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迪之结+番外by 顾临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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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迪之结+番外by 顾临方(2)
·可这些洗澡后的惯常把戏并没有让我的心情愉快起来··我伸出手、毫无意义地用力揪住一小撮还滴着水的额发,从发根滑到发尾,反复多次·柔软却锋利的发丝切入了我指腹上的皮肤,每重复一遍便会多出很多细碎的伤口,只是除了最开始,再没有头发出现在指间。
难以描述的低落心情和那两根被我提前结束性命的发丝一样,灰败的瘫软在水面上·相信很快它们就会顺着水流离走,但不会消失,排水口细密的格挡会忠实地把它们一一拦截下来,以提醒我身体到底舍弃了些什么。
真奇怪,明明这种舍弃才是正常的,可是响在耳边的小提琴声不成曲调、难听的像是新手在锯木头,每一下都使得浴缸里好不容易堆得高高的肥皂泡啪啪地炸裂、最后只剩下略带浑浊的水。
我试图抗拒,身体反而漏了气那样,不仅塞满了棉絮,还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会使色彩褪去的强效酸性腐蚀类气体,在这种氛围中,试图振奋心情的进行曲只会被唱成忧郁到让人落泪的情歌。
事到如今,承认吧,突然安静下来的世界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放开被蹂躏得一团糟的额发,用右手食指把镜面上簇成小溪的水痕末端连在一起,汇聚成一颗硕大无比的水珠,再看着它飞快地从刚才还恋恋不舍的镜面上逃开,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即使承认了这点,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像从人格那样只控制一部分身体,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和他交流——他主管身体的时候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可是反过来却不能成立。
主动权从来都不在我手里··想到这里,我又有些不舒服了,不小心吃下了有一小部分被虫蛀掉的坚果那样·明明完整地剥开它的时候看起来是好的,吃到嘴里却又苦又涩,并且还会让人下意识地咽进去而不是吐出来。
也许我此时看起来更像颗葡萄,外表饱满的果肉还是完好的,但被好好地保护在内核的柔软部分已经被捏得粉碎,流出了紫红色的汁液,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亲近的人却用杯子盛着它们,一边痛饮一边大笑。
“金戒指里有一个太阳吗谎言·谎言和痛苦·”·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句西尔维亚·普拉斯的诗,反应过来是什么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清楚地意识到通感导致的胡思乱想又开始了。
即使我早就习惯压制激烈的 生理方面的负面反应,面对这类毫无用处的臆想我仍然无能为力(因为它们通常合情合理、极具说服力)·我打开镜子,想要吃点安定成分的药缓解一下。
如果从人格在过去的两个月内没有随便改变物品的位置的话,常备的药品这里是最齐全的··光亮填充进纯白的橱柜内,让光滑的外壁看起来带了点害羞的淡粉,陈列着的瓶瓶罐罐面无表情地抬头回应着我的注视。
而我的目光急速地掠过它们,聚焦在那张十分突兀的淡蓝色便签纸上·它昂首挺着胸,站在角落里最高大药瓶的肩膀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我发现·为避免碰倒其他东西,我小心地贴着木质栏板的边缘把手伸进去,摘下了它。
该怎么形容呢……·如同被飓风吹散了构架的房屋那样,凌乱狼藉,只留一地碎裂的砖块和木栏,锋利地裸露着边角·没有人居住的深夜,黑漆漆的窗口就像噬人怪兽的咽喉,隐隐络络地晃动着轮廓不显的尸骨,看起来就带有无法触碰的凶恶。
格格不入的是,眼前这行字反而写着童话般内容的长句,违和感不亚于入室抢劫的犯罪分子在给家里的孩子讲睡前故事··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我拿起便签,在仔细看清上面的内容前小小地诽谤了一句:“不过字还真丑。”
从人格确实没有骗我,不仅早教时期、我即使用左手写出来的字也比这个看得过眼,亨廷顿导师当时委婉得很可能自己都要内伤了··“落日送给你的袖扣睡在书架上,回忆里月光正注视着。
玫瑰花下是锡兵的尸体吗是真的,可你的软弱不在那里·干净的欲望,曾被安置在阁楼上,如今蠢动着窸窣作响·”·安静的丝缕状日光中有细碎的尘埃在上下飞舞,我捏着小小的便签纸,呆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我很肯定不是我做的,但无法解释在舌尖上缠绕的熟悉的韵律从何而来·它带有专属于童年的被美化过的糖果和玩具的甜味和柔软,只是一旦想要去追根溯源,记忆立刻像迷雾那样无法捉摸了起来——幼小时发生的事距离现在太过遥远,经过大脑删节重叙刻画后的感官往往失真扭曲。
我不确定类似的事是否真实发生过、单纯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时,脑海中应时地浮现出了相似的一张便签··似是而非的词句,略显稚气的笔记,边角略带卷翘的纸条。
立柜抽屉的把手极近地贴着鼻尖,踮起脚可以隐约看到梳妆台镜子的边缘·画面缓慢地晃动着,我跌跌撞撞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我猛地想起,永远无法直接猜测出结局的线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游戏,以及熟悉的带着狡黠味道的诗句开场白……这似乎是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小把戏。
以整栋房子为游戏范围,然后拿走对方最宝贝的东西作为开始,把指示下一个地点的东西放在原本的位置里,只要对方找回自己的宝物,就可以被允许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游戏的关键之处在于,宝物每次都在改变,有时甚至本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难以言喻的惊喜总会在前方等待,现在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书架上原本有什么可以被当做是宝物的存在··我推开书房的门,被落地窗里毫无遮拦的光亮晃疼了眼睛。
接近下午三点,哪怕处在暴雪席卷后的冬天,窗外的光亮也足以刺瞎任何一只地穴生物的眼睛·因此我给书房配了厚实的深蓝色窗帘,挑的还是专门的吸光厚绒布,绝非必要从不拉开它,很遗憾地让书房能够看到完整自然绿地景观的落地窗彻底成了摆设。
现在他拉开了窗帘,把承装着绿意的城市片段安放在我的面前,似乎能够闻到空气里尘土、海风和阳光的气味·湖水结了冰,公园里过冬的桉树低垂着头,有大量纯白的海鸟落在树干上,远远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枝干裹满了雪。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纽约,天空是浅绒似的蓝色,很容易让我想起一种候鸟柔密的翎羽·居住、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在今天,向我打开了扇隐蔽的门。
爱丽丝的缩小药水还是说通往纳尼亚的橱柜我忍不住抵着嘴唇微笑了起来··虽然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打算干什么,可是我必须得说他的目的很有可能已经是达到了。
我不再纠结,注意力飞速地转移开去,好奇和惬意取代了低落充斥着我的大脑·有史以来第一次,不需要任何药物的辅助,我从放任下去会变得很可怕的精神状态中摆脱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我对于另一个自我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冷硬刻板的“从人格”变成了有些湿润柔意的“他”··为什么呢·我站在书架旁边,情不自禁联想起第一次发现他存在时那难以解释的生理反应,脸颊和耳廓立刻热得发烫。
那对银质镶嵌了蓝宝石的袖扣放在我很轻易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样的高度甚至连低头都不需要··类似于喝下整杯热热的甜牛奶,妥帖的好意敦促我立刻抓住了那对袖抠,并把它们攥进手心里。
几乎是同时,总漂在空中、让我没有安全感的东西,瞬间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一觉醒来,需要戒备的那个世界似乎是随着照射到阳光的积雪那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我想我现在的勇气大概是够让我随便走到某个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拉住陌生人问路的。
袖扣是塞缪尔医生,那个富有正义感、每天都精神满满的心理医生在离职前托亨廷顿导师送给我的,他尽力了,但是他终究没能把另一个截然不同、但是更友好的世界展示给我看。
我曾经很好奇他所描述的“卸掉所有的盔甲、肯让你挠下巴,还会软软地叫”的世界是怎样的,毕竟听起来有点太不可思议了··时隔五年,我终于有点明白了。
我沿着楼梯再次回到一楼,身体的某个部分却在不断地向上飘着,和我晾干了后会柔顺得到处飞扬得头发一样··这间公寓所有的东西、家具、装潢全部都是我自己经手的,再加上我没有随手用完随手把物品遗留在原地的习惯(哪怕那真的很顺手)因此我从来不会出现不记得东西在哪、亦或者是找不到东西的窘境。
当然,这是在他出现以前的生活·此刻再次审视我的家,我无可奈何地认识到,与其说这里是我用来苟延残喘的避难屋,倒不如说是两个人的集体宿舍·两个月的时间,让对方的入侵行为更加变本加厉,几乎每一处都有改动的地方。
唯一需要标明的一点是,我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暗暗希望接下来要找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幸运的是,盛放袖扣的盒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握住黄铜的雕花把手拉开抽屉,原本收着袖扣的天鹅绒小布盒就放在最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地方。
我把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纸条顺便放回袖扣的时候莫名地产生了种父母在耐心地陪着他们还走不稳路的孩子玩游戏的滑稽错觉··因为担心孩子的注意力不集中,因为害怕他们失去兴趣发脾气,还要防止他们在独立活动的时候受伤,所以线索都有趣简单,并且容易发现,无一例外地都放在安全的地方。
大费周章的原因却十分简单,或许可以说是没有原因:他们爱他/她,不求回报、谨慎地付出自己的全部,哪怕对方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些··深情本是种最令人难以克制的无可奈何。
我握住纸条,仔细缓慢地打开它,忍住快要漏出来的泪意·那上面用相似的笔迹写着字,可我再也没办法说它们丑了··“别去收下没有爱的生命·”·我念完眨了眨眼睛,顺口问道:“没有爱的生命,那会是什么样的存在”·理所应当的,没有人回答我,不过我却猛地想到了答案。
我立刻推开门走到隔壁的衣帽间,迫不及待地去找家里唯一一个在正常工作的表,想要印证我填上去答案的对错·那个怀表是亨廷顿导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所以即使不喜欢钟表工作时嘀嗒的声音,无论如何我也舍不得拆开它的外壳、卸掉它的电池的——类似于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的行为,我做不出来,仅仅是联想下都会觉得疼痛。
可是没有··我站在衣帽间里,仔细的又翻找了一遍·收在衣橱下藤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唯独那个装有怀表的木匣子不见了·呆在充满织物洗涤熨烫后清爽的香味源头里思考了几秒,我放慢了自己呼吸,直到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到客厅。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同时竭力避免地板们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宁静美好的像颗露珠的房间很快便让我听到了细微的咔嚓声·跟随着声音的指示,在一楼盥洗室的水箱旁我找到了那个不翼而飞的木匣子。
