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潮水 by 云吞吞/云吞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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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江潮水 by 云吞吞/云吞凉凉
《申江潮水》作者:云吞吞/云吞凉凉·    ·风格:原创  男男  近代  '未设置'  正剧  腹黑攻  H有 ·简介:·一个上海滩的故事。
来自微博推文:·霸道攻X温润受·同父异母真.兄弟年下文·受从乡下来投靠父亲然后就被攻看上了·民国风,人物性格棒·这篇真的气氛我太爱,作者把攻意 yín受描写的暧昧又情色,把旧上海红灯酒绿醉生梦死的感觉描摹的很棒,最后写到他们因为战争举家逃亡的情节有点小虐,总体不错看四星推荐。
    第一章·    ·    杨振泽向来不自诩“先进”人士,这一点年轻的同龄少爷们都颇为惊异,因为先进人士是摩登而洋气的。
杨振泽留过洋,又子承父业做了几家厂子的“康白度”,竟然没有一些跻身时代潮流之列诸如此类的意识,每每到了晚间,不去百乐门跳舞,也不聚会打牌,更加不喝洋酒,而要回家陪父母吃饭,这是不“先进”的,也非常不“摩登”。
好在他的网球还是照打,应酬也要吃吃黑咖啡,哈德门宝珠牌是偶尔吸一吸,倒掩盖了与众不同的异类行为··    而长辈眼里他是近乎完美的,再添个夫人就能把“近乎”去掉。
但也不急,现在时兴自由恋爱,想来杨振泽总能在小姐们之中求得一位佳人·于是每一天漫长而不忙碌的下午时光,就经常能牵扯到杨振泽的恋情上——本该是英吉利人喝茶的时候,大家各有糕饼在口,不应说三道四嚼闲话。
    可惜太太们不喝茶,自有自的事情做,很快聚成一台小方桌,胳膊伸出去就是一场小型珠宝展演会·太阳是不要晒的,开一盏明晃晃的灯来搓麻将才是正理,于是灯下宝石和钻戒也明晃晃的照着,雪花膏和香水的暖香蒸发后和薄荷味的女士烟混在一起。
白团扇,水仙花纹的黄底子台布,映着嘴上红艳艳的胭脂膏子·玛瑙和珊瑚石到底不时兴了,没有好翡翠压阵脚的人不会空着胳膊,也渐渐换成厚重的金银手镯·钞票都不禁得住用,只有金子才是真真的捏在手里。
    阿菊端着冰淇淋和汽水在旁边伺候,佣人没有资格坐在一旁·少爷的奶妈子,太太带来的刘妈尚且不敢摆这个谱·到了冬天,就要改拿热咖啡。
现在还是初秋,下午还是很热,一滴冷凝的水,就从她的盘子上直直的落下去,悄无声息融进褐色的地毯·鲜艳的牡丹已磨得没有了颜色,安分守己地躺在太太们脚下,烟灰落下去,正巧烧在蕊黄的一处嫩芯里。
马太太斜了一眼杨太太,没有看过来,正挑眉摸出一张——“啪嗒”一声敲在桌面,好在是个六万·于是摸了摸换了一边跷二郎腿,用脚尖掩住一踩,蕊黄立时就成了灰白。
    鸽子钟咕咕地叫了四下,杨振泽回家来·而杨先生在外应酬,不到十点是不会回来的·开门刘妈接了包,他笑着进来,问三位太太和他的母亲安,用听不出恭维的语气,夸她们各有各的好看,生生成了一副美人图。
于是太太们都笑起来,她们正处在顾影自怜和感怀韶华之间,那是眼睁睁看着细腰生出赘肉,眼角落下浅纹的年岁,有个俊俏年轻人这样会说话,到底听着是开心的··    “今天没有跟着他去不是说谈生意嘛,倒放你回来了。”
杨太太,也就是杨振泽的母亲,数年前的秦三小姐·她斜倚在凳子里,一颗漂亮的泪痣,在挑起的眼角下映衬着饱满的灰珍珠耳坠·“多认识些人也好。”
她说话有海派的流利,就算不说话,从眉间流到眼角,都是深谙在心的交际道理··    “洋人刚下船,都劳累着·吃顿便饭就罢了,父亲忙完要去旁的地方。”
杨振泽从阿菊手上的盘子里拿了一个带着青花的玻璃盏,橘子汽水还是凉的·“外头热的厉害·”·    “秋老虎,秋老虎,到冷前还是要热一热的。
哎哟,下次不来了,这几天你姆妈手气太好,开门有天胡,钞票都要被伊拿光了·”马太太笑着收拾台子上的零钱,她这几年丰满开来,手上的玉镯子就显得细。
杨少爷回来,她们的牌局也差不多要结束·而她一开头的手风已然消退,再打下去就没了意思··    “不来不行的,三缺一伤阴骘,再说也没有其他牌搭子。”
李太太是里面年纪最轻的一个,她的手袋是粉绸上一双蝴蝶·钞票一卷一挤,袋子就充盈起来,蝴蝶也飘飘欲飞··    “那末……沈六姨可以叫的来一道玩玩,不过她麻将玩的不好。”
刘太太想了想,转着手上的钻戒·“玳月的女儿莎莎订婚,最近忙的前脚跟后脚,算了算了·”她突然无限惆怅地吐出一口青烟,扬手在腿边比划,指尖从绛色的旗袍边上略过:“原来才这么大的,一眨眼嫁人了。
……老啦·”·    四个人似乎都陷入回忆里,烟头上的红星渐渐烧出惨淡而昏黄的颜色,伴着一句不知道是谁的轻微的喟叹声· 杨振泽笑着切了蛋糕来,“吃了再走,虽然不是‘玫瑰赠佳人’,奶油蛋糕也可以的。”
太太们一边说他破费,一边小银叉举到嘴边,整个厅堂里都是快活的空气 ··    因而门再开的时候,她们都有些错愕了·短短的一刻里,两个知道底细的人都敛了神色,只挑出一条高吊着的眉,摆出旁观的镇静来。
秦三小姐早年有自己的风光,近日又有儿子可得意,大半辈子就没有受过不快活的事,说是不去说,但早就有些让人不快,人怎么能占尽了好事如今半路杀出个新少爷,简直热闹地能唱一出大戏,想到此处,又不免让人有些幸灾乐祸。
大抵是这样的,坏的时候知道有人一道坏,好的时候旁人好不过自己,终于,成了最佳的世界·剩下一个不知道底细的李太太,大抵听到了风声,下意识就立在秦三小姐一头,对着来人透出些决然的不屑和孤高来。
    来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秦三小姐面前,很轻地唤了一声:“秦姨·”然后没有抬头,直着身子退了三步才转身·秦三小姐没有一丝笑容,斜着身子倚在红木椅子里,白皙的脖颈抱在黑旗袍领子中,带着一些说不出的肃杀。
她“嗯”了一声,头却向着椅背仰过去,仰过去,最终没有看他一眼·银叉子往樱桃上一戳,奶油都成了粉红··    “大哥,来,吃蛋糕。”
