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迪之结+番外by 顾临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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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迪之结+番外by 顾临方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戈尔迪之结》作者:顾临方·文案:·笼子的里面,还是笼子··笼子的外面,也仍是笼子··仍没有人能保护我,没有人能温暖我,没有人,能爱我。
只剩下,一个,“我”··我是那么的,那么的爱你,以至于为你献上了我全部的生命和时间,却无从渴求回报··示警:第一人称,自攻自受,伪欧美风,短篇,速战速决。
真·自攻自受,不存在分成出两个身体的情况··免责声明:涉及相关多重人格和精神分裂等描写表现纯粹是为了剧情服务的胡编乱造和不科学扯淡,认真就输了。
日更五千,只多不少,小院小户闭门造车,为了自我满足和产粮投喂,以及打赌输了上来挂一挂··甜牛奶,不甜不HE吃键盘,如果看完还觉得有bug加吃两个蓝牙味的。
另外请不要随便对我家的甘蔗田胡作非为,作者有重度玻璃心综合症,会故意装作看不见的··以上,万分感谢··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伊斯德(伊斯) ┃ 配角: ┃ 其它:·01 充斥着违和感·“早上好啊伊斯,这是你的芝士三明治,拿铁还要再加奶吗”·山姆大叔今天也容光焕发地带着他的厨师帽守在窗口,挨着个的给排队的人把早餐装袋,问候早安。
哪怕对方挂着一张便秘许久的死人脸,也没法影响到他的好心情和满满的朝气··“早上好,请给我双份的糖和奶·”我揉了揉肿胀到快要裂开的头,把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免得因为突然加剧的眩晕感而直接摔倒在台阶上。
“哦,可怜的小伊斯,为什么你的脸色糟糕成那样难道你的周末也浪费在了工作上吗”“我还是有好好地出去散步的,毕竟冬天的阳光能让人昏昏欲睡。”
我哑着嗓子、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山姆大叔的数落,小口小口地吞咽下浓郁的咖啡香气——这能让我耳边响起巴赫 C大调大提琴协奏曲的旋律,而我喜欢这种味道——接着我突然注意到山姆大叔把一块熏肉派放进了我的早餐袋里。
没有看错,那个最边上、最干瘪的那个袋子,确实是属于我的··“嘿,等等·”我连忙道:“那个熏肉派不是我的”·“不是你的”山姆大叔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是你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熏肉派了啊你今天不是跟我说老样子吗”·“……”血液一下全部逆流去了头顶,我张了张嘴,大脑空白到捕捉不到任何语言、再把它们组织成列从舌尖吐出。
眩晕感愈发强烈的笼罩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地面都在剧烈的摇晃·直到早餐袋被塞进我的手里,下一个人等在出餐口挤掉了我的位置,这一切才戛然而止。
事情有点不对劲··早餐吃任何的肉食都会让我产生想要呕吐的反胃感(往往还会真的吐出来),再加上经常要检查身体的原因,一直到我自己独自居住,母亲准备给我的早餐只有脱脂牛奶、面包、蔬菜沙拉。
而在山姆大叔口中,我竟然足足一周早餐都吃了熏肉·我走向电梯,同时努力回想着,试图证明是山姆大叔记错了·然而,并不如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是的,所有关于上周早晨早餐的记忆,稍微向外延伸一点,我更加惊恐地发现我连我早晨的穿着、上班方式、交通状况,所有的一切全部、全部都无法回忆起来,就好像我根本没有经历似的。
犹豫了一会,我打开了手里沉甸甸的早餐袋子,那个邪恶的、引发了一切的熏肉派安静地躺在袋子底部,似乎在用外层点缀着的白芝麻们和我静静地对峙··“听着,我可不会吃你的,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喃喃道:“也许是我熬夜终于熬到了精神衰弱的地步,记忆提前开始了崩盘,但是我不会再去虐待我的胃,我可不想吐得办公室满是酸臭的味道·”·而且,说到底,现在当务之急需要关注的不是我的早餐,而是我的人身安全——就在昨晚,我发现我的房间有外来入侵的痕迹。
发现这点非常的偶然,因为据我推测这种侵入很有可能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刷牙的时候,我去拿漱口水结果摸了个空,在我仔细地环视了整个浴室后才发现它并没有在玻璃架它应该呆的位置上,而是以盖子拧开的方式放在浴缸边。
我没有乱放东西的习惯,事实上在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的共同作用下,就连餐具和调味罐摆放的距离都是等位的·所以我停止了刷牙,开始审视我的公寓,结果带有违和感的地方越来越多,抱枕的位置、书本的摆放次序、笔筒里的水笔,甚至衣橱里的内衣还多出了我绝对不会购买的花色。
我感到毛骨悚然,为此我报了警(然而警察调查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仅仅是安抚了我),不得不连夜更换了门锁,并且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加装了摄像头·这才是导致我今早脸色惨白、浑身不适的根本原因。
我差不多只睡了两个小时,几乎是感觉自己刚挨到枕头闹钟就响了起来,我几乎用上了一生的勇气才把自己从松软的羽绒被下掀了出来,而不是直接打电话请假·上帝啊,星期一的早晨才刚开始,我竟然已经盼望起了能懒散睡到太阳一直照到床上的周末。
不过工作依旧是那么的美妙·没错,美妙··我依次打开显示器,在等待主机启动的空档中,从纸袋里拿出还略带余温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听着耳边如约响起小提琴协奏曲四季。
各种各样的字符,静止的、悄无声息的、带着弯曲的圆润弧度,都是颜色不同的碎片·而每一段词句组合起来的长短句则带有让我沉醉的旋律和色彩,所有我设想过、盼望过、期待过的记忆、生命、温度和爱纷纷具现,成为现实,让我可以触碰。
有时我甚至会产生置身旷野之中的错觉,能触碰到清新的泉水般味道的天空、还沾着露水寒意的草茎,还有伸着长颈穿过旭日的雁群,哪怕此时我仍置身于钢筋水泥构成的纽约、坐在带着金属冷感的办公室里。
也只有这种时候,这种与令人疲倦而憎恶的现实分隔离开的现今,我才会爱上不知道困扰了我多久的通感症·否则你要知道,是因为它,我的整个童年才过的一塌糊涂。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总平白无故的哭闹或者大笑,所有人都认为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哪怕我表现出的学习能力高到让人害怕··为了让自己的小儿子过上正常天才应该拥有的生活,我的母亲作为当时纽约数一数二的肿瘤医生亲自为我进行了两次开颅手术,却仍没有治好那时为我确诊的感官认知障碍症。
直到五年后,我好不容易通过铁血的矫正训练从生理上克服了会出现的“不正常”反应,彻底杜绝了会在他人说话时呕吐(那个人的声音闻起来比几年没打扫的马厩还臭)、尖叫(那些图案会让我觉得正坐在分尸现场)等一系列行为,我才被允许进入大学。
·我不知道那些没日没夜的哭喊尖叫对我的成长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哪怕我的导师不断地向我父母反应我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其中包括了严重的感情缺失和社交障碍,他甚至宽宏大量地没有将偏执症、焦虑症、强迫症也算进去——并且强烈建议我休学进行治疗,我也没有觉得依靠药物维持镇静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事实上我应该就是这么度过我的整个少年期的。
我的少年期,这个令我我哥哥姐姐都为之恐惧、甚至不敢回家的阶段,足足五年我没有留存有任何完整的记忆,哪怕他们拿来当时偷偷在禁闭室外给我拍摄的照片我也回想不起分毫。
我只是隐约记得苦到能麻木整个舌根的药片、从喷管倾泻下拍击自己脸颊也灌进耳朵的水、带着奇怪甜味的咯吱咯吱叫的木地板,还有最后极其难得的,在凉爽的晨风中踩上草坪的柔软感。
像是做了一个甜蜜而踏实的美梦,在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夜晚结束后,再在熹微的阳光中自然醒来,我很肯定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德彪西的月光曲在耳边奏响,缓和轻柔地抚平了我,轻轻地在我满是泪水的颊边留下了一个吻。
尽管照片上、站在草地上被母亲痛哭着抱在怀里的我苍白瘦弱地像个一杯水泼过来就会被冲淡的幽灵,我依旧没法真正说服自己产生什么,什么强烈的憎恨感··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安静地哭了……·也许,那大概不是我的眼泪吧。
头部的眩晕感又在提醒我需要快点休息了,反复被打断让我有点不愉快,我索性决定去顺应身体机能的示警·于是我转身把靠枕拍得更松软些,然后放低椅背、把身体蜷进椅子里,接下来我需要拿出抽屉里的眼药水,分别安抚下我酸涩的眼球。
又来了,见鬼的,眼药水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难道说入侵者一路跟到了公司、办公室、我的座位·这实在太惊人了,我瞪着叉腰趾高气扬站在笔筒旁边的眼药水,抱怨道:“……我宁可相信真的是我的记忆出来问题,亦或是我提前进入了会丢三落四的老年期”哪怕现在依然不明白眼药水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我还是不得不重新站起身,伸手去够那个本来该在触手可及位置的小东西。
结果在碰到它之前,仅仅是胳膊肘一弯,放在桌边的早餐袋就被我撞了下去··“哦糟糕”我喊了一声,立刻弯腰去抓纸袋子,试图拯救我的地板——那里面不仅有熏肉派、还有我没喝完的半杯拿铁,我从没有好好把整杯咖啡喝完的习惯——然而,我理所应当的没有抓住袋子,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半杯咖啡,也没有熏肉派,只下剩两个空了的包装袋和一个纸杯子对着我错愕的脸··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回到了那条没有一点光亮的长廊。
里面安静的堪比坟墓,两侧也没有任何一扇门,哪怕我奋力抠挖墙缝,让指甲里钻满了石灰,也不会有一点声音产生,我也很久没有再那么做过了·本能向我宣布,这是徒劳的,而我得一直走,一直一直地向前走,再在不知不觉地结束这次意义不明的前行。
突然,吱啦的声音刺耳的传来,似乎有一扇离我很近、很近的门打开了,我想,也许这次我能出去了··“伊斯”·近在咫尺的持续刺耳声并没有因为因为那扇门被推开而中止,事实上它还在继续、而且还越来越剧烈,这导致刚回过神的我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我下意识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一张美艳的脸,那是人事处的卡莉安娜,我们公司最年轻漂亮的姑娘·此时此刻她以无比奇怪的姿势趴在摞满书的小隔断上哀怨地盯着我,丝毫不知道矜持和委婉如何拼写地说:“伊斯,晚上真的不和我一起去看画展么难得我弄到了两张门票,只要结束后你请我吃顿晚餐就好了,我会很高兴的。”
周围传来刻意压低了的起哄声··……原来并不是开门声,而是指甲抓挠的噪音·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不过我刚刚是怎么了睡着了吗·“伊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些无可奈何,同时十分诧异充斥着胸膛的不悦和暴躁。
虽然卡莉安娜追求我追求的全公司人尽皆知,而我冷淡的同样人尽皆知·但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她,甚至还有些喜欢她,她说话的时候总有成群的色彩瑰丽的凤尾蝴蝶从我眼前飞过,伴随着温和的花蜜的味道。
可是现在我竟然想要扯着她的头发摁着她的头,在墙上撞的粉碎··我是疯了吗·我张开嘴,想要给她一些回应,瞬间耳内却猛地响起了极其刺耳的嗡鸣,眼前再次彻底黑了下去。
压抑、绝望、悲伤,还有别的无法描述的痛苦切开了我的皮肤凌迟着我,混乱感布满了全部感官·在我以为自己是昏迷过去了的时候,世界再度清明,剧烈的光照让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回过神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扶着面池在剧烈的干呕了。
“还是不了……你看到了,我不太舒服,实在抱歉·”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我费力地直起腰,手指痉挛抽动了好几下才拧上了水龙头。
我处在难以言喻的空白恍惚感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感觉有点像是轻微触电,或者说从高处坠落,身体和灵魂一分为二,前者早就睁开了眼睛,而后者还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磨磨蹭蹭不肯下来,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水里,全身的骨头都变成了酥甜的小曲奇。
如果不是疼痛还尖锐地残留在体表,我一定会舒服地叹息出声··情有独钟怅然若失·“好的,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不要紧吗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医院。”
卡莉安娜将水递给我,面带担忧地看着我,眉毛蹙得极紧:“你的脸色实在是太糟糕了·”·我端详了下镜子里那张惨白得可以媲美纸张的脸,镜子里的我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眼睛,血丝围绕着淡翡色的眼仁,下方的黑眼圈更是黑得惊人。
“我想我只需要请假回去睡一觉·”我侧过身,略带歉意地看向卡莉安娜:“可以帮我通知他们原定今天的讨论会延后吗”·“延后”卡莉安娜困惑地抬头看向我:“可是我们不是才结束了讨论会吗是你提前了会议啊我刚刚有把审核通过的部分放在你桌子上,你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
冷汗瞬间爬满了我的脊背——因为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讨论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吃掉的熏肉派我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把眼药水从抽屉里拿出来——这些认知一秒就击溃了我,心跳随着理智的崩盘狂野地疾驰起来,响在耳边如同重锤击打着坚硬的花岗岩,甚至产生了心脏在抽搐的错觉。
·快点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伊斯仔细想想,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拼了命地抬起麻木僵硬到没了知觉的手捂住嘴试图调整呼吸频率,但是浑身的力气像冰块融化一样从脚底流失了,我就那么靠着墙一点点地往地上滑着,卡莉安娜尖叫着试图来拉我,却险些被我带倒在地。
“快点来人啊去叫医生”·所有的声音在飞速地远去,我靠在冰冷的墙上,世界终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倒下的那极为短暂的一瞬间,我意外地看清了卡莉安娜极为惊恐的可怕的面孔,她漂亮的五官甚至扭曲了,看着我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淌着毒液的凶恶冷血动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竟然在伸向她的咽喉。
02 天才的怪癖·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毫无由来的,我知道我此时一定是在做梦··我站在打理得气派又有格调的灌木丛外,透过栅栏狭窄的缝隙能够远远地望见那栋狭长低矮的主宅时,我就知道,我又置身于那个熟悉陌生的噩梦中了,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有机会总览这座古堡般的建筑群的全貌。
说起来可笑,我对于这座我的父母、我的家族都引以为豪的庄园留下的印象,只有堪比迷宫的庭院、宽广到看不到边界的草坪和巨大圆环形的图书室·我连我自己的卧室是什么样子都回想不起来,唯一记下的只有通往地下室那条路上扬满灰尘的楼梯,悬吊在头顶的白炽灯咧着大嘴,以死鱼般浑浊灰白的眼球盯着我,甚至还伸舌头狠狠地在我的脸颊上舔了一口。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很害怕、非常的恐慌,不管不顾地拼命撕咬和踢打,但是最后我仍然像猫崽一样被捏着后颈,拎进了那扇可怕的红木门后··然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一点,有关那扇门后的记忆了。
所以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会梦到门关上后发生的一些事——那是个混杂了尿骚、粪便、鲜血还有消毒水的狭小隔间,不过并不阴暗,因为周围亮起的照明灯足够充作十数只冰冷的苍白的太阳。
那样的场景,远比地狱更可怕,而且令人窒息的真实·很难想象这些如果不是真实的,那么我的想象力要丰富成什么样子·也许我可以给恐怖片提供些创意,然后索要一大笔酬劳。
大学时期曾为我进行心理干预的医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一切一定都是发生过的,他情绪激昂地试图说服我搜集证据,再将我的父母告上法庭·只是在我搭理他之前,我的心理医生就换成了一个只会开给我安眠药或者其他镇静成分药物的医生。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我没来得及告诉那位医生的是,往往在这样无法醒来的噩梦出现后,那条黑暗的、走不到尽头的长廊也会一并出现··一旦筋疲力尽的我贴着墙壁无休止地向前走去,不再会感到窒息和虚脱,反而会逐渐地恢复平静。
黑暗中,没有图案、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也就不再有会让我混乱的联想出现在脑袋里·那一刻,会让我觉得,我距离兄姐们所描绘的那个[正常人]的世界,只需要一步就能真正跨过那道矮墙,墙那边甚至已经有淡淡的属于春天的花香飘过来了。
因此,在我尝到了甜头之后,这之前的折磨总是显得那么的漫长··体表在炙烤中变得滚烫,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但是内脏又特别冷、好似隔夜冻得黏稠的烂粥。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不断的抽搐、流汗,渗出冰凉黏稠的液体,顺带将体温也一并冲垮·身上没有一点织物掩盖,私处肆无忌惮地在与冰冷的空气接触,这让我感到异常难堪,我又想吐了,但是喉咙直到胃袋满是强酸烧灼的疼痛,不堪重负的消化系统阻止我。
里面空空如也,很有可能再吐出来的只剩淡黄色的胆汁了·不会有人允许我这么做的,他们会严肃地用施加了高压的水流阻止我,看着我在冷水的喷射下瑟瑟发抖,跌跌撞撞想要逃离。
直到我的嘴唇变得惨白、显然再也无法吐出任何尖叫或者哭泣时,才会有一个、或者几个高低不同的声音,居高临下地在蜷缩着的我的身旁,诵读会让我产生过激反应的文字,有时只是在高声吟唱毫无意义的腔调。