我拿开怀表,小心地抠起铺在匣子底部的暗红色缎布,只有食指指尖那么大的玻璃瓶随着我的动作滚了出来,清脆地磕击在木匣子的内壁上,玻璃瓶里装着一把迷你的、用细金属丝拧成的小提琴也随之发出了铮的疑似琴弦震动的声音。
再一次,我回到二楼的琴室,刚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冷风便不客气地闯进来驱逐着室内融融的暖意,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阳台的门竟然还是打开的·有些哭笑不得的上前关好门,我隔着透明的玻璃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灰秃秃的马路。
也许当个胆小鬼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是吗我这么对自己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不久之前的那场闹剧··用完好无损的右手拿出了小提琴盒,我打开边缘看起来都变得光滑的盒子,用给小动物顺毛的力度轻轻地抚摸着不久前才被我保养过的琴弦,久违了的松香味萦绕鼻端。
对于再也不能拉小提琴这点,我大概还是遗憾的··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我把小提琴握在手里,低头扫了一圈,可是小提琴匣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我奇怪地托着琴左右翻看,也没有找到任何提示线索的纸条。
难道这就是我的宝物吗·不对,小提琴不是放在书房里的··我坚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难道是和琴谱有关吗”我把琴放回原位,试图去翻找背后的乐谱。
在伸手试图去拉柜子的瞬间,我不经意地注意到右手无名指的指腹上多了一点淡绿色的圆点··是油画颜料··有点哭笑不得地回到了卧室,我跪坐在床上,把床头的油画挂画抬起了一个小角度,还不等我把它摘下来,就有什么飞快地掉了下来。
一张用各色水笔详细做着记号和备注的旧地图··心脏在眼睛看清它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喘息,负荷堵塞了我的气管,我痛苦地跪伏在床上,发出不成调子的粗重喘气声,好似破了巨大窟窿的风箱。
那是我……是我手术被禁足在家里那三年多全部希望的载体··欧洲、亚洲,亦或者不知名的湖泊和森林,我总是试图去看看那种睁开眼就能看到满天星云和葱郁林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我想要变成一棵挣脱水泥牢笼的树,尽情地呼吸·想要离开这里·身体里有一万张嘴,整齐地在大声呐喊··算起来,温丝姐姐真正地开始对我毫无芥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听她说,接受了第二次开颅手术后,我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经常空洞地望着窗外的世界,看着身边人的目光和看桌子上的茶杯没什么区别,总让人觉得似乎下一秒我就会想不开去自杀。
可怕的精神状态导致温丝塔尔耐下心来花费大把的时间陪伴我,所以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在阅读她带给我打发时间的一本游记时,白纸般的脸庞逐渐浮现出极光般虚幻的色彩,变得光彩夺目起来,甚至我瞳孔里的淡翡色一度耀眼到她不敢盯着我看的地步。
·对此毫无察觉的我还是坐在阳光里,似乎在和虚空的某个存在无声对视·温丝塔尔意识到总是被称为天才的她的怪胎弟弟,不是真的奇怪,而是携带了一个丰富到旁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里世界。
他试图穿过阻隔住他的硬壳,可是在那之前,母亲变本加厉地锁住了他··宅邸里最小的、被称呼为姐姐的孩子终于长大了··我摊开地图,小时候写下的[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的纸条还是贴在美国的国境内——可惜的是,从来没有谁帮我实现过它,哪怕游戏我赢了很多次。
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麻木又痛苦的、过去的我,内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被反复用柔软的毛刷蹭着,酸涩柔软·太阳明明在向西移,阳光很快会再度变得黯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一种我会在夜晚来临前灰飞烟灭的预感。
绝望,但是又那么安然,如同不是久别人世,只是寻常的出门告别那样·很快就会回来,所以连再见都没说出口··我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充斥在胸口的种种微妙情绪冲出了眼眶。
“我们一起去旅行吧·”我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们去博尔德市怎么样,这个季节说不定可以看到反曙暮辉呢·”·话音落地,卧室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反对。
“那么我买机票了,真该高兴一个人比两个人要方便得多·”我看向窗外,点了下头··“雪停了真是太好了,冬天也快要结束了·”·09 一把伞·毫无计划性可言的临时起意让我有些狼狈。
只是突然想起、并且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下菲舍曾多次推荐过的海鲜烩饭,没有丝毫犹豫的,我定了张当天晚餐前就能抵达博尔德市的机票,结果导致现在给自己留下的用来打包行李的时间严重不足了。
我手忙脚乱地挑战了一只手整叠西装和衬衫、同时把它们不带褶皱的塞进小行李箱的高难度工作后,才大汗淋漓地想起来我不是要出门去工作·我挫败地重新打开衣柜,考虑到酒店送洗服务的质量,以差不多五天的分量准备换洗衣物,结果衬衫、外套、围巾、长裤乱七八糟的零碎堆满了旁边本就凌乱的大床。
袖子和裤腿藤蔓那样缠绕在一起,外套下面不知道掩埋了多少东西,围巾则是见缝插针地交错在体积惊人的衣服堆里,我随手拎起一条,结果带起了重量可观的一大团死结,即使用力抖动也抖不落几件。
时间有条不紊地从我身边路过,连头也不回,我迷茫地把一双驼绒手套抓在手上,对该怎么收拾眼前糟透了的局面毫无头绪——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自然不可能有人帮我收拾行李,而我,从没自己收拾过外出旅行的行李。
我痛苦地呻吟出声,一头栽进柔软、厚实、带着舒服绒毛和香味的山丘里,如同躺在春天雨后由疯狂长高细草织成的缓坡上,动也不想再动一下··这个时候,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菲舍。
因为需要在科罗拉多大学完成了从高中到博士全部的学业,菲舍在博尔德市至少居住过十年,他熟悉城市通往落基山脉的每一条小径以及每一家餐馆的招牌菜·哪怕现在整年他在博尔德停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个月,他依然对这个城市了若指掌。
我会第一时间想到要去博尔德,也是因为他总是在邀请我去上门拜访··菲舍总说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还说我一定会爱上那里的··我缓慢地翻过身,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按了一下主键。
屏幕立刻亮了起来,漆黑地反馈着时间·酸涩的气压憋闷在我的外心室,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掺入血液·我不清楚在那两个月里菲舍有没有再联系过,我猜是有的,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跟菲舍说的,菲舍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有没有发现其实我骗了他有没有发现他称呼的小美人早就换了一个新的内芯·过了几秒,屏幕熄灭了,在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黑盒上印出我略显惆怅的脸。
我又按了一下按键,把手机在手指间晃笔那样反复转圈,重复着无聊的动作··菲舍现在会在哪里纽约还是博尔德,再或者是其他的地方我去博尔德会碰到他吗如果在他据说特别喜欢的那家咖啡店坐一会,是不是能碰到他他会以怎么样的表情向我打招呼·草絮那样杂乱的念头塞满了我的大脑,闭上眼睛 我甚至已经可以看到菲舍的背影了,他正在一点点地扭过头来——·光滑的手机根据惯性从我的手中飞了出去,小石子落入湖水那样投入了柔软的织物里。
涟漪晕开,撩拨起沉淀在心底的砂石和泥土,水浑浊了起来··就算明知道胡思乱想只会让严重的事态加剧,我也不敢给菲舍打电话··我捂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担心,不,非要定义的话是害怕,害怕菲舍也会用那种看着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如果那样的事真的发生了……即使真的发生了……我也毫无办法。
可能我会对自己说,别难过了,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是吗,然后去喝两杯,强迫自己忘掉无数根尖刺扎穿心脏的痛楚··但是那些、那些深夜留存于听筒另一端的抚慰和诗歌,午后伴随着暖橙味阳光的红茶,图书馆里呼吸几乎融化在一起的距离,印在脸颊上的吻,还有见面时的期待,全部的全部,也是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而且假如真诚是随便就可以交付出去又可以随时收回来的东西,那么在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也只有一些是真的,另外一些则是假的真是这样,又该怎么分辨呢·它不会变成横亘身体的可怖伤口,而是会成为鞋里的一粒沙子。
存在感柔弱的可笑,也没办法让你流血,却会在你走动的每一步带来钻心的疼痛·利齿啃食着骨缝里最细嫩的血肉,蛀空了皮肤下所有的内容物··也许有的人会忘记,但我不能。
像清空垃圾桶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留下,我做不到··随着“嗡——”的一声闷响,屏幕的光再度亮了起来·像颗透明的漆黑眼球,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如同在背后悄悄地讲关于谁的坏话,却被本人在背后拍了肩膀那样,我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血液急速向头顶涌去,可是手仍本能地去抓住了拼命挣扎震动起来的手机。
哪怕五根指头软绵地变成了浸透了汗水的丝带,瘫伏在被面上··理智被来电显示及时地揪了回来,赶在它羞愧地跃下悬崖前·飞速逆流的血液终于重新遵循正常的循环轨迹继续流动,剩余的理智也开始发挥作用进行思考。
可是……为什么卡莉安娜会给我打电话在明知道我休假的情况下·这太反常了,卡莉安娜是比我还注重个人隐私和独立空间的姑娘,只要我拒绝,她便绝对不会在我一个人安静待着家里的时候打扰我,以任何方式的。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接··两个月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的事以及意外,在和他没有沟通、弄清他都做了什么前,避免和所有我熟识的人见面才是明智的,否则很有可能会露出各种可笑的破绽。
所以说实话,那一个季度的假期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我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手机安静了下去,还不等我松口气又立刻再度响了起来·我侧仰着头,看着屏幕自顾自地亮起熄灭,亮起熄灭,重复了短短十分钟,摞起了成串的未接来电。
我眨了下眼睛,用牙齿来回撕扯着嘴唇上的硬皮,在心里大致草拟了一下开场白,最终还是犹豫不决地摁下了接听键·但是根本不等我说话,对面的女声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速快得像子弹没有上限的加特林机枪:·“我已经告知了我亲近的朋友和父母我最近的日程安排,你的相关精神病例和诊断证明我放进了一个未关联的邮箱里,凶杀案的纸质档案则分开曝光在几个不同的地方,一旦我出现意外24小时内会直接发送给我的律师,而随后会有人把档案全部取出来,然后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你。”
“什么”·我瞠目结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想试图确认是不是可笑的诈骗电话·卡莉安娜似乎在这个空档做了个深呼吸,我能听到她颤抖的呼气声喷在话筒上。
没有任何理由的,我觉得她濒临崩溃,哪怕她没有嚎啕大哭··“我知道你订了今天去博尔德市的机票·”卡莉安娜平静且疲惫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五分钟我会抵达你家楼下,我们必须得当面谈谈。”