杨振泽立在门口,对着他笑··    杨璧成冷汗汵汵而出,又很轻很慢的应了一声,圆而软弱的杏眼偷偷瞄了他一下,又直着身子走过去。
他捏紧西服的袖管,抠着纽扣·杨振泽笑着给他拿了一块奶油蛋糕,看着他在目光之下如坐针毡,就像一头无处可逃的鹿·他满意极了,也比谁都清楚,这一个终日沉默的,清冷坚硬的瓷瓶,永远都是杨公馆里的小东西,只要在这里,终有一日,他会是自己的所有物。
这冷硬的外表下,心肝肚腹里装着怎样一汪春水,他总有一日要喝干饮尽的··    ·    第二章·    ·    杨璧成小口小口地把蛋糕吃完,趁着秦三小姐和杨振泽说话,一溜烟躲进了房里。
    杨振泽攥着他落下的小银叉子,顺着尖尖儿往下搓揉,想着他两瓣唇间也是一样滑腻鲜甜,不免有些心动神驰·口里却道:“到底以后也是我的人,总留个面子,他心气软,听了伤心。”
    秦三小姐冷笑道:“缺他吃少他穿了么你想他伤心,怎不想想我也不快活呢”·    杨振泽笑了:“母亲宽容大量,他如今已靠上来了,难道还赶他下去么再说逼的紧了,父亲也晓得,他本意也不是这样的。”
    秦三小姐“哼”了一声,道:“尽管拿他来压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当我不晓得你那些心思·”·    杨振泽笑了笑,不答话。
他原本是没这些心思的,得亏他父亲··    倒说杨老爷年轻时享了一场不成腔调的齐人之福,或许站在这一立场的人,还可替他开脱两句·苏州乡下娶的第一位夫人,难道是他自己想娶的吗那是老姑太太寻死觅活要替他娶的,不然不至于寻常人口中万不得已不下堂的“发妻”,连带这段异常艰涩的少年婚姻——之所以不说姻缘,到底不像姻缘像作孽,一道变成了杨老爷受控于父母之命的象征,从此如同奇耻大辱,恨不得日日洗刷。
何况“发妻”还有一张柔顺到无趣的板正方脸,和制他令他的父母立在一道,简直罪无可恕,令人毛骨悚然了··    于是杨老爷就在未成大业之前的年节往来中,心安理得地有了一个并不喜欢的长子。
既然不喜欢,也没有起名的必要,就肆意丢给了八股文做的很好的旧日举人父亲·渐渐的遗忘了,甚至没有和当时交好的“黛西秦”,秦三小姐,如今的杨夫人提过。
乃至杨夫人生下杨振泽,他也心安理得省略了第一个儿子·将手中这一个,当做接班人来养,供他读书上学,出国留洋··    就在车水马龙的灯红酒绿里,一份电报从苏州来,彻底打乱了杨家的平静生活。
    那个他连闺名也记不住的发妻病逝,大儿子从东洋中断学业,回老家奔丧·那么从礼来讲,妻子死了,确实是要给这位极少谋面的父亲,提上那么一提。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杨老爷陡然从过去那个狠辣无情的年轻心境里消失,变得深怀忧情起来·似乎这个柔顺到无趣的方脸女人,也没有那么令人嫌恶,自小很少见过的杨璧成更没有什么错。
再一想,到底是个儿子,肥水更不好流去外人田,那索性捉来上海,趁他年纪还不算大,且没有主意的时候,填作杨振泽的羽翼·于是越想越觉得有理,像寻常家里,兄弟两个互相帮扶,有错么再说皇帝坐龙庭的时候,王爷兄弟也帮着出生入死,有错么·    这么一想,立时有了很好的主意。
当夜,杨璧成别过了母亲的坟墓,被已然记不得面容的父亲接来,连夜走得水路·因还带着孝,又不好冲了新家的太太和弟弟——他到底喊不出口·只能穿着一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马褂,肩上别着一块黑布,一朵白绢花。
    秦三小姐和杨振泽坐在屋里,一个冰冷着脸,一个微微笑着,等着迎正统大太太家的长子·到底是不用怕的,既然未曾给过热脸,那就连式微二字都谈不上,杨璧成只是个流着杨老爷血脉的帮工而已。
秦三小姐必须气一气,也必须冷一冷,不然怕是压不住新来的这个儿子··    杨璧成踏进杨家之前,已然在路上想好了称呼·他虽然性子绵软,也咬着牙不欲任人拿捏。
太太二字,是决计不会喊的,这是留给自己母亲用的称呼·那末喊一声秦姨已算很客气的了,他甚至不想喊的·至于弟弟,怕和自己一样,也是觉得尴尬,且看着办罢。
    他就这样进了门,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窈窕而美丽,一个高大的青年——温和而俊美,立在正厅里·杨璧成被她的目光一刺,别说喊人的勇气了,整颗心都噗噗地漏了气,像个破了的皮球。
他立时就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并且轮不到自己决定喊些什么,因为秦三小姐根本就不在意,也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有些颓唐了,就像预备好了要同归于尽,哇呀呀呀已然冲到阵前,连一个浩然在胸的死法都想好了,忽然发现没人理会,这是尴尬和灰心的事。
杨璧只能成立在原地,拿出一副清冷疏离的态度,不至于太难受··    就在这时,一旁的青年温柔而和善的笑着对他说:“你就是杨璧成,我的大哥。”
    杨璧成被他的目光欺骗了,立时相信他是个温仁善良的好弟弟·青年对他伸出手来,一只热烫而宽阔的手掌将他苍白的指节攥紧,杨璧成忽然就出了汗。
    杨振泽捏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地辗揉,突然说:“大哥刚来,一定热了吧·家里有汽水,走,我带你去拿·” 他看着杨璧成闪躲的眼睛,汗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尖儿滑到喉结上,又洇湿了月白色的衣衫领子。
不中不洋的狗屁倒灶看得太多,突然来了个杏眼圆润的羞怯大哥,水糯糯的江南烟雨撒进申江,杨振泽被洋人们、假洋人们糊得腻味的胃口一下子刁钻成了精···    他猛地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前几日同几个生意朋友去打球,恰说起新青年之择偶观。