够了吧··强烈的灯光下,我的影子孤苦无依的像个备受欺凌的孩子·我无意识地抬头,盯着刺眼的灯光望着一张张不断开合的猩红嘴唇说:“快点结束,然后让我醒来。”
“伊斯……我的小伊斯……乖孩子·”·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伸开双臂弯下身,缓慢地向我走来,锥子般的黑色高跟鞋戳着地面,扎得白冷的瓷砖处处龟裂。
她有着和我母亲相同的翡色眼睛和淡金色长发·她的面部除此之外只剩下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而尖细的舌头在漆黑的牙缝间上下摩挲··不——不别过去求你了——快点停下·眼前的全部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而疯狂地被我捶打的腿完全不听劝阻的,翻身爬起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女人··还有两步,我差不多能闻到她嘴中喷涌而出的腥臭味了·而女人无视我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睛,优雅地用手指卷了卷鬓边垂下的长发(那可是我母亲的习惯动作),重新整理了下仪表,然后重重地扇了我一耳光。
“伊斯,这是给你的惩罚,你要记住,要做个好孩子,我——”·我惊恐的摔倒在地,口腔里被血液的味道充满,实在说不准到底拥抱和耳光哪个更好些。
接下来,那只细白的手慢条斯理地在我面前挨个展示完它尖端闪光锋利猩红的长指甲,在女人的狂笑中一把扣紧了我的左手,狠狠地刺穿了我的手腕··“——可不允许不完美呀。”
“放开我”·我惨叫了一声,立刻睁开了眼睛,以投掷铅球的力度猛地甩飞了按在我左手上的那只手,这过于凄厉的应激反应活像是有只巨大的毒蛛趴在我的手背上那样。
因为莫名的疼痛(真的如同被蜘蛛狠咬了一口),我终于自行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虽然眼前依旧是模糊一片,可最起码,我知道我终于安全了··“上帝啊你在干什么”·伴随着熟悉声音的怒吼,我的左手被再次摁住,湿润冰凉又柔软的棉团压上了手背,手骨和血管一同挤压的酸涩疼痛总算唤回了我涣散的理智。
几次视线对焦结束后,我一点都不意外地看到了费雷德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窗帘半掩着,外面的天仅剩下一点阴沉的蓝,看上去夜幕即将降临·卧室开了光线柔和却足够明亮的地灯,还可以闻到从厨房涌来的奶油蘑菇汤的香味。
“你怎么会来”我重新躺回到床上,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好让费雷德把断在手背上的针头拔出来··“上帝保佑。”
费雷德翻了个白眼:“我火急火燎地刚下班就冲了过来,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结果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挂断了,再打回去还不断的占线。
我还以为严重到要给你收尸了,结果只是发烧”他扔掉被鲜血浸透了的酒精棉,重新给我扎了支针剂,满腹怨气地抱怨道:“居然让我干这种护士的活,太过分了,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职业。
另外你刚才大喊了一声是发呆的时候活见了鬼吗我的胳膊都给你抽红了”·“那还真是抱歉……我还以为你和护士调情的时候把她们的活计也全练熟练了呢。”
我懒懒地把右手手背搭到额头上,试图用冰贴缓解下掌心难耐的胀热:“那么等你被下一个情人找上门纠缠的时候,我帮你挡掉好了·”·原来是发烧了啊,我长长的松了口气。
所以才会忘记做过了什么事、说过了什么话,就像人在深度睡眠被打断时做出的应答往往自己醒来后全然不记得那样·我顺理成章地给自己早上反常的行为找了借口,安稳地躺好,本能的拒绝再思考自己是怎么从公司那种几乎引发了骚乱的状况下一个人开车回家,并且逃过了家庭医生的监视、打电话叫来费雷德的。
哦,对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还煮了汤的··所以真是烧糊涂了吗连烧水切菜都没有丁点印象··我困惑地挠了下脸颊··“得了吧,你这个重度社交障碍患者看到你死不了我就回去了,真是浪费人时间的家伙你根本就不清楚夜生活有多么宝贵简直一分一秒都是用黄金镀着的现在到底几点了”费雷德啪的踢了他放在地上的手提箱一脚,合上了盖子。
“我不知道,有时间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看呢”·我这么说道,接着悄悄弯了弯嘴角,愉悦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只松鼠捧着果子站在溪水边跳脚。
它油光锃亮的皮毛上满是秋日降下的霜糖,团团转的时候它的大尾巴简直像是罐子里搅拌成团的枫蜜酱·这就是哪怕费雷德看起来像是个吊儿郎当、私生活糜烂的花花公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样),我还是不为所动的喜欢他的原因。
他可是我用两只手就全数清了的几个朋友之一,嗯,听到声音就会让我身心愉快的那种··得不到我分毫回应的费雷德收起了他的那套把戏,悻悻地从床边站起身,挽起袖子看了眼表,顺口抱怨道:“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你家装两块表别告诉我圣诞节我送给你的那块手表你又卸掉电池塞进箱子了。”
我耸耸肩:“事实如此·”·“天呐天呐”费雷德现在是真的原地跳起了脚:“你怎么敢”他用手指着我,同时瞪着我,良久还是败下了阵来(我们对瞪他从没赢过,他辩解说是因为我的眼睛颜色太淡了),一边感慨一边拉开了卧室的门:“真不敢相信一个连手机系统时间都不开的人居然从没怎么迟到过。”
“那是因为还有生物钟这种东西的存在啊,费雷德少爷·”我提高了嗓音:“祝你有个美妙的夜晚·”·费雷德用重重的摔门声回答了我。
“好了·”我单手艰巨地撕下些胶条,固定结实了左手的针头,侧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继续按照这个滴速,药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量,现在我可以什么都不干,安稳地再睡上一会,醒来的时候汤也就该炖好了。
既然决定了继续睡觉,我也就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压在枕头下的画集——但是,没有·我昨晚才看过的、总是压在枕头下的画集不在那··“哦,上帝啊……该死的又来了。”
我呻吟了一声,斗争了半天后坐起身,环顾卧室,试图把那本画集找出来·但是,依旧没有··……只是发烧的话,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吗几乎所有的生活习惯都被打破了。
我呆愣着,这样问自己··当然了,反正都是不受大脑控制的行为·看看喝得烂醉的人有多么离谱,你就会明白这些小问题根本不算什么了·心底有个声音大声地辩解道。
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我几乎是立刻就被他说服了,但是出于谨慎,我举起药剂瓶,赤着脚下床走到了卧室门前·家里没有钟表,连表针走动的细微咔嚓声也没有。
因此脚步声停下后,房间内外均是一片鸦雀无声,安静的,像个荒芜的坟场···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我狠狠地打了个寒颤,突然被莫名产生的胆怯冻僵了身体,挨着门连动也不敢动——因为这似曾相识的寂静让我回想起来,似乎在很久之前,差不多是我刚搬出家独自居住的一周以后,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
那是个普通的周五,我平淡无奇的上床睡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历却显示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我一个人站在只有钟表咔哒咔哒走个不停的客厅中间,在炎热的盛夏如坠冰窟。
在此之后的几天我过的提心吊胆,生怕我父亲或者母亲的秘书下一秒出现在我眼前,绑架一样把我强行扭送回家·巨大的恐惧和惶惶不安击倒了我,不到半周的功夫,我几乎瘦成了个骷髅架子,体重一度跌破了一百磅的危险值。
万幸的是,并没有谁找上门来(只是我的同事和朋友一度以为我身患某种绝症)·而为了防止这种症状的认知障碍再度复发,我偷偷地找费雷德连续进行了一个月的静脉注射。
他给我提供了数十只注射液,最后这项行动以他在我的手肘处再也找不到可以扎针的位置告一段落··卧室的门被打开,灯火辉煌的小客厅并没有多出一张吃人的嘴。
心里大概有了猜测的我挨着检查了窗户和门,毫无疑问的,所有的锁都没有暴力侵入的痕迹·或者说,它们连打开的痕迹都没有··走时没有打开窗锁前留下的小机关没有被触发过,而我用透明胶带留在供以通风的窗口的小记号也没有变动的痕迹。
这说明没有人从外面进来,如果这间公寓真的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的话,始作俑者不是鬼魂,就只能是我了··我颓然坐在沙发上,和三个针孔摄像头面面相觑,开始无比痛恨起我为什么要安了它们。
如果我没有多此一举,现在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开开心心地回去睡觉了·唯一让人会不愉快的只有接下来一个月又要不断静脉注射这点,然而它们存在,而且我保证它们一定不能运行的更好了。
此刻我好似坐在一个针垫上,好奇和求知欲共同煎熬着我·因为我想知道在我的记忆出现断层的时候,我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很合理,我发誓如果每一个人都说梦话的话,他们肯定有欲望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的。
此时此刻,我也想知道属于我的“梦话”,我感到我正站在那条长廊一扇隐蔽得极好的门前,我想打开它·带着那种隐秘的亢奋和激动,可能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
“那么……”犹豫再三,我终于打开了手提电脑,联通了监控系统,摁下了快进键:“让我来看看吧·”·我没有料到,这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后悔做出的鲁莽的举动。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出门,太阳跨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溜达了一圈、消失不见后我又开门回来,放下东西,打电话,洗手煮汤·三个摄像头记录下的监控视频里的我极其正常,看上去和我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丝毫没有反常的地方。
我看了眼右下角显示的时间,估算着差不多费雷德就要来了,哪怕他有钥匙每次也是我开门放他进来的,接下来我应该坐在客厅等他了,那为什么他给我输液的时候我是躺在卧室的床上睡着的·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画面中的我突然做出了一个无比反常的举动——我关掉了客厅的灯(两个摄像头顿时暗了下去),径直向卧室走去。
我惊呼出声:“什么等等”·我无比紧张地盯着自己走向卧室,以根本没有被高烧困扰的步伐。
听着自己极有节奏的脚步声,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毛正一根一根竖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夹杂着叹息尾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我在说话。
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如此的慵懒和性感,以至于陌生到我根本没有听出来··我抬起头,看着屏幕,而视频中的我此时正略低着头盯着镜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无比诡异的温柔的微笑。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向镜头伸出手,看起来似乎是要触碰我的脸一样:“别害怕……”·令人窒息的绝望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听见“我”缓声说:“我将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几乎是立刻,恐惧、迷惑、不安沿着我的头皮爬进了我的脑髓中,仿佛被高压电缆直接拍中,千万伏特为单位的电流炸得我的眼前一片惨白·眼前的色块重新聚集起来,我却紧盯着已经归于漆黑的显示屏幕,半天怔愣着回不过神来。
内裤前端冰冷又黏腻,不需要看就知道怎么了,更可怕的是我短时间内发泄过的yīn.茎居然还是半硬的,顶在那里,提醒我刚才到底有多令人羞耻的事情发生了——·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我看到了什么,不仅硬了,而且还射了·……是我自己的脸是……是我自己·答案真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
无法接受,无法理解,这实在、实在是太……·我找不到形容词了,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吵做一团,声嘶力竭地拼命制造着噪音。
我根本没有办法说清现在搅成一团的情绪到底是难堪还是恐惧,然而在大脑把这一切全理顺前,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手指干脆地摁下了删除键··我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对着电脑走神。
湿黏的裤子仍在昭显它的存在感,我觉得如果今晚我还想睡觉的话,那么现在就不要逃避,去理顺它··不过,我绝望地想:太多冲击性的问题堆叠在一起,所以哪怕我在性癖这方面真的成为了一个变态,估计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只是突然,我捕捉到了细碎、但是在此刻听来却响亮到刺耳的水声,下一秒,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撞翻了面前的小木桌··水浸湿了我的拖鞋,我的小客厅俨然变成了一块水潭。
“哦不”我捂着脸,崩溃地哀嚎出声:“这是怎么回事”·03 血液中涌动起疯狂·我的公寓被水淹了个彻底,从楼上一直到楼下全部都没能幸免,地板还能拯救,但是地毯基本上彻底宣告完蛋。
问题在于,这起小规模灾难的源头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属于我的水管或者龙头··如果在半年前,有人对我说出仅半个季度的物业费就抵得上一个普通美国家庭一年开支的高档公寓仍避免不了楼层漏水这类低级故障并且还会因此将我牵扯进一桩命案的荒唐话,我肯定不会吝啬我的嘲笑。
然而这听起来极其荒诞的事情竟然真的无可奈何的发生了,并且发生的太过让人猝不及防,以至于我根本来不及考虑该如何应对发生在我身上堪比恐怖片的场景,就被卷入了另一场骚乱。
“实在抱歉,塞班莱特先生,打扰了您这么久·”年轻的白人警官收起笔记本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友善地顺手把几乎瘫软在沙发椅中的我拉了起来:“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您有再发现亦或是想起什么线索的话,请联系我们。”
“结束了吗”我在说话的空隙抓紧时间用嘴深吸了一口气,企图缓解胸腔利器穿裂而过造成的闷痛·持续不断的低烧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同时让我觉得内脏全数在汹涌的燃烧,我甚至还产生了口腔黏膜已经被烤得焦嫩的恶心幻觉,那满齿的血腥真是如同只有三分熟的牛排。
“我们的调查告一段落了,从现场和初步尸检结果看起来死者应该是过量吸食大麻引发的幻觉,应该只是单纯的意外死亡·不过你知道的,越是有权有势的富人都对死亡担惊受怕的,所以调查无论如何会多持续一段时间的。”
他帮我拉好了即将从肩膀上滑落的开司米毛毯,拍着我的肩膀,顽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但是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只需要等你房间的漏水处理好,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美美地睡一觉就好了——哦,我忠心希望刚才那堪称惨烈的死亡现场遗留物没有让你留下对浴缸的阴影。”
我第一时间挣脱开了他企图停在我肩膀上的手,这使得他有点尴尬·我被对方毫无缘由释放的善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索性逼紧嘴巴什么都不说,并且有些警惕地盯着他。
警官笑了起来,带了点难以启齿的无奈:“你得知道,嗯……你姓塞班莱特不是吗我再怎么孤陋寡闻也该听说过这个姓氏·更何况你的哥哥上周还来我们警署给那些头儿们开了会,说起来,你们兄弟两个长的并不相像。”
“是的,我更像母亲一些·”我干巴巴地回答道,再度陷入了沉默··我们两个人维持着不算远的肩并肩姿势呆立在原地足足五分钟,在一片忙乱的命案现场外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彼此间过于僵硬和压抑的气氛明显到不远处等待、协助取证的本栋管理员莉奇都在探头探脑地向这边看。
·很快他率先投降了,大概是他还需要处理别的公事,或者他发现想要向我试好实在太困难、干脆地放弃还比较不会惹人厌·他向我敬了个礼,略带歉意的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命案房间。
而我则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下楼梯(电梯那里堵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从那边走),想去看看我的家处理的怎么样了··并非我太不近人情,而是这个警察让我感觉很糟糕,类似于在黑暗的角落被蒙着脸的陌生人用尖刀直指着要害威胁的恐惧(大多数情况下,我的社交恐惧症都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这种基本和莫名其妙的神经质差别不大的第六感使我十分的紧张,坐立不安,疲惫的身体不得不像拧紧了发条似的长弓那样绷得让人窒息·虽然我很清楚他只是不愿意得罪我,当然,能讨好我、让我在家庭聚餐的时候顺便提到他两句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他并不知道我们兄弟之间在家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尽量避免与对方碰面,准确的说,我所有的兄姐们彼此间都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大家都尽可能的避免在自由的私生活领域牵扯到 [家庭] 。
另外,十分遗憾,我对于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与其说是靠理性判断,还不如说是单纯靠感性抉择,这导致有时让我感觉良好的东西用千奇百怪形容都不为过··哦,可恶的通感,它总是这样。
它永远不会让我知道一个新出现的事物给我带来的直接感受到底是好还是坏,使我的人生充满意外和混乱·就比如说这次造成骚乱的源头——住在我楼上、死状惨烈的住户。
不学无术,狂妄自大,挥金如土,家族传到他这代才五辈,言行举止活生生一个典型的暴发户·自从我搬进来那天他刚巧在车库碰上我后,总是在磕药磕得亢奋的半夜来敲我的门,抓紧一切机会调戏我。
可是有几次,他轻佻地冲着我吹口哨的时候,我居然看到有薄荷绿色的新叶飘落进清澈动人的小溪里,那金色的阳光斑驳地在上面留下泪痕,花香醇厚得让我迷醉,还混杂着其他让人舒缓的草木的清凉。