“啊”·电话挂断了··“卡莉安娜她是疯了吗”根本容不得我仔细思考,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顺便还需要联络管理员让她把卡莉安娜接进来,同时我难以置信地发问:“这两个月内你对她做了什么上床了吗还是说玩弄了感情”·原谅我贫瘠的想象力吧,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热情聪明的女人变成这样——成群的凤尾蝶在大火中化作灰烬,爬出了充满恶毒和不甘的魔鬼,怨恨的腥臭取代了花蜜的甜香,和浓郁的硫磺味一同扑鼻而来。
依旧没有人回答我··从正门透进来的光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斜泼出来很长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电梯间的门口·窗外是透亮的浅蓝色天空,太阳此时也差不多移动到会被成群的高楼遮挡的位置了。
当我跨出电梯的时候,管理员露出一种类似于喜极而泣的夸张表情,急忙迎了上来·“塞班莱特先生,安德森小姐两分钟前刚到·”她不安地解释:“我有试图请她进来喝杯热茶,可是她执意不肯进来。”
“不是你的问题·”我低咳了两声,把咽喉处的干涩压了下去:“她现在在哪”·“安德森小姐现在在门外,她说她需要抽根烟。”
管理员习惯性地去撩垂到眼前的额发,把它们别到耳后·我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不仅长了很多,似乎还重新烫染了,在水晶吊灯光芒的渲染下,透着迷人的酒红色。
“我知道了·”·我收回自己的视线·没有人能够停滞自身的时间,不管是谁,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我更加迫切的想要离开纽约了··“另外,麻烦你帮我改签一下机票,定到晚餐后。”
她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向我点点头,回到她的办公室里去了·而我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快步走向大门··情有独钟怅然若失·从门上玻璃的空白处能够清楚地看到卡莉安娜正倚着门前的路灯抽烟,她穿了件火红的斗篷外套,脖子上围着条奶白色的长围巾,深褐色长发水藻似的一同披散下来。
我不知道她在看向哪里,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呆滞在那里,眨也不眨一下··两个月不见,卡莉安娜憔悴了很多,脸颊凹瘦进去并且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眉宇间留下了很深的沟壑,眼下的青黑也很浓郁,看起来就十分疲惫、随时可能昏睡过去的模样。
然而当我打开大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像是被惊醒了那样猛地跳了起来,挺直了脊背,摆出了极具有攻击性的迎敌姿态·她瞪着我,脸上的憎恨、鄙夷、厌恶、怒不可遏混合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笔直地戳在我的身上。
我距离她差不多还有三米远,可是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她全身神经绷紧的声音·可能我上前一步,它们就会像她细白指间夹着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一样,摇摇欲坠地砸在地上。
而格格不入的是,卡莉安娜看着我的目光如同看着一条刚从牢笼里脱困的毒蛇,亦或是刚吃了人的猛兽,她眼睛里满是恐惧,还带着泪光,完全没有她试图表现的那么坚硬锋利。
我疑惑不解的回过头,希望她是在看我身后的人,但门厅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卡莉安娜”我试探着向她伸出手,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我不敢随便靠近她,只能尽量温和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还好吗”·一瞬间,卡莉安娜的表情变了。
她先是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惊恐从她坚硬的外壳里冒出了头),但是立刻,她似乎从我的眼睛里找到了她熟悉的东西,惊恐噗的被扎破了·她的眼泪流了出来,连同她柔软温和的芯子一起。
卡莉安娜以近乎狂喜的表情激动地向扑进了我的怀里,把我直接撞到了身后的石墙上·她紧紧搂着我、恨不得把我塞进她的身体里去,埋在我胸前嚎啕大哭,含含糊糊地重复:“哦伊斯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那个混蛋把你杀掉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上帝保佑”·听清卡莉安娜的话,我的心反而像没了汽油的发动机停止运转,安静地冷却下去。
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把手放在卡莉安娜的头上,一下下拍着她剧烈起伏着的脊背。
她的头顶蹭着我的下巴,头发上冰冷潮湿的香味渗入我的毛孔,可我的舌根满满都是让人难以想象的稠苦··“别哭了,卡莉安娜,别哭了·”·手绢在我大衣的左口袋里,打了石膏的左手灵巧度还不够,我的右手更是没办法把它拿出来,可现在怎么看把怀里的女士推开的行为都是极为失礼的。
我叹了口气,把卡莉安娜抱得更紧了点,索性放任她用我的外套擦眼泪了··然而……我们两个居然这么不相似吗卡莉安娜只是看了两眼而已。
我感觉自己此时正站在横架于悬崖上的一端独木上,脚下深不见底,而独木的另一头踩在站在悬崖边的卡莉安娜脚下·她随时都有可能走开··我非常不安,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是否隐藏着对我来说致命的东西。
当我的胸口开始感觉到隐约的湿意时,卡莉安娜总算放开了我·她擦掉了眼泪,脸颊红红的打了个哭嗝··“我……我很抱歉,伊斯·”·她无措地紧紧绞着自己的双手,眼睛盯着鞋尖,不敢抬头看我。
“没有关系·”我掏出手绢递给了她,抿着嘴问:“电话里你说的是指什么故意杀人”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过了两个月,所以介意告诉我吗这两个月我都做了什么”·卡莉安娜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她矛盾的表现让我非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才算妥当,我再三考虑后选择做出了最保守的举动——向她发出邀请:“那么去楼上坐坐”·“不。”
卡莉安娜坚决地摇了摇头,那坚硬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无形的墙壁再次构筑起来,迅速拉远了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我们去外面的咖啡厅,就斜对角的那家。”
“我没有意见,女士优先·”·忘了是谁曾经说过,灾难在降临之前通常不会施舍给你预兆··我看着卡莉安娜的背影,觉得用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困局实在是太贴切不过了。
高耸的楼厦外壳铺设的镜子反射着天空和阳光,几乎要成功地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隐藏余晖后面了·天空高低起伏的延伸部分连在一起,看起来倒像是给城市扣上了顶滑稽的毡帽,此时的纽约不再那么冷硬,灰白到让人不敢亲近了。
不过冬末的傍晚,实在不是观光游览纽约的好时间,特别是在暴雪后·咖啡厅里客人不多,还在的也多半是在床边看书或者用电脑·卡莉安娜挑了一个墙边靠角落的位置率先坐了下来,她微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妆容使得侍者忍不住多看了我两眼。
这个时候,卡莉安娜从衣服下面掏出了一个挎包:“我想你必须得看看这个·”·“这个可以稍微等一下再说,我觉得你现在需要擦擦脸,再喝一点热的东西。”
我无可奈何地打断了她,顶着侍者变得更加奇怪的目光,要了一杯甜牛奶和一杯碳烧咖啡··“你们现在还有刚烘焙好的杏仁蛋糕吗或者不太甜的曲奇也可以。”
我抬头问卡莉安娜:“我记得你还在控制摄入量”·“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卡莉安娜用化妆棉擦掉了花了的眼妆,跟侍者说:“要三份招牌布丁,一份草莓起司派,一份甜甜圈,再把碳烧咖啡换成拿铁。”
“好的·”侍者点头,临走前又瞟了我一眼·我想,根据侍者现在的表情,我大概是被定义为‘背着女朋友出轨一个月不闻不问,现在女朋友上门算账’的糟糕男人了。
点心上来的很快,冷凝的气氛被充斥奶香的热气捂软了·我端起甜牛奶还有点烫手的瓷杯,慢慢地啜饮起来,耐心地看着卡莉安娜大口地吃着巧克力和牛奶制成的布丁。
连着空了四个盘子,她才放下勺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准备好了”我问她··卡莉安娜总是这样,一定要做什么她难以接受的事时就会不顾形象的大吃特吃,然后等到真的胖了才会去减肥。
她咬了咬嘴唇,用那种伤感柔软的眼神看向我:“告诉我,伊斯,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我垂下眼睛:“差不多就是两个月前,我——”·“撒谎。”
卡莉安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她愤怒地握紧了咖啡杯:“事到如今你还要再包庇那个无赖吗那个偷了你的身体、还在欺骗你的混蛋”·“你在说什么”我大吃一惊,不明白她的意思,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三年前,你正式开始在分部上班没多久后的某一周,我发现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喝酒泡吧、飙车、分毫不退让的和他人争执,然后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你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卡莉安娜撑住额头:“可笑我当时竟然还猜测你是不是被他们陷害吸食了大麻……现在想起来,分明是那个无赖控制了你的身体·”·“其实……”我试图向卡莉安娜解释:“他也没有那么糟糕。”
卡莉安娜冷笑了一声,从挎包里拿出一本足有六英寸厚的档案夹摔在桌子上,砸得杯盘来了个整齐的集体蛙跳:“看看这个吧·”·“在你请假的第二天下午,有人给你寄来了一个大包裹。
我本来没有准备碰的,但是直到我下班,经过你的桌子,想要帮你把窗户关上的时候,我踩到了一小滩稠红色的液体,从包裹里渗出来的·”卡莉安娜又拿出了一根烟,她没有要抽的意思,只是用细长的手指夹着,点着桌面。
我迟疑地问:“……血”·“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拆开了包裹,结果发现只是一瓶红墨水·可是我不小心看到了这个。
我希望你也能看看·”·“这是什么”我接过档案夹,打开的刹那,浑身的汗毛疯狂地竖起起来··老亨利的……死亡报告。
手指不听使唤地翻了起来··那厚厚的一整本全是死亡档案,几乎涵盖了所有我认识、见过、接触过,同时从我生活中消失、或者干脆明确死于意外的人··卡莉安娜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她被我冰冷的手指冻得哆嗦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松开手。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吗”她充满哀求的看着我:“他是个杀人犯,伊斯·”·“这不可能……”我喃喃:“这不可能……这些都是意外……是意外……”·“够了伊斯别再欺骗自己了”卡莉安娜尖叫:“都是生活在你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接触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不可能”她站起身,干脆地坐到我的旁边,从我手中夺过了档案夹,翻得哗啦作响。
“看”·她指着一份报告:“‘……死于心脏停跳,不排除过度惊吓的可能·’既然他连只和你见过几面的邻居都能通过心理诱导和暗示的方式使他死亡,那么所有的一切完全有可能你不觉得你身边的意外有点太多了吗”·“这些不是证据。”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更不能说明什么·”·卡莉安娜彻底被我气哭了,她伏在我的肩膀上,用力砸着我的脊背:“你为什么不懂呢你为什么不明白呢总有一天那个无赖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可是就算是真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摊开手:“去监狱里度过下半生”·“那不是你不是”·“可是,卡莉安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摸了摸卡莉安娜满是泪水的脸庞:“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一个人,共用一个身体、一个姓名·”·卡莉安娜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我难以形容的呜咽。