倒有人讲,必要“诗人或诗人崇拜者”,再不济也要“新时期的诗艺家”,他忍着笑,狗屁倒灶什么东西··    杨振泽看着杨璧成,心里想了一阵新青年之择偶观,绕来绕去只想掀开他的嫩皮,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    第三章·    ·    杨振泽是言出必行的人,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拿捏住杨璧成也只是轻轻巧巧一两日的事。
他晓得不能拿对待摩登女郎的热切态势对付杨璧成,烤化了是好事,万一把人烫跑了,着实得不偿失·毕竟杨璧成还有似模似样的一层壳子罩着,是很清冷自持的样子,不可唐突。
于是先领他去了咖啡馆,静谧的藤萝隔开雅座,杨振泽与他坐在一边,掩映之中仿佛缠绵温存到极处的一对爱侣·杨振泽忍下了心思,表现得毫无冒犯之意,温存而和善有礼地对待他,仿佛诚意地认下了这个哥哥。
·    杨璧成先头如坐针毡,但到底还是学生气性,抵不过杨振泽生意场里带来的力道,三两句话被套了个精光·他的人生,是苏州白杏河边二十多年的孤僻清冷,在梦里放歌四海、奔腾大荒不成,这不是文人的太平世道,又没有预备“生平不幸,辞赋大幸”的大觉大悟,最终只能抱着一颗温吞仁心,往东洋学医去了。
杨璧成自小被祖父母抚养长大,父亲和兄弟这个概念是没有的,或者再加上一个母亲,也俨然不过是佛堂里终日念经的女人,仿佛除了他自己,她与红尘没有关联,已成了一尊不受烟火的神像。
杨璧成终日受到她的洗礼,也差不多成了同个样子,将怯懦的柔软都藏在内里,不让旁人看到··    一场温言软语之后,杨振泽驱车送他回家,替他把咖啡店买的小西点放到桌上,随即出门谈生意。
秦三小姐坐在米色的垫子里,被不同的艳丽布头拱卫着,高高在上地听裁缝殷勤介绍时下流行的款式·因为提到了莎莎订婚,必须要拿出点精神头来,无必要在杨璧成之事上多纠结下去。
有青年人的喜事,预示着太太们也要订新旗袍和首饰,从没听说谁穿着旁人见过的花样往里头走的··    “这个样子倒还可以,太太皮肤白,灵光的。”
裁缝指着图册上的样子,小心伺候着他的生意··    “不行·婉桢有个裙子,花纹差不大多,人家要一眼看出来的·”秦三小姐说着,随意一仰头,就瞥见了杨璧成,于是视若无物地晃了晃耳坠子,手往发卷上一抚,平静地埋了回去,“那个蓝色的,照样子,叉子开低点……欸,等等。”
她又换了主意,“算了,也未免太花俏,深一点的色,有伐”·    秦三小姐这样无非是摆杨太太的谱,表明自己很忙。
上午裁缝要来,没有时间搭理杨璧成·下午珠宝行要自己搭黄包车去的,那就更加没空与他说三扯四了,何况不论现买还是定制都很费时间·再说寻常人家的当家太太,也没有与这种不是己出的“儿子”过多攀扯的道理。
所以秦三小姐极快地想通了,喊来阿菊,在耳旁交代一句·“中午往客房里送一份饭·”显然是不愿意与他同桌的··    杨璧成立了一会,不动声色咬了咬唇,拎着水果馅饼,大大方方唤了一声“秦姨”,随即回到屋子里去。
彼此都心知肚明不会有回答··    到夜里杨振泽回来,已是晚上八点多·外头飘着一股冷而甜腻的金桂香,就种在杨家后院里,还是苏州引来的种,只活了几株,现在扑扑洒洒,连味道也生出了漫天盖地的意味。
他折了一支饱满的桂,捏在手里·一进门,刘妈迎上来,指指昏暗的里屋,小声说:“太太下午逛的街,已歇下了·”杨振泽点点头,刘妈又说:“内个……少爷,在沐浴。”
不好喊大少爷,也不好直接喊少爷,想来想去门口加两个支支吾吾的字,可说全了杨璧成尴里不尴尬的身份··    “没事,你也歇吧·”杨振泽心里一动,对这个大哥他还是很上心的。
尤其在未尝到之前,更加想得忍得,抓心挠肝·刘妈不知道少爷的算计,收拾了桌上的冰品碗,轻声走了··    杨振泽拎了一瓶果子露酒,桂花夹在指尖,走到楼上,心安理得在沙发上坐下。
远处的夜幕是苍蓝的颜色,再往近就被灯火染成霓虹,汇在车水马龙之中,看不清了·黄包车歇在灯柱边,和狗蹲在一起,有些月下孤影的寂寥,桂的气味就在屋子里喧宾夺主。
    他轻轻推开浴室的门,就像风这样做的,而不归责于杨振泽本人·水滴细密地喷洒,杨璧成苍白细长的指节握着方巾,顺着颈子往背上擦·一股似橄榄又不似橄榄的皂香从里头溢出来,和桂混在一起。
热气蒸腾间,杨振泽打开樱桃色的果子露,隔着水雾透过一片冶艳入骨的洋红,舔了舔嘴角··    他想不到大哥竟有这样的好身段··    平日里包在肥厚的裤子和马褂里,只显得苍白而纤瘦,如今一看,却是别有风韵的妖气了,就像他自己知道这样能撩动人心。
他想着聊斋里那些花妖狐媚,道士真是欺世盗名,他们晓得妖有多可爱,也晓得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销魂的滋味,所以日日喊着捉妖,其实都背了世人拎回床上去自己受用·想到这里,杨振泽忽然生出了金屋藏娇的荒唐念头,自然只是想锁这一刻的春景。
    他顺着杨璧成的窄腰瘦臀,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终于成了一个荤腥情色的念头,这样瘦不好看,等……之后,他要让他窄瘦的地方渐渐像条盘绕的蛇,凹凸有致。
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变成这样·杨振泽罪无可恕地盯着自己大哥腿根处的嫩肉,在热水泡红的身子上逡巡·他一定自己搓了身子,所以会有一道爪痕留在腰窝里。
    终于,杨振泽很真诚的,仿佛不带一点欺瞒之意:“大哥,我回来了·在洗漱吗”·    “啊……嗯。”
杨璧成抬头看着门口,周正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十足的好心人杨振泽正替他合上门·“晚上风大,这门一直合不拢的,大哥当心着凉·”·    杨璧成在门内不知实情,道了一声谢。
    ·    第四章·    ·    杨震泽盯着门缝里透出的暖光,想起大哥杨璧成蒸得水汽淋漓的身子,两条长腿延伸下去,是一对骨肉匀亭的白足,青色的经脉透出来,竟也很漂亮。