这种味道实在是像极了我梦境中的那个清晨,所以我一度很怀疑如果他换一种矜持些的手段邀请我,我会不会由于难以抗拒这种吸引力导致哪怕他企图上了我也不会抵抗分毫。
不过,他已经死了,就死在他满水的浴缸里··在水呛进肺部之前他几乎用头撞穿了浴室的地面,瓷砖碎片在他头槌的可怕撞击带动下扎透了胶质防水层·浴缸龙头就那么保持着最大的出水量没有关,结果导致我的浴室渗水渗得如同下起了大雨。
那个时候我还在客厅对着清空了录像的电脑发呆,等我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时,大量的水正沿着木质楼梯奔涌而下,争先恐后地加入到摧毁羊毛地毯的行列中··“不”·我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可以用丢脸形容的尖叫。
十分钟后,管理员在越来越多的水彻底毁了我的客厅地板前及时赶到并关掉了上层的水阀,然后在她慌忙致歉准备通知人上楼去清扫的时候,我拦住了她,她不解的看向我问:“塞班莱特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有点不对劲。”
我使劲抽了抽鼻子··虽然我还在发烧,可这不妨碍我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浅淡的铁锈味,我蹲下用手沾了些水——很好,我真的在指尖闻到了血腥味,我高热的体温使得味道格外浓烈了起来——我立刻踩着湿滑的楼梯走向浴室,推开门,白瓷砖上留下了浅淡但是异常清晰的红痕,天花板的部分地方还有高处迸溅产生的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和别的一些奇怪的淡白斑点。
这次一定不是我的幻觉,那估计是血渍,我很肯定地这么想··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我、我想……我也闻到了·”后知后觉的管理员脸色苍白地这么说道,她的声音小到像蚊子叫,似乎是不敢面对接下来十有八九会看到的东西:“那应该是……血的味道。”
“真是凑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向明显开始发抖的管理员点了点头,我很高兴她对于即将会看到什么有了初步的认识·毕竟血腥味能够浓郁到这种地步,倘若不是一群人在发疯放血玩,那么那个人全身的血估计已经流干了——不管此刻是谁在浴室里,他肯定成为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我我我我立马报警通知安保·”管理员带着哭腔哀求道:“另外,求求您了,塞班莱特先生,您可以随我一起上去吗”·她梳好的卷发凌乱着垂下了好几绺,配着通红的鼻头看起来十分可怜。
似乎是从未有过这种直面夺走人命的犯罪的机会,此时她看起来慌乱得要崩溃了··“也好·”我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哪怕我的体温还未降下去。
事实上就算此时我不愿从我湿哒哒的房间走出去,我也不该对她视而不见、让她一个人单独行动·接着,为了安抚管理员的情绪,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如果凶手还没有从这栋楼离开的话,还是两个人一同行动更安全些,我可不想在家里等来维修工以外的人。”
然后,她真的哭了出来··有时候我会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站在人群外,是个不被接纳的异类··大学时期,我有幸旁听过多场同学关于我的讨论会,他们慷慨激昂口唾纷飞,说到深有同感处似乎恨不得把我揪出来狠狠地痛揍一顿——然而我清楚的知道没有谁敢这么做,事实上他们连对我恶声说话都不敢。
听听这些他们形容我的词汇:“冷漠高傲、阴沉可怕、狂妄自大、喜怒无常,似乎永远以挖苦讽刺他人为乐,致力于让老师下不了台来彰显我的优越感”,我还以为他们在说某个偏激病态的小市民呢。
不过我总是饶有兴趣地不去打扰他们,甚至说是体贴的纵容他们——要知道,攻击集体中的一个或者多个少数对象,会让这些失败者产生同仇敌忾的快感和某种优越感。
倘若到了大学他们的心理还非要向免票的小孩子看齐,那么我原谅他们的这些小爱好··可是我得承认,如果我不愿意,没有谁能从我这里得到愉快和体面,当然能让我愿意这样做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我怀疑我之所以没被在明面上孤立到死,除了我的家世和容貌外,还有我惊人的头脑··“天才”,真是个解释所有反常行为的万能挡箭牌,就连我的父母也无法免俗。
可事实上,太过自作多情了,根本没有谁是正常的吧——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注意到我身旁的管理员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惊恐和担忧中混杂了急切的盼望和隐晦的亢奋,如同等待礼物拆盒、香槟开瓶那样,甚至能说带了些跃跃欲试。
可是当房内聚集的无色透明的水冲出来,溅上门周围聚集的所有人的鞋时,管理员的神色却再次变得惊恐起来,同时还在忙不迭地后退,而我却条件反射地想要上前一步去擦掉鞋面上的水。
·到底是怎样才算不正常·我找不到答案,这么久以来的学习观察令我唯一明确的是,我不想成为那一小部分能名正言顺受辱群体中的一份子。
所以,我也跟着后退了,像个普通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压抑通感带给我的最直观反映,去学习如何保持与我身份一致的行为··傲慢、冷淡、寡言、表情乏味,礼仪却周到绅士。
为了杜绝会撕毁我面具的所有不安定因素,我因此成为了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哪怕经过长久的训练让我几乎拥有了可以媲美钢筋的面部神经,我仍然困守在自己的城堡里。
像个懦夫··我下楼的时间格外不凑巧,几名工人正拎着他们的工具箱和清洁工具从我的家里走出来··“晚上好,塞班莱特先生·”他们向我问好:“您的脸色看起来可真糟糕。”
“晚上好,感谢关心,事实上我正准备去休息·”我绷紧了神经,对他们点点头··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奇怪,但是却没有人说什么。
我有点懊恼,事实上几乎在话出口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我的失言·不过万幸我的母亲是位外科医生,这给了我一个哪怕楼上死了人、自己的家里还迸了对方的脑浆,仍能困倦地表示想要回到清理干净的房间去睡觉,而不是呆在原地脆弱地抖得像只鹌鹑的理由。
况且……·我取下了嘴里的温度计,显示屏上小小的四十一摄氏度看得我眼前一阵发黑··我确实迫切需要去休息了,天知道自从我十六岁以后我就再没有发过高烧了。
今晚实在是太过跌宕起伏,身体终于跟着神经一起受不了了··“对于今晚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西装革履的负责人深深地冲我鞠了一躬:“您的房间已经清洁完毕,损坏的地毯明天我们会立刻为您补上。
另外……真的不用为您叫医生来吗”·“不必了·”·“那么晚安,祝您好梦·”·门关上了,寂静再度笼罩了我。
“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了·”在扑倒在床上、睡神只据我一步之遥时,我扯着睡衣的领子自言自语:“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求你了,明早再说吧。”
如愿以偿,一个我醒来根本不记得了的好梦··家庭医生莱斯利把我从床上弄起来后很长一顿时间内我都沉浸在蜜糖般甘甜无比又如夏日暴雨那样酣畅淋漓的欣喜中,带有强烈的、受到抚慰和妥善照顾后独特恍惚感环绕着我,身体类似于一块被温热的甜牛奶泡得松软的蛋糕,空气中似乎也填满了刨木花特有的让人慵懒的香气。
我懒散地靠在枕头上盯着房间的角落,半晌都感知不到我的手脚,此刻,胸腔发出鼓噪的那个部位被满足、放松、愉悦这类完全正面的情绪填满了,整个人气球那样轻飘飘晃悠悠地浮在凉爽的高空。
“伊斯德少爷,您没事吧”一只保养细致的手探上了我的额头:“需要喝水吗”·因为我呆愣着毫无反应,莱斯利大概是以为我被烧晕了头,其实我只是不想那么快的离开这种状态,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拥有类似的舒缓的情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也说不定。
这也是第一次我的生物钟没有起到作用,我睡得异常的香沉,假使不是家庭医生匆匆前来造访,我想我会一直睡到我饿醒为止··“我,咳咳,谢谢,我现在好多了。”
我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水里加了一点葡萄糖,喝起来有点无伤大雅的甜,这让我生锈的喉咙顺畅了起来·我静静地闭上眼,干脆的从残留的睡意中爬了出来。
经过药物的辅助以及一夜好眠后,身体的热度很明显已经退了下去,皮肤上却诡异的不存在那种大量汗水捂干后的黏腻感,清爽的吓人··“很高兴看到您安然无恙。”
我叼着温度计,莱斯利一边为我测血压和心率一边有些担忧地审视着我,透过他的瞳孔,我看到了我的眼睛,明亮,水润,眼尾翘着让人舒服的弧度,睫毛软而无害地耷拉着。
虽然我的脸色依然有些差劲,但哪怕是个陌生人看到我,也只会单纯认为我有点虚弱··繁琐的检查项目完成后,莱斯利读着各项数据长长地松了口气,小声地对我说:“夫人命令我来为您出诊,在车上看到报道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
这样一来,外面那个家伙就可以直接回去了·”·“外面那个家伙”·“新的心理医生·”·我皱起了眉毛:“老亨利呢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心理医生另外,你再说什么报道为什么会被吓一跳”·莱斯利叹了口气,从他的外套口袋掏出了叠成方块的剪报:“您自己看吧。”
真是没想到,昨晚发生的命案竟然今天就登了报,神通广大的报社为了夺人眼球,在社会类的头版放了一张没有打码处理的尸体照片·在毫无准备、可以说是饥肠辘辘的早晨,我有幸见到了一具可以说不太能用人类形容的尸体——头部根本没了基本的形状,稀烂的程度更像是一个从高处扔下来的西瓜。
天知道那些记者到底是怎么拍到的这张照片距离现场一墙之隔的我都没有机会看到·“恐怖凶杀,死者头颅粉碎性骨折,真正死因竟是心脏停跳,警方负责人对此声称死者是由于过量吸食致幻性毒品导致的自杀。”
我一字一句地念完,最后一点食欲终于也弃我而去了·“所以……我母亲怀疑可能和我有关”我干巴巴地问:“还是说,她认为这会刺激到我”·“二者皆有。”
莱斯利推了推眼镜·“所以看到您这样我真是……感谢上帝·另外您准备好了吗毕竟是夫人指派的人,我没有权利直接把他打发回去,您还是需要见他一面的。”
他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就被粗鲁地推开了,一张中年的、看起来十分凶恶的脸从门缝钻了进来··“肖恩医生,你为我们尊贵的少爷检查好了吗”·莱斯利十分生气地站起身,挡在他的面前:“进入房间前要先敲门获得许可我想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少爷昨晚发了高烧,我需要为他进行全面的诊断。
如果你等得不耐烦可以先行回去”·“发高烧哦,那当然,他要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一定不会烧得那么厉害……”面带不善的心理医生舔着嘴唇开口,他脸上那种看待什么低贱东西的表情轻而易举地挑起了我的怒火。
“你是什么意思我想我没有听懂·”·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因为他再次怪叫了起来·· “我想我根本没法和他正常的沟通……”我揉了揉我的太阳穴,看向了莱斯利:“你还没回答我,老亨利去哪了被辞退了吗”·“他上个月去世了。”
“死了”·“是啊,他死了·”·三个死亡叠在一起,平铺直叙的、诧异无比的、阴阳怪气的——我瞪大了眼睛,不详的预感顺着我的脊背蹿了上来。
“他死了·”心理医生仰高了头,试图用他的晶状体将我直接开膛破肚:“他在经过小花园时被突然发狂的猎犬们活活咬死了,警卫赶到时他甚至连一条腿和半张脸都没了。”
我捂住了嘴,他更加激动了:“但是您不必担心,夫人第一时间已经把它们处理掉了,当晚就送进了焚化炉,不过……”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我还以为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沉浸在父亲心爱的猎犬们死亡的震惊中,丧失了思考能力的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尾追问··上帝啊,家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心理医生慢条斯理地,以得胜的傲慢反问:“他是怎么死的,难道您真的不知道吗”·“真是够了立刻停止”·在我做出反应前莱斯利像只暴怒的雄狮一样扑了上去,狠狠地把这个看我百般不顺眼的心理医生推出了门外。
“你怎么敢这样对少爷说话”莱斯利关上了门,但哪怕隔着门板他的怒吼也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简直无法无天我应该直接把你扔下车的”·我万分麻木地平躺下来,再次陷入到了浑浑噩噩的空白——这才是我日常生活中最常保持的状态,睡醒时的愉快真的跟泡沫一样,瞬间消散在了空气中,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伸手拿起,母亲的名字正如死亡通讯一样一闪一闪地跳跃··“喂,妈妈·”我听到我声音响起来,尖利得变了调子,仿佛是从别的人什么人嘴里冒出来似的。
“你还是这么……这么的反复无常,真是个坏孩子呢·”母亲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本来以为你离开家这么久应该有长进了呢·”·我张了张嘴,喉咙再次肿痛起来,喝下了淡盐酸那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这周末我会让司机接你回家·”母亲轻笑着,像往常那样结尾,补充道:“宝贝,妈妈爱你·”·条件反射般地,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双黯淡的萤绿色眼睛,不祥的丧钟在倾盆大雨里不紧不慢地响起,落在耳畔。
我总是会以为我已经从令人压抑和痛苦的家庭中逃出来了,我们经常都会这么认为··但是那只是认为而已……·04 不抵抗战争·没有人敢于反抗我们的母亲。
不管她有多么专制、神经质、不可理喻,也仍然没有人有充足的勇气,再准确性的说,是没有人成功过··就像我唯一的姐姐温丝塔尔,她在叛逆期的时候,曾经鼓足勇气养过一只英国短毛猫。
那只仿佛以上等烟蓝色绒布缝制的猫特别漂亮,很讨人喜欢,见到陌生人来从不会害怕,反而会凑过来软软地喵喵叫,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关在猫笼里到处带着,家里没有谁知道它的存在。
但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坚持过一周,温丝塔尔已经因为不分日夜的神经高度戒备导致精神萎靡,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眼下浓郁到化不开的青黑,而短毛猫因为长期被关着、精神状态也很不好,甚至还开始频繁地掉毛和拉肚子。
所以她不得不妥协着偷偷摸摸地把它放出来,让它在小范围的活动··因此,就是这样,它被我发现了··那天傍晚,按照惯例我被莱斯利从阅览室赶了出来。
哪怕他的态度强硬而坚决,仍只是轻柔地虚推着我的肩背··莱斯利细致地帮我穿好内里加衬了天鹅绒的短斗篷,并且亲自为我扣好羊毛衬衫敞开的领口,略带责怪地说:“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初了,午后室外气温会有些凉,我希望您从室内出来的时候能穿好外套。”
他帮我整理好乱翘的发梢,小心地避开我头上的绷带给我戴上斗篷的兜帽,最后接过佣人递来的围巾结结实实地裹严了我的脸··“既然外面的温度会对我的健康造成威胁,我认为我不需要多此一举地离开室内。”
我认真地抗议,声音隔着厚围巾听起来瓮声瓮气,显得特别稚嫩··“这不行·”莱斯利半跪在我面前,开始了不知道第多少遍对我的劝说:“距离您出院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但是您的低烧和炎症没有丁点好转,这是我的失职。
为了减少药物对身体的副作用,作为家庭医生我希望您能增加户外运动的时间,以此增强身体的免疫力·”·“你总是试图以这种方式令我妥协·”我小小地叹了口气,莱斯利则看着我微笑了起来,带着点大功告成的得意。
他站起身伸长手臂感受了一下风力和温度,决定了今天我的放风地点——隔着一条长廊的偏庭·那里邻近湖边,此时不管是温度还是湿度对于术后康复的人都极为合适,更何况还总有和煦舒适的风。
我拒绝了他陪伴的请求,一个人气鼓鼓地穿过藤蔓攀附编织成的拱形长廊,在途经玫瑰花圃的时候,灰蓝色的什么东西冷不丁的从脚边蹿了出来,直直地撞到了我的腿上,接着发出一声软软的“喵呀”的叫声。
“……猫、猫”我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抱起了压在我脚背上的猫(手中软若无骨的温热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着它萤绿的眼睛,压抑住那股从舌根升腾而起的鲱鱼汤特有的淡甘味,喃喃:“为什么家里会有猫”·“德希特妮——”·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惊叫,熟悉的身影也钻出了草丛。
“……伊斯·”一头夹杂了树叶的褐色卷发蓬松地堆在肩上,身上还穿着学校制服的温丝塔尔瞪圆了她海蓝色的眼睛,表情慌乱惊恐到近乎空白,身上的玫瑰香则是淡到几乎不可闻了。
“姐姐……”我搂住了猫,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所以说,这只猫是你养的”我低头看了看正温顺倚在我颈窝仔细嗅着我的猫,感觉那里正有一个定时炸弹在咔嚓咔嚓地飞速倒计时。
“你,你怎么敢妈妈还有三天就回来了”我对着温丝塔尔说,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大:“妈妈会杀了你的你忘了诺苏哥哥在荒野上走了几天才走出来的吗”·“妈妈妈妈你们只知道妈妈”温丝塔尔忍无可忍地同样抬高了声音:“那又怎么样她不敢杀了我我是她的女儿也只是她的女儿我真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学业、礼仪、爱好、社交、服饰,甚至发型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被她蛮不讲理的操纵着我是什么是她拥有的没有意志的洋娃娃吗凭什么因为她不喜欢猫院子里就连一只野猫都没有”她尖叫着,恶狠狠地瞪向我,眼球遍布狰狞的血丝,像是看着一个仇敌:“所以呢你现在要给她打电话报告吗小伊斯,她最宠爱的儿子”·好、好辣。
活像含下了一大口芥末,炙热的气流在头部的血管内来回冲撞、高声尖叫着向胃部疾驰而去,烫得所接触的部位燎起了成串水泡··我避开温丝塔尔的目光,强忍着眼泪毫不客气地指出:“不需要我报告,你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然后我们会立刻被发现,最后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猫了。”
猛的一静,温丝塔尔如同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嘭的一下就彻底瘪了下去·她虚弱地晃了晃,脸色煞白地瘫坐在草坪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有透明的水从指缝漏出来滴在她深蓝的百褶裙上:“对不起,伊斯,我不该对你发火,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快崩溃了……”·“我做梦都会梦到,妈妈冲到我的卧室里来,直接把德希特妮抓着从窗户扔出去,然后把我推到禁闭室里去。”