只有会为各种各样司空见惯小东西驻足的孩子,在看到她藏起的宝物死去时才会有这种柔嫩到让人心碎的声音··她松开手时,眼睛里似乎已经多了什么碎片,亮晶晶的,却也锋利无比。
“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卡莉安娜一字一句地这么对我宣布,她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通过我向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宣战··但是身体仍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情绪产生,我猜他可能是睡着了。
“卡莉安娜,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要求对你来说会很过分,可我还是要说·”我微笑起来:“如果有一天我真正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请你什么都不要做。”
她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呆愣地问:“为什么……”·“死去的只是那个伊斯,伊斯德·霍恩·塞班莱特还活在这个世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在卡莉安娜的眼眶里打起了转,最终在她年轻美艳的脸颊上画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溅落在我的领口上··她小声地说、带着被刺穿心脏的无比痛苦:“但是我爱的……却是死去的那个伊斯啊。”
“不要哭,卡莉安娜,你不清楚的·”我伸手覆上她仍然冰凉的脸颊,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脸颊··“我有多么渴望,渴望有朝一日醒来,我的人生不再是这个样子。”
她搂住了我的脖子,泣不成声地靠在我的肩窝里,连续打着哭嗝,浑身在难以自制的发抖··“你真的一点也不失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相信呢……如果你真的像自己描述的那个样子,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呢”·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我平静地合起了触目惊心的死亡档案。
“你们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只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缺少的,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我很累了,而现在恰好有了一个可以让我逃避的机会·”·“其实我很开心。”
即使知道他是在骗我,即使知道他是为了夺走身体,即使知道这次旅行的重点会是难以揣测的未知——·但理智在他向我展示另一种平和宁静的奇景过后,早就安详地宣告了投降。
失去了最后的阻力,我也无法再感到不舍和难过了·可能他也对我用了所谓的心理诱导吧,毕竟我们才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人··这样也不错,至少在即将到来的下个雪夜,我们仍打着一把伞。
10 灰烬·太阳落山的时候,纽约再次下起了大雪··卡莉安娜哭累了,她把头搭在我的颈侧、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我怀里,可是她的眼泪还是不断地在往下滚落,顺着我黑色羊绒毛衣的高领咕噜咕噜的融进我的体温里。
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衣物洗涤剂的香味,还有些别的好闻气味在咖啡醇厚的底香里发酵着,酝酿着,最终,她闭上了眼睛··在陷入昏睡前,卡莉安娜小动物那样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胸口,把耳朵贴在正对着心脏的位置,表情带着难以描述的惆怅和不甘心。
我无奈地仰起头,把空气尽可能多的捅入肺叶的深处,再把隐隐的难过一同吐出胸腔··瑰丽的蝴蝶属于繁花盛开的温暖春天,但我没办法给你这些··虽然我也很想,可是我不能。
我拿出卡莉安娜的手机,给她通讯录里最近联系过的一个人拨去了电话·半个小时后,托克薇娅尔到了,她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再快一些·银白色的跑车流星般划过街道,笔直精准地坠落在咖啡厅门前。
当我抱着卡莉安娜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打着伞站在旁边等着了··咖啡厅的玻璃全都刷上了厚厚的模糊水汽,外面的温度可以预跌破了零下·我提前把卡莉安娜用我的羊绒大衣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半掩住了她的脸,没有让她来得及察觉到降雪带来的能冻得皮肤生疼的低温,就已经把她从温暖的咖啡厅直接送进了同样隔绝了寒冷的车里。
更为幸运的是她睡得很沉,虽然眼睛难以避免的肿了起来,嘴角还残留着悲伤的弧度,可她此时是完全放松的·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哭,她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像被冲上海滩的水母那样,瘫软在我身上。
相信即使她明早起床身体会很难受,今晚还是能有一个酣甜的美梦··我调整了车载空调的叶片,避免强烈的暖风直接打到卡莉安娜的脸上,随后顺便帮她系好了安全带。
卡莉安娜没有醒,她依然缩在我的大衣里,像一个还未蜕化的巨茧·只是她的呼吸粗重了些,吹起了我鬓角的碎发··“你真是个冷血的家伙·”·托克薇娅尔把伞倾斜过来,罩在我的头顶,满脸的不赞同,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关上车门,无声地望向她,没有回答,不太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情··她见我不说话,脸上的怒气更重了点,叉着腰厉声问我:“连试着交往都不愿意吗”·我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看起来卡莉安娜也撒了谎,虽然告诉了别人她的行程,可是仍旧没有透露真正的内容,和她同住、关系最亲近的托克薇娅尔也不知道她来找我见面是为了什么·或许她还完美地编造了借口,试图在和‘我’正式摊牌前去隐瞒这一切(毕竟只要以男女之间那点无法明说的游戏规则,大家都会心领神会的闭口不谈)——即使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来见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即使她看上去那么的害怕、那么的不安,即使她明白自己的生命也有可能会受到威胁、和那些人一样无知无觉地在意外中死去。
大概她确实还抱有一线希望,试图以这些行为安慰自己,我还活着··多么不合时宜,甚至让人感到心酸的柔软··大粒的雪块此起彼伏地砸在伞面上,眼泪在衣服上浸出的痕迹很快就拓印上了皮肤,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体温在飞速的流失。
我透过车玻璃看着卡莉安娜,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嘴里腾空的热雾暖化了覆盖在睫毛上的薄雪··“她是个好姑娘,爱上我根本不值得。”
“好吧,你总是这样,决绝却体贴的温柔,虽然我向来不太理解你的逻辑·”托克薇娅尔耸了耸肩,她强硬地把巨大的直柄雨伞塞进了我的手里:“快点回去吧,你看起来快被冻僵了。”
“今晚我会乘飞机离开纽约·”我捏紧了温热的伞把,看着托克薇娅尔:“好好照顾她·”·“那是当然·”托克薇娅尔潦草地冲我点点头,走到了车的另一边。
“另外我说·”·我扭头看向托克薇娅尔,她维持着去拉车门的姿势,弯着腰、略仰着头,没头没脑地问我:“你不会去死吧”话刚说完,她自己先露出了‘我脑子是不是臭掉了’的自我厌弃表情。
“总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那次早上发高烧低血糖晕倒,搞得卡莉安娜又哭又叫的,半夜担心的睡不着还不敢给你打电话,净来折磨我了·”托克薇娅尔翻了个白眼。
雪越来越大,仅仅片刻,她栗色的长发变得花白起来,她挥挥手说:“好了,我真走了·”然后钻进了驾驶室··看着流星般的跑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我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积雪往回走。
现在差不多该是工作日里人流量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可街上仍旧空落落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街边的店铺虽然还都在营业,大部分却都紧闭着门,只留灯火通明的扇扇空窗。
大雪疯狂地掩埋了寂静无声的世界,漆黑的巨伞庇护着的阴影里,只剩下我低不可闻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然而当我忍不住把手放在胸肋上,想要阻止随时会破体而出的心脏时,却惊诧地发现那里没有什么意外,心脏平稳的运行着,一如千百万光年外亘古不变的恒星,环绕着灰寂的环状尘埃带。
或许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盒子盒子外面装饰满了各色的宝石,金银雕花嵌着珍珠,用最细腻的小羊羔羊绒的根部织了内衬,但是改变不了这个盒子里空无一物的事实。
空荡荡的,竭力大喊或许还能听到回音,可那是黑暗蹲在远处看不见的角落所做出的回应··一定是有谁在心脏前放了个扩音器的,心跳声被无限的放大了,越来越吵闹。
单调的、规律的、一成不变的,和钟表走动的声音是那么的相似,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我猛地意识到有些事他其实并没有骗我··没有爱的生命只是一个空壳,嘀嗒,嘀嗒,不眠不休的,会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突然感到很恐慌··所有的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丝毫正征兆,水到渠成的让我害怕·我忍不住开始想,这些会不会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呢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幻觉才越来越真实有没有可能我醒来会发现我还坐在盥洗室的马桶上,独自吞咽着坟墓里的冷、面对着将要到来的大灾难。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你……你还在的,对不对”我听见我沙哑得古怪的声音在这么问自己,而我慎重上移按在颈侧的手颤抖的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手指下的皮肤冰凉安静,和死人一样··“哦,不,回答我,拜托了,请你回答我·啊,该死”·由于踩上了堆满积雪的台阶,脚下打滑,我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黑伞打着旋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白皑皑的街道上··“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我像是被飓风摧残过的庄稼,直直的倒伏在地上,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愤恨地捶打着地面,溅起一身的雪水。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求你了……求你了……千万不能是梦……”·“天呐塞班莱特先生这是发生什么了”·公寓的大门被用力掀到了一边,管理员急慌慌地跑出来,却没有敢碰我:“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感到疼痛的还能移动吗”·“我没有事。”
我努力撑起身体,把手递给她:“只是不小心摔倒了·”·管理员立刻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硬是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她扶着我,同时手忙脚乱地帮我清理粘在毛衣外、结成颗粒状的小雪珠。