看到门口矮凳上摆着的亵裤和里衣,他又不自觉皱起眉头来·杨璧成还在穿亵裤和里衣,带来的包裹里全是长袍马褂·明明是兄弟,却有一个活在遗老遗少的年头,他可以打赌杨璧成是没见过新式内衣的。
    然而他的眉又舒展开了,这很好,秦姨不疼父亲不爱的大哥,只能落在他手上·他的腿那么长,万万不可埋没在肥短的扎角裤里,这是暴殄天物·想到这里,杨振泽拎起话筒,接的是城东头最有名的一家裁缝铺。
    先要一套打球用的蓝色薄衫,上身中袖到腕子上,下身宽宽大大的短裤,臀上收紧一点,是为了勒出杨璧成的腰形·再订一套西装,要普蓝色,时兴的款,繁复便繁复些,好看就行。
最后要选苏州来的丝绸料,还是月黄色带一点点暗花,按洋人睡袍的样子裁一套又长又贴体的衣衫,日后……夜里用··    “晓得了。
那末……杨少爷,我们明天来替…另一个少爷量量尺寸可以伐”·    “不必,明日家中忙,量好告诉你们。”
    “好的好的,那还烦请……多辛苦一趟·”·    实在是不辛苦的,因为明天家里不忙·杨振泽从柜子里取了皮尺,绕着手指转了转。
眼前似有一个披着月黄色桂枝碎纹缎子的杨璧成,湿淋淋地从浴室出来,圆而大的杏眼朦朦胧胧盯着他看·他知道,只要腰间系带一抽,他大哥可怜的、轻软的屏障就被扯落下来,到时候要逃去什么地方自然是床上。
杨璧成不敢逃出去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苏州那些人不要他了,父亲从来就没有怎样高看过他,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杨振泽对他好·他甚至已经在想,杨璧成会哭罢,会怎样的哭,会哭成怎样……都定然是个勾人的样子。
他是不怕的,也有十足的本事让杨璧成在床上哭,但是哭得快活··    杨璧成出来的时候,看见杨振泽坐在灯下看书·细细一看是小词典,心里有些敬佩了。
他的西装挂在衣架上,铅灰色的一道影,被灯光映得很淡·杨振泽身上只有雪白的衬衫,解了两个扣子,少了平日的生意味儿,是有些申城公子的潇洒意气··    “……嗯…洗好了……”杨璧成很难启齿,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唤过杨振泽的名字。
他们间的对话往往都是杨振泽以大哥开始,万般照顾他已然破碎的自尊心·他们都清楚的很,杨璧成没有资格当他一声“大哥”··    他立在一旁,声音很轻,怕打扰他。
杨振泽随即生出一种红袖添香的朦胧感·当然杨璧成不用走来走去替他磨墨挑灯,这太辛苦,他舍不得·他觉得杨璧成应当是个艳丽的妖孽,看他那节窄腰,还有一瞧就知道未曾开了荤的瘦臀。
罢了,不让挑灯磨墨,就坐在读书人身上,让人搂着,抱着,甚至在案台上作一些秽乱纲常的事,身上哪处都不能闲着··    杨振泽平静地立起身,凑到他颈边嗅了一嗅。
杨璧成感觉些微的暖风洒在耳后,他轻轻颤抖起来··    “大哥头发上和身上两种香味呢·”·    “呃……是的,一种是普通的皂,另一种似乎是洋人的香水皂。”
    杨振泽笑道:“都好闻·诶,先前给大哥订了些衣服,只是裁缝铺子到了忙的时候,要登门量未免多排几日·我与他们说好了,替大哥量好,告诉他们便可以。”
    杨璧成忙道:“这……不必破费的·我衣服都够穿,是可以……”·    “总要有平日穿的西服,还要弄些旁的,碰着场合可以换着来。
或说……莫非大哥很讨厌我,连几件衣衫都不肯收下”·    “当然不振……振泽你待我再好不过了,只是觉得平日也……”·    “大哥既然知道我待你好,就万万不要辜负我一片心意了。
何况日后大哥总要跟我出门的,咱们去咖啡馆,去听戏,去百乐门跳舞……这些不提,家里也有生意要大哥忙,如若见着洋人,总备一套他们的衣衫,是不是”·    “唔……”杨璧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想来似是太受杨振泽关爱之故。
他心内想着,就连知晓家中内情的旁人也见他不喜,除却杨振泽外,倒无一人待以真心了,穿不穿洋服又能让他们多几分刮目相看之意但别不过杨振泽再三坚持,他只得又道了谢。
    杨振泽掏出软尺,挽住杨璧成的腰,不等他有些许反应,无限温柔地贴在耳畔说:“大哥,我来替你量一量·”·    ·    第五章·    ·    夜风从新式花窗里吹来金桂甜腻的气息。
    杨璧成赤着脚立在瓷砖上,洋房的露台很开阔·他往远处看了一眼,天幕沉沉地垂下,是旖旎而糜烂的灰粉色·也是到了这里,他才知道暮霭沉沉后,是没有楚天之阔的,这就难免让人伤心。
他虽自认不是走老学究那般路子的人,也很有些怕起当今霓虹艳丽的天地来·赶紧往下瞧了瞧,隔着两条街不这么富贵的巷子楼里,开始有人推着平板车子卖小馄饨。
吃食摊子已经很成气候,渐渐占据了路灯的四角,呈现出包围的态势··    巡警也很悠闲的走着,卖报纸的小孩回家了,三三两两的人在路上,各有各的日子。
    绵长的呼吸就在耳边,杨璧成闻到了一股很浅的烟味,他听杨振泽说平日除了应酬,并不抽这些··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作,发梢凝着一滴水。
看着杨振泽靠近,杨璧成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躲避·他想躲进外面街头的摊子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行人·还想顺着这条长路,往粉色的天际走,一直走到黑色的水边,是码头,是航船,是回苏州乡下的水道。
汽船鸣笛,悠悠慢慢地驶向青绿色的河,河很长,渐渐的就不是海派风景,变成了平江的小沟渠·窄细的乌篷下,落着青黑羽毛的水鸟,一朵带着露的白兰花,和茉莉睡在一起,静谧地卧在船头。
·    于是那滴水轻轻动摇了,一道暗影从杨璧成的面容上掠过,他张了张口,没有吐出半个字来·杨振泽立在他的身前,覆住了逃亡的窗·水滴是微弱无力的,终究没有落下。
