名有些热··宋明武牵着他的手,顺手给他台阶下,“今天晚上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找来,走吧·”·宋昂抿着嘴晚了两步,最终还是跟着人往前走了。
离开了喧闹的酒吧街,越往外围走越清净··重溪掩映在一片丰茂的竹林边,薄雾轻轻笼在小河面上,晚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照出一片归地来·这片地方原本很多的红砖小楼,传说是解放前国`民`党高级将领们修的小宅子。
十年浩劫没有遭到破坏,被分给了市里面的管理班子,改革开放之后这些小红楼们仍然是私产,一代一代传下来·宋明武当初看中这里也有这么一个原因,不仅环境好,来往人员也不那么复杂,治安的问题压根不必担心。
康禄小区在这个地段的位置虽然好,但是住的人不是很多,因为它本来是个祠堂园子,后来给拆了建了小区作为内部房产用来分配的,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也有人拿出来卖了。
宋明武在街口买了一份馄饨打算给宋昂当宵夜的··家门口那只狗看见他回来又叫,男人笑着说,“邻居的,偏偏和我很熟·”·宋昂过去逗那狗,差点被咬了一口,恼怒之下踹了一脚过去,那畜生立刻老实了,趴在地上不敢过来。
宋明武进里头给他拿了一段火腿肠出来,扔了过去,把它又逗回来了··“你这个花挺好看的·”·“姜花·你喜欢的话改天多买两盆放在这里。”
“能种出姜吗”·“嗯……可能有点难度·”·房子是两房一厅的·黄海平最近住在他那个夜宵摊子二楼的鸽子窝里头,回来的少,房间基本上都是空的,也没再租给别人住。
宋明武一来也不放心不熟悉的人住进来,二来他本来也想着如果黄海平店面守不下去了回来还能有个地方住··宋明武找了一套干净的床单出来把自己房间里面的东西换了,“这是我房间。
你要是来住,你就睡我这间·我睡隔壁我朋友那间·房子是我的,他偶尔在这里借住,现在找到地方住了基本就不回来了·我有时候晚上值班不回来,你自己在姜花盆子下面拿备用钥匙。”
宋昂有点后悔·他站在宋明武的房间门口不知所措·房间灯一开视野一亮床是床桌是桌,花是花架子是架子,归属的气氛是浓郁的诱人的·宋昂觉得这就像宋明武本人站在他身前,给他一个温柔的坚实的表情,张开手等他自己走进来。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战栗··但他也有点心动,重溪后面有一个小的分部队基地,岔道上硕大一个“军事管理区”的牌子,这地方要是不安全那就没有地方安全了。
宋明武把空间留给他,“我先去洗澡,明天早上我早班·要是早上起来你没看到我自己把门带上就好了·你把馄饨吃了再去洗,早点休息,不要太晚睡。”
宋昂点点头,嗯了一声,像第一次到同学家的小孩子显得特别乖巧··宋明武笑笑摸摸他的头,“别把东西都偷了就行,我不介意你在我床上打飞机。”
少年立刻炸毛,脸刷地一下红了,“滚”·今夜月圆·宋昂坐在床头抱着那碗热腾腾的馄饨··他沉思,和以往想的不同,不是什么算计坑蒙拐骗的事情,而是有点想家。
但这个想家也不知道具体想的是什么,不是想念那道门、门旁边的鞋架子或者是家里面的哪个人,也不是想念自己从前的房间,或是厨房里的某一种味道,他就是这样空空地想着一个“家”,把他的幻想都加诸在上面,虚构了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家的气氛,想象着自己在想家。
好像没有什么可想念的·那又究竟是在想念什么呢·第十章·大中午十二点半黄海平才慢悠悠起床,从小鸽子笼爬下来,拾掇拾掇去菜市场拿菜。
他的辞职交接已经快完了,去单位的时间慢慢减少,他也就把工作重心慢慢转移到了夜宵摊子上·宋明武那里的房子他还没退,但是为了看店方便,他把二楼原来堆杂物的小房间辟出来简单放了两件家具就当做临时的住所。
慢慢家具添得多了,住的也就多了··菜市场被缴了毒之后附近的混混明显少了·黄海平把定好的菜拿上推个单车回店·他把几篮子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搬到店后面的仓房里,来回两趟已经出了一身汗,抬抬头就觉得眼睛被阳光晃得晕,看什么都像是镀了层金边一样。
中午的时候人最少,都在家里头睡午觉吃饭·黄海平把车子推到了后头,逆着光他隐约觉得有几个黑影朝他走过来了·他抬起手挡了挡眼前的光,想看个清楚,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刀向他砍过来的时候黄海平本能躲开了,这要感谢他在警校多年优秀的格斗训练·他心里一紧,脑袋里嗡嗡地响·身后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往后面一肘子就捅了过去,迅速扯过那条胳膊往后一掰直接把肩膀卸了,后头一身惨叫摔在了地上。
黄海平喘了一口气,眼神在两堵墙壁之间荡了几个来回·店子后门空间狭窄,一共就两个人这么宽·对方前后夹击,看来是专门找上门来的··黄海平咧开嘴没正经笑了一下,“好歹报个家门,兄弟哪条道上的”·“自己得罪了人不知道,活该做个糊涂鬼。”
对方回了一句,照着他脑袋就砍上来··黄海平扫了一腿,没扫到,心里喊了一声糟糕·他没来得及往后转觉得背上被人重重打了一下,钝器巨大的力道震得他的内脏都在剧烈颤抖,他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上。
他的脖子用力往后转,扭到了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角度,似乎瞥见了那根泛着赤光的铁管·他脑袋后知后觉想,为什么铁管会发红光呢是生锈了吗·肚子上紧接着就挨了一腿,他咳出了一些胃液出来,觉得眼压有点过高了,突然双眼猛地瞠大,嘴巴张了张,感觉到脖子一凉,他下意识拿手捂了上去,粘稠腥浊的液体止不住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觉得心窝一热,栽了下去··大概在一点二十左右宋明武有一个黄海平的未接来电·但是他没接到·因为当时他在休息室里面打盹,旁边都是协警打牌看球的起哄声,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上压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两点半他起床的时候往回拨了一次,可黄海平没接他电话,他想大概在忙吧,晚点再回··这一晚就晚到了下班的时候,黄海平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并报警·刑侦组神色匆匆冲了出去,楼上宋明武他们办公室里坐窗边的小伙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嘿了一声,说,这个点儿出案子什么人这么不体谅人民警察宋明武听了一边玩手机游戏一边懒笑。