“您这样会生病的”她抓着我冰冷到失去了知觉的手指,像抓住了四根肿胀的红萝卜,急切地说:“您需要赶快把衣服脱掉泡个热水澡,我去帮您预约医生。”
“机票、咳,机票是几点的”·“是八点二十的我现在就去帮您改签到明天”·精致的装饰了金属藤蔓的红木大门被随手关上,在我耳畔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呻吟声,阻止了暖流那样不断涌到室外的热空气。
才刚进到公寓里,温暖得过头的热气就烘的我一下子有点眩晕,我走到电梯前微微错身挣开管理员的手,扶住墙稳了稳头,好歹让眼前的画面不再晃动了才继续问:“现在几点”·管理员抬手看了眼表:“现在是六点整。”
“不用改签了,也不用预约医生,我还是乘那班飞机走·”我伸手摁下电梯键,捂住嘴想了想:“记得明天帮我请一个收拾衣柜的钟点工,再帮我叫辆去机场的计程车,我很快下来。”
“我知道了·”管理员干脆的点头应下,接着有点欲言又止,不过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而我的心乱糟糟的,剩下的核桃大小的理智拼命地指挥着身体猛按电钮,根本没有空闲去在意她奇怪的沉默。
快点啊,快点啊快点啊电梯怎么总是这么慢·等电梯降落的几秒空白中,我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里不断地为我接下来的时间做出行程安排,但是我却愈发的烦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有人在我心脏那个空盒子里放入了一个城市,不再寂静,可是那是一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城市·人们四处奔逃、跌跌撞撞,哭喊、尖叫、撞击和爆炸此起彼伏的连成一片,满目火光冲天,无处可逃。
拨不通的电话,只会沙沙作响的电台,抓不住的所爱之人的手··有什么东西似乎濒临崩塌··电梯门总算开了,我飞奔进去,第一时间按下了目的地的楼层,接着重复我刚才的动作——转去疯狂的猛按关门的电钮。
电梯门关上,随即而来的是上升带来的轻微眩晕感·电梯内的镜子不仅反射着冷白的灯光,也映照出一张神经质的面孔·他失魂落魄地倚着墙,似乎随时会瘫软在地,化成一滩烂泥。
我也确实是在融化,头发上的、脸上的、毛衣上的、裤子上的,冰渣和雪块齐齐地淌着水,以至于我不禁怀疑起来我是不是刚从池塘里爬出来··唯一确定的是我没有哭,满脸冰凉的水没有味道。
我浑浑噩噩的站在家门口,挨着口袋翻找我的钥匙·好不容易找到了又哆嗦着半天插不进锁眼里·迫切想要打开的大门此时变成了地狱迎接魂灵进入的最后关卡,啪啦一声,钥匙被我掉在了地上。
“上帝保佑·”我虔诚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主啊,求您垂怜于我·”·钥匙被重新握进了手里,房门打开了··我蹬掉鞋,光着脚飞快地冲进卧室,床上乱成一团的衣物还在,那张地图、那些有不同笔迹的、交流的东西……也还在。
我长长的松了口气,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板上··“太好了·”·话音刚落,我却猛地反应过来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这些没有人能证明不是我做的,可也没有人能够证明是我做的。
看看这些留下的讯息,我连最基本的逻辑自洽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够说服任何一个人呢·我突然产生了一股给卡莉安娜打电话求证的冲动,不过小腿和腰侧火燎的疼痛终于在平静后凸显了出来。
我不得不咬着牙站起来,把黏在身上让我很不舒服的湿衣服脱下来,毛衣被我甩到地上的时候甚至还像浸满了水的拖把那样,发出“啪”的充满了水声的声响·裤子和单衫都在滴水,还沾着泥巴和灰尘。
情有独钟怅然若失·衣服全部脱掉后,疼痛的部位变得一目了然起来,成片的淤青和红肿绵延在我苍白的皮肤上,在灯光下,像极了直接贴在皮肤上的深褐色树叶和熟透的浆果。
手指轻轻碰一下周围的皮肤都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更不用提小腿上还有两道狭长的伤口,薄纸般的表层被撕裂,淡粉色的嫩肉外翻着,不断渗出成排大大小小的血珠。
不知道为什么,牙齿剧烈地疼痛起来,靠近颅脑的神经被剧烈压迫着,牵动着脊髓里的中枢·我忍不住吞咽,但是喉咙却像是有炒红的铁砂流入,蔓延开的热量蒸腾掉了身体里的大部分水份。
怎么会,突然这么渴··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感觉到从鼻腔中喷出的气流灼烧着嘴唇,而身体此时变为了遇风的火炭,加倍燃烧着,烤得全身的骨头随时会化成灰烬。
此时又有东西从骨缝里缓慢的钻出来,发芽、茁壮,藤蔓那样缠紧内脏,并随时准备接着破体而出,疼痛则涟漪那样从伤口开始向全身扩散··很疼··不敢相信刚才我居然还能跑动。
我扶着墙,蹒跚地向浴室挪去·剩下的时间不足以让我慢条斯理的给自己上药,再洗个热水澡,所以我也只能忍痛草草冲了下淋浴,好歹让自己的体温恢复到正常值,然后再处理那些狰狞却具有奇特美感的伤口。
处理外伤的消毒水和绷带都在橱柜里,顺便……我也觉得我该吃些药了,身体内的激素明显失去了平衡,甚至踩在了危险线上··不能把这种状态继续下去了。
我挨着个拧开了药瓶··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逼疯··雪越下越大了··暴雪似乎没有舍得停下来稍稍喘口气的意思,绵软的雪在冷风里攒成块状的雪团噼啪的砸在窗户上,留下成片圆润的半弧白痕。
窗外是色彩不同却排列整齐的灯光,一块连着一块,好似褪色劣质的虚线·冷黄色还未来得及完全亮起的路灯在室内辐射散出的毛茸茸光晕里,让我觉得嗓子痒得有些发麻。
“塞班莱特先生,一路顺风·”·“谢谢·”·我从管理员手里接过干爽的像是从没用过的雨伞和一杯略微烫手的牛奶,低头坐进计程车里。
管理员从外面帮我关上车门,笑眯眯地冲我挥挥手··“先生,去拉瓜地机场对吧”·“是的·”·没有开出几条街,车辆激增,车速无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司机拘谨的皱着眉,打开了车载电台··[东北方向车辆饱和,建议绕道,67号街至79号街……有一起连环追尾发生,事故正在处理,建议绕行……因为暴雪原因,皇后区交通状况……]·“真是糟糕的天气啊。”
司机低头看了眼时间:“先生,您的航班是几点的”·“八点二十·”我无意识地摩挲起腕上手表金属表带的花纹,夹在在车流里缓慢挪动的状况让我有点反胃,特别在我只喝了一杯热牛奶的情况下。
我问:“会赶不上吗”·“应该没有问题,等到过了这里就好了,半个小时内一定到·”司机稍稍降下了一点窗户,打趣到:“毕竟这种鬼天气还在外面的人没有谁愿意再步行到地铁站去。”
寒冷但是清新的空气从外面涌入,我毛线帽下半干的头发感受到一阵舒爽的凉意·我也降下窗户,道路两旁的植被却拼劲全力渲染着夜晚刚刚落下的一点黑,用薄凉的味道勾引着潜伏在体内的睡意。
“介意我抽根烟吗”·“我不介意,您请便·”·我叼着烟,半个身子全部趴在了窗户上,漫无目的地望着行人零散的街道。
车前轮不断压在路灯光圈的边界上,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汽车排气管喷出的汽油味在雨刚刚停止的清晨闻起来像是要从鼻腔里直接缠在肺部那么浓,我把手伸进衣袖里,用力地搓了搓汗毛根根竖起的胳膊,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某种两栖动物腻滑的表皮。
“时间看起来有点勉强了呢……”司机苦恼地抓抓头发:“先生,您去机场是去接人吗”·“不是·”我把烟头扔进空了的牛奶杯里,把窗户升了起来。
“那是您自己坐飞机走吗抱歉,我看你没有带任何的行李·”·“嗯,因为我时间比较紧·”·提到行李我就有点惆怅,之前收拾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几乎所有常穿并且看得过眼的衣服全都纠缠在床上解不开,其他日用品药品也丢的到处都是,想要十分钟内装好所有东西,难度不亚于一眼就看出走出迷宫的正确路线。
权衡再三我索性只带上了钱包和钥匙,剩下有什么需要的到时候再说吧··车总算在停停走走一段路后摆脱了密密麻麻的车堆,绕上了高架桥,虽然在限速,但是行驶也变得平稳而连贯起来,我和司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只是啊……这么大的雪,航班十有八九会延误的吧·”·我叹气:“应该……”·“为什么不明天再走呢”·为什么啊·“大概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踏上死途了吧。”
面对司机映照在后视镜里惊疑不定的眼神,我微笑了起来··[我们可能曾在废墟中遇见,交谈还咀嚼着灰·但假如这真是冬日构成的蜃景,那么在被世界彻底放逐之前,分不清真实和虚妄的我选择乘上那辆蓝驿车,去一个没有鸽子传信的地方。
]·我受够了这种轻飘飘浮在空中的感觉了,似乎从我三个月前开始发现东西摆放的位置出现问题时,还算正常的生活就像冲出来铁轨的火车那样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想要尽快地踩在地上,哪怕最后醒来是站在坟墓里,我的身体已化为白骨。
答案就让我自己找出来吧··11 跟随着你的影子·飞机降落在博尔德市机场的时候临近次日的凌晨四点,因为大雪导致的航班延误折腾了无数人一夜,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瘫软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缩在毛毯里,脸上还扣着眼罩。
平心而论,即使是商务座,这种姿势睡觉并不比躺在睡袋里睡觉舒服,但是仿佛只要潜意识捕捉到“即将到达”这样一闪而过的讯息,不管抵达目的地是为了什么,似乎大多数的疲惫都将变得无足轻重了。
我也是这样,被乘务叫醒的时候身体非但没有半点疲惫,反而因为极其轻松的精神产生了焕然一新轻盈感·更加值得开心的是科罗拉多州没有下雪,熹微晨光中,浮在平流层的巨大云朵给大地投下抛光过的阴影,松松的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横跨了落基山脉。
包含着寒冷雪气的风被朝阳染得透红,被天空涂得发蓝,很美丽,也不影响能见度,这让飞机降落变得异常顺利··凌晨四点左右,最尴尬的时间,彻夜奔波的人早已离开,不赶时间的人则还沉浸在梦里。
机场空旷的休息区此时看起来更是大得吓人,就连快餐店也看不到工作人员·我保证如果不是大量航班延误,这个时间的机场应该更像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冰箱··寒冷,安静,仅仅带有一点机械运作时不易察觉的嗡响。
我困倦的从等着拿行李的人群旁经过,一边盘算着该怎么走,一边把毛衣的领子整好系上围巾,即使还没有真正走到室外,温度也没有友善到可以脱了外套到处走来走去。
因为某些原因,我在出门的时候故意没带手机,本来不会影响什么,可是现在这种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解决的情况就有点麻烦了·站在原地苦恼了五分钟,我决定先去买杯咖啡提神。
昨天一整天内发生的跌宕起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回想起来甚至让我有种漫长的像是度过了一年的错觉·再加上在机场留置了太久,短短四个小时不到的睡眠时间只会让我更累。
自动贩售机一如既往的不肯给我搅拌棒,我无可奈何地拍打了两下这类总是和我作对的机器以示抗议,放弃了挣扎,端着咖啡杯走向了服务台,询问去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该怎么转车,当然如果现在可以预约到出租车就再好不过了。
服务台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很年轻,她大概整晚也没怎么休息,脸色十分的憔悴,甚至还和排在我前面的中年妇人发生了口角··“您好,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吗”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公式化的接待语,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礼貌的微笑:“你好,我需要去科罗拉多大学的博尔德分校。”
她的脸红了红,触电般低下了头:“哦,抱歉,请稍等·”·如我所料,很不幸的现在没有多少非预约的出租车在载客,而最近的一班大巴车也要等到七点半以后。
再在机场等待两个小时显然不太让人满意,我迫切的想要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最好是那种床单带着晾晒香味的旅馆·于是我又问她如果这两种方式都不采用,要怎么去能比较快。
她先是询问了我大概要在博尔德市停留多久,随后建议我租一辆车,半个小时内就能送达机场,不过介于流通的主要是二手车,车子的质量良莠不齐··我接过她抄给我的几个汽车旅馆的联系方式,在她体贴的准备帮我打电话预约合适的旅馆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我手里的咖啡杯。