但它仿佛放了心,有了这轻轻的一颤,也是抵抗过的,于是可以一面欺瞒自己,一面告知皇天后土·哪怕从此旁人看见他在攻势之下溃然大败,也是不会怪他的了··    杨璧成合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午的饭量不多,点心是西洋来的,本来就没有几块,正统老爷少爷还没有吃,自然轮不到他·他终于吃了杨振泽的水果馅饼,香甜柔腻的气息还留在唇间··    杨振泽笑了笑,不知道面前的人方才心中愁肠百转,已经从申城的大洋房逃回了家。
他只是想,如果不是方才已经夸过大哥很香,那是一定要说他甜的,两者必取其一·他甚至想现在就叼住杨璧成的舌头·他看见一滴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进了颈子里,他就想变成这滴水。
水也太可恶,竟然肆无忌惮的滑了下去··    他竟然嫉妒一滴水··    杨振泽把他的亵衣剥开,一边脱,一边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来安抚他。
他想杨璧成也许是知道什么的,但是他没有说,或许是不想多说,或许是知道说也没用,又或许是受了先头印象的欺瞒,认为杨振泽不是那样的人··    “西服是一定要贴着身子量的,睡袍也是,做大了做小了都不舒服。”
说着,杨振泽用软尺圈住了他的腰,实在是很细,虽然没有到不盈一握的地步,但看起来纤长可爱,美中不足是有一些僵·杨振泽记下数字,心里想着这样的腰,僵也不要紧的,多捏一捏,折一折,总有一日会有个快活态度。
于是下一刻,皮尺已然扣在了杨璧成的臀上·臀包在亵裤里,是很低调的掩没在肥厚的裤腰带下··    臀也很窄,杨振泽细细贴着蹭了一阵,又握住他的手腕。
从小臂膀摸到肩头,再从肩头滑到背部·背又回到了臀,又从臀延伸下去,腿根绕到脚跟·他成了逡巡的帝王,而杨璧成就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块土地··    而杨振泽并没有收手,他让杨璧成坐在床沿,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握住杨璧成的足,一点一点的量·衣服裤子做好了,再来一双鞋,那就皆大欢喜事情完结··    杨振泽捏着他被热水暖成浅红的脚趾,似有意似无意地玩了一阵,终于放下。
杨璧成的脸也红了,他低着头,说:“振泽,莫要这样·”是很柔软,近乎哀求的苏白腔调·可惜,他是不该这样说的,杨振泽用有些孩子气的笑看他,仿佛只是兄弟间的胡乱闹腾。
他知道杨璧成的意思,可自打他软软糯糯喊了第一声“振泽”,他就把他当作了杨少奶奶,连姓都不必换,可以床上说话的那种··    ·    第六章·    ·    客房里是暧昧缠绵的气氛,浴室里的水晶拉灯散出浅黄的光。
杨璧成感觉背上有些酥麻发痒,他回头看着落地镜,借着黄光和一丝月色,很暗的映出褐红色的窗帘·窗帘上有一人多高的写意花朵,不是水墨,是洋画一般的艳色。
这是完整的布,时下也很难弄到,更不必提五年前·杨振泽袖管上一粒珍珠色的纽子开了,尖而柔软的袖口在他的背上刮过,轻得像一个情人的吻··    在那些隐隐展露着艳丽的花朵中,杨璧成赤着上身,裸了双足,像放错了地方的画中人。
留洋的时候,有人去看洋鬼子的画展,回来就隐晦地说,画得尽是光身子的人·这颇有些沾染颜色的意思,他也好奇那些洋人竟认真将光裸的身子肆意描绘·直到杨璧成裸着身子,他忽然能懂了。
于是杨振泽无限爱怜的看着他,觉得他该披发长歌立在苍苍蒹葭里,哪怕在洋画里,也不该卷到这个城市来·这里有钱,有洋房,还有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这里有乞丐,也有流氓,还有不知道哪一日就会死的大老板,嘭的一声就不再是某哥某爷。
它好,也坏· 这一瞬间,他是带着异常温柔的心来看杨璧成,就像看着挣扎流亡中无所适从的孩童,他是无辜的·杨振泽甚至产生了短暂的错觉,以为自己在谈一场罗曼蒂克的恋爱,他可以带他去欧罗巴,英吉利,不。
法兰西,可以·意大利,罗马,也好·柏拉图的爱情,是没有任何邪念和旁物的·当然这却也只有一瞬间,他想是因为月色太美,或是他错把灯火当成了月色。
    他们沉默了片刻,楼下传来一些声音·“啊呀,这人……”“是的,那么……”其中有一个,还是带着苏州腔调。
司机替杨德生拎了皮包,他在后头进来,很有些派头十足的老板气··    “父亲回来了·”杨振泽说··    “……是,回来了。”
杨璧成重复了他的话··    杨振泽替他披好衣服,说:“我去见见父亲·你若想……算了,还是好好休息罢·”他笑了笑,“明天和我出去。”
    杨璧成点点头,没有出门·他是不想见杨德生的,因为生疏·如果当时来接他的是个旁人,而又有人假说那就是杨德生,他一定会信,因为不认识。
父亲之于他,还不如杨振泽,这倒不是杨振泽柔情缱绻的关怀有多动人,而是杨德生于他而言,虽有血脉,却不如一个陌生人·以至于杨璧成忽然就置起了气,乃至有随波逐流,任凭旁人怎样,谁待他好就是谁,不管真心假意,他能分出心力讨好,合该是三生有幸,要感恩戴德了。
    杨振泽下楼去,杨璧成忽然生出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他想了很久,直到躺回床上,才发现那是孤独·一种深于孤独的恐惧陡然存在于他的胸腔,他竟然会觉得孤独。
而杨振泽也达到了他的目的之一,这是很奇妙的,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杨璧成不过两日,就被他撩动了心绪·现在好了,他从孤立无援到多出一根救命稻草,或许本来可以毫无挣扎地赴死,如今,却也学会欲求二字。
    他确实想杨振泽多呆一刻的··    杨振泽也深谙道理,没有多呆一刻··    杨德生立在书房抽雪茄烟·他的屋子仍是中式的,红木的家具和摆设,加上文房四宝,一卷青竹帘晒黄了,所以又蒙着一层灰布。
原来并没有什么,可和家中雪白螺旋的花纹映在一起,是有些不中不洋的尴尬了··    杨振泽也立着,目光尊敬地停泊在领口·看出他与杨璧成有一丝相像,在嘴上,唇属丰厚的那一种。