有人撞开了门,小协警两眼放光地说,“操,黄哥死了”·宋明武放下手机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协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扫黄打非组的,宋哥你老同学,辞职的那个黄海平,死了。”
宋明武从椅子上跳起来风一样冲了出去··“怎么回事”宋昂窝在沙发里,冷冷看着站在面前几只带伤的公鸡头··小弟解释道,“他们下午在发廊后边儿打架,陈元琼带着刘斌他们几个给人揍了。”
“谁让你们去的陈元琼你给我过来,你干嘛上次被划了一刀不过瘾是吧”·“宋哥,不是我故意要去的…….乐乐给他们欺负不只一次了。”
宋昂抱臂想起一个短头发带着眼镜的小姑娘,喜欢穿一双系带子的红色高跟鞋,“乐乐怎么被欺负了她干嘛不跟我说不跟雪伦说”·陈元琼憋着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宋昂环顾一周搓了搓鼻子,把站着的一堆人打发了,“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台球室这个时候不是很多人,翘课的小混混在小卖部买了冰镇的可乐聚在树荫下面聊天。
宋昂平息了心里的火气,调动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冷淡·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陈元琼从前是个乖学生,不知道怎么混进他们这些人里头来的。
这一点宋昂从来没有去关心过,他只是看到陈元琼有一次在拆迁楼的楼顶跟着一群翘课学生喝啤酒,对他印象颇深··一个乖孩子夹杂在一群“坏学生”中,文秀内向,安静敏感,他坐在一群人里面不说话,别人看不到他,但所有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宋昂注意到他,觉得他像个自我放逐的牢犯,来这里是为了找自由,但依旧四处碰壁,他的热望与软弱很纯粹,也潜藏着力量··宋昂找了他来监督着这些做生意的女孩子,陈元琼手上有五个女孩子要负责,他要负责收钱,联系客户并且得到客户的反馈,然后转达给宋昂。
这些工作他按部就班规规矩矩,钱有时候收不上来他还会自己掏口袋为这些女孩子补一点,老好人做得并不讨好··“宋哥·”陈元琼绞着手指,“乐乐说这个星期不想接客人了,她不太舒服。”
宋昂点头,“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了·接多少客人她有权利自己决定·”·“嗯·好·”·“你跟着乐乐这么久,她被人欺负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她是怕告诉别人了也没有什么用。”
·“那你带着人去打架有用吗你和她说,下次还有这种事情起码要和雪伦说·”·“好·我会跟她说的。”
宋昂想明白了一点,“你喜欢她”·陈元琼脸刷地就红了,“我……我不是……”·宋昂笑起来,“啧啧,她给你做过了”·“没有没有”男孩儿拼命摆手,“我们只是有时候聊聊天。
乐乐她有时候不开心了会打电话给我·她情绪有时候不好,比如接了不好的客人或者跟家里人吵架之类的·”·“讲讲,怎么喜欢上她的”·男孩儿很不好意思。
宋昂搂着他的肩膀,给他点了根烟,“哥们儿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跟她说,咱俩聊点八卦·”·男孩儿舔舔嘴唇,感情经过湿润之后仿佛变得容易出口,“我们真的只是聊聊天而已。
她……反正我看她那个样子大概也觉得我这种好学生跟你们不是一类的·是有一次她……来那个……然后让我给她去买卫生棉……”·宋昂嗤笑。
他能想象这个唯唯诺诺的男孩子去给心动的姑娘买卫生棉的样子··这个故事很简单,性格压抑的男孩暗恋上了任性美丽的小姑娘·我有相思不可说,一片素心难着墨。
有时候他整晚听她在电话里抱怨哭泣,有时候他陪她抽一根烟,有时候她打扮漂亮和客人吃饭,他在饭店外面等,有时候她会笑笑说咱俩朋友你有需要我免费·他的愿望也很简单,他说,“我明年高三可能……可能还是要回去上课,我妈说不考大学的话以后真的连工作都难找……我觉得也是……”·宋昂一根烟已经吸完了,笑得特别恶劣,“不过我想问问啊,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别误会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
你不是特别理解,你说她每次和客人在里面搞,你都在外面守着,你什么感觉呢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在里头跟别人搞,还要听个全程”·陈元琼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白,“我……我……”·宋昂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乐乐、小思、佑宁……她们三个,你觉得乐乐最好我怎么觉得小思声音更软一点你没听过她叫”·陈元琼一把推开他,“不是”·宋昂也没发火,把烟碾了好以整暇地说,“你那么大反应干嘛讨论讨论嘛,宁宁胸更大一点吧我上次听雪伦说几个姑娘她胸型最好,差不多能有C。
啧啧,没看出来,你喜欢贫乳”·陈元琼有点生气了,“我不是要和她上床·”·宋昂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要干什么。
你记住以后不能私自带着人跑出去找人打架,起码要跟我说一声·知道了吧下次还搞出来这种事情,你就别混了·”·陈元琼点头,“好。