那只手从我的腋下穿过来,手指长且漂亮,暧昧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菲舍……”我看着来人,下意识的喊了他的名字··菲舍亲昵地搂住了我的肩膀,转头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你不需要了,他的朋友来接他,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递给她两颗巧克力,眨了眨眼:“祝你有个愉快的早晨,女士·”·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问题的话,我发誓那名工作人员脸上的小雀斑也一同红了起来。
离开服务台,在我们两个的姿势变成菲舍从背后环着我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了,他比我高差不多半个头,这让他很方便就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小美人,最近过的好吗”·“你等了我很久吗”·我敏锐的捕捉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烟味。
菲舍的生活习惯很好,偶尔抽烟也只会选那种口味很淡的女士烟,能达到这种程度他一定抽了一整盒··菲舍松开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棕眼睛就像曾经吃过的上面嵌着黑话梅的糖果,在灯光下的色泽是剔透且温暖的琥珀,虽然很甜,却丝毫不会人觉得腻。
“你知道我会来·”·我点点头··“嗯……你猜到我会来找你,所以才故意没有带手机”·“是的。”
菲舍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带着我向机场外走:“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问我,但是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先睡一会·你没有定房间,那晚饭吃了吗”·“吃了飞机餐,不是特别合胃口的意面和没有味道的沙拉。”
我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你比我意料中来的还要早,如果是昨晚见到你我可能会忍不住揍你一顿,不过现在却是好事·”他干笑了两声,上前几步帮我打开了车门。
在我要越过他上车的时候,菲舍却抱住了我,用不会弄疼我的力气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小美人,我想吻你·”·我的脸抵在他的脖颈上,我突然发现菲舍的肩膀很宽,比我想象中还要宽,像张舒适的、可以在上面翻两次身的宽敞单人床。
有细碎的汗珠从他的脖颈流向锁骨中间,颈侧的头发打湿了服帖在动脉上,看起来相当的柔软··他的下巴顶着我的头发,炙热的呼吸吹拂过我的头皮·他身上的各种气味,烟草味、汗味、衣服的香味、书本的油墨味充斥我的鼻腔。
“反正我也不会更讨厌你了·”·我以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菲舍浑身变得僵硬起来,他放开我,用那种会让我觉得我闯了祸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冷得像是加了冰块。
我们两个间的气氛突然变成了浓稠胶黏在一起的沼泽,散发着糟透了霉味,黑暗得像是没有光亮的午夜,让人感到压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它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把车窗降下来,把头侧向一边,让倒灌进来的风把我的头发像旗帜那样吹得飞起来。
菲舍从后视镜看了看,却头一次什么也没说··情有独钟怅然若失·啊,果然是这样·我苦涩地想:不是会把我当做怪物看,而是在接近前已经知道了我是只怪物。
那么每一次你靠近我、微笑着和我说话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最可笑的在于,到头来我想要重新定位这个世界的坐标却要从你这里获得·我的脚很痛,可是我清楚鞋子里并没有沙粒。
它被粗暴的塞进了心里,甚至扯开了其他的伤疤··我真是个傻瓜……·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彼此都不再试图与对方沟通·倒不是说不再与对方说话,而是我们偶尔发生的交谈都维持着简洁、冷硬、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模式。
“先去吃点东西吧,我帮你安排过住的地方了·”·“我不去你家·”·“我在博尔德市没房子,那家旅馆很不错·”·“好吧。”
和纽约相比,博尔德市不算大,甚至能用荒凉来形容·但是红得亮眼的屋顶在略带阴暗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在常绿植被的映衬下,竟然显得十分可爱··菲舍选定的那家旅馆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中央,被两家花店夹在中间,一面邻街,而后面挨着个漂亮的公园。
让我惊讶的是这栋看起来很大的房子竟然只是个家庭式的旅馆,一共只有六个房间提供,而菲舍居然就住在我隔壁··我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拒绝,无外乎其他,我很喜欢这里。
隔壁花店那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鲜艳花枝都栽盛在陶土敞口盆里摆在外面,街边用来绿化的植被们还是湿漉漉的,透着股森林原野特有的草木腐烂的气味,可能是因为没有再下雪,空气中还掺杂了一种水汽从花蕊上蒸腾的香甜。
我们两个的房间都在阁楼,墙壁和地板都是浅色的松香木,窗户大而明亮,挂着乳白色的窗帘,家具满是憨厚的圆角··我预感我能做一个好梦··“等到中午我会把你叫起来吃午饭。”
我刚冲好澡,穿上旅馆老板娘提供给我的睡衣,菲舍就敲开了我的门,我怀疑他一直在隔壁等着我关水··他伸出手,把热牛奶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茶褐色的玻璃瓶。
“一天份的安眠药·”·我接过来,向他道谢··菲舍又在用那种让我很难受的眼神看着我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你先休息吧。”
“嗯·”·我关上门,像个瘾君子那样立刻咬开玻璃瓶的盖子,配着牛奶把安眠药全数咽下·牛奶里加了很多蜂蜜,甜到混合着药片的苦让我觉得恶心,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刚才洗漱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表情带有呼之欲出的愤怒,它随时有可能转化成更为激烈的暴戾,也有可能变成不堪一击的恐惧,不管哪样都是我不想见到的··我躺好,拉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我开始昏昏欲睡,我不太清楚我到底有没有睡着,睁开眼睛像是醒来了却又像是还在梦里,身体变成了一块夹了甜酱的棉花糖,软绵绵的陷在床上,很快就在过热的温度里化成了一滩黏稠的水。
似乎有人在吻我··小心翼翼的,细碎又柔软的吻印在裸露的皮肤上,顺着肌理绵延向下·像小小的溪流那样,顺其自然的和更多的水汇聚在一起,进入河流,进入湖泊,进入大海,进入天空。
走过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自然而然的带来激烈却平和的快乐·嫩粉到近乎奶白色的花苞在露水里颤抖,有更多的水珠随着羞涩的颤抖从花瓣中流淌出来·玫瑰味的浓郁香气彻底把我蒸发殆尽,我懒懒地躺着,伸出手抚摸着身上那人的脸颊,任心脏溅出涟漪。
他握着我的膝盖,手在腰侧流连,在我耳边低声说:“怎么会连伤口都这么漂亮呢……”我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句什么,翻过身躺在他怀里,两个人连体温都近到要融合成在一起了。
他浅金色的短发在拥有阳光味道的床单上铺散开,厚重的底色让它们看起来有如月色下液金锻成的雨丝,他矜持的倚在柔软的被褥,摆出副傲慢疏离的姿态,却一直在盘算该怎么扑过来。
我听到他说:“是啊,我想吃掉你很久了·”·从喉咙溢出来的咕噜声近在耳边,可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们只是互相拥抱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类似于船沉没后在海里游了很久,总算挣扎着踩上沙滩的感觉,浑身酸软得一步也不想走,沙地明明只会让身体更痛苦,可确确实实已经站在岸上了·身体清楚的知道,到这里我已经安全了。
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了··“伊斯,伊斯,我的伊斯·”·“嗯·”·“别怕,我爱你·”·“我,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趴在他光滑的背上,吻着他的脊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因为你是……”·是什么·你是谁·“伊斯德伊斯德·霍恩·塞班莱特”·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过于灼热的光线从窗帘里透进来,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菲舍紧张地把我抱起来,用力地拍我的脸颊:“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安眠药了”·我指挥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艰难地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我、我还好,只是做了个梦·”·菲舍松了口气,又立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午饭好了、多少吃一点,结果发现你竟然休克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菲舍拿过床头的一个小瓷碗,舀了一勺什么送到了我嘴边,冰凉甘甜的液体顺着我的喉咙,浇灭了那里燃烧了很久的火焰。
“这是什么”·“是老板娘自己做的酸奶,加了果汁·”他又舀了一勺:“我给你买了退烧药,吃完饭再吃·”·我把酸奶咽下去,问他:“我又发烧了”·“是啊。”
他扶着我后颈的手指摸了摸我后脑勺的头发:“本来只是给你送水的……没人回答真是吓了我一跳·”·菲舍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喂我,半垂着眼睛,我突然很难过,很想不顾一切的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可是我又很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我担心那个本来就清理不干净的垃圾桶会彻底被碾碎。
无所适从的尴尬,堪比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拿出来却被毫不在意打碎的痛楚··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别胡思乱想了。”
菲舍把碗放下,吻了吻我的额头·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顿时恍然——原来那冰块扎伤的是他自己··“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恨不得早早的把你留在我身边,把你妥善的照顾好,什么伤害都无法靠近你。”
“可是那个档案是你整理的·”我无比伤心的说:“那上面大部分的笔记都是你的·”·菲舍换了个姿势,让我枕得更舒服些:“那个啊,那个要从五年前说起了。”
他端起一个盘子:“吃些东西吧,我会慢慢的讲给你听·顺便一提,这是我给你推荐过的海鲜烩饭·”·海鲜饭很香,同时我不想看菲舍的眼睛。
目光在盘子附近流连了许久后才注意到勺子的柄端刻了一个小小的贝壳,线条圆滑的让人心软,一如既往的··我张开嘴咽下了第一口食物··“你说吧。”
“还记得吧,塞缪尔,尼可拉斯·维·塞缪尔他是我的学生,实习内容是去你们大学做心理辅导·他接触了你一段时间向我反映你不是记忆缺失症,而是精神分裂症,并且这个次人格的攻击性很强。
但是因为他专攻的是社交障碍这方面的,所以他对于改善你的困境无能为力,因此他向我求助·”·我吃着烩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盯住了菲舍··“但是……塞缪尔医生他……”·“嗯,他被你母亲调走了。”
菲舍轻松的说:“不过别担心,他很好,他回英国去了,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给你帮上忙,虽然你总是不理他·当然整个过程中你母亲和校方起了一系列的摩擦,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他舀起一块巨大的虾肉递到我嘴边:“不过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关注你,并且进一步证实了塞缪尔的说法·”·原来他……真的是存在的。