说到这里温丝塔尔浑身颤抖了起来,她抬起头,泪水泉水一样从红肿的双眼喷涌出来:“之前爸爸的猎犬们差点就发现了德希特妮我只要晚去几秒它就会被直接撕成碎片可是它总被关着,精神那么不好,还会在半夜凄厉地叫,我不得不捂着它的嘴,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忧心忡忡,生怕下一刻就会想起敲门声。”
“德希特妮,德希特妮,命运(destiny)吗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我有节奏的一下下抚摸猫咪的脊背,听着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你一定得养它吗不能寄养到同学家或者是宠物店去”·“不,不行”话音刚落,温丝塔尔应声坐了起来,她咬紧了下嘴唇:“这是……这是塞西送给我的猫,我不想让它离开我。”
“塞西,你是说那个你们班上的犹太人”·看到温丝塔尔狠狠地点过头后,我无奈地摸了摸下耳垂,心脏跃跃欲试地鼓噪起来:“我有个主意,但是你必须得自己想办法瞒过凯恩夫人,我没记错的话她总是喜欢拿着教鞭在你弹琴的时候走来走去。”
温丝塔尔考虑再三后采纳了我的建议,把德希特妮藏进了整个宅邸隔音效果也最好的琴房——全部家庭成员中只有我们两个在使用的房间··德希特妮终于拥有了一个舒适安静的房间可以活动和休息,温丝塔尔给它在装饰架后供人休憩的小隔间里添置了小的猫窝、猫爬架和毛线球。
每次开始上钢琴课前,她会打开玻璃门把德希特妮放到平台上的迷你花园去摧残植被,当然,想办法让凯恩夫人开始学习如何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的琴椅上着实费了她一番脑筋。
不过成效是异常显著的,母亲回家后的一整个月风平浪静·我放下了自己悬着的心,温丝塔尔也松了口气··可是,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惨剧发生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宁静中午··即使是冬天,从湖面弥漫而来的浓雾也没有在冰冷的阳光中消退半分·外面冷得有些不可思议,大雪足足积了将近一英尺厚。
哪怕气候已经如此反常,大片凝结成块后甚至可以比拟鹅蛋的雪却还在止不住的落,没有丁点要停的意思··所有的人都像是陷入了冬眠一样,整栋房子安静到能听到外面大雪簌簌落下。
拉得严严实实的酒红帷幕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北风吹得打了个跌,阳光被放了进来,空气里满是柠檬的清香·我赖在母亲软得能把人深深陷进去得大床上,借着床头花盏似的台灯昏昏欲睡地翻看怀里的诗集——只要母亲在家,我一定是和她一起睡午觉的——可往往我磨蹭完带着枕头过来的时候母亲早就睡下在等我了,今天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迟迟不来。
难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吗我又打了个哈欠··忽然,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划过耳畔,惊得我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不仅我,主栋里的所有人全都听到了这可怖的尖叫声,外面立刻嘈杂了起来,脚步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乱得犹如滚开的汤,我慌忙地踩着拖鞋跑出卧室时甚至还听见了诺苏那强势盖过了周围全部杂音的洪亮嗓音。
他在楼上惊疑不定地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温丝那家伙在搞什么”他附近的赛尔斯似乎回答了他,但是我没有听清,因为那尖叫声竟然还没有停止,而且还有越来越渗人的趋势,仔细听听好像还有歇斯底里的哭嚎。
“……温丝姐姐”·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却完全不敢多想,只能拼命地径直向琴房跑去··琴房的门大开着,在看到崩溃的温丝塔尔之前,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母亲看起来犹如地狱之门那样令人畏惧的背影。
她轻描淡写地把手上抓着的猫扔到了地上,缓步走向了温丝塔尔,优雅地蹲下··“哦,我的小甜心,你不愿意当一个乖孩子吗”·温丝塔尔发出了一声几乎不成调的抽泣。
没有任何可以挽救的余地了,我麻木地转过脸看向德希特妮——被拧断了脊椎的它还没有立刻死去,哪怕被扔到地上,它也仍在痛苦且无力地抽搐,似乎在努力挣扎——它的脖子仰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根本动弹不得。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绿松石般漂亮滚圆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被脓黄的分泌物和晶莹的液体团团围住·德希特妮维持着微张着嘴看我的表情,最后流下了一小滩涎水,停止了动作。
我知道,它死去了··肯定很痛·我无意识地想到,颈骨竟然也隐隐作痛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听见温丝塔尔声嘶力竭地问:“明明,明明,送走它也行啊为什么要杀掉它,德希特妮做错了什么吗”·“它实在是太吵了不是吗”母亲柔声说道:“况且,做错的不是它,是你啊,我的孩子。”
“你让我很失望啊,不仅和那个肮脏的犹太杂种走得那么近,还把他的猫带回家来,费尽心思地想要欺骗我·所以现在,你知道错了吗”·温丝塔尔瘫软在地上,我的腿也剧烈地颤抖起来,要知道这和我也脱不了干系。
而母亲施施然站起身,温柔地微笑着拥住我·她那合法葬送了无数生命的手正搭在我的脖颈上,打磨精细的指甲尖抵着我的大动脉,似乎划开了一道缺口,我全身的温度飞速地从那里喷涌出去,血液在寒冷中粘稠的凝结成了块。
我似乎也同德希特妮一起死去了··“我们现在可以去睡午觉了··“好的,妈妈·”我听到我这么答道,并且连回头再看一眼温丝塔尔的勇气都丧失了。
那是温丝塔尔成年前最后一次尝试“抵抗”这种行为··我仍记得那个只要听到声音就会让我好似迎着正午太阳站立的上一任心理医生对我母亲不正常的控制欲——特别是针对我——如此评价:“暴力培养出畏惧,强权教导出服从。”
多么贴切,我明知道,但是仍然不敢··在面对我母亲的时候,我总是懦弱得要命·因为没有人教给我怎么去抵抗,没有人,就连搬出来住也只是因为我成年了、再在家里住会惹笑话,而不是我自己得来的结果。
是施舍的··从小就生活在墙里面的我,早就没了翻越那堵障碍的勇气,哪怕现在我只需要一步就能跨出去了·我只会逃避,逃避这个不定时就会将我抓回去的牢笼,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漫长煎熬中。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不过,我苦涩地咧了咧嘴,看着逐渐被绿意吞噬殆尽的微缩城市,这应该……真的是命运吧··说到底和死去的德希特妮并无二致的,命运。
“哦,我的小伊斯·”·我刚从车上下来,立刻被温丝塔尔抱了个满怀,玫瑰的浓香扑面而来··“下午好,姐姐·”我回抱住温丝塔尔,亲昵地任她吻了吻我的面颊:“最近过得怎么样”·“当然是好的不能再好了”温丝塔尔欢快地冲我挤挤眼:“特别是得知妈妈离开美国的消息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再坐回飞机上去,从一千英尺的高空跳伞下来。”
我忍不住笑起来,挽住了她的手臂··星期三的深夜十点,母亲在接到了一封紧急邮件后当晚就搭乘飞机离开了美国,直到圣诞节前她都不可能回来——这绝对是今年我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说起来你是不是又高了点我踮着脚下巴连你的肩窝都碰不到了·”·“怎么说也有将近一年没有见了嘛……赛尔斯哥哥他们呢”·“诺苏蠢货因为赢了官司,大中午和他们事务所的那群人跑去喝酒。
到现在还没爬起来,赛尔哥哥亲自绕路去接他了·”说到这里温丝塔尔停了下来,充满威胁性地瞪了我一眼:“你绝对绝对不能学他”·我赔笑道:“我怎么敢,你知道的。”
“哼·”温丝塔尔拨了拨她的长发,显然是决定诺苏到了后再集中火力了·我暗自在心里为诺苏祈祷时,她已经跳转了话题:“跟我去我的房间吧小伊斯,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的礼物。”
母亲不在的家庭聚会……就只是聚会而已··我随声应和着温丝塔尔姐姐,在漫长的呼吸后吐尽了肺内的浊气··真好啊··直到最后一道甜点的盘子从桌子上撤下去,那股刚洗好衣物上的柔软感还若隐若现地包裹着我。
诺苏站起身,懒洋洋地向赛尔斯发起了邀请:“要不要来一杯白兰地,红茶不加冰”·“你居然还要再喝”温丝塔尔难以置信地直接把叉子扔到了盘子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当然·”然而赛尔斯却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随后以征询的目光看向我··温丝塔尔愤怒地捶着桌子站了起来“伊斯不准去还有塞尔哥哥你不是基本不喝高浓度烈酒的吗诺苏你就使劲喝吧,最好把自己的脸直接泡到伏特加里,这样等你肝硬化后我就能尽情地嘲笑你了。”
“事实上我也并不准备去·”我替温丝塔尔拉开椅子:“肖恩医生告诫我近一周内最好都不要接触任何含有酒精或者咖啡因的饮品·”·“哦,你还真是扫兴。”
诺苏懒懒地用手搭上赛尔斯的肩膀:“宁可一次不落地飞到加州去参加那些枯燥无味的技术研讨会,也不肯晚上去泡泡酒吧,伊斯,你迟早会同化成那些机器的。”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鼓励伊斯一夜情吗诺苏”温丝塔尔扬起了画得锋利的眉毛··“行了温丝,他早就成年了,都是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还有,我说过多少次,要叫我哥哥。”
“只比我大不到一岁的人有什么资格让我叫哥哥”·“法国小妞,快点洗个澡上床睡觉去吧大人们可怕的夜生活不适合你呢。”
诺苏勾紧了赛尔斯的脖子,十分挑衅地向温丝塔尔抛了个媚眼:“赶快适应这不知道哪门子的美国时间和快餐式xìng.爱吧修女阁下·”·“你们两个,够了……”赛尔斯揉了揉太阳穴:“总是弱智一样吵个没完,诺苏你给我闭嘴,温丝你回房间睡觉,至于伊斯——”他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我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你去庭院最少散步半个小时,我会让厨房为你准备烫口的浓汤的·”大我整整十岁的哥哥微笑了起来,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威胁的光:“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晚餐吃的少得可怜,不要企图挑战我的忍耐底线,我不想对你用上军队里的那套。”
“嗯……”我讪讪地点头:“饭后散步有利于身体健康,不用担心,我会去的·”·认真的说,在夜晚降临的庭院里散步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植物们纷纷散发着比坚冰还要阴冷潮湿的气息,精致的路灯委委屈屈地站在小路边,不情愿地顶着点黯淡的冷色光。
深秋季节值得人在外流连夜色的,也只有头顶因为格外晴朗的天气而异常璀璨迷人的夜空了·不是最好的观星季节,却是极佳的、感受星空的季节··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仰着头,轻而易举地在中天附近找到了秋季四边形。
顺着它的东侧边线向北找,先是看到了仙后座,接着找到了北极星··“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看到鲸鱼座呢……”我一点点的后退,脚踩上了柔软的草皮,逐渐远离了小路。
路灯的光愈发的微弱,灯火通明的大屋彻底看不见了,黑暗包围了我,但我丝毫没有必要害怕·安保措施极为严密的庄园,特别这里还是我从小生活、两年前才搬出去的地方,就算有些地方我稍微感觉有些陌生,仍不可能害我迷路——·我突然愣了愣,一股凉气猛地从脚底沿着脊背窜上头顶。
……居住了整整十八年,可以自信地说每一寸土地都印上过我足迹的家,在什么情况下会有地方是能让我感觉到陌生的·潜意识本能地迅速找出了安慰自己的借口,我听见我对自己说:你都离开家两年了,难道还不许家里翻整一下·不,绝对不可能。
理智清晰地驳斥了回去:母亲厌恶随性、毫无理由的变化,家里除了会替换季节性的用品和摆设外,就连花圃边的栅栏这么多年也没换一换颜色或者样式,又怎么可能大规模的翻整庭院呢·“所以说,是感觉认知障碍症吗我的记忆又缺失了”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把前方照得一片惨白,所有隐藏在黑夜里的东西全都无处遁形。
没有见过的长椅,没有见过的灌木,没有见过的篱笆,我甚至还看到了一架秋千我肯定后院架设的所有秋千我都玩过(还是莱斯利挨个带我去的),可是这架乳白色不锈钢制的带靠背秋千我一定没有见过。
莱斯利不可能平白无故少带我去找一个秋千,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秋千能多个七八架,这样才能好更长时间的把我留在室外··不是他没有做过,那么,就只能是我不记得了。
“这不可能……上帝啊……”·再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我几乎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我一直,一直以为感觉认知障碍症是从我搬出家以后才开始出现的·恐慌简直马上要击倒我了。
我根本不敢想象我在家发病我的母亲为什么没有发现,我的哥哥姐姐们为什么没有察觉,莱斯利为什么也没有看出来·那么是不是其实,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只是所有人(包括我)全都没有发现而禁闭室里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不是因为过于恐惧残存下来的,而是干脆地就只记得这么多·纷纷扰扰无数杂乱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走马灯般掠过,最后,视频里我自己诡异地微笑着的那张脸挤跑了全部的图像。
我多想忘掉它,可是大脑总是这样,越是禁止什么,越是会做什么,我现在甚至连“我”想要摩挲我的嘴唇的表情都回想起来了,那是混合着欲望和希翼的一张脸。
“我”说了什么来着,对了,是“我将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上帝啊……·坟场般宁静的庭院里,我一个人站着,感觉自己快要休克了。
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沿着这看起来陌生的地方走到头去一探究竟,要么现在立刻掉头返回、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可是下一刻,剧烈的心悸席卷了全身。
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尽可能地捶打着胸口,同时也捂着了口鼻——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再任凭自己本能地拼命大口喘气会氧气中毒的。
身体里好像多出了一个人在和我撕打,此时没有哪个部位是不疼的·我甚至能感觉到剪刀锋利的刃内在割剪着我的皮肤·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我尽可能地在沾着水汽的草坪上打滚,可是这些附着上我皮肤的湿漉漉的液体反而让我产生了更加真实的崩溃感。
血,到处都是血,我在流血,我快要死了……·眼泪漫过了我的面颊,在灭顶的窒息感控制下,我甚至不受控制地把口水弄到了我的衣领上··冷不丁的,我又接触到了氧气,喉颈处撕裂的灼痛感被大量涌入的空气熄灭掉了,我猛烈地咳嗽起来,下一秒,完全不受我控制了的身体麻木从地上爬起来,提线木偶那样,被牵引着向前方走去,我惊恐地放声尖叫。
“不不不不不要不要停下”·在引来人之前,我的声音被遏制在了喉咙里。
我瞪圆了眼睛,试图摔一跤或者转个身,可所有的反抗方式都不起作用,我的步速比散步还要再慢一些,加上手脚略微的不协调,看起来更像是一具活尸而不是一个人类·但是现在发生着的一切却坚定到了完全不可阻止的地步,最终我站在一颗粗壮的橡树前,干脆地把手机塞进领口,开始手脚并用地爬树的时候,假使我面前有一面镜子,那么我想,我的表情与其说是认命,倒不如说是呆滞到麻木。
类似于等一下哪怕会从树上发现半吊着的没有腐烂彻底的尸体、或是直接是人的骨骸也不会惊讶分毫的呆滞··也许……我是在做梦也说不定呢·我这么想着,同时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攀爬,而且爬的异常谨慎,裸露在外、没有任何织物覆盖的手掌和手腕肯定已经被粗糙的树皮擦破了,而事实上,我觉得大腿内侧的皮肤也在火辣辣的疼。
终于,在快要接近树第一个分叉的地方,用来照明的白光中出现了一个已经废弃一段时间的鸟巢,它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底座的钉子锈迹斑斑的半插在树干中,看起来很快就要脱落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安上的,可这并不影响我无法制止自己把手伸进去摩挲··我只能紧紧地闭上眼,这样哪怕等下会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身体能发发慈悲不要直接松手摔下树去,现在我呆着的高度十有八九会直接摔断我的脖子。
没有了视觉加入变得格外敏锐的触觉对我来说绝不算是好消息,冰凉,潮湿,坚硬,我肯定我摸到了苔藓,接着是有点厚度的一个东西,表面带着点滑溜溜的凉爽感,似乎还很柔软。
不等我猜测那是什么,手擅自把它直接拿了出来,又不等我看清,手直接把它塞进了我的衣兜——上帝啊我在近三米的高空松开了一只手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再松开另一只·幸好身体似乎完成了它的任务,双手再次抱紧了树干,开始缓慢向下滑。
因为身上沾着水,这段绝不算长的路程总是时不时出现惊险无比的滞空感,仍不受我控制的手一度紧张地狠狠挖进了树皮里·而当我的脚踩上草地的那瞬间,我愤恨地向树挥了挥拳,接着我十分惊喜地发现自己真的挥拳砸了上去——身体终于听从我的指挥了——我当机立断,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拼命地朝来的方向冲去。
肺部火辣辣地在燃烧,比刚才的窒息感还要猛烈十倍的程度,但我根本没有功夫在乎一下它的感受·耳内的心跳激烈到了要扯烂耳膜的地步,我却上气不接下气地越跑越快,直到跑定到最近的路灯下,站在光晕小小的庇护范围内,我才停下来,死死抓着灯杆拼命喘气。
等到眼前眼冒金星的状况稍稍缓解,我谨慎地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树林那段,高大狰狞的树木门缓慢地吞吐着的寒冷霜气,潮水般堆叠而来,似乎有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藏在其中。
我感到一阵胆寒,气还没喘匀就十分没出息地继续掉头逃跑,活像身后真的有鬼在追·假如大学时期我也有这样的速度,就不至于总痛苦地补考一千五百米长跑了,甚至我觉得我现在完全跑出了四百米拥有的速度,说不定还能一举打破世界纪录。
·庭院外的小广场还有佣人在外面忙碌,四面八方的玻璃窗内全是灿烂明亮的灯光让我有点安心了·可我仍不敢停,活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保持着可怕的惯性干脆地从后门跑进了家。