我下次不会了·”·“我个人的建议,你别把这种事情跟她说,”宋昂莞尔,“像你这样的乖学生呢,真不是她喜欢的那种,我敢打包票·雪伦以前也是这样的,追她的人多的去了,这条街恨不得随便抓一个都知道她的名字。
你保护不了她,也不能给她想要的东西,说白了她也就是拿你消遣消遣调解一下心情,再说现实点,你宁愿跟她做,别跟她说我喜欢你·消受这群女人,床上伺候好了最实在。”
宋明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现场的··他只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一场爆炸,吵得耳朵疼··现场被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警察强行疏散了人群拉开警戒线,宋明武跑下车直冲到后门,黄海平的尸体趴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脖子上粗粗一条口子像虫一样扭曲地攀附着,嘴巴流出黑色的干涸凝固的稠液。
尸体的面部已经被地上污水泡得有点皱,看不出人脸原来的质感,透出一种僵硬的石青色·宋明武两腿发抖,他缓缓蹲下来伸手去摸黄海平的脸··摸到一手湿冷粘腻,他的皮肤颗粒特别粗,像油条在豆浆里泡久了,疲软下垂,耷拉着仿佛要从脸上脱下来一样。
宋明武拨开他散在额前的头发,双眼安静地闭着,眼睫垂在眼窝上仿佛柳枝轻点在湖面,温顺而平和,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副赌徒的睡脸··宋明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把脸埋在双手里,呼吸都在发抖··身后一名刑警拍拍他的肩膀,“宋哥·让咱收拾收拾先把黄哥带回去吧·”·他仍旧守着尸体不起··有女警过来轻声劝他,“明武,别让海平老躺这儿,要弟兄们收拾收拾,好歹干干净净的。”
宋明武终于点点头,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还是腿软没力气·最终女警把他撑了起来,扶回了车上··等了二十多分钟,队员抬着担架盖着白布把人送到车上来了。
宋明武掀了白布,黄海平的脸才终于完全暴露出来,他哑着嗓子问,“怎么……死的……”·坐他对面的队员叹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脖子上那么粗一条口子,割喉之后失血过多。
具体拿什么玩意儿划拉的还要法医验过才知道,我猜是菜刀·”·女警说,“最近这附近混混打架械斗很多,我们收到过几起报案,会不会是被殃及的”·“你傻啊,海平好歹也是警校这么多年出来的,他那体格没进刑侦我都觉得可惜。
几个小混混打闹能把人砍成这样,就算人多势众还不会跑吗”·“现场呢检查了没有”·“留了人在现场取样。
看看能不能采到指纹吧·”·宋明武抹了把脸,冷冷地说,“谁打架不小心割别人喉咙肯定是针对他来的·他还没有完全离职呢,什么人敢公然杀害警察说是一般的小混混鬼才会相信。”
车上的人都沉默了··杀害警察性质敏感,不仅容易引起恐慌,而且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原因就是平民因遭遇社会不公而泄私愤·明天这件事情恐怕就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如果媒体借题发挥、天马行空,还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宋明武心里隐隐有着担忧,这种担忧是从黄海平辞职开始就冒头了,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只是想太多,但如今担忧爆发,终于酿成惨案,光是想恐怕已经不够了,抓到凶手搞清楚事情真相才是第一要务。
他的脑袋里思绪很乱,黄海平辞职会不会也和这桩案子有关系呢他是不是在刻意逃避什么来保护自己,但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劫难·第十一章·回到家,宋明武看到少年抱臂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微微佝着背,烦躁而不安地抖弄烟灰,用力吸了一口吐出灰色的烟气··“吃了晚饭没”·宋昂啊了一声,转头,“吃了。
刚下班”·“嗯·带了点酒回来,要不要过来喝一杯”·宋昂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走到厨房里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倒酒。
宋明武在厨房里把小菜拿到微波炉里加热,手一抖,盘子掉在地上碎了·他蹲下`身子去捡,把几块儿大的拨弄到手里,站起来觉得头晕目眩,脑子供不上血,眼睛里全是雪花儿。
一只手扶了他一下,他转头看到宋昂疑惑的目光··“可能加了几天班没休息够·”他笑笑,“没事儿·”·宋昂眼神指了指客厅,“去坐着,我来吧。”
宋明武怔怔看他拿走了手里的瓷片儿,又去把地上的碎渣扫了·他仿佛看到从前的室友也是这样在厨房里给他做饭洗碗打扫··宋昂端着热好的菜出来,宋明武抽着烟已经闷掉了一杯。
“心情不好”·“坐·”·宋昂握着杯子·他很少喝白的,浓烈的辣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儿烧进了胃里,忍不住咳了两声。
宋明武看他那个样子笑起来,伸手摸他的头,“不会喝就慢点·”·宋昂归还他一记白眼,“不想笑就别笑·”·宋明武的手停在他头上,无力地耷拉下来,“叔叔是大人啊。”
宋昂给他倒酒,“你怎么了”·“同事出了点意外,死了·”宋明武一口闷掉,“他杀·”·宋昂一顿,眼神黯淡下来。
宋明武摇头,“做警察呢就是有这点不好,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说没了就没了·所以跟你们这些小孩子说不要整天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窜,好好念书上大学找工作,平平安安的,就可以了。