可见旁人说唇主情也是笑谈,杨德生并没有多么怀念故人,而杨璧成还没捂热,兴许日后能归于应验的一类·杨德生吐出一口烟,没有因为杨璧成不来见他生气·因为听杨振泽说他白日收拾东西累坏了,已然休息,竟然很有慈父的语气:“啊啊……那末,就让他休息罢。
等明日,带他街上玩玩·呵……也让他见识见识·”·    杨振泽一听,知道那慈父劲是对自己来,杨璧成依然是个需要“见识见识”的客人。
他是在显摆大上海了,虽然上海并不是他的·杨璧成依旧是他老宅那头的象征,是需要被摩登气息冲一冲,吓一吓的·更多的是赞叹于杨德生如今的功业,须知锦衣夜行是多么无趣啊。
杨振泽懂他的心思,于是没有多言,不动声色应了下来··    “这个……孩子,我见的少,也生疏了,但毕竟与你是兄弟·我听说你与他处的不错,好,很好,正是这样。
以后,你有的是臂膀要收拢,待他……等熟了,可以再近些·兄弟终归是放心的·”杨德生对他是很满意的,尤其听闻他主动招揽了杨璧成,更颇有虎父无犬子之傲。
他看好的继承人,是让他放心,通他心意的·不像秦三小姐,越是巴住杨璧成的事儿一发不肯放松,便越让人忧心·于是又多交代一句:“也劝劝你母亲。”
·    “是了,母亲原也不是不大度的人·”·    “哈哈哈,好,好·”·    他们关了灯,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杨振泽洗漱去了,睡前喝了一杯热牛奶,冷气柜里装的西点有些硬了·他听着手表的声音,忽然由手表想起镯子,由镯子想到钻戒……沈少爷订婚似乎就买钻戒的。
火油钻不说,已然有价无市,十几两金子一克拉·普通的钻,切工看的上眼的,也不便宜·杏子红色的软呢子里包好了,要拿金条去付钱……当时怎样讲的话是要把人一辈子套牢的。
    啊,钻戒未免太小·红蓝宝石,坠子玉镯他又带不了,杨振泽喟叹一声·睡意已经有些泛滥,电光火石间的一点胡思乱想未曾出现就隐没在翻身中,大抵是,金子何必拿去换这丁点大的东西,敲成手拷,把杨璧成扣在屋子里,就很好了。
    ·    第七章·    ·    杨璧成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远处晦暗中有一两点星火·他合了眼再睁开,青色就从海港处蔓延而来,一点一点地把人间撑亮。
    “咄”的一声,黄竹竿将窗景拍成上下两份,天还是鸭蛋灰,海里却透出女孩子一样的红晕,太阳要从那里跳出来了··    阿菊提着桶来晒衣服,黑大氅和厚呢子一经铺开,就占据了半壁江山,这是要吹吹暖风的。
亮蓝色的高叉旗袍挂在一边,盖了绸套子晒,于是更显得金贵·还有一条碧绿的纱裤,一件白香云纹的内衫,一方浅丁香色的丝巾,一副羊皮手套,寂静的挂着,其中一两个滴下水来。
    杨璧成起来洗脸,阿菊听到动静,低声在外头说:“少爷早·”她和刘妈不同,没有夫人带来的身份,乃是真的奴仆·好在上海人有眼界的多,不因为她逃难而来的身份觉得晦气,反倒给她活干,她无限感激,甚至生出一种匍匐在地的恳切。
对杨璧成指手画脚,五眉三道,她是万万不敢,也万万不会的··    “你早·他们……父亲一般什么时候起身”杨璧成洗了漱,衣衫已经穿好,是一套烟灰色的马褂,纽子用的小青玉扣。
    “一会钟要响的,再过一阵老爷夫人就要用早饭了·”阿菊说话时,眼盯着地,不敢看他·她提着水桶往下走,杨璧成立在窗台,看见一个瘦矮的身影在晨风里摇摇晃晃,袖管翻飞露出又黑又细的胳膊来。
    到了七点,他听见钟声,迟疑着如何名正言顺的下楼而不显出不妥·杨振泽晓得这是关键时候,万万不会由他一人,蹬上楼梯大大方方喊了“大哥”,叫他来吃早饭。
    杨璧成给他一个感激的神色,极快的下了楼,喊了“父亲”、“秦姨”·杨德生与秦三小姐先后应了,一个看晨报,一个看手上的戒指。
桌上东西很多,大青花碗里有煨熟的小米粥,一碟酱瓜一碟腐乳,烤面包像骨牌那样斜躺着,小瓷碗里装着煎鸡蛋,一旁还有小罐装的橘子酱,透出欣喜的金黄色,牛奶按人分好,已经放在桌上。
    杨德生坐在上首,秦三小姐与杨振泽原本是一左一右,看不出什么·如今多了一个坐在杨振泽下头的人,顿时有些分清尊卑的意思·但这种尊卑又是禁不得细细推敲的,若要摆谱,很快就会自打耳光。
所以索性没有人提,摆出一副不必追究的宽宏大量来·四人闷头吃饭,杨璧成不好立起,只得取近前的吃,杨振泽顺手替他挪近了些·秦三小姐见了,不动声色地挑着眉。
    直至一顿饭平安无事地吃完,整个饭厅都没人说话·便在这时刘妈来了,带着些许微妙的神色,脸上的皱褶看着也凶煞不已··    “老爷,太太,外面来了两个人。”
她捏了捏袖套,低声说,“苏州那边的·”她这话说得很冷硬,令人纵使不明事情,也能辨出她的态度··    “哦”秦三小姐没有答话,盯着自己腕子上的玉镯,仿佛能看出花来。
杨德生却问了,“来做什么”·    “来送东西·”·    “哦,让他们拿进来罢·”·    两个人便抬了东西进来,杨璧成看见筐子里悉悉索索爬着很多螃蟹,另一个篓子里装着板栗和枣子,还有一个篓子里是白果。
可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上面都贴着红色撒金碎的长条,条上有清清楚楚几行字··    “杨家杨永男东山庄子特诚拜大老爷大少爷安福禄无疆时岁安康”。
·    杨璧成的心,很沉的落了下去·他不敢看杨振泽的神色,脸很有些灰白了·盯着碗里一颗细小的面包屑,他恨不得滚到瓷砖缝里做一只蚂蚁。
不,蚂蚁太大了,做微生物兴许不必这样生不如死的··    短暂的死寂后,杨德生说:“拿下去罢·”收拾东西,出了门··    杨德生出门之后,刘妈便一叠声的唤起阿菊。
以她多年海式调的流利,向来是人世无敌的,指桑骂槐能把槐骂出个疤拉·因此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情,脸上开始有了嘲笑了··    “阿菊,侬是傻的么往哪里抬不好,非要往我们家的厨房抬那东西人家说啦,给大少爷的,大少爷是哪个,我们这里没听说有。
可不要得罪了什么厉害角色·呀侬还不放下啦,拎得倒是起劲,这是可以乱抬的么人没几两重,谱子倒摆起来了,有意思伐侬当心太太生起气来打出去,哭出乌拉也没人管的”·    杨璧成听了如芒刺在背,只能转过身当没有听见。