我机械地咀嚼着虾肉,听到齿间咯吱作响··菲舍笑了起来,却更像是在哭··“因为你母亲的原因,我没有办法接触到你·”他的眼睛通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我用近乎两年的时间看着你的从人格成长起来,却什么也做不了,直到你从那个家里搬出来,我才有机会和你认识……没有想到反而激怒了从人格。”
“所以说,你还是在骗我·”·我难以自制的颤抖了起来,就好像我的心长出了双腿,按照自我意识在到处走动,它走下楼梯,从最上层坠落了最底部,摔得粉身碎骨。
“不,不,不,我没有骗你·”菲舍抵住我的额头:“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那天你穿着白色的圆领衫、酒红色的夹克外套和黑色的长裤,夕阳下美好的像一幅静物油画。
我看到你推门走进来,手指拨动了门把手上的铃铛,怀里抱了一本书,我的心就立刻被你牵走了·”·“而那个档案……是你们家后来聘请的新的心理医生交给我的,想让我评估心理诱导致人意外死亡的可能性有多高,当然我骗了他,模棱两可的写了一大堆东西,最后得出让人不会怀疑的错误结论。”
菲舍苦笑着放下了盘子,扭头看着我因为吃惊瞪大的眼睛:“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不过我猜到他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结果在我拦截前那个档案已经寄到了你们公司。”
“那个人……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皱起眉:“所以说那些真的是我——”·“你们家新的心理医生也姓亨利啊,死去的是他的父亲。
而其实‘他’也是在做一样的事,他确实极具攻击性,可他并不是一个杀人狂,他只是在报复·”·菲舍低声重复:“他只是报复,只是在宣泄他的痛苦。”
从愤怒和仇恨中分裂出来的存在报复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我猛地反应过来,惊恐的抓住了菲舍的手:“那、那我的父母呢我的家人呢”菲舍安抚地回握住我,回答道:“他们都没有事,别害怕,那毕竟是你的父母。”
“你……你是不是早就见过‘他’了”·菲舍点点头,补充:“‘他’跟我说他爱你。”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菲舍在电话那端的心情·从始至终,我都被关在一个裹着帷幕的笼子里,他作为保护者既想让我走出来,又担心我会因此受到伤害,举步维艰。
我犹豫地问:“所以,他是怎么动手……”·菲舍突然捂住了我的嘴,然后轻轻地嘘了一声··“不要问,我也不会告诉你·”·他说:“就这么一无所知的活下去吧,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不会强求你,但如果可以,去试着找个别的人在一起。”
“不,不可能·”我坚决地摇摇头,垂下眼睛:“这样……不是也很好吗“·他爱我,保护我,更不会离开我。
菲舍轻轻地把我的手指拢在他的掌心里,用拇指摩擦着我的骨节:“你这样很危险,像是把自己的生命悬上细丝,悬挂在悬崖上·”·我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解释。
“我很清楚地知道……但是这就跟吸食大麻一样,只要一口,就会沉浸在现实绝对无法带来的幸福感中·”·情有独钟怅然若失·白色的窗帘被吹了起来,阳光下反射着缎面特有的光晕,摆来摆去,看起来像是洁白的鱼腹。
躺在床上能听见树叶被风吹拂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寂寥的在世界回荡着··“现实里没有人能够给予我同样的东西,你也不行,你无法给予我最渴求的……”·菲舍接住了我的话尾:“……安全感。”
我闭上眼睛:“是的,安全感……理智上我非常清楚这是一种可能会要了我的命的寄生,但是从感性上来讲,这是我的救命稻草·”·有冰凉的液体在我的脸庞上滴落,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不去看菲舍。
“你不相信我爱着你对不对”·我点点头,感觉到菲舍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我猜他现在看起来大概会像一只拢起翅膀的大鸟,萎顿的落在我身旁。
“对不起·”我小声的说:“不过我不讨厌你了·”·菲舍没有再回答,他弯下腰,蹭着我的头,每次呼吸都是一种带着血的忍耐,我抱住他,拍拍他的背。
·没有谁能够控制心的去向,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爱上一个让自己心碎的人··我真的做不到,哪怕我很想这么做,原谅我··请你们所有的人。
你是谁·我是你,我就是你··你爱我吗·我当然爱你,我也只可能爱你··我躺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用左手握着右手。
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我会一直在这里,并将全部的生命和灵魂交付于你·但是我不会奢求你能对我回报以相应的心意,我只希望你能长久地注视着我,紧握住我的手。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12 番外一 世界以痛吻我·这是一个晴朗而又明媚的春日午后··菲舍安静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望着落地窗外臣服在脚下的海平线,任阳光晒热他裸露在外的脚踝,直到衣服也温热起来,他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文件和档案,还有一杯漂着奶沫的冷掉的咖啡··他特地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却在办公室维持这个姿势呆坐了快两个小时··“滴滴,滴滴。”
菲舍揉了揉眉心,伸手接通了打破了室内沉寂的内线电话··“希夫曼医生,有一位自称是卡莉安娜·安德森的小姐想要见你,她说你们事先约好了。”
“是的,请她上来,再麻烦你等一下送些甜点和红茶上来·”·“好的·”·菲舍挂掉电话,起身稍微清空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桌面,留下了一小块能用来喝下午茶的地方,等着他的客人抵达。
镶金的白瓷杯里注满了热腾腾的红茶,模样甜美的糕点填满了巨大的托盘·菲舍把冷掉的咖啡递给助理,微笑着为卡莉安娜拉开椅子··“我听他说你在难过的时候会喜欢吃很多的甜食红茶已经加过糖了,还有奶吗”·“有伏特加吗”·卡莉安娜红着眼圈,声音有些哽咽。
菲舍的手顿住了,他想告诉这位小姐难过的时候饮用烈酒其实是一种很不明智的解压方式,但是事实上他现在也需要用酒精麻痹神经才能保持情绪的稳定·因此他什么都没说,从橱柜里拿出了还剩了小半瓶的伏特加,分别给两个人的茶杯里倒上高浓度的烈酒。
“因此……他彻底离开纽约了,对吗”·“是的·”卡莉安娜点着头,眼泪又从眼眶中溢了出来,她放下喝干了的杯子,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他今天早上最后一次来公司,你知道的,他很会做人,即使是升职调任,大家也都很高兴,都在祝贺他,还接受了他带来的披萨。”
眼泪顺着她面庞的阴影滴落到光洁的桌面上,她崩溃的声音像气泡一样从喉咙中挤出来,在空气中爆炸:“可是伊斯根本就不会吃那些东西那些垃圾食品他也不会那样大笑该死该死真该死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伊斯”·卡莉安娜抬起头,近乎疯狂的看着她对面的菲舍,大声的咆哮:“你知道吗他来我面前示威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用刀抵着他自己的动脉他是个疯子他……他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敢说出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伊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个疯子……”·菲舍叹息着,一下下的抚摸着卡莉安娜的头顶。
她重新变回绚烂金色的头发凌乱的洒在桌面上,像是被剪烂了翅膀的蝴蝶··“我们……”菲舍艰难的向他解释:“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真正理解伊斯看到的那个世界。
我只能这么向你解释,伊斯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服从型人格,这是由他的童年所造成的,想想看,一个控制欲强大到可怕、甚至可能还对自己的小儿子有某种扭曲感情的母亲,一个铁血强权的父亲,能培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即使没有从人格,他也不会接受我们任何一个,而是回去选择在我们严眼中看起来很糟糕的人·”·菲舍也难以自抑的难过了起来,他紧紧地咬了咬牙,端起满是伏特加的杯子一饮而尽。
他颓然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卡莉安娜:“……我为什么会爱上他呢我到底为什么要爱上他呢”·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伊斯德·霍恩·塞班莱特的样子,他浅浅的笑着,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沿着绵长的白色海堤,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
即使难以逃离的惨剧彻底拉开了帷幕,那个人看起来依旧还是那么美好,淡翡色的眼睛和浅金色的头发投射下的留白中仍汹涌燃烧着另一个世界难以言说的、蜜与酒的恒温,带着具有神性的美的注脚。
他看起来很快乐··那么快乐··所以如何才能不去怜悯这个长相精致苍白却又温驯的青年呢·让人忍不住怜惜,然后想要陪在他的身边,爱他,保护他。
即使他从不肯相信你··菲舍轻轻捻起卡莉安娜剪短到了耳根的金发,柔声劝慰:“现在他离开了纽约,这样也好,我们能有很长的时间来治疗自己了·”·卡莉安娜抽噎着问:“怎么……治疗”·“遗忘。”
卡莉安娜疯狂地摇头,她咬紧下嘴唇,几乎是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羞涩的笑容··“我做不到,我忘不掉他·”卡莉安娜这么回答着菲舍,她微笑着,掉着眼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他在我这里放了东西,即使有时候会很痛……但是我还是很快乐。”
“他第一天来公司,我就开始疯狂的追求他,即使他很不讨人喜欢的长的那么漂亮,漂亮到甚至让我嫉妒·哦,对了,他还比我小呢·”·卡莉安娜垂下眼睛,以近乎落寞的表情盯着自己素白的手掌:“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在我浑身湿淋淋的被反锁进卫生间的时候,是他踹开门把我带出去的,他还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你知道的,他总是那么温柔,绅士得让人惊叹·”·“即使是无理取闹,你也还是不会生气·”菲舍无可奈何地补充:“人长得好看就是没有办法,即使真的被他那副讽刺、冷淡的敷衍表情冒犯到,你也还是不会真的生气。”
大概只有嫉妒他的人才会对他恶言相向,但那实在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会忍不住驻足,为他的存在而屏息·菲舍还记得伊斯德·霍恩·塞班莱特靠在图书馆窗边读书时,他梳在脑后的头发柔软的顺着光洁的额头散落下来,而下颌好看的弧度印在金色的阳光里,带有磨砂处理后的安静。
·空气里似乎都翻腾着琥珀燃烧过的靡甜,那双瞳孔里装着最昂贵的宝石··“但是为什么他不记得我了呢”卡莉安娜皱起眉:“我们好歹同校了两年。”
“大概是那时你还不够吸引他,当然我不是指外貌·”·“哈哈·”·卡莉安娜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又给自己倒了一茶杯伏特加,她用纤长的手指拿起托盘里松软的小蛋糕,送进嘴里:“很有道理呢,毕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伊斯可是个脸盲症患者。”
“你说……”·“什么”·“伊斯,不会哪一天莫名其妙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不会的,我保证。”
“……”·“‘他’很危险,但是也很强大,很……很爱伊斯·”·“是吗……”·“他本是为伊斯而来到这个世上的,来保护他,来为他受尽苦痛。”
“我,我爱他……“·“我知道……我知道……”··情有独钟怅然若失《戈尔迪之结》作者:顾临方·文案:·笼子的里面,还是笼子。
笼子的外面,也仍是笼子··仍没有人能保护我,没有人能温暖我,没有人,能爱我··只剩下,一个,“我”··我是那么的,那么的爱你,以至于为你献上了我全部的生命和时间,却无从渴求回报。