要不然真的哪天有个万一,就留下我们这些还活着的糟心·”·宋昂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不过现在做什么都有危险,也很难说·”宋明武叹息,“干什么都不容易。”
宋昂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做警察”·宋明武想了想,“因为喜欢·我觉得挺好·”他和宋昂碰了碰杯子,继续说,“你叫我去坐办公室坐不住,我不太适合那种坐下来慢慢弄的事情,什么写文章啊搞研究啊都不行。
我喜欢在外面跑,到处逛,比较有意思·我以前还想去做记者,在警校那会儿参加学校报纸的社团,抗摄像机跑出去拍摄,结果差点把人家机子弄坏,那活儿你不要看也是跑来跑去,挺有技术含量的。
后来文笔太差了,写稿子人家不要,就算了·”·宋昂笑笑,喉咙习惯了呛辣的味道··“你别喝太多了,这不是啤酒,现在觉得没事等会儿就闹腾了。”
宋明武看着空掉的杯子,“上次就把你抱回宿舍的,你还不知道吧瘦得没几两肉,骨头都膈人·”·宋昂凉凉地看他,“也比大叔的啤酒肚好。”
“我哪里有啤酒肚了”宋明武撩起毛衣,腹部紧实,浅浅的腹肌线条若隐若现,“看到没,这样才有男人味儿,小不点儿一点肉都没有。
我跟你说,男人不能太瘦了,壮一点才扎实·”·宋昂玩味儿地打量他,舌头轻轻舔着上唇,“叔叔有多扎实”·他挑高的眼梢沾染着媚意,显得有些情`色。
宋明武有点尴尬,在这种事情上他的见识的确没有宋昂专业·少年粲然的双眸落在圆融的月色里,让宋明武脸红··宋昂栖身过来,指甲划过他的腹部,“你们扫黄打非,自己从来不找小姐吗”·宋明武拍开他的手,“你觉得我们有时间吗”··宋昂撇撇嘴,有点失望,“我也见过警察来找的啊。”
“那不是我·”·“有需要来找我,给你打折·”·宋明武神使鬼差地问,“你也给人做”·宋昂莫名其妙,反应过来又恼羞成怒,“你他妈才这么重口味。”
宋明武朗笑,“你说的,找你可以打折·”·白酒的后劲的确大,宋昂觉得头晕的时候胃已经烧得有点难受了··他躺在床上翻了两圈觉得实在不舒服就起来去烧热水。
隔壁宋明武的门虚掩着,宋昂余光瞥了一眼,男人背对着门站在桌子前面慢悠悠收拾东西·宋昂觉得有点奇怪,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到厨房去烧了一壶热开水,兑了一杯温的拿到宋明武的房间,轻轻推开门,“你也难受要不要水”·宋明武明显僵在原地,头也不转过来,声音嘶哑,“不用。
你去睡吧·”·宋昂听出了哭腔,他有些抱歉,退了出去··第二天分局开会就黄海平的这个案子专门做了布置和指示·上面的意思是要尽快抓到凶手调查杀人动机,任何媒体渠道都不要透露消息,以免引起舆论风波。
这个会是找刑侦开的,宋明武不在列会人员当中,一个字也没听到·他注意到第二天的报纸和网络上没有出现任何关于警察被杀的消息——当时那么多群众围观,竟然没有媒体发布只字片语。
开会之后刑侦组迅速行动,在现场采集到了凶手指纹,五天之内破案,抓获了两名犯罪嫌疑人·人被拘捕到警局来的时候,宋明武在外面执行任务,刑侦组杨队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黄海平那个案子两个凶手抓到了,你回来有时间可以过来听听审讯。
宋明武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站在审讯室门口的玻璃窗看进去,两个外来务工人员一样的男人,黑黢黢一个胖一个瘦,都低着头看不清楚脸··“还有几个共犯,逃到外省去了,我们在联系省外各个分局配合抓捕。
你不要急·”杨队陪着他在审讯室外面坐着,递过来一支烟,“98年省内最大那起连环公交车爆炸案,我有两个兄弟也折在里面,其中一个当场就烧焦了,完全认不出来,我当时吐了两天没吃下去饭。”
宋明武对着他笑笑,把烟点上··“等审讯结果出来吧·我们怀疑是毒贩报复,不针对个人,可能是见过海平穿制服,所以才盯上的·上面也说了,海平还没完全离职,该有的待遇不会少的。
你放心·”·宋明武点头,“谢谢啊·这几天你们也挺辛苦的·”·杨队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兄弟,客气什么·不进去听听”·宋明武回头望了望那个玻璃窗,他捏了捏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踏实。”
·杨队笑,“怎么了觉得人抓得太快有点不敢相信”·“可能吧·我是觉得海平辞职和这件事可能有关系。”
“什么意思”·“我俩从前在警校铁得恨不得能一起去死·他那个时候想做刑侦,成绩也很优秀,我们教导员说他有这方面天赋,以后肯定能成。
他特别喜欢当警察,这一点别人不知道我肯定是知道的·他突然搞一出辞职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这还没辞掉呢,人就没了·”·“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他辞职只是因为黑暗面太多有点受不来·但是我们干这一行入行前就已经有准备了·你说在警校的时候也没少跟我们做教育上心理课·”·“所以你觉得他辞职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他觉得有人可能要杀他,但是碍于他警察的身份……这说不通啊。
如果做警察有人要杀他,那他不做警察不是更容易被人杀”·宋明武沉思,猛地抬头盯住他,“不对应该是有人威胁他辞职,不让他做警察。”
“那他辞职了啊,为什么还要杀他”·宋明武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两件事肯定是有关系的·”·杨队安慰他,“别想那么多,先等审讯结果出来吧。
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宋明武垂着脑袋,情绪仍然沉重·他坐了一会儿还是开门走进审讯室··审讯科两位同事留了后面一个位置给他坐着。
“继续说·”·瘦子操着浓厚的方言口音,摇晃着脑袋,“我就上去勒他的脖子嘛,结果他会武功,把我摔在地上·我一条胳膊都差点断了我就看着阿明在我旁边敲了一下他的背,他就往前扑。
然后…....然后,”他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哦,然后他们就上去打他,我就上去补了一刀·”·“怎么补的在什么位置”·“应该是在脖子上。