狂奔上楼后,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房间,直接把自己反锁进了浴室··情有独钟怅然若失·当我瘫软在浴室的地上,直到身上的汗彻底冷下去后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肺部,然而腿部已经酸软的不像是我的、还灌满了铅,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的。
“伊斯德少爷您还好吗”·有佣人在门外问··“我……没事·”我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
“那么需要我帮你把肖恩医生请过来吗”·“不用了,我只是需要上个厕所·把汤撤掉,等下送杯牛奶上来,我要直接洗澡睡觉。”
“是,我这就去·”·确定佣人走了后我撑着地板爬起来,开始脱衣服给浴缸放水·衬衫皱得好似隔了夜的酱菜,而外套似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当然最凄惨的是牛仔裤,腿内侧的接缝线都发白了。
我坐在浴缸边奋力地一抖衣服,诅咒到:“该死,衣服搞成这样的我要怎么解释·”·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随着我抖动的角度,从衣兜里掉了出来,狠狠砸在地上。
大概是夺路狂奔让大脑耗费的氧气太多了些,我几乎都要遗忘了的那个东西·它发出啪的一声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后,十分巧合地直接摊开在地上·我浑身僵硬地紧盯着它,仿佛它不止是一个普通的、破损的有些严重的笔记本,而是随时会扑上来蛰我的毒蝎。
所有的细胞都在疯狂地怒吼着阻止我靠过去,事实上我也不想看,我根本不敢想象经过一系列诡异的活动专门拿回来的本子会藏着什么诅咒··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想要把本子拿起来直接丢进马桶。
在那之前我的余光扫到了本子翻开的这两页的内容——在那上面,孩子稚嫩又歪歪扭扭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抄着词汇,实在说不上好看,仔细分辨了半天才勉强认出这可能是我的笔迹(我小的时候有写小写 L占三格的坏习惯)。
而且,竟然是一个相同的词汇··浴室里被温暖的水汽填满,浴缸也盛满了绿得极具有透明质感的热水,我脱光了身上的衣服,剥离了最后一点附着着皮肤的冷汗,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强烈的好奇心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被普通可见事物麻痹到仅剩丁点的恐惧。
抱着实在不对劲就把本子直接丢进马桶的决心,我蹲下身,凑近了纸页··“splaint 这不是我的姓氏吗有什么好抄的吗”我疑惑地拿起这个本子,捏着边缘来回翻了翻,发现整本都是一样的内容:“怎么回事难道是在这个上面罚写”·确实像是罚写,否则我可没法想象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用铅笔写字字迹还能这么深的,几乎到了力透纸背的程度,哦,对了,有些地方甚至还真的划破了,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自抑的愤怒和不甘。
我奇怪地逐页逐行看下来,冷不丁发现最后两页写得十分潦草导致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拼写错误的单词竟然一半是 splendid,另一半是split··“辉煌和,分裂塞班莱特辉煌……分裂”·因为浑身赤裸着,所以现在很方便我看到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像标枪那样竖起来了。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像复读机那样干巴巴地重复着,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姓塞班莱特,这能说明什么呢从没有哪个心理医生诊断过我患有……患有精神分裂症不是吗”·话音刚落,滔天的愤怒伴随着要命的恍惚感袭击了我,有如重物奋力地击打了我的头部。
而当我的眼前恢复清晰的时候,我最不希望的、可以说是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I AM IN YOUR BODY ”·水汽模糊一片的镜子上用牙膏写着一行大字,拧开盖子的牙膏就放在手边的流理台上,我的食指指尖甚至还裹着层厚厚的牙膏。
简直人赃俱获··我盯着聚集起来将镜面不规则等分的水痕,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我想我看见你了,所以,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想告诉我,你有多怨恨我吗·不,这大概已经不能算作怨恨了,是仇恨。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个自己表情冷漠,陌生到让我怯懦··“你是想杀掉我吗”·浴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安静的水声在耳边回荡。
没有人回答我··05 如果有一天我再度醒来·害怕吗我冷静地问自己··身体里存活着另外一个人,你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对方却可能随时想要抢夺过你的身体、也许还会将你取而代之。
意外的,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惧··准确的说,是没有产生太过强烈的任何负面感情,反而是那种毫无缘由的、带有强烈受到安抚的恍惚感再度蔓延遍全身,整个人醺醺然地飘在半空中,满齿都是红酒醉人的醇厚。
真是太奇怪了··我靠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双手习惯性的交叠着放在了胸口,出神地想着··浴室里的每一块瓷砖变作了一格一格相互独立的发光体,纷纷散发着令人困倦的橙黄色光晕。
沐浴乳温和舒缓的甜茶味和热腾腾的水汽郁郁葱葱地填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几室,绛茶色的窗帘擦着我的头顶微微摆动,送来断断续续薄凉的风·我伸出一只手挑起了窗帘和外面盖着的镂空罩纱,涂抹开了玻璃窗上附着的珠白色的水。
仰起头通过小小的夹角望出去,肉眼可见的蒸汽纷纷溃散开来,漆黑到泛着深蓝的夜幕在眼前浓墨重彩地铺就成秋季晴朗的星空·一番折腾后,时间此时已接近午夜,透过仍蒙了水雾的窗户部分能隐约看到天际边缘舞动着的黑色树荫,海浪般不断冲刷着宅邸内未熄的辉煌灯火。
浓烈的疲倦感几乎是立刻淹没了我,·之前发生的那些混乱、恐慌、窒息,还有没命的奔跑久远到好似发生在上一个世纪,残留在身体里的那些清浅的恐惧早就如同浮尘般轻易地和冷汗被热水一同冲走了,我似乎又回到了刚从没日没夜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夜晚,麻木的大脑连带着感官一并迟钝了的滞后感在身体里肆无忌惮的弥漫着,我仰躺着,清楚地明白我现在应该赶快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自己擦干,再给算得上熟稔的那个心理医生打个电话问清这一切要怎么应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懒懒的躺在那里昏昏欲睡,做着傻盯着达摩克里斯之剑不去躲避的蠢事。
源源不断流进来的热水把冷却下来的洗澡水替换出了浴缸,我的头发甚至就快这么带着泡沫恢复干燥了·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更没有惶然,实际上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并且陷入了一个无比……无比妥帖的、为我量身打造一个美梦,所有我曾幻想乃至于已经到了奢望的东西一一出现在眼前。
·没有通感的困扰,没有诡异的噩梦,没有可怕的记忆片段,世界安静无声地,不知休止地下着场大雪,纯白无瑕··“睡吧·”·意识朦胧中有人在温柔的吻我的额头,随着在体内蔓延的快乐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不必再重蹈覆辙了,我来带你离开这里,让我来带你离开·”·“从你所憎恨的命运中逃离,再摧毁它·”·“亲爱的……”·一只手碰上了我的鬓角。
下一秒,仿佛有强电流通过了我的身体,我极为激烈地从浴缸里弹坐起来,条件反射地打掉了那只手·接下来,等我眼前模糊的图像再度清晰起来时,我讪讪地放下了自己的手——莱斯利正满脸责怪地看着我。
“我听佣人说您一直没有下来喝牛奶,所以直接给您送上来了·”年近半百的家庭医生严肃地皱起了自己的眉毛:“在浴缸里这样睡一夜您会发烧的。”
“抱歉……是我的错·”我往水下缩了缩,拘谨地并起了双腿,还好洗澡水早就被乳液和精油勾兑成了奶白色,这免去了我慌手慌脚扯浴巾的尴尬。
(要知道莱斯利对我与其说是家庭医生,更不如直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亲密长辈,在他面前裸露上身我都会忍不住羞涩)·“那么我在外面等您·”莱斯利向我微微颔首:“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我希望看到您在两点之前躺在床上。
此外因为浴室的地板上都是水,所以务必小心脚下打滑·”·在关上门前,莱斯利又看了我一眼:“我想您的腿很有可能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的建议是不要直接站起来,试试看先把腿蜷起来,顺便一提,按摩大腿的外侧可以有效减弱麻痹感。”
他说完,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噪音的关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我咬着牙,试图在把腿收回来的时候不要大喊出声··实在是太疼了··莱斯利说的没错,事实上当我彻底清醒过来时,我只觉得自己泡在水里伸得笔直的双腿滚烫得如同是着了火,光是把腿并起来而不皱一下眉,都几乎用掉了我全部的自制力。
不止是双腿,还有所有的关节就像被屠夫宰肉的刀柄直接砸开又扔进了滚油一样,荆棘从缝隙中缓慢地刺破皮肤、骨骼还有内脏,让热油流进身体·疼,烫,痒,麻,靠近颅脑的神经被剧烈压迫着,牵动着脊髓里的中枢,我几乎要忍不住抽搐起来了。
当这要命的麻木彻底滚出我的身体后,我认命地从浴缸站起来,拔出塞子,改用花洒洗掉残留在头发里的黏糊糊的洗发水——我真的没法想象那些流浪汉到底是怎么在公园长椅上睡的那么香的,你瞧,浴缸里足够让我舒舒服服的平躺、而且充满热水,我的身体却仍抗议成这样,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不是吗·我头晕目眩地走出浴室,顶着一头蓬松而温暖的短发,虽然我觉得现在用淡金色的毛团形容更贴切些。
莱斯利显然很满意我十分钟洗好,还吹干了头发的表现,他笑容和煦地看着我扑到床上,端来了牛奶··他问:“要几勺蜂蜜”·“三勺。”
我笑着说:“这么晚了居然还能加蜂蜜·”·“那是因为我也认为你会饿——你的晚餐只吃了四分之一,真是不敢相信,任何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的饭量都是你的两倍半。”
莱斯利回答到:“就连温丝小姐都额外加了一份炖菜和两块面包,你却把主菜都剩下了,上帝会诅咒你长不高的·”·金黄又黏稠的蜂蜜悬坠着被喷香的牛奶淹没,撕破了上面美味的奶皮。
我忍不住舔舔嘴唇,痛快地把牛奶一饮而尽··“早上起来再刷牙·”我擦了擦发白的嘴角,试图跟莱斯利谈条件:“我现在很困了,不想再去专门刷一次牙。”
为了使我的话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我打了一个哈欠,憋出点眼泪·莱斯利端起托盘,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表情,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跟我道了晚安后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漆黑一片,我听到我的心跳声逐渐地,和嘀嗒作响的钟表声同步起来,冰冷在从四肢向胸肺蔓延··没有人能理解我听到钟表嘀嗒声的那种狂躁……那种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在流逝的声音让我恐惧。
在滑向充斥未知的深渊,亦或是醒来后发现自己所经历一片空白——那种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永远不会有丝毫选择余地的空间··我无能为力的样子真像个小丑。
安静地忍耐了一会后,我无可奈何地掀开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座钟的旁边,熟门熟路地停掉了它··世界再度回归寂静,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回在浴室里那浓厚到要将我淹没的睡意了,乱七八糟的事情在洗衣机一样的脑子里来回翻滚,带着找不到头绪的线头和噪音。
考虑再三,我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晚上好啊,小美人,这里是你的专属午夜咨询平台,好久不见了,有想我吗”·“菲舍,我有点事想问你。”
听到对方柔和清冽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时,不得不说,哪怕他一如既往地说着些轻佻话,我的头疼也立刻减轻了很多·不管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似乎都是精神满满的样子,听着听着我的心情也会一同愉快起来。
不过……·“当然没问题,我永远都是接纳你的最安稳可靠的港湾,所以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菲舍在那边继续柔声问着,声音诚挚神情到像是在求婚。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试图追求我的男人远比女人更多是不争的事实,菲舍·希夫曼也是其中一员·自从他单凭我的Facebook账号对我一见钟情后(他自己这么说的),就以可怕的效率找到了我、并纠缠进了我的现实生活中。
按理说这种情况我应该采取些强硬措施的,在我知道他是那家颇有声誉的心理诊疗室的医生前我确实是那么做的·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变成了空闲时可以出来喝个下午茶,聊聊天,陪同泡图书馆的朋友。
当然,菲舍自然是不满足的,想一起看电影、吃晚餐、喝酒泡吧、顺便滚床单——他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只当做没看见·除开这一点外,和他相处是很享受的。
不管是从一般人的角度,还是从我的角度来说,都是这样··当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星空,还是大海蓝得深邃的无限广袤空间中,万千璀璨的光点在永不止息的流淌。
像是烟云被烈风吹散、又像是海水在潮汐的作用下奔走,上等的宝石和水钻也无法比拟它的美·仅仅只是看一眼,就会被着壮观磅礴的鲜活生命们所吸引··菲舍真的是一个相当、相当有魅力的人。
“认真一点,我没有在开玩笑·”我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口:“精神分裂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筒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喂了两声也没有听到菲舍说话,当我惴惴不安地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菲舍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抱歉,擦了一下眼镜·突然起问这个,是因为你最近觉得不对劲吗”·我含糊地说:“嗯,算是这样·”·“算是……”菲舍语气稍显停顿,接着他十分敏锐地追问:“除了记忆缺失外还出现别的症状了”·我努力地回想着并且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尽可能地把那种感觉描述出来:“是的,身体有时候会不听自己的控制去做很莫名其妙的事,而且,怎么说呢……记忆缺失不是那种一下子跳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那种,而是,很琐碎的地方,不注意的话发现不了。”
“事前事后你都还有记忆吗”·“没有,准确的说,我根本不知道记忆缺失是什么时候时候发生的·”我苦笑:“像是没有睡醒的时候做的那些事吧,要去回忆的时候朦朦胧胧的留了点印象,可仔细想想脑袋里却什么都没留下来。”
菲舍又陷入了沉默,他的呼吸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还好吗是不是我的情况……很严重”·“没有的事。”
菲舍的声音格外的谨慎:“你应该还是处在人格分裂的初期,次人格还没有能力去危害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诡异地发现我的左手抽搐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见个面吧,你现在在哪里”·“我在家里。”
我说,着重强调:“是我家·”·“你起床后立刻离开·”菲舍急切地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刺激源,其他的事你暂时不要多想了。”
“好·”·他接着提议:“睡得着吗老样子,我来给你念诗”·我无声的笑了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按下了手机的扩音键:“乐意至极。”
书页窸窸窣窣的翻动停止后,菲舍小小地清了清嗓子,缓声念到:“海岛在晨光中酣睡,硕大的树枝滴沥着静谧;孔雀起舞在柔滑的草坪,一只鹦鹉在枝头摇颤,向着如镜的海面上自己的身影怒叫。”
通感指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同出现在我的耳畔,意识正飞速地远离着我,而菲舍还在继续读着,声音夹杂了微弱的鼻音:“世俗中唯独我们两人,是怎样远远藏匿在宁静的树下,我们的爱情长成一颗印度的明星,一颗燃烧的心的流火,那心里有粼粼的海潮,疾闪的翅膀,沉重的枝干,和哀叹百日的,那羽毛善良的野鸽。”
我跌入梦乡之前,似乎听到菲舍叹息着说:“再见了,伊斯……哪怕我是如此的爱你·”·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到底在哭什么。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早晨,生物钟准时的在七点叫醒了我··平淡的活动··星期六的早上八点,除了还陷在宿醉里起不来的诺苏外,几乎所有人都起来了,我走下楼的时候赛尔斯和温丝塔尔正坐在了餐桌边准备吃早餐。
我的座位前摆着麦片粥、蔬菜沙拉、金黄酥脆的煎蛋和两片涂着厚厚蜂蜜苹果酱的烤面包,丰盛的有点过分··平淡的对话··“诺苏果然没起来·”温丝塔尔看着我坐下后拿起一茶杯的热牛奶递给我,顺便抽空质问对面正襟危坐的赛尔斯:“塞尔哥哥,你为什么不阻拦他他到底喝了多少”·赛尔斯放下汤勺:“只是两杯伏特加而已,反正他也没有早起的习惯,周末多睡会也无所谓。”
温丝塔尔毫无礼仪地翻了个白眼——她刚晨跑回来,还没来得及画眼线和睫毛,翻起白眼来特别明显——不客气地讽刺到:“对于一个中午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人说只是两杯伏特加也太牵强了,我怀疑他的血管里流动的全是烈酒。”
平淡的日常··我吞下牛奶润了下生锈的喉咙,发愁这么多的食物该怎么才能无声无息地剩下··一切都是如此的平淡,以至于我无知无觉的加紧享受着久违的、和兄姐轻松相处的时间,在离开家之前。