示警:第一人称,自攻自受,伪欧美风,短篇,速战速决··真·自攻自受,不存在分成出两个身体的情况··免责声明:涉及相关多重人格和精神分裂等描写表现纯粹是为了剧情服务的胡编乱造和不科学扯淡,认真就输了。
日更五千,只多不少,小院小户闭门造车,为了自我满足和产粮投喂,以及打赌输了上来挂一挂··甜牛奶,不甜不HE吃键盘,如果看完还觉得有bug加吃两个蓝牙味的。
另外请不要随便对我家的甘蔗田胡作非为,作者有重度玻璃心综合症,会故意装作看不见的··以上,万分感谢··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伊斯德(伊斯) ┃ 配角: ┃ 其它:·01 充斥着违和感·“早上好啊伊斯,这是你的芝士三明治,拿铁还要再加奶吗”·山姆大叔今天也容光焕发地带着他的厨师帽守在窗口,挨着个的给排队的人把早餐装袋,问候早安。
哪怕对方挂着一张便秘许久的死人脸,也没法影响到他的好心情和满满的朝气··“早上好,请给我双份的糖和奶·”我揉了揉肿胀到快要裂开的头,把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免得因为突然加剧的眩晕感而直接摔倒在台阶上。
“哦,可怜的小伊斯,为什么你的脸色糟糕成那样难道你的周末也浪费在了工作上吗”“我还是有好好地出去散步的,毕竟冬天的阳光能让人昏昏欲睡。”
我哑着嗓子、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山姆大叔的数落,小口小口地吞咽下浓郁的咖啡香气——这能让我耳边响起巴赫 C大调大提琴协奏曲的旋律,而我喜欢这种味道——接着我突然注意到山姆大叔把一块熏肉派放进了我的早餐袋里。
没有看错,那个最边上、最干瘪的那个袋子,确实是属于我的··“嘿,等等·”我连忙道:“那个熏肉派不是我的”·“不是你的”山姆大叔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是你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熏肉派了啊你今天不是跟我说老样子吗”·“……”血液一下全部逆流去了头顶,我张了张嘴,大脑空白到捕捉不到任何语言、再把它们组织成列从舌尖吐出。
眩晕感愈发强烈的笼罩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地面都在剧烈的摇晃·直到早餐袋被塞进我的手里,下一个人等在出餐口挤掉了我的位置,这一切才戛然而止。
事情有点不对劲··早餐吃任何的肉食都会让我产生想要呕吐的反胃感(往往还会真的吐出来),再加上经常要检查身体的原因,一直到我自己独自居住,母亲准备给我的早餐只有脱脂牛奶、面包、蔬菜沙拉。
而在山姆大叔口中,我竟然足足一周早餐都吃了熏肉·我走向电梯,同时努力回想着,试图证明是山姆大叔记错了·然而,并不如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是的,所有关于上周早晨早餐的记忆,稍微向外延伸一点,我更加惊恐地发现我连我早晨的穿着、上班方式、交通状况,所有的一切全部、全部都无法回忆起来,就好像我根本没有经历似的。
犹豫了一会,我打开了手里沉甸甸的早餐袋子,那个邪恶的、引发了一切的熏肉派安静地躺在袋子底部,似乎在用外层点缀着的白芝麻们和我静静地对峙··“听着,我可不会吃你的,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喃喃道:“也许是我熬夜终于熬到了精神衰弱的地步,记忆提前开始了崩盘,但是我不会再去虐待我的胃,我可不想吐得办公室满是酸臭的味道·”·而且,说到底,现在当务之急需要关注的不是我的早餐,而是我的人身安全——就在昨晚,我发现我的房间有外来入侵的痕迹。
发现这点非常的偶然,因为据我推测这种侵入很有可能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刷牙的时候,我去拿漱口水结果摸了个空,在我仔细地环视了整个浴室后才发现它并没有在玻璃架它应该呆的位置上,而是以盖子拧开的方式放在浴缸边。
我没有乱放东西的习惯,事实上在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的共同作用下,就连餐具和调味罐摆放的距离都是等位的·所以我停止了刷牙,开始审视我的公寓,结果带有违和感的地方越来越多,抱枕的位置、书本的摆放次序、笔筒里的水笔,甚至衣橱里的内衣还多出了我绝对不会购买的花色。
我感到毛骨悚然,为此我报了警(然而警察调查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仅仅是安抚了我),不得不连夜更换了门锁,并且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加装了摄像头·这才是导致我今早脸色惨白、浑身不适的根本原因。
我差不多只睡了两个小时,几乎是感觉自己刚挨到枕头闹钟就响了起来,我几乎用上了一生的勇气才把自己从松软的羽绒被下掀了出来,而不是直接打电话请假·上帝啊,星期一的早晨才刚开始,我竟然已经盼望起了能懒散睡到太阳一直照到床上的周末。
不过工作依旧是那么的美妙·没错,美妙··我依次打开显示器,在等待主机启动的空档中,从纸袋里拿出还略带余温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听着耳边如约响起小提琴协奏曲四季。
各种各样的字符,静止的、悄无声息的、带着弯曲的圆润弧度,都是颜色不同的碎片·而每一段词句组合起来的长短句则带有让我沉醉的旋律和色彩,所有我设想过、盼望过、期待过的记忆、生命、温度和爱纷纷具现,成为现实,让我可以触碰。
有时我甚至会产生置身旷野之中的错觉,能触碰到清新的泉水般味道的天空、还沾着露水寒意的草茎,还有伸着长颈穿过旭日的雁群,哪怕此时我仍置身于钢筋水泥构成的纽约、坐在带着金属冷感的办公室里。
也只有这种时候,这种与令人疲倦而憎恶的现实分隔离开的现今,我才会爱上不知道困扰了我多久的通感症·否则你要知道,是因为它,我的整个童年才过的一塌糊涂。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总平白无故的哭闹或者大笑,所有人都认为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哪怕我表现出的学习能力高到让人害怕··为了让自己的小儿子过上正常天才应该拥有的生活,我的母亲作为当时纽约数一数二的肿瘤医生亲自为我进行了两次开颅手术,却仍没有治好那时为我确诊的感官认知障碍症。
直到五年后,我好不容易通过铁血的矫正训练从生理上克服了会出现的“不正常”反应,彻底杜绝了会在他人说话时呕吐(那个人的声音闻起来比几年没打扫的马厩还臭)、尖叫(那些图案会让我觉得正坐在分尸现场)等一系列行为,我才被允许进入大学。
我不知道那些没日没夜的哭喊尖叫对我的成长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哪怕我的导师不断地向我父母反应我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其中包括了严重的感情缺失和社交障碍,他甚至宽宏大量地没有将偏执症、焦虑症、强迫症也算进去——并且强烈建议我休学进行治疗,我也没有觉得依靠药物维持镇静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事实上我应该就是这么度过我的整个少年期的。
我的少年期,这个令我我哥哥姐姐都为之恐惧、甚至不敢回家的阶段,足足五年我没有留存有任何完整的记忆,哪怕他们拿来当时偷偷在禁闭室外给我拍摄的照片我也回想不起分毫。
我只是隐约记得苦到能麻木整个舌根的药片、从喷管倾泻下拍击自己脸颊也灌进耳朵的水、带着奇怪甜味的咯吱咯吱叫的木地板,还有最后极其难得的,在凉爽的晨风中踩上草坪的柔软感。
像是做了一个甜蜜而踏实的美梦,在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夜晚结束后,再在熹微的阳光中自然醒来,我很肯定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德彪西的月光曲在耳边奏响,缓和轻柔地抚平了我,轻轻地在我满是泪水的颊边留下了一个吻。
尽管照片上、站在草地上被母亲痛哭着抱在怀里的我苍白瘦弱地像个一杯水泼过来就会被冲淡的幽灵,我依旧没法真正说服自己产生什么,什么强烈的憎恨感··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安静地哭了……·也许,那大概不是我的眼泪吧。
头部的眩晕感又在提醒我需要快点休息了,反复被打断让我有点不愉快,我索性决定去顺应身体机能的示警·于是我转身把靠枕拍得更松软些,然后放低椅背、把身体蜷进椅子里,接下来我需要拿出抽屉里的眼药水,分别安抚下我酸涩的眼球。
又来了,见鬼的,眼药水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难道说入侵者一路跟到了公司、办公室、我的座位·这实在太惊人了,我瞪着叉腰趾高气扬站在笔筒旁边的眼药水,抱怨道:“……我宁可相信真的是我的记忆出来问题,亦或是我提前进入了会丢三落四的老年期”哪怕现在依然不明白眼药水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我还是不得不重新站起身,伸手去够那个本来该在触手可及位置的小东西。
结果在碰到它之前,仅仅是胳膊肘一弯,放在桌边的早餐袋就被我撞了下去··“哦糟糕”我喊了一声,立刻弯腰去抓纸袋子,试图拯救我的地板——那里面不仅有熏肉派、还有我没喝完的半杯拿铁,我从没有好好把整杯咖啡喝完的习惯——然而,我理所应当的没有抓住袋子,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半杯咖啡,也没有熏肉派,只下剩两个空了的包装袋和一个纸杯子对着我错愕的脸··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回到了那条没有一点光亮的长廊。
里面安静的堪比坟墓,两侧也没有任何一扇门,哪怕我奋力抠挖墙缝,让指甲里钻满了石灰,也不会有一点声音产生,我也很久没有再那么做过了·本能向我宣布,这是徒劳的,而我得一直走,一直一直地向前走,再在不知不觉地结束这次意义不明的前行。
突然,吱啦的声音刺耳的传来,似乎有一扇离我很近、很近的门打开了,我想,也许这次我能出去了··“伊斯”·近在咫尺的持续刺耳声并没有因为因为那扇门被推开而中止,事实上它还在继续、而且还越来越剧烈,这导致刚回过神的我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我下意识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一张美艳的脸,那是人事处的卡莉安娜,我们公司最年轻漂亮的姑娘·此时此刻她以无比奇怪的姿势趴在摞满书的小隔断上哀怨地盯着我,丝毫不知道矜持和委婉如何拼写地说:“伊斯,晚上真的不和我一起去看画展么难得我弄到了两张门票,只要结束后你请我吃顿晚餐就好了,我会很高兴的。”
周围传来刻意压低了的起哄声··……原来并不是开门声,而是指甲抓挠的噪音·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不过我刚刚是怎么了睡着了吗·“伊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些无可奈何,同时十分诧异充斥着胸膛的不悦和暴躁。
虽然卡莉安娜追求我追求的全公司人尽皆知,而我冷淡的同样人尽皆知·但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她,甚至还有些喜欢她,她说话的时候总有成群的色彩瑰丽的凤尾蝴蝶从我眼前飞过,伴随着温和的花蜜的味道。
可是现在我竟然想要扯着她的头发摁着她的头,在墙上撞的粉碎··我是疯了吗·我张开嘴,想要给她一些回应,瞬间耳内却猛地响起了极其刺耳的嗡鸣,眼前再次彻底黑了下去。
压抑、绝望、悲伤,还有别的无法描述的痛苦切开了我的皮肤凌迟着我,混乱感布满了全部感官·在我以为自己是昏迷过去了的时候,世界再度清明,剧烈的光照让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回过神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扶着面池在剧烈的干呕了。
“还是不了……你看到了,我不太舒服,实在抱歉·”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我费力地直起腰,手指痉挛抽动了好几下才拧上了水龙头。
我处在难以言喻的空白恍惚感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感觉有点像是轻微触电,或者说从高处坠落,身体和灵魂一分为二,前者早就睁开了眼睛,而后者还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磨磨蹭蹭不肯下来,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水里,全身的骨头都变成了酥甜的小曲奇。
如果不是疼痛还尖锐地残留在体表,我一定会舒服地叹息出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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