我当时只有一个手,另外一只胳膊特别疼·我就没有什么方向感,随便就砍过去了·我当时感觉就是那个血特别多,喷出来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时候我感觉就是砍对了地方,应该是砍在脖子上了。”
“你拿什么砍的”·“闸刀·”·“闸刀哪里来的”·“我们厂里面的。”
“你在东郡钢化厂工作了多久”·“五个月·”·“你知不知道被害人是警察”·那瘦子一怔,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哪里晓得他是警察·”·宋明武眉头皱起,被这个回答吸引了注意力··“所以你杀他仅仅只是因为发泄被解雇的不满”·“大中午的那个街后头就他一个,我就想着趁着人少正好。”
“你认为东郡钢化厂解雇你的理由不正当,为什么”·“他们说我喜欢不老实,但是又拿不出证据·我一没有偷东西,二没有搞破坏,我怎么不老实了嘛无缘无故就解雇我。”
“那你偷拿工厂的闸刀出门杀人不算盗窃工厂公用物品吗”·“我是后来才拿的嘛·”·……·女警看了看宋明武,往后挪了挪,将资料摊开放在他面前,低声解释,“犯案人朱钢,三十二岁,河北辉山人,是科学城东郡钢化厂一名线上流水工人,之前在城西两家玩具厂呆过,都没有满一年工龄就被解雇。
目前就他的说法是由于频繁遭遇解雇挫折萌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海平只是一个导火索,犯案前两天他们在海平那个地方吃了个快餐想赊账,被海平打了一顿赶跑了才想着要找上门报复的。”
宋明武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头疼·他观察那瘦子的眼神,杀人犯一副可惜被抓了只能认倒霉的哀怨眼神盯着地板,似乎仍然在感叹自己命不好才没逃过天网恢恢。
他每说一段就要叹一口气,将脑袋拨到另一边撇着嘴巴发出啧啧的声音·他的眼珠似乎天生地比常人更凸出眼眶一些,偶尔喉咙里滚动着咕噜咕噜的音节,又显得扭曲而诡异。
这时候门开了,所长走了进来··宋明武跟着审讯同事起立,行了个礼,“所长·”·所长环顾一周,笑笑,“没事,我只是随便来看看。”
这两天气温上升不少,宋昂脱掉了毛衣只剩一件加兜帽衫了事·他偷偷摸摸爬回家了一趟,趁着早上十点来钟家里没有人,他溜了进去,窜进自己房间抓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出来,一并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和相册旧物。
他的房间被打扫过,可能换了人进来住,床单被子都已经不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式,桌面上也清理过,东西全部都挪到了角落的箱子里·宋昂翻了半天箱子没找到什么实用的东西出来,最后还是去主卧房的床头柜里面偷了她继母的首饰盒子、私房红包还有存折卡片。
出来之后他就去了银行,把他那个不沾亲带故的妹妹生日输进密码栏,顺利取出两万八千块钱出来,就手剪了卡把东西丢进了垃圾桶··他偷鸡摸狗也不是一天两天,苏雪伦见了不奇怪。
两人在小酒吧吃了一餐好的,后头就有人送了酒过来,指明是送给苏小姐的··宋昂笑,“看吧,我们苏大小姐这么久没出门了,街上都快闹起来了呢·您再不出来,可要天下大乱了。”
“我搁这儿养身体呢,懒得理他们·”苏雪伦推了那杯酒,径自抽起烟来··才刚立夏,她已经穿起了鲜红色的短裙子,烟粉色的半截袜和高跟鞋,在这云雾缭绕的鬼室里搔首弄姿,全然是一副交际花的模样。
要是回到民国,改天选个花国总统不为过··偏生宋昂也是个奇葩,于是两朵妖物竞相绽放,一时不输仲伯··苏雪伦问,“你这几天住哪儿去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人。”
第十二章·“你这几天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人·”·宋昂装傻,“到处晃悠呗·”·“你别糊弄我啊。
盛哥那天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也许在哪个丫头那儿吧·”·“我糊弄你干什么人家家里又不是没人,我藏衣柜里啊”·苏雪伦捂着嘴笑,“我看行,一副jiān夫相。”
“去你妈的·”·“正好有件事跟你说·”苏雪伦勾了勾手指头··宋昂说,“怎么了”·“你觉得乐乐那丫头怎么样”·“陈元琼那天还跟我说起她呢,一对野鸳鸯。”
“我下个学期高三,我要念书考试,台球室我会少去一些的·”·宋昂笑,“哎呦,真的要从良啊”·苏雪伦甩了甩头发,收敛起表情,“不跟你开玩笑。
盛哥那边我说过了·”·“你也看看你那个成绩,能考得上”·“考不上大学考个大专学点东西也能找工作·”·宋昂有点想不通,“那你说乐乐那个丫头是要干嘛”·“我让她接了我照看那帮姑娘,你就可以少点事儿。”
“不是不行,她跟陈元琼我有点担心·”·苏雪伦懒懒靠着椅子吞云吐雾,“你担心什么乐乐那丫头我知道,没心没肺的,陈元琼那种窝囊废配她搭梯子都不够高的。
你也有点良心,拐个好学生出来遭这份孽·”·“我不是担心他,我担心乐乐·”宋昂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抽在苏雪伦身上,神色十分沉静,“雪伦,她和你不一样,你知道要念书。
她是一心要沉底的,我怕她以后是浮不上来了·”·苏雪伦没说话,直到她手上那只烟燃烧到头··良久,这女人哑着嗓子说,“那再看看吧·”·两人从酒吧里走出来的时候,苏雪伦挽着宋昂的胳膊,有点醉,半个身子几乎搭在他身体上。
宋昂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调侃,“你别真不回来了,咱俩天造地设的一对散了多可惜·”·苏雪伦醉笑着大方亲他的嘴角,“宝贝儿你这话我爱听。”
宋昂抱着她沿着黑透了的街道走,踉踉跄跄过了一条街回到台球室,苏雪伦一把推开他,“行了,我上去睡觉了·不要你了·白白·”·宋昂摸摸她的头发,“我送你上去吧。
醉成这个样子·”·苏雪伦摇头,“我自己可以·你走吧·”·宋昂看着她晃晃悠悠爬着楼梯上去了,鲜艳的红色裙子在夭暗的灯光下像一簇活泼的火舌,一转身就被吞没在黑暗里面了。