这样的认知截止到大门打开,高大的穿着笔挺军服的男人走进来,我们三个全都瞠目结舌地站起身看着他··那是我们的父亲··当我看清他的脸时,重度的耳鸣和眩晕感时隔四年后再度回到了我的身上,此时即使没有镜子,我也知道我浑身堪比漂白过的布料,脸色一定白的比死人还可怕。
温丝塔尔也脸色煞白的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到椅子才停了下来·整整四年我基本没有再见过的父亲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他的头发仍然梳理得生硬锋利,每一根掺杂在褐发中的银丝都携带有钢琴线般嗜血的光芒。
他眼角的皱纹则如同军刺描刻出来的一样,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用这样武装过的眼睛冰冷地扫视了我们一圈后,确保我们每一个人都散发出草食动物溃逃前濒临崩溃的气息后,才如金雕发现猎物那样凶狠紧迫地盯住了我,宣布道:“你的母亲要见你,接你的直升机十分钟后抵达。”
我的大脑瞬间全白了,整整十秒过去了,我看着那双蓝眼睛,仍没有消化掉那句命令包含的意思··父亲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打量着我淡翡色的眼睛和浅金色的头发,不出意料地又被我酷似母亲的外形惹得火冒三丈,那双眼睛里喷射的怒火足够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焦炭。
至今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在他发火靠近我之前,赛尔斯上前两步拦住了他··两双一模一样的海蓝色眼睛互不相让地对视着,赛尔斯先收拾目光,他整了下领口,向父亲敬了个礼,用上了那种讲公事的口吻:“塞班莱特夫人正参与军方高保密计划的机密任务,作为负责人之一,我有权制止无关紧要的人员与其接触的义务,还请您不要插手。”
“你们母亲身体出现了不适,属于她的计划部分已被紧急中止·她已经被转机送往旧金山进行检查,而她要求她的小儿子伊斯德·霍恩·塞班莱特前往探视并陪同检查,我许可了。”
父亲看着赛尔德,冰冷的继续补充:“我告诉过你很多次,赛尔德,别惹你妈妈生气,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必须服从,忘记了吗”·赛尔斯没有再回答了,然而即使他再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清了。
·头顶的笼子又落下来了··我又被抓回去了··又一次··我像是站在我几乎可以俯视纽约的办公室里,推开窗户摔了下去,内心深处有什么通过一夜好眠才刚刚愈合起来的脆弱东西猛地摔了个粉碎,血肉模糊地陈尸在光裸苍白的水泥地上,过程短促到连肋骨戳穿内脏的痛觉都没有来得及传输到大脑,一切就全部结束了。
当我的意识再一次回归身体的时候,我维持着这种半瘫的姿势被两个特种兵不容反抗地架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温丝塔尔接近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摔砸餐具的声音··“你说过你能保护他了你说过了到底是为什么一年后还要把我叫回来看一样的戏码”·姐姐……·我在心里哭喊。
不,不是赛尔哥哥的错,不是他的错,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浑浑噩噩地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带好头盔,负责替我完成这一切的特种兵用非常诧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我的脸颊上满是温热的泪水,甚至打湿了我的领子——普通人一定很难理解我这么抵触要去见母亲,哪怕最恶劣的亲子关系也不会出现孩子对待杀人狂一样妈妈的情况,当然,仅在正常范围内。
我忘了说吗在我十六岁被允许离开家去大学读书的那年开始,我母亲对我的控制欲变本加厉地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她在我的手表里安装定位装置和窃听器,每日我在学校的行为举止都会被编成纸质的报告放在她的桌子上,课余时间我不能离开她的视线,就算她有额外的工作无法走开,我也会被接到她面前,在她上手术台或者是开研究会前,被她搂在怀里。
我试图反抗,我的兄姐、所有与我亲近并同情我的人都试图反抗,但是……从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该知道,没有人成功··他们无法战胜我的父亲,而我无法从我母亲的手中挣脱出来,大家都输得一塌糊涂,而我未来、可能直至我母亲去世前的生活已经清晰地印在我的眼里。
我甚至连该向谁呼救都不知道··笼子的里面,还是笼子;·笼子的外面,也仍是笼子;空白的世界,堆叠着数个笼子,都罩着帷幕,影影络络地看不清晰——终末似的风景。
谁来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似乎是不愿意看到母亲和我过于亲密的画面,父亲依旧没有跟来,这让我感觉好受了点,最起码下飞机的时候不是再被人架下来的了……即使我的脚踩在停机坪上的时候仍然有点软,当然我母亲贴心的助手贝拉稳稳地搀住了我,或者说,抓住了我。
“伊斯德小少爷,您终于来了,塞班莱特医生等您等了好久·”·我张了张嘴唇,在她那指甲弧度修剪完美、保养得体的手勒紧我的胳膊的那一刻,我脊背上的汗毛全部竖得老高,而我的腿部已经开始习惯性的抽疼了。
身体在抗拒走进面前那幢冰冷而充满现代感的房子,哪怕它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附近走动的都是荷枪实弹的军方人员,再不济也是笔挺严肃的西装,我身上却还穿着居家的套头衫和格子衬裤,外面还胡乱加了件米色的针织外套。
神经就算缺失到只剩一根的人在这种场合下也该感到局促了,要知道我是刚起床准备吃早饭而已谁能想到三个小时后我居然已经在美国的东海岸了·“我妈妈她……怎么了严重吗”·我发誓我尽了我全部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放松一点,更担忧一点就更好了。
可是实际上听起来有一点像我在重感冒或者发烧卧床那样,奄奄一息的,声调近似于被拽得没了弹性的皮筋,软塌塌地扔在地上··“塞班莱特医生的情绪很不稳定,你知道的,静脉曲张一旦开始发痒会让人异常难耐,她需要中止工作适当地休息,而你是她的特效药。”
几乎是拖着我在走的贝拉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这让我差点摔到室内光洁的地板上去,估计还能再滑出几米远·从我们走进就一直在虎视眈眈的安保人员像一群黑色的猎犬一样火速围了上来,他们核对了资料,验证了我的指纹和瞳膜,看起来似乎还想抽一管我的血去查验一下DNA,不过在那之前贝拉阻止了他们。
“需要我重新阐述一遍吗”贝拉异常地生气,她一把就推开了比她高将近十五公分的这群猎犬:“塞班莱特医生调整身体的时间只有不到五个小时,把这些繁琐的初步检验流程浪费在一个专机直接送来的人身上是极为可笑的还是说你们认为在他被掉包前替换的人有功夫挖掉并且换上他的眼球看到了吗,他甚至连一只鸡都杀不了。”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我咽了口口水,勉强冲盯着我看的无数目光挤出了一个无害的微笑··终于这种暴露在过多视线下会让我反胃、肾上腺激素狂增的行为结束了,但很显然这只是一个开始,贝拉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她扭头朝我笑了笑,带着催促意味的:“快点进去吧,塞班莱特医生就在里面·”·我在心里疯狂地尖叫、咆哮、激烈的挣扎,但是在现实,我握住了门把手,极为平静地打开了门·——那双同样是淡翡色的眼睛分毫不差地盯紧了我,以那种恨不得把我彻底吞吃下去的疯狂的眼神,以及充满爱怜的表情。
端庄地坐在酒红色缎布长榻上的女人向我张开双臂,我不受自己控制地一步步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母亲搂着我的力气大到可怕,我几乎能听见我的肋骨咯吱作响的呻吟了。
万幸在我窒息之前,她放开了我,轻挑着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宝贝这么久没见,你难道不想妈妈吗”·“妈妈,我很想念你,可,嗯……”我瞟了眼旁边站着的女医师:“我以为我打扰到你们了。”
“事实上并不缺这一点问候的时间·”母亲甜蜜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瑰丽的玫瑰色红晕·她还舔了舔嘴唇,现在她看起来简直容光焕发,像一个二十来岁、正在热恋的小姑娘了。
我注意到贝拉激动地似乎快要晕厥过去了··母亲优雅地翘起腿,把脚搁在榻上·她亲密地借着这个姿势拥住我,以可以让我靠在她肩上的姿势把我圈进她的怀里,正如我四岁开始以来她一直做的那样,哪怕此时我觉得我的身体不会比钢板柔软多少。
女医师沉默地上前,为她准备注射和按摩的药剂,对我视若无睹,可这并不能让我好受些··“宝贝……你不想解释些什么吗关于你在你公司的那些言行举止”母亲一下下为我梳理着鬓角的碎发,相反的嘴上说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一瞬间,我似乎不仅丧失了表达自己的能力,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喉咙在哪··“是记忆缺失症又复发了,你知道的妈妈,最近我忙得厉害,也不注意休息……这确实是我的错。”
我干巴巴地笑着:“我已经简单地服过药,现在感觉好多了,你难道不觉得吗”·母亲微低着头审视我——她总是喜欢这个姿势看我,特别是我的身高超过了她以后——她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仅有的两样东西:手机、还有一小瓶药片后,总算露出了一个宽宏大量的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母亲松开了我,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看到你能来我真高兴,宝贝·上帝保佑,当我因为腿部无力直接摔倒在地的时候,我多希望见到你……这该死的腿似乎真的是被恶魔诅咒了,它拒绝听从我的指挥……”·我闭紧了嘴巴,抚摸拍打着母亲的脊背。
房间里也没有谁说话,就连贝拉也不敢吱声·上一个对母亲说出“您只是年纪大了,衰老无力是很正常的现象,特别是您的静脉曲张症状还比较糟糕”的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即使这确实是事实··我的喉咙再次被人扼紧了,这提醒我该找时间稍稍远离我母亲一点了,否则我在搬出家后好不容易好转的心理性厌食症会再度复发··我站起身,谨慎地没有挣脱母亲环着我腰部的手。
“妈妈……我需要去一下卫生间·”我勒令面部器官组成一个歉意的笑,还好,这次比较成功·于是我继续说:“我才刚吃完早餐,需要再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吃药。
而且……”我指了指旁边准备好了一切的医师:“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小小的分开一会,你觉得呢”·那种审视般的眼神又重新回到母亲身上,快到似乎刚才她柔软纯洁得如同百合花般的笑容只是幻觉。
“用这个套间里的盥洗室·”她盯着我,掐在我腰部的手似乎挖进了我的肌理中:“不要出门,不要逃跑,不要离开我·”·“好的妈妈。”
我顺从的点点头,这才得以从她的怀抱挣脱出来,一步步走向盥洗室·余光中母亲的表现分明告诉我,似乎只要我哪一步迈的频率出现了差错,她就会跳起来重新把我抓回来。
终于,我打开了盥洗室的门,再从容地把它关上··我几乎是立刻无声地跪坐在了地砖上··可是没有时间容我浪费了··我收拾了一下糟心到不得了的心情,抓着洗面池站起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从在飞机上开始,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疯狂且胆大的计划·我掏出那瓶被我用玻璃瓶子装着的药,摇了摇,咬牙倒出一小把··这确实是我的常规药之一,不过不是缓解记忆缺失障碍的(说起来这种病真的会有有效药),而是安眠药。
虽然我向菲舍隐瞒了我的真实情况,但是从他的结论中不难推断出,现在我的这种状况其实次人格已经成型,而且从那个我留下的种种表现来看……他要比我更强悍。
我得承认我即将付诸行动的这种念头实质其实是在逃避……不过却是一场犹如赌博的逃避··我用龙头流出的温水分几次服下了绝对够大但是不会导致我直接进医院洗胃的安眠药,这对于长期服用安定成分药物的我并不难。
随后我坐在马桶上发呆,等着药效发作··这里的盥洗室素白简洁,带着军队特有的金属冷感,让我有点不舒服·我比较喜欢那种老旧的、上了釉似的浴缸,还有暖黄的瓷砖,当我害怕不敢在屋子呆的时候,只需要一盏灯就能毫无死角的浴室会成为我的第二个卧房,小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干,以至于发了几次高烧,到今天为止还总被莱斯利旧事重提。
莱斯利··我苦涩地微笑起来,把额头用力地抵在膝盖上,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坚硬的膝盖骨冷的像是冰块··心脏因为过多复杂的感情塞满,身体似乎要裂开了,我掉了眼泪,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在哭。
“伊斯伊斯”·啊,母亲在叫我了,不过我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很模糊了,重影交叠着,黑暗疾驰而来··母亲差不多呼喊到了第二遍,此时身体就像打定主意一样自主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摔开了盥洗室的门。
“我”打开了那扇门,向暴怒的母亲缓步走去··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随着步伐的迈出在飞快地离我远去··“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母亲在用刺耳的音量厉声追问,同时还伴随着若隐若现的抽噎声。
太不可思议了,在我小时候母亲虽然总是高傲地仰着头,却很少会在仪表上失态,音调变化永远不会超过三个梯度,甚至连被从熟睡中吵醒,声音也仍像她的长发那样温顺地伏贴在身后,整齐得一丝不苟,从没变过。
极其平静的,我浸泡在黑暗里,奇怪地还有空闲胡思乱想·畏惧无比的母亲的声音在此刻有如安眠曲,除了不断地把我的意识推远外再没了其他的作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很可怕吧。”
我听见自己冰冷地笑了一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泼妇了,记得吗,你最鄙视的那种样子,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你真的以为人类可以像机器那样有条不紊的完美吗”·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母亲充斥崩溃的尖叫响了起来,活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可怜虫,你不过是被宠坏了而已,说到底你其实什么都没有·”·“你不是我的伊斯你是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异常清晰的听到“我”在充斥崩溃尖叫的背景音中说:“妈妈,我还以为您知道呢。
您那么喜欢我,现在居然这么说,我很伤心啊·”·妈妈,你有后悔吗我有点难过,但是却一点都不后悔··谢谢……·还有,永别了。
06 代表躯壳的存在·……·好安静··当我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睁开眼,看到米白色天花板时忍不住愣了片刻··我原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到此终结,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有再次醒来的机会。
 ·熟悉的米白色笔直,熟悉的木质边角,熟悉的吊灯,到处都静悄悄的,睁开眼的瞬间我甚至还被过于明亮的光亮激出了眼泪·我缓过神来,这才发现窗帘拉开的角度恰到好处。
绚烂到似乎在熊熊燃烧的阳光刺穿玻璃正好全部洒在白色的羽毛被上·纱帘上镂空的花纹一同印在上面,画着铅灰色的边框,生动鲜活,就像在雪地上洒下了一整把真的银杏叶。
·心脏瞬间被莫名的酸涩填充得鼓胀起来,巨大的悲伤不断碾压着我全身的骨骼和神经,我突然非常地、非常地想哭·当然我也立刻这么做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沿眼角汹涌而下,很快就彻底打湿了枕头。
我没有嚎啕,也没有呜咽,房间里没有人,这些行为没有意义的,更何况我也不想·它们除了证明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软弱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含义了··看到了吧,你彻头彻尾只是一个胆小鬼,懦夫,失败者,待宰的羔羊。
理智冷静地对处在劫后余生中惶恐无比的自己说:你一辈子注定活在自我厌弃和阴影中了,你没救了··意识到这点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脱力感陪同痛苦立刻一起牢牢地控制了我,哭泣更是难以抑制,似乎要把全身的水分盐分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出来。
仿佛是要把一生的眼泪全部透支,我恍惚止住眼泪的时候,阳光似乎早已抢在我前面开始了行动,与地平线西斜出一个微妙的夹角来,在地板上拖曳出短润的圆扇形,像是长裙留下的华美摆幅。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的去继续自己的生活,或者像电影赞颂的那样勇敢地站起来,查清一切、斗争、绝地反击、从过去的失败里走出来,可是现实是我连起床都做不到。
况且,世界真的会需要一个千疮百孔瘫软在床上的英雄吗·我无法阻止这股从心底深深蔓延开来的疲惫,还有难以形容的空虚··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自己不要醒来,让意识就那么可怜地终结在冰冷潮湿、好似棺材一样的盥洗室里。
这样……这样我才好从不堪的、和自我脱节了的现实前从容地逃开··‘人有自由寻死,并在死亡中得到自由·’·可是我从未想过自己某天会毫无责任感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惧怕疼痛,我害怕姐姐他们因我羞耻、为我伤心。
我不敢自杀,这种念头我甚至不敢说出口·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实施一场针对自己的谋杀的,而我也确实……懦弱··疯狂运转的头脑从来没有向现在这样、如此清醒地憎恨自己。
泥土随便堆叠的身躯上戏剧性地摆放了一个钻石雕琢的脑袋,这不是恩赐,是惩罚·像普通人一样浑浑噩噩又快乐简单的活着该多好,不用察觉到难以克服的困难、不用意识到无能为力的矛盾,单纯的为了生计打拼,哪怕自我憎恶的痛苦仍随时有可能出现,酒精、尼古丁、毒品也能轻易的把这一切麻醉下去,财富和权利甚至都不必动用。
身体再次痉挛起来,我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部的行动力早就被那把安眠药吞噬殆尽了·哪怕我深知那些安眠药的剂量不会对我早已习以为常的身体造成什么负担,可咽下药的那一刻,我付出了等同于亲手割开动脉的勇气——在我清醒地认识到身体里存活着另一个满腹仇恨、能够夺走身体控制权、与我截然不同个体的前提下,任何想要辩解自己没有想要轻生的词句那么的苍白无力。