老太爷还把自己当作无上的圣旨,故意送东西来触秦三小姐的眉头,正大光明告诉杨德生与秦三小姐,我是认儿子,但不认你们那个孙子·杨家的大老爷是杨德生没错,可少爷,必须是杨德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大太太所出,那才叫大少爷。
庄子里的仆人,也只认这一个大少爷·他是想替杨璧成立立威,告诉他们,大少爷是有靠山的·却不曾想到,如今这一筐螃蟹一筐枣,和苏州乡下的老乡绅杨家,包括杨璧成,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只小玩意,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所以如此一来,仿佛黔驴技穷前的一蹄子,旁人看到了简直要笑破肚皮··    杨璧成缓缓地往屋子里走,刘妈见他要逃,声音又提了提··    “侬还敢跑,跑的掉伐还当自己是大户出来的啦,就是个吃白饭的,没有老爷太太安排活计,还活什么啦。
现在外头这么多人没米吃,恩将仇报白眼狼,真是…哎呀,这世道·”·    “刘妈,下去吧·屋子里吵吵嚷嚷的不好。”
杨振泽拉着杨璧成的胳膊,将他拽了出去··    “走,我们上街瞧瞧去,总闷着多没劲·”他突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很真诚的夸道:“大哥,你穿着这身很精神,好看极了。”
    杨璧成笑了笑,道:“你在拿我说笑呢·”·    他已然跨进了杨振泽的车里,转眼那些尴尬的东西和女人的谩骂都抛在脑后。
宽敞的街道,秋天翻飞的黄叶,租界里平静的人群,还有柔软的垫子和一点皮革味·杨璧成在车后座渐渐陷入一种困倦的状态,很快,他睡着了··    ·    第八章·    ·    杨振泽停下车,门前是两个印度人——上海人唤他们作“西崽”,不是很友善的态度,正如洋人看蜡黄皮肤的亚洲人,也不是很友善的态度。
自从老佛爷逃去了热河,天朝上国的姿态就摆不出来·没有这样的谱,连自家人都看不起,到处都是太平军,草民们都不服管,更不必说番邦蛮夷还有坚船利炮·终于有一天,失了龙庭了,没有皇帝了,天下大乱了。
    两个西崽认出了车,匆匆过来要开门,杨振泽请他们离开,回头看一看杨璧成的睡脸·眉长而浅,微微蹙着,有种不可言说的哀愁藏在其中·他忽然下了车,又极轻快的从后面上去,坐在了杨璧成身边,侧过脸去吻了吻他的唇。
冷而柔软,有抿起的浅浅弧度··    他想这一定是杨璧成的第一个吻·原本等也是可以的,只是未免是要等一阵,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有机会就不必放过。
然后他又有些后悔了,大抵是想这样有纪念意味的行为,应当要小心珍藏的,不该在车后座就轻而易举的解决掉,想了一会终于释然,因为杨璧成不回应的便不算相爱的吻,只能是他单方面的求爱,正如金发爱神的箭要命中两个才能弄出一番死去活来,因此下一回才是要记一辈子的。
    杨璧成在半刻钟后被唤醒·他抹了抹衣衫后片,下车和杨振泽一道往商铺走,有些羞赧于让他等候,轻声道:“你早些喊我就好,不必等的。”
杨振泽笑道:“今早就看大哥没什么精神,初来乍到没睡好罢没事,若一会还想睡,去我铺子,里头有睡觉的地方·”这说的是他手下的厂子,且也很谦虚。
义升绢纱决不是什么铺子,而是很有名的洋布大户了,每年要交很多税钱,且开业时副市长都来剪彩·极低的一声响,冲眼的白光最后留下一张头版上的照片,半个上海都晓得有了很大的绢纱厂子。
但杨璧成不知道,只是笑了笑··    “半年这里还叫‘新天地百货’,之后老板没了,父亲寻了几个朋友盘下来,如今改名‘大世界’洋商行。”
    杨璧成便看到一座很高的建筑,仿欧式,敞亮而大气,“大世界洋商行”的标牌在三楼的顶上竖着,穿着摩登的人群就在其中·最近有许多外头人往上海来的,都带着大把的钞票和金条。
因为外面靠不住了,连东西都买不齐全,每日里提心吊胆就怕没有活路·那么一旦到了上海,看见歌舞升平,终于放了心,可以从衣食住行里解脱出来,自然好买买东西吃吃咖啡,恢复到暗无天日之前的花花派头。
    杨璧成听了杨振泽的话,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是父亲的”·    “不·是一道盘下的,似乎有四五家人出资。”
    “哦,原来是这样·”杨璧成因为早上的事,还不想多提·于是沉默下去,任凭杨振泽将他领进去··    于是杨振泽自然尽心尽力,掏出十二分的温存来融化他。
先买了一对镶蓝宝石的银袖扣,来配他还未成型的正装·一块牛皮带子的钻表,看上去就十成十的贵·领带买了一打,可以不间断的换整整两周,都是不同的花色,内敛又优雅,是时兴的款。
而这时杨璧成已经掏出钞票不让他独断专横下去,“振泽……太多了,够了·”·    可是哪里够,杨振泽几乎是要给他从头到脚换上新东西,把先前带来的马褂背心长裤都扒个精光。
他是恶劣的,并且也是真照着送他衣衫是为了亲手褪掉的想法·或者不必褪光,上身正装,袖扣夹好,领带顺直·下身棉内裤脱到脚腕,坐在怀里挨肏··    到了午饭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新东西扔进了车后座,杨璧成坐到了副驾,面有难色地看着自己瘪下去的钱包。
    “振泽,这回一买就够了,我要用十几年都用不完·”·    “说哪里的话,明明要替大哥添置些日用,倒让大哥自己来付账。”
杨璧成虽然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大少爷,但是不会估到上海洋行里一条领带多少钞票·他唯晓得袋袋里的票子在苏州能买好多米粮,便咬咬牙豪放点奢侈了一把。
好在杨振泽拿了执意要给的一叠票子,说是够了,自然补了多少不会去提··    “那末,大哥赏光同我去吃西餐罢·”·    “呃……好。”