黄海平的葬礼在警局举行·他的父母从老家被接出来了·一对朴素的乡村老夫妇,由所长亲自陪着到现场来的·老先生身体尚硬朗,看着精神头儿还不错,老太太就显得有些吃力了,掺着拐棍儿还有些驼背,走得慢,老先生扶着她耐心地一步步走。
大概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在老人的心里扎根太深,宋明武觉得老人脸上每条皱纹都显得异常深刻···灵堂就设在警局一楼大厅,布置简单庄重·灵位摆在大厅正中央的位置,一条长桌,供着遗像、香炉和一些贡品,两边各设一盏灵灯并布置了浅色的花环和白色帐幔。
宋明武站在第一排最左边·老太太经过他的身边认出他来了,问,“这个是小宋吧”·黄海平曾接父母来市里游玩,全程由宋明武陪同开车。
老夫妻对儿子的这个警校同学十分熟稔·宋明武感念老人家心里还记着自己,不由悲从中来,握着她的手低声道,“阿姨您辛苦了·请节哀吧·”·老太太红了眼眶,“我听他说今年他去你们家过年的。
麻烦你们照顾他了·”·“没有麻烦·海平和我这么多年好朋友,彼此照应,应该的·”·老太太由着人搀着进了灵堂,上香的时候她在自己儿子的灵位前没有忍住眼泪,泣不成声。
这个孱弱的女人的哭声在偌大安静的警察局大厅里引起了一阵悲痛·后面有女警也跟着哭起来·宋明武狠下心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眼··黄海平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由所长交到了老夫妇的手里。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给所长跪下来了,说是一定要抓住杀了儿子得凶手·宋明武赶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安慰了许久才让老人家平静下来·所长把宋明武叫到身边来,吩咐,“等一下我就不去送人了,你替我去吧。
我还有其他事情·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了,一定要照顾周全·”·宋明武点头,“您放心·老先生老太太我会平安送回去的·”·所长说,“你今天也辛苦了。
要是老人家问起案情,缓缓地说,有些该保密的要记得保密,案子还没有结论,不要先叫老人家想太多,知道吗”·“嗯·我知道。”
所长拍拍他的肩膀,“明武,我知道你很着急·我也理解你的心情·等案子结束后我们一定会给海平一个交代,你放心·”·把老夫妇送上车之后天色已晚,早过了吃饭的时间。
宋明武没有食欲,他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想起宋昂来,一时间脑袋里的念头纷乱又隐晦·有时候他回家看到宋昂在屋子里心里是挺安慰的,屋子里没有黄海平,却仍然还是有个人在那里等他回去。
但有时候他也觉得遗落,他对宋昂的一切全然不知·这个少年就像一个无,一阵乍然吹起的风,穿堂而过,毫无痕迹··可这风毕竟撩动了自己的心弦,悸动的感觉尚有余温,让人忍不住回味。
他到网吧、台球室、麦当劳逛了一圈,回到酒吧街的时候正看到宋昂搂着一个女孩子出来,两人举止亲昵,女孩子明丽的侧脸由着刘海勾出来,红唇落在宋昂的唇角上··宋明武站在原地,心里烧得慌。
“女朋友”·宋昂转过头,警察叔叔站在他身后,表情显得格外冷峻··“不是,朋友而已·”·宋明武看着那女孩儿觉得扎眼,“朋友搂搂抱抱还要亲个嘴儿”·宋昂皱着眉头,“你跟了我多久”·“没多久,也就一条街。”
宋昂有点生气,“干什么跟着我”·“不是跟你说了晚上不安全,早点回去,现在几点了你自己看看。”
宋昂莫名其妙被训,“叔叔你更年期啊你是我谁啊我爱几点回去几点回去·”·宋明武疾步冲上来,瞠眼狠厉道,“大晚上的抱着个鸡卿卿我我,我不跟着,你是不是还准备把人带回去是不是还打算在我屋子里来一炮”·宋昂像个炮仗一样点了就着,跳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满口粗话,“操`你妈老子爱抱着谁就抱着嫌脏绕道走”·“我不是说你脏,我是让你离这些人远一点”·“她们都是我朋友,你什么意思”宋昂眼神阴鸷而嘲讽,“叔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遇到我第一天开始我就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了。
我还靠她们赚钱呢·”·宋明武咬牙切齿,“朋友你也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交什么朋友一群妓`女加一群混混,你以后想干什么是当老鸨还是去贩毒啊”·“我要干什么和你有关系吗怎么这么关心我”·宋明武烦躁得眼睛烧红,他尝试用尽量冷静的语调说话,“我说过,我很想关心你。
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人吸毒这些妓`女身上可能有病艾滋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吧你知道得了那玩意儿救不好的吧这点常识你还是有的吧你要干什么和我没关系,我也没有权利去管以后要是得病了也和我没有关系是不是”·宋昂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看着他,“是。
我以后生老病死叔叔还想负责不成我就是个混混,以后也只打算做个混混·叔叔你们这些所谓的好人肯定是看不起了,我也没让你们管过啊·”·宋明武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你指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说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我现在是在帮你硬是要冥顽不化一条路走到黑,你有什么出息”·“是谁凑上来要带我回家的”宋昂叫起来,“他妈的现在莫名其妙发脾气也是你受不了就滚没强迫你站在这儿关心我”·宋明武一巴掌直接扇在他脸上,“你自己说说你说的叫什么话”·宋昂喘着气,一句一句地说,“我就是这样说话的。