幸运一点,我会像另一个我一样,长久地陷在沉睡里,偶尔可以看一眼现实,吉光片羽地感受下真实的生活·我相信‘我’的能力可以处理好这一切的·事实证明,我确实是对的,我好好地呆在自己的公寓里,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而倘若不幸,那也算不上糟糕,在即将灭顶的灾难到来前,我有幸得以解脱··坐享其成的巨额利益诱惑着我,催促我干下了这一掷千金般的豪赌壮举··情有独钟怅然若失·结果……现在呢·卧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花色从没有见过的床单散发着刚晾晒完的洗涤剂清香,缎灰色的珊瑚绒薄毯倒是一如既往地垫在身下。
暖热到捂出薄汗的温度从厚厚的纤维那段渗透进来,填充进我的身体里·从半开的窗户外飘来淡淡的大雪后特有的冷清,邻近午后,到处都静悄悄的,纽约昨天肯定又个是暴雪覆盖的糟糕天气。
我想自己大概是睡了很久··无知无觉的……竟然都到了冬天吗·我烦躁的想要四下寻找手机,结果一动作,左手的违和感便明显了起来。
在我做好心理准备前,手却已经下意识地被举到了眼前,我又是一愣,缓缓半支起身,眼神复杂的看着——大半个手掌都裹在厚厚的石膏里,麻钝麻钝的没有知觉。
无名指不正常地蜷缩着,打了结一样可怜兮兮地和小指贴在一起——应该是贯穿伤,不过伤口应该不大··难道这才是从人格让我醒来的原因吗·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所有暴风骤雨般的悲剧我都一无所知,甚至带来的“小赠品”也没有让我感到疼痛,这算是哪门子的报复还是说……这仅仅是个开始·我浑身冰冷,像是提前获知了自己的死期,反而诡异地镇定了下来。
我伸长右手,把水杯旁的手机拿了过来,按亮了屏幕,之前从未出现在屏保上的时间提示让我各种意义上的讶然··同年的十二月二十八号··最后的记忆明明还留存在十月,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站在十二月末的深冬里,微妙的跨越让我产生了特别不真实的时间错落感——足足两个月呢。
都说梦做得太久太纷杂人是记不清其中的内容的,但在无知无觉地远离人世的情况下,我用了足足两个月,长久反复地只梦到一个场景,以至于彻底清醒后不费力地去回想,梦境仍旧清晰到分毫可见。
也许是因为太熟悉,也可能是因为……太珍贵了··那个梦里没有黑暗,没有长廊,没有大雪,没有寒冷,我漂浮在温暖又昏暗的水下,身边满是些水草或荷花的长茎、也许还有沉木和芦苇,植物的纹理和水中闪烁的流金缓慢地试图将我破碎的躯壳修补、填充。
没有成功,但是我轻飘飘的身体还是变得有了些分量,开始不断地下沉、下沉·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我赤裸着脚踩在了河底稀软潮热的淤泥上,水面反而依旧站在距离我一臂之遥的地方,正中安稳地悬挂着轮柔和的太阳。
真好··身体内不断涌入植茎吐出的棉絮,被温水浸得极为润泽地覆上在我暴露在外面的内脏旁,为我止痛,经过我心脏的时候甚至还亲热地贴了上去,搂了搂,吻了吻,还用泪水沾湿了它。
然而我并没有感到预期到来的苦涩蛰痛……它仅仅是想温暖我··温暖会让人忘记一切,哪怕在梦里,我大概只是具冰冷、腐臭、支离破碎的尸体··视线再度模糊起来,我顺从地闭上眼睛,就好像我不曾醒来那样。
难以形容的、只会出现在深度睡眠后自然醒来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浓情蜜意和缠绵悱恻的浓烈早就自行散去,若隐若现地涂满嗅觉留下的所有缝隙·伴随着这点溶解后的白雪松暖香,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逐渐充斥满我空空如也的大脑。
我的喉结在此刻似乎变成了硕大、累赘,同时盛满了蜜糖的蜂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成群的靛蓝蜂鸟盘旋着,用火红色的尖喙触碰蜂巢漂亮的等六边形边框,并且摩擦震动着它们矫健有力的翅膀,组成节奏悦耳的一首甜美短歌。
雨天中的花园,树荫下的溪流,柔风里的池塘,叮咚叮咚,清新美妙,几乎任何一段短旋律单拿出来都能让我陶醉··可是很快,在深陷进这欢欣无比的泥潭前,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属于我的情感。
这绝不可能是我的情感··认真说起来……这有点像,像有人在用老派又温吞的方式在向我示好,准确的说他在试图取悦我,用他费尽心思学来的小把戏。
现实中蜂鸟翅膀震动的频率不可能慢到肉眼能分辨的地步,很容易就能注意到异常,仔细分辨下它们有规律的扇翅,得出的根本就是最基础的培根密码·拼出词汇,把它作为密匙,再拼上由D调旋律谱子转换成的字母列,心算几乎是一眨眼就勒令大脑告知了我答案。
哦,谜底让我有点惊讶·世界似乎正跃跃欲试地蹲在我身边,像只疯狂地摇着尾巴的、叼着球的狗,我在一旁自顾自地冷淡,甚至有点想夺过球狠狠砸在它的鼻梁上。
“你不需要这样·”·我平举着左手翻过身,改为侧躺在床上,稍微抬下眼就看到了另一边弯垂到枕边的百合花,毫无防备地被这白炫得眼底一涩··“你不需要这样。”
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音都像是擦着牙齿在向外滚跳的石块:“温暖的房间,舒适的床,鲜花,是不是还有午餐”·没有人回答我,可我知道对方肯定在听——笑话,都能抓紧时机诱导我的情绪了——想到这我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如此恰到好处,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仅能随时夺过身体控制权、同步观看我的行动,甚至还能共享我的思想·怒火瞬间烧干净了我全部的理智,我觉得自己简直又可怜又可笑,气急之下狠狠地一把把手机砸了出去:“我以为杀我并不需要这么大功夫兜一大圈如果担心愧疚你尽可以让我一直睡下去我根本不会和你抢你就非要这么折磨我吗”·沉默持续了很久,整个房间只有我粗重的喘气声在回荡。
后脑勺突然被蝎子狠蛰那样一痛,分辨不清具体来源的疼痛感夹皮带骨的飞速扩散向全身·窒息感再度捂紧了我的口鼻,不过还没等我拼命地大口呼吸立刻又消退了下去,几乎是同步的,左手的麻钝感消失了。
我的手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抬了起来,触碰无价珍宝那样小心地覆在我的脸颊上,接着,声带振动,我清楚地听到我略带忧郁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开心呢。”
开心开心什么开心今年跨年他期待和我一起过吗我简直气得肺都要炸了,但是现在身体的控制权不在我手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愤怒,声音加倍的放缓了语速,哄孩子睡觉那样柔声地说:“我知道你迫不及待想问我的问题有很多……先去吃饭吧,难道你不想念食物的味道吗”·居然还真有午餐·我打了个寒颤,莫名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左手掌心又开始疼了,类似有人一下下用针炸着软肉,应和着心脏的节奏让人烦躁的难耐··“你到底想干什么”·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我这边,几乎是一秒也不想再在床上呆了,我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隔壁琴室跑——那里有整间公寓唯一外敞设计的小露台——我是害怕,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我设想的不一样犹如最可怕的恐怖片剧情真实上映,现在我犹如待宰的牲畜一样,未知阴影的笼罩下,死亡对比起来反而安谧了很多。
干脆一了百了吧,我再不做点什么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打开了阳台总是不上锁的门,想要在被阻止前一跃而下,然而冷风涌进来的一刹那我的腿不受控制的软在了地上,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透过栏杆的缝隙我能清楚的看到楼下,至少十五米的高度能保证我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要抢在在次人格带着浓烈的仇恨毁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珍视的那一部分之前,我就赢了。
但是我站不起来,不是次人格再次掌控了身体,而是我身体胆怯的本能再次露头——自杀失败一次后剩余的勇气实在不足以支撑我再来一次同样的举动··脑袋里嗡嗡直响,全身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我实在是为自己感到屈辱,索性把脸贴在地板上大哭。
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没有爬起来,维持着狼狈趴伏在地的姿势咆哮:“你到底要干什么”·左手慢吞吞地伸出食指,一笔一划的在地板上写道:别趴在地上。
估计是因为左手受伤了,拼写出来的字体很丑·地板上又没有一点灰尘,亮得能照出人影·从人格显然是担心我认不出来,体贴的写的很慢很仔细·我哆嗦起来,说不清楚现在是愤怒还是羞耻了,沸腾的热油从头泼到脚,烫的我体无完肤,最后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不知道到底是厌恶了呜咽声,还是被我趴在地上半天不动的行为惹恼了,相似的痛觉再次潮水般吞没了我,这意味着我又要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了,可是避无可避,我干脆趴伏在哪里一动不动。
‘我’单手撑着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睡衣,就近拉了把椅子在用于拉琴时喝茶休息的圆桌前坐下了··“我知道你迫不及待想问我的问题有很多……”‘我’漫不经心地随手抽了沓小提琴练习曲的乐谱,直接翻到了空白的背面,还顺手把纸夹牢固定好。
“写吧,把你的问题都写下来,我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你,只要你想知道·即使……你现在说话我是能听到的·文字更容易帮人组织思路,不是吗”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尾音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叹息,‘我’右手拿起了铅笔,灵活地转了转:“我只把右手的控制权给你,免得你再干出些傻事。”
面对隐约还能看到五线谱和音符的空白纸面,我僵硬了,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我’却耐心的没有催促·比起全身发麻的迟钝感,右手掌心里铅笔冰冷坚硬的触感真实到像是在做梦。
我试着在纸上无意义地涂画,它也老老实实的听从我的指挥,留下一大片莫名其妙的线条··“你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拖延时间。
我不想揣测另一个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抱着要杀要剐随你开心的心情,没有使用那支铅笔,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想干什么·压抑在嗓子里的浅笑溢出,‘我’反问道:“对待一个总是帮你收拾烂摊子的人,就算没有感谢也不该这么咄咄逼人吧”·……总是·似乎是听到了我疑问中极度的不信任,‘我’接着说:“你以为让赛尔哥哥也胆战心惊成那样的五年你真是因为精神状态太差才恍惚的只记得少的可怜的片段吗”·一道响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五年都是我在控制身体啊,亲爱的……”‘我’叹息:“你以为我是什么时候凭空出现的吗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还记得吗快要八岁的那年,母亲执意要给你做开颅手术,你被直接捆在了床上,因为过度惊吓导致急性心理性休克、甚至还一度心脏停跳,这才有了我的出现。”
不要说了·毫不费力地回想起了曾经用黑暗来形容都不为过的记忆,母亲的疯狂初见端倪,父亲的冷漠地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我,莱斯利只能无能为力地哭,哥哥姐姐们甚至都不清楚即将发生什么,我就那么被关进了惨白的匣子里,等待我的颅骨被母亲亲手打开。
‘我’无视了我无法传递到现实中的惨叫淡淡地讲:“悲剧所带来的全部一不小心就会被时间冲淡到令人恐惧的程度,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不要遗忘,因此拥有截然不同性格我来到了你的身边。”
在我察觉到之前,泪水已经掉在了纸上,泡开了石墨的颜色··“我醒来的时候刚打了麻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光线强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你大概不会明白的,那份恨意、以及对临近死亡的愤怒,因为它们都变成了我。”
‘我’伸手擦掉了面颊上的泪痕,淡淡的说:“我是从你的愤怒和仇恨中分裂出来的,残缺且偏执,只是为了来帮弱小的你战胜恐惧,解决所有困难。
我又……怎么可能伤害你呢”·我眼前一片恍惚··想要摆脱恐惧,想要从笼子里挣脱出来,想要远离黑暗站在阳光下——这是我在反复期待的事,即使在梦境以外的地方它从没有发生过。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伸手把我拉出去……原来,我真的能够从可悲的命运里挣脱出去吗……·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母亲不太好,在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父亲也不可能再允许她对我们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了。”
在我还晃神的时候‘我’开口,举起了打着石膏的左手:“你一定很好奇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吧是母亲用手术刀捅出来的,她原本瞄准的是心脏,不过被我挡下来了,已经算是最小的代价了。”
什么……母亲她居然·“伤口愈合的很好,肌腱恢复的也不错,不影响日常活动·”‘我’有点遗憾地吻了吻左手露在石膏外的指头:“不过无名指和小拇指肯定恢复不到以前那样了,你估计是没法再拉小提琴了。”
难以置信·我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那句话里的信息,肺部的浊气瞬间被放得一干二净,手里攥着权当摆设的笔啪的掉在了桌面上··整整二十年的囚徒生活居然就这么结束了我……现在终于站在笼子外了么。
我急忙问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我’微笑了起来:“我说过的,我会来帮你·不必再挣扎了,我来带你离开,从你所憎恨的命运中逃离,再摧毁它。”
……原来那个时候是你··“欢迎回来,亲爱的,我很遗憾没有来得及和你一起度过这个圣诞节·所以我真的不能期待和你一起度过即将到来的新年吗”‘我’站起身,特地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玻璃花瓶里也插着的百合:“漂亮吗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我盯着百合娇艳欲滴的雪白花瓣,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碰了碰,这时心里有块沉若千钧的石头猛地落了地,砸得我浑身一颤·我像是个瘾君子那样饥渴而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根系从母亲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自我身上,仍然在攀附,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差别,也……更致命。
我重新拿起笔,拦住了‘我’的脚步··以后呢·看着纸面上的问话,‘我’挠了挠脸颊:“当然还是像原来一样。”
……你不会不甘心吗·“你在指什么”·我坚持的一笔一划地写到:[明明没有我,你也可以毫无影响的生活,而我却不行。
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理由……费尽心思带着我的·]·房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我也咬紧牙,等着即将落在头顶的利剑··意料之外的长长的叹息声传来。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用受伤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右手,扔掉了笔,肌肤相贴的感觉让我有点毛骨悚然,但碍于伤势不敢挣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张开了嘴,伸着舌头挨个舔了下指尖·接着,我愣愣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张嘴含住了食指指腹,色情的上下舔舐了起来。
唇舌湿润温暖又柔软,来回的轻柔磨蹭引得一股热流向下腹奔去,反复咬咯着的坚硬牙齿则极尽暧昧地挑逗,彻底炸懵了我··“我本来就是你,你尽可以放心地来依靠我,身体可是你的啊。”
仿佛有恶魔在耳边低语,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清浅的热:“就像现在这样……”·一个随时都能夺走我身体的人到底在说什么不要相信——仅存的理智在挣扎咆哮。
“是我吓到你了吗”‘我’颇为自责叹息着,松开了右手,单凭左手几根指头就轻巧地解开了上衣全部的扣子,露出了下面白得惊人的皮肤,体贴地问:“能感觉到吗”·略带冰凉的手指捏上了左边的rǔ头,我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抢在理智回应之前,甜腻、带着快感的呻吟从我嘴里蹿了出去。
“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样呢……”·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动作了起来,‘我’体贴地分别揉捏拈弄起了两边的rǔ头·带有薄茧的掌心连着虎口反复搓揉着,修剪齐整的指甲还顺着上面的纹路来回拨弄,几乎是立刻,毫不起眼的rǔ头便挺立着硬了起来。
“放心的跟我来吧·”身体停下手上的动作站了起来,‘我’继续抛出了诱人的橄榄枝:“我是如此的、如此的爱你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双手是无法给予自己拥抱的,可仍然遏制不住此时自己漫过身躯、疯狂生长着的欲望。
我放弃了挣扎,哪怕此时桎梏脆弱到一挥手就能击碎··我放弃了··一切,只是基于渴望,对于那份温度··假使谎言重复三遍就可以变成现实,我愿意默念一千遍。
·我想要倾诉,我想要安慰,我想要……一点爱··你能给我吗·我紧紧地盯着自己推开门的手··那么,我便跟你走。
07 体温相生·湿热的、黏着唾液的手指用力碾压在嘴唇上,热情到让人眩晕··像是一个吻··手指移开,炽热的喘息喷吐在掌心,感觉随着不匀的呼吸麻痒起来,挠得心里空落落的。
“感觉还好吗”·我根本没有力气去回答自己那沙哑、充满情欲的问话,足够明亮的阳光透过雾一样的纱帘裹在我赤裸的苍白脚背上,照清了上面喷泉般喷薄而出的薄粉。
交错的细密蓝色血管隐隐泛起瑰丽的艳紫,骨骼筋络制造的凹陷阴影更是干脆变成了只比鸽血宝石浅一丁点的浓郁蔷薇色·圆润的脚趾竭力地张开又弯起,在冰凉的深色钢琴木地板上难耐地爬抓,充斥着的情色暗示让我顿时羞耻到恨不得直接扭过头去。
“不要害羞呀,怎么能这么害羞呢,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低垂着的头缓慢地抬起,看向面前正对着的全身雕花穿衣镜,从刚才为止一直暴露在微冷空气里的私处全部裸露在外的画面瞬间让我的大脑炸开了花,特别是两腿间蜷缩在淡金色毛发中的器官,比皮肤深几个色度的部位看起来丑陋又肮脏。
无法移开目光、甚至连闭上眼睛也做不到,肉眼可见的红晕以极快的速度从脖颈一路蹿上了耳朵尖·这和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在衣帽间的沙发上坐下来前我还以为他是要带我去吃午饭·不我不要快把衣服穿上上帝啊这太——太过了我崩溃地在心里大喊,希望能够阻止他:你到底要干什么·“放松,放松,亲爱的,放松下来。”
‘我’好笑地用右手一下下梳理着鬓角的碎发,仰头望向了天花板,没有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试图以此安抚我,调笑道:“你平常到底是怎么上厕所和洗澡的难道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粗鲁地速战速决吗包括处理梦遗后留下的痕迹我发现你清洗的最熟练的就是内裤了。”
被他说中了··如果可以控制身体我现在一定会抿着嘴上去把镜子直接砸碎(当然在穿好衣服以后),看到成年人性征突显的裸体让我觉得恶心·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是男性的还是女性的,有时仅仅是暴露出来的过于浓重的体毛我都会产生生理上的不适。
在“性”这方面,我似乎永久地被留在了代表童贞的幼年··“……实在是……”‘我’咂咂嘴,停下抚摸头发的动作,转去摩挲汗津津的颈侧:“说起来我还奇怪呢,诺苏也好费雷德也好都是私生活浪荡的人,父亲母亲也彼此有三位以上的情人,你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住嘴光溜溜的腰臀仍紧挨着沙发上触感细腻的灯芯绒布面,我简直羞愤到想要把头砸进墙里了:既然我平常在想什么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快点把衣服穿上·‘我’做出了让步,松开手,半撑起了腰腹:“好吧,好吧。
不过认真的说,一年前我才能做到你说的那种地步——”·手准确地握住了yīn.茎··我的手,抚摸着我的yīn.茎,我的眼睛也睁大了,重新盯着镜子里的我。
我毫无意义地再次无声尖叫了起来,几乎要把肺里的全部氧气一次性吐出去··“只是自.wèi而已,毕竟我也在这个身体里·”·喑哑的声音震动耳膜,宣告了开始的讯号,让急促的心跳声如燎原烈火般在四肢蔓延开来。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反复抚摸着完全挺立起来的茎柱,玫红色的yīn.茎因为兴奋和充血加重成了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亮红,顶端的缝隙黏糊糊地不断往外涌着透明的液体·水声带有难以形容的腥甜,搓热了甚至能闻到海水混杂了甜奶油的奇特味道。
我的小提琴教师曾经夸过我的手指长的好看,不像是男孩子的手·凯恩夫人也说我这种长又软的手指比起温丝塔尔更适合弹钢琴·而现在,这双长着薄茧、指甲圆润的好似贝壳一样的手,陌生地违抗着我的意志,在我的身上胡作非为。
不仅抚慰着我的xìng.器,揪揉着我的rǔ头,还在我满是汗水的皮肤上来回挑逗,甚至用指端戳挠着有些冰凉的囊袋··身体在融化,我似乎躺在烧得正旺的壁炉里,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全身的血液和感官都集中在了身下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欲望正被凉软的丝绸用力擦拭,带来越来越多噼啪作响炸开的静电·第一次,我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可怕的快感,即使羞耻到想要夹紧双腿、用力蜷缩起身体,也无法否认这感觉实在是……实在是……·“舒服吗”·我茫然地把目光焦点重新落在镜面上,镜子里我的表情陌生到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危险,诱惑,致命的……性感。
这真的是我吗·‘我’看着镜子,嚣张地伸出舌头暧昧地舔了圈嘴唇,又问了一遍:“舒服吗”不等我回答,又低沉地笑了起来:“很舒服吧,这种事情。”
“其实两个人做起来更舒服呢,不过啊·”‘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气息也不稳了起来:“这辈子我都不会让别人有机会碰到你的……乖,看着自己的脸,不然我直接低头去看那里了。”
我、我不想看,我不想看……我微弱地反抗着,目光的聚焦却听话地从边缘游移到了潮红到像是煮熟了的脸庞,犹如接到了指令的牧羊犬··“但,哈,我想看、我也想让、你看,哈,高潮时的脸。”
我……我想……·高潮来得突如其来,我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吞下了未出口的念头·随后身体也跟着紧绷着颤抖起来。
在几乎淹没了意识的剧烈快感中,脊背反向弓了起来,极度的舒爽感把我送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后,身体重重落回了沙发柔软的靠背里··酣畅淋漓地高潮过后,意识空白且餍足地飘在空中动也不想动。
眼前恢复清明后,我窘得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算了——jīng.液竟然射的到处都是,不仅手掌、睡裤,连地板上都有,看起来更像是直接泼了杯牛奶··“知道吗,你足足射了快半分钟。”
‘我’用左手拽了几张纸巾艰难地先把右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才提着裤子站起来收拾剩下的残局,打趣我:“到底是憋了多久啊幸好没憋出毛病来,还记得上一次射.jīng是几年前吗”·我没搭理他。
‘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像模像样地唉声叹气起来:“真是,用过就丢啊亲爱的,我都不嫌弃你是处男了,你居然还这么对我,好无情·”·……闭嘴。
“好吧好吧·”镜子里的‘我’叠声回答着微笑起来,眼睛柔软地看着身体里的我,充满眷恋地抚摸着镜子里自己面庞的轮廓:“现在要去吃午饭还是先洗个澡”·我呆愣地没有说话,被那双半垂着、浸了水一样的眼睛砸中了身体不为人知的最隐秘的地方,亮得吓人的淡翡瞳孔呈现出比上好祖母绿更加动人的色泽。
原来同样一双眼睛竟然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感觉来··情有独钟怅然若失·豌豆花,星空,金盏菊,白色木篱笆,用来发电的巨大风车,朗姆酒巧克力,海潮,藤壶,橘子味软糖,流火色的晚霞——所有能够让我浑身骨骼一同软得好似棉线的东西此起彼伏地砸在我的心上,戳着我的软肋,然而丝毫没有感到疼痛,异常柔软,还溅起了一串琐碎的涟漪。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小心翼翼的,充满怜惜、珍重得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这样被注视着,毫无所求的深情……让人不想停下来··樱桃浓郁甘甜的味回荡在鼻腔里,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没有比棉花糖更贴切的了,而且还是充满少女气息的那种缤纷糖果色。
先去吃饭吧·我尴尬地感觉自己似乎要裂开了,像很久没有接触过水的土地那样,一片片龟裂的,边缘也许还打着卷:我……我睡着了你再洗··“真是的。”
‘我’笑出了声,光着脚出了门:“到底在害羞什么啊·”·我没有回答,我不敢开口··一觉醒来,世界翻天覆地的在内里迎来生机盎然的春天,草木疯了似的生长,几度盖过了窗外漏进来的大雪。
正是那一瞬间的事,我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胸口似乎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没有光亮可以照射进来·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呆了很久,久到我甚至都忘记了它的存在,忘记了最开始它出现的时候,我是如何束手无策地沉默下去、独自忍耐并且落荒而逃的。
而此刻这个可怕的坑洞此时有巨大的声音久久不息的回响,咆哮着、哀嚎着、嘶吼着,歇斯底里地拼命怂恿我扔掉所有的尊严上前,跪倒在灰尘里,狂热地献上自己唯一仅有的心脏。
这样的冲动实在太过可怕,可怕到我浑身颤栗地发起抖来,另一个我还在温柔地不停说着话,似乎是以为我生气了,可事实上我什么都听不清了·我哽咽着快要喘不过气,但一点声音都不敢漏出去。
生怕只要张开嘴回应他,剧烈的哭喊就会溢出胸腔··我想要一个拥抱,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你能不能……抱抱我·脱轨般彻底失控的事故里,还好之前这句话没有喊出口——这太伤害人了,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都是一样的。
只要有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能陪在我的身边就好了,真的·面对总是孤零零的现实,不是不在意,不是不难过,而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会绝望悲伤到等不到未来。
毕竟没有谁可以让我拉住手,舍弃掉自己的一部分只是为了我,我不相信有人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这种连我母亲都做不到的事情……·“亲爱的,你其实真的没有在听吧”‘我’悻悻地喊了一声,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了下来:“顺便一提,因为单手没有办法做饭,午餐只有汉堡可以吃。”
差不多冷静下来了,终于把快要满溢出来的悲伤重新压抑回去了,我用一贯刻薄冷淡的口气回应:为什么不在外面吃居然吃这种垃圾食品··“哪怕在外面吃也没法吃用刀叉的那种正餐啊,我可不习惯有人站在我旁边无微不至的服侍我,甚至把食物喂到我的嘴边。”
我忍不住哼出了声:你是在讽刺我吗小少爷你真的认为你有这个立场吗·‘我’熟练地单手拆开了汉堡的包装,故意在眼前晃了晃:“怎么可能啊,亲爱的,来,张开嘴,我喂你吃”·你这个混蛋我异常恼怒地喊,但是无法阻止身体发出“啊呜”的声音并且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汉堡。
现在明明是你在吃啊谁要吃这种垃圾快餐啊·“好啦,乖一点,乖一点·”·意外的,汉堡的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难吃,没有油腻的口感,相反十分的滑嫩,肉排和生菜间也没有加我讨厌的沙拉酱,而是特地换成了美乃滋。
那种酸酸涩涩的柔软情绪再度升腾了起来,我眨眨眼,想要试着说点什么,下一刻就被不小心蹭到嘴边的液体惊在了原地··“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请了一个季度的假”‘我’嚼着嘴里的食物含含糊糊的问,毫无自觉地伸手去擦。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用手碰嘴边的酱汁纸巾呢纸巾呢我恨不得把顶着我的身体胡作非为毫无礼仪可言的家伙一脚踹出去,到底是为什么才没有人揭穿他我们两个也太不相像了点:还有你没有说到底请那么长的假干什么·“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我’摸了摸嘴唇,笑了起来··滚开啊我简直要气急败坏了:手上还开着洞呢能不能安分点呆在家里·“你是不同意吗”·我为什么要同意你胡来·‘我’站了起来,异常严肃地把包装纸扔进了垃圾桶:“那我只能逼你就范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我不说话了,疯狂地反抗起来,尝试夺回身体控制权·但是这反抗就像被拎着耳朵的兔子的蹬腿,毫无杀伤力,更没有效果,反而平白让人想发笑··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好啦这样总行了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往快要满水的浴缸里倒沐浴液,制造出数量可观的泡沫层:“等泡沫堆起来我再咻的一下跳进去,什么都不会看到,你就不要害羞了。”
可是我还是不想出去旅游……我气息奄奄地盯着龙头口摇摇欲坠的水滴: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够吵闹的了·说起来哪怕性格再截然相反,你明明也不是多话的性格吧,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会呢·“因为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和你交流啊,稍微有点舍不得。”
浴室陷入了寂静,只有泡沫破裂的细碎响动··这样啊··我喏喏地点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使谈话继续下去··“我说真的。”
‘我’抓住扶手,缓慢地躺进水里,只把脸露在外面,语气平淡地讲着:“最开始,我只有在你逃避的时候才会醒过来,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才会被这样对待,又恨又怕。
后来开始能旁观你的生活了,可是什么都没法做,只能看着,偶尔一次接过身体你也都是在沉睡·”·搭在缸边的左手动了动,‘我’同时举起了右手,遗憾地动了动指头:“我的字丑得吓人,没有字形就算了,一个个字母还异常狰狞凌乱,基本上需要圆润的字母都锋利的像是针尖,组合在一起莫名地让人想起阴森冷晦的哥特式古堡……嗯,我记得没错的话导师是这么说的吧,他当时还以为我是在破天荒的闹脾气、消极怠工,体贴地和塞缪尔医生完全代劳了当天全部课业的请假条。
你早教时期写的字比我现在写得好看多了,唯一的共同点只在于我们的小写 L都会拉得很长吧,总是恨不得划出纸面去·害怕吓到你,另外实在是因为很丢脸,偶尔写下的东西费尽心思地全销毁了,最后只留下那一个本子。”
‘我’小小地叹了口气:“没有想到还是吓到了你,还让你以为我要杀你·”·等等,导师是亨廷顿导师我简直要为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叹服了,只好潦草地紧紧抓住一个尾巴随意地追问道:所以发生了什么·“那天早上那些不愉快的恶作剧。
你被锁进了更衣室的衣橱里诱发了幽闭症,结果我被换了出来·”  ·这听上去类似于planA,planB那样,也太……·“可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palnB。”
又指着鼻尖说:“planA·”·我问:但是没有人知道不是吗·水声再度停止了,‘我’举着手僵在原地,尴尬从全身的每个毛孔咕嘟咕嘟地向外涌:“你……”·虽然我这样问很过分,我还是得说,为什么不一直这样下去我尽量挑选着词汇,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不要太过咄咄逼人。
不过再温和的言辞也无法掩盖具有强烈攻击性的事实,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去代替我反抗,明明一直袖手旁观也没有关系。
你到底想要什么吵吵闹闹地避重就轻,就那么难以启齿吗                       ·“……只是因为,很吵啊。”
什么我为意料之外的答案惊讶··“心脏空荡荡的,跳动的声音真的很吵啊……”‘我’懒懒地把头歪靠在了上面,一下接一下的磨蹭,像是在撒娇。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懂,想要什么……别留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愣了一下,迟疑地重复道:……别留你,一个人·“是啊。”
话音刚落眼前一片黑暗,‘我’把眼睛闭上了·“两个人都在的时候,哪怕我没法和你说话,整个世界都是很漂亮的·光彩夺目着,飘荡着瑰丽的光晕,沉静美好到像是浓彩油画。
可以看到吱呀呀正在落下的太阳,还有天那边即将升起的群星·”·“刚搬出家住的那个星期五,你突然直接昏睡过去了,最开始周末那两天都尽可能地睡很久,天真地以为睡到睡不着了再醒来你就会出现,可是直到周末晚上你都再没有出现过,像是死了一样。
我好害怕,上班的时候要担心被别人看出异样了怎么办,下班了以后要发愁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担忧着‘万一你真的回不来了’这样的生活,干脆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想着熬到支撑不住恍惚失去知觉大概你就能回来了,结果还是……”·“实在是……太寂寞了。
那整整一周·”·感官一瞬间就像是被拉远了,耳边传来静谧的轰鸣,而却真切地听到了很远很远的声音··那是过去某天遗留下来的叹息··我苦笑:说到底,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一样吧。
不过为什么仍然是‘我’啊,为什么偏偏还坚持是我啊……一而再再而三的,所有的东西,都要被夺走了……这样的命运,我真是不明白……·心脏发出刺耳的尖叫,充斥蛰麻的痛楚,像是有幼苗在发芽,抽取血液的同时用柔嫩到底枝叶搔扰着心脏的内壁,但又好似被荆棘缠绕,疼痛灼热,让人忍不住拼命地喘息获取氧气。
快要窒息了··“不要哭·”‘我’擦掉从眼眶往下滚落的眼泪,哪怕根本止不住,也还在固执地重复着抹眼泪的动作··“过去了,都过去了,令人悲伤的东西全部告一段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浴缸的水里,泡沫此起彼伏地升腾起来,在浴室昏黄的灯光里挂出弧形的彩虹··“别哭了,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捂住了眼睛:“哪怕死亡也无法再将我们分开了,我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我嚎啕大哭。
一时忘记了身体的控制权不在手里,本能地想要搂住膝盖·没想到脚底打滑,从腹部向上满眼的筋疲力尽感在热水的烘烤下使我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地直接滑进了水里,呛了一大口满是蔷薇香味的洗澡水。
“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地坐起来,拼命咳呛·然而下一秒,狂暴的海浪仍然坚持着吞没了我,强烈的爱意、以及欲望席卷了我的躯体。
当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残留在体内的甜蜜还在持续,涌动着,透露出让人窒息的喜悦和欣喜,浓厚的让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是吗原来真正的原因是它吗·你爱我,对吗·‘我’竟然爱上了我……·我捂住了自己的脸:“上帝保佑,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08 春天飘满谎言·我爱上了我,在我试图靠近我之前。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听起来真像是幕不可思议的荒诞剧,不是吗如同那个对纳西索斯施加的诅咒——爱上别人,却不能以被爱作为回报。
所以到头来还是在以我命名的悲剧里绕圈,过去和未来根本没有什么差别··我赤脚踩在浴室瓷砖地面上,胡乱地单手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我石块一样冰冷的脚比起来被热水漫过的地板带着十分适宜的温度,抚摸在皮肤上像丝绢一样舒服,更像是踩在有了一定厚度的积雪里。
我蜷缩起脚趾,动了动,还散发着淡淡热气的水掀起涟漪,冷色的阳光在镜面上折射、又反射下来,碾碎了一地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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