还有,我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自己,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一分钱没带出来逍遥自在活到现在是靠我自己我没接受过任何人施舍我没来之前,我大哥欠着四万多块钱赌债给人堵在巷子里打得胃出血,现在全部由我赚来帮他还完了。
现在这条街都是我的,你去问问,我什么时候要过任何人的可怜和关心你以为只有你在认真地生活”·宋明武觉得他的逻辑实在扭曲,“你靠自己活到现在你所谓赚钱就是圈着一群妓`女给她们介绍恩客收中介费和保护费靠女人养活还债就是你在认真地生活你有手有脚智商正常你找点什么途径养活自己不好要这样就这样走在街上你也心安理得”·“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下来就能一帆风顺吗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摆着一副救世主的恶心样子,每天嘴巴上嚷嚷着要帮助人,要关心人,等没了耐心就跳脚发脾气骂人。
怎么了满足不了你们伪善的圣母心了”·宋昂冷笑,“今天早上我还回家偷了三万多块钱出来,现金和首饰加在一起就放在你房间床头柜下面的箱子里。
我都交代了·警察叔叔,你要不要现在把我抓起来带到少管所去”·宋明武说,“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偷东西难道还正大光明了不成”·“那你来抓我啊一把铐上我拉到警察局去不就完事儿了”·宋明武表情变得失望。
宋昂哽着一口气,“不抓吗你想好了,我现在站在这里给你抓·等会儿我走了也许你哪儿都找不到我了·”·宋明武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生生在他手腕上印出痕迹来。
宋昂神情冷漠等着,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一把甩开,“既然你不抓我·那我就走了·”他摊开手,径直擦肩而过··宋明武抓着他的肩膀,“你去哪”·宋昂冷淡地挥开他的手,“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我去再找个妓`女过夜不行吗”·他走得很快,扛着一身冷雾没入幽深的巷道,仿佛再也不会出来了。
第十三章·宋明武十分颓然·他攒着一身的怨气没发泄出来,像个妒妇一样黑云漫天地回到空寂无人的家里·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床脚,箱子盒子老老实实都呆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他头一次进自己的房间有些做贼心态,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上,拿手将床单抹平,坐下来,眼睛看着手两边,脑袋里是空的··枕头的中间有一个浅浅的下凹的形状,里头躺着一根头发,半截手臂那么长,弯曲成S形状,有那么点像是一个人侧卧在摇篮里的侧影。
宋明武捻起那根头发,陡然胸口涌出浪漫的感觉来·他用头发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面打了个结,剩下的握在手心里··这是他们老家的一个习俗,无名指是联通心脉的地方,头发象征心意思绪。
新婚夫妻各自拿一根头发绑在对方无名指上面,是要互通心意,心有灵犀的意思··床头柜下面的抽屉拉开,一个漂亮的月饼铁皮盒子,嫦娥穿着白色的透视长裙,怀里捧着嗷嗷待哺的白兔,两只耳朵伸直了瞪着眼睛望着月亮。
他打开盒子,里面散落着几打现金,都是连号的红色毛主席·钱下面有一些首饰,两只玉镯子、一条珍珠项链、一枚金戒指,还有凑不齐对的几只钻石耳环··就这些东西拿到去卖了也没多少钱。
这小孩儿有这么缺钱吗缺钱可以向我借啊··宋昂其实并不怎么花钱,他最花钱的项目大概就是充游戏点卡买点装备,其次就是吃饭·但自从缉毒之后,他可以活动的点更多了,能蹭饭的地方也多了,吃个饭也不算太难的事情。
晚上他住在台球室,有时候呆在网吧一晚上也就十几块钱·这点钱他还是有的··所以他偷东西多半不是因为缺钱,他这个年纪其实并不会因为缺钱而产生太大的危机意识。
和苏雪伦那些女孩子不一样,他出来混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实现理想,尽管他那个要当大混混的理想在宋明武看来非常不入流,但只要不是为了生存就不会有太大的负担。
宋昂一觉睡醒来已经是夏天,蝉鸣轻浅,细雨霏霏··他感觉到燥热,抬手把旁边的风扇打开,热气才稍稍驱散了些··外头正是雨打芭蕉,他望着脱锈的窗柩发了一会儿呆,才打开门走出来。
台球室里两个女孩子坐在地上,对着两个塑料盆儿,一个在数糯米纸片儿,另一个手伸在深红色的水里头捣猪血块·宋昂坐过去点了根烟,“早上你们俩值日”·女孩子点点头,“嗯。
雪伦姐上次说猪血用完了所以要我们去买了·”·宋昂嗤笑,“你们雪伦姐专业实力就是霭香里头那些小姐也比不上,跟着多学学·”·所谓高手在民间,苏雪伦算是一例。
她想了一个装处`女的办法,用可食糯米纸包住捣碎的猪血块塞进下`体,做的时候既有破膜的感觉,血流出来更是非常逼真·为了效果好,苏雪伦自己还试用了很多不同的材料,最后才定下来糯米纸性价比最高。
她自己用这一套骗了不少钱,在知情的圈子里有个“夜夜处`女”的称号,后来她号召手下所有女孩子都用,一次能多赚上千块··宋昂看着这些女孩子没来由心里有股隐晦的燥热。
他跑到楼下吃了个早餐,顺便溜达了一圈,在徐小灵家后门停下来,敲了敲门·徐小灵跑出来,一见到两根辫子都翘起来了,“你怎么来了”·宋昂笑笑,“没什么事儿,惦念你们家方便面。”
“方便面吃多了不好·”徐小灵吐吐舌头,“进来吧,我妈去进货了,下午回来·”·……·“头上的伤好了吗”·“早好了。”
“我前几天去台球室找你怎么没看到你”·“你什么时候去的”·“吃完晚饭吧·我骗我妈散散步,本来想给你带点零食过去的。”
“你以后少去那里·他们要是打个架还要伤着你·”·徐小灵心里甜甜的,“还好吧,有那么危险吗”·宋昂没说话,他熟门熟路,来这儿和回自己家一样。
徐小灵的房间在二楼,进门就是床,床头有个叮当猫的玩偶坐在粉红色的枕头套上,旁边落着一件吊带睡裙·宋昂挑着镶了花边的吊带,笑意盈盈,“你身材有那么好吗穿这样的裙子。”
徐小灵脸一红,把那裙子夺过来,“要你管·”·“我来看看,有B吗嗯……A还是A-四川平地也比你那个隆起程度要高吧”·徐小灵手上那条睡裙急匆匆又砸了回去,“去死”··宋昂摘下她那条裙子,跟到了书桌前。
徐小灵本来是在写作业,书桌上乱糟糟摊了着四五本笔记,小姑娘算太阳角度算得眉毛都扭曲成一团了··“地理那么差干嘛报文科”·“理科更差。”
“什么时候期末考”·“还有三周·”·宋昂低下头来,徐小灵的脖子和耳朵就在嘴边上·没想到她一转过头,鼻尖正对上,她啊了一声,圆圆的眼睛望着宋昂。
宋昂没往后退·他的理智提醒自己,徐小灵比台球室里那些女孩子差太多了·在宋昂的大部分学生时期,他没有见过那些长得又漂亮但是人又特别孤傲独立的女孩子,但凡是有那么些姿色的,在打扮和举止上都不免大小程度上的刻意做作,不仅比普通女生要出挑,且非常会利用自身资源吸引人群的注意力。
这种女孩子热衷社交,会玩、爱玩、挑人堆里头扎,更有甚者是既会玩又能学的人才··反而规规矩矩的那些是没什么看头的·徐小灵算是这些平头脸面里的上乘。
宋昂不太喜欢的是她的性格·他喜欢苏雪伦那种的,活泼、艳丽、强烈的、极致的,非常鲜明·徐小灵是那种典型有贼心没贼胆的,她喜欢那种看上去有点危险的事情,觉得刺激兴奋,但是你要她去做,她就往后退了,她是个窝在蛋壳里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子,在母鸡的保护下呆惯了,系欢上宋昂已经她能做到的最叛逆的事了。
宋昂享受所有徐小灵投递过来带着爱意和崇拜的眼神,非常有成就感,他也下意识在控制这个小女孩,若即若离,让她开心或者不开心都全看自己的想法·徐小灵温顺驯服,全心全意,所以宋昂喜欢她,这种喜欢里面没有恶意,有时候还带有克制,这算是一点良心。
他低下头来,轻轻吻在徐小灵的嘴巴上,缓慢地吮`吸她的唇瓣·女孩儿从未被男人触碰过的私地被悄悄浸润了,久旱逢雨一般品尝着甜蜜,在引逗下渐渐绽放··宋昂只停留在了她的嘴唇上。
男人面对不同的女人在性的幻想方面也是不同的·徐小灵是那种只适合吻,不适合伸舌头进去的类型·他拨弄着徐小灵的头发,低声说,“糟糕了,早上起来那阵子劲儿还没缓下去,怎么办”·徐小灵的脸已经烧熟了,她欣喜又害怕,“宋昂……”·“乖。”
宋昂亲亲她的唇角,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撩开她的头发,手伸进她的上衣,里面没有穿胸衣,小小的隆起不够手,他轻轻笑了一声,“还是比四川平地好一些啊。”
说完他低下头亲吻她的锁骨和脖子··徐小灵嘤嗯了一声,她的手环绕着宋昂的脖子,眼角已经湿润··宋昂觉得早上躁动的欲`望已经抬头·他沉滞而缓慢地抚摸女孩的身体,手伸进衣服和裤子里面,在她的皮肤上面游移。
徐小灵咬着唇一动不动趴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宋昂的吻印在她的脖子、锁骨上·她浑身发热,轻易被撩动,宋昂的手滑入她的腿间,用力按在她的胯骨上,徐小灵扒着他的背手一紧,差点从他身体上滑下来。
宋昂将她的裤子一把扯了下来,连同着内裤一起,女孩子柔软的下`体暴露出来·徐小灵还是害怕了,她偏开头去尖叫,“不要…”·仿佛天遂人愿,宋昂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屋子里荷尔蒙的味道暴涨,少女的私密处如同一个黑洞窥视着宋昂·他怔了怔,感觉到欲`望在迅速消退,白色的肉`体在他眼睛里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他见过的,在台球室里面那些黯淡的小屋里,散着浓郁的瘴气般体味的房间,女人的下`体和男人的器官结合在一起,浑浊的液体、透明的身体、红色的嘴唇,黑色的肉块。
宋昂一把推开了身上的女孩·他自己跌下了椅子忍不住喉咙里干呕的欲`望·他抹了抹嘴巴,微微喘息,“抱歉,小灵·你应该推开我·”·徐小灵毫无声息地低头哭泣。
宋昂缓了过来,把她扶起来整理好衣物,轻轻搂着给她擦眼泪,“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把你吓到了,是不是对不起,是我的错·”·徐小灵抽抽搭搭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宋昂一愣,摇头,“不是。
小灵,我很喜欢你·”·徐小灵听明白了,她更难过了,呜哇一声哭得毫无顾忌··宋昂自己造孽自己擦嘴,好不容易安抚了徐小灵,陪着她做了一上午的作业,还帮着店里面打杂,小姑娘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午饭的时候她还是给他泡了方便面,加了火腿肠,打了个鸡蛋进去·宋昂有点愧疚,她只是笑笑,说,“吃吧,一桶方便面还是请得起的·”·宋昂叹了口气,说,“小灵你记着,成年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你包括我,知道吗”·徐小灵怯怯地望着他,最终乖巧地点头,“嗯。
我记住了·”·午饭虽然吃得尴尬,但是好歹还算舒服·宋昂回到台球室的时候,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女孩子们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台球室四面窗户全开着通风。
几个男孩子窝在沙发上面玩手机,见了宋昂都连忙起身打招呼,“宋哥·”·“你,下去帮我买包烟·”·小弟撇撇嘴,收起手机下去了。
没一会儿他上来了,拎着粥和糖包,宋昂正在接电话··张盛在电话另一边声音非常沉郁,“小昂,我听说……姓郑的从老家回来了”·“您从哪里听到的”·“我昨天在车行那里听到的。
几个老家伙说前天下午姓郑的特地跑来车行打了个招呼·”·“都见到真人了”·“嗯·听说还带了几个他老家的兄弟过来,说是揽了一单大生意。”
宋昂坐直了身体,“警察查了四个他的囤货点,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不,这次不一样·”张盛叹了一口气,“他那么大的囤货量,货源警察查到了吗”·“那倒是没有。”
“梅姐说他晚上准备去霭香吃饭谈生意·你觉得这件事和霭香有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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