杨璧成本想说不必破费,想想家里还有一个秦姨,一个刘妈,脖颈里先出了汗,他是怕了··    拐了一条大路,杨振泽带他下车,两人上楼,原来一早订好座位的。
杨璧成不禁又有些受宠若惊了,虽然他自来到上海,便一直处在这种暧昧不清又难以自拔的受宠之中,现在不过两日,已经惊也不惊,反倒自觉受用·他大抵知道杨振泽对他的温存是意有所图,可他生来就不讨父亲喜欢,图来图去没甚用,总之哪怕老头子有一日驾鹤——因为生疏,也不觉得忌讳,都不会给他几分家产。
思及此处,杨璧成看了看杨振泽俊朗的侧颜,小心翼翼吐了一口气,得过且过,有快活日子那便多笑几天罢了·浑然不觉杨振泽这一步一步,已经把他扣在了网里,捉牢了就要生吞活剥的。
    菜很快的来了,还有冰淇淋装在玻璃碗里·杨振泽柔情款款地替他切,就差叉好了喂进嘴里·杨璧成闷了头吃,总觉得一片西装革履之中,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啊……你是,杨壁成”·    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很惊喜地说,杨振泽正将挖了冰淇淋的勺递到杨璧成的手中,闻言顿了一下。
来人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容貌颇为秀美,甚至有一两分压不住的艳气,这是风月场里混惯的高手,红罗帐中常遇的英才·可还远远不止这些,杨振泽看着他,是有几分面熟,想来前些年见到过,但没了清晰印象。
·    “啊啊,李师兄·”杨璧成很喜悦地说:“真是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了·”·    “如今来上海了在哪里高就”·    “这…其实也还没有来几天,前日到的,要去工厂做事。”
    “极好极好·”这位李师兄似乎还有事,客套了两句留了号码与地址,走开了··    杨振泽看了看,地址在河南,心猛地一荡。
    “大哥,你这位师兄姓李”·    “对·留学时认识的,姓李,叫鸣柳·怎么”·    “啊啊,无事,想到个人,应当不是同一个。”
杨璧成没有追究下去,杨振泽也已经把和善的笑挂起来·他清楚的很,李鸣柳,各种意义上军阀李宋宪的人,而李宋宪又是惹不起的河南土皇帝·他十八岁的年初四,和父亲在市长的欢迎酒席上给他敬过酒,李鸣柳就在边上,一副不情不愿油盐不进的样子,李宋宪却很纵容他。
    如今只希望杨璧成真的只是偶遇这位师兄,而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    第九章·    ·    距当日两人回去已有一周,确不曾生出什么是非来,杨振泽终于放了心。
    杨璧成在兴利面粉厂做满七天,虽没有做出什么大事迹,倒也兢兢业业,让一双双瞪好的眼睛看了个分明·杨振泽与杨德生略施了几分压,意思很明白,别管人是什么苏州少爷或上海少爷,终归姓杨,都是杨家的少爷。
而你们,是吃杨家的米粮,吃饱了就不必关心东家的事·而于杨璧成他自己来说,毕竟是寄人篱下,又有秦三小姐明里不喜,佣人刘妈暗里挤兑,就更忍气吞声起来,一步也不愿踏错。
他还颇自我安慰了一番,好男不和女斗,何况一个算得长辈,另一个……也姑且算是长辈,吃下一两口憋闷又不至于气煞·何况气也没用,只能先好好地做,不至于让人从里到外地看不起——原本已经看不起了,表面功夫还不让人做足么面粉厂本来就不必做出什么大事迹的,兢兢业业也就罢了。
这里到底不是苏州乡下杨家老宅,杨璧成说话是没有几两重的··    杨德生听手下人说,杨少爷还是勤恳向上的性子,虽然平时谨小慎微一些,可这样的性子正适合做个中层人。
加之又有杨振泽兜拢,杨德生自觉对这个大儿子还算满意,还有一些因为发妻去世造成的,少之又少的愧疚感没有蒸发完全·于是认真忖度了一阵,预备借着生辰,在家里设个宴会。
介时杨璧成稍微漏个脸,权当全了这份提携,也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跑跑商路··    自然,宴会轮不到杨德生亲自来做,家中上下是秦三小姐打点·也许是想通了,又或许是折腾的狠了未免折了杨德生面子,终于,秦三小姐平静下去,从视若无物转而成了顺其自然的态度。
而刘妈嚼了两三次舌头之后,也被杨振泽温和地噎了一句,“大哥纵有千万个不是,也该父亲提点,不容咱们置喙”·事情就异常顺利,连带西装睡袍和网球衫一并到的异常顺利。
    杨振泽径自拆了盒子,先来看睡袍·果真是月黄色的,带着细碎的木樨纹,从襟子上翻滚过去,真如风吹金桂了·他觉得自己想还不够,要亲眼所见,轻笑着唤杨璧成来试。
    如今杨璧成也用西洋人的内裤,夜里穿棉睡衣,只是还不曾用睡袍·杨振泽唤他,他就穿着棕色棉衫子去了,两个脚踝露在拖鞋外头,是粉中带了肉红,洗浴之后的颜色。
杨璧成对这个弟弟有种死心塌地的信任,那是即便知道可能掺杂虚情假意,也甘之如饴·他将其归于一种腹背受敌中的救赎,不让他太过狼狈,因而对这样的雪中送炭无比感激。
又如渴时急雨,哪怕饮下去成了鸩毒,也不得不喝·何况他实在不是个强硬顽抗的性子, 所以被杨振泽拿捏住,真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若是很有主意,也不会依从一个少有谋面的所谓父亲。
·    “还是挺合身的·”杨振泽的手搭在他大哥腰上,肆无忌惮的万般温柔抚弄·杨璧成整了整,对他的亲密已经生出惯常,不再闪躲。
他望着镜子,对包裹在袍里的人影摇了摇头:“有些不方便动,像是……筒子一样,箍着腿了·”·    杨振泽看着他一杆细腰在里头转,手上不知不觉就使了劲,掐住不让动。
他狠狠地想杨璧成一定是故意的,是坏心眼的,他明明知道自己包在里面有多动人,还要这样引诱他·而杨璧成是真的没有觉得这样的睡袍好看,他转了转身子,甚至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发轴,心里觉得着实不如棉布舒适。
可出于对杨振泽的感谢,还是认真说了一句:“谢谢,振泽,我很喜欢·”·    他浑然不觉,杨振泽根本不是打算这样用这件衣服·他是要让杨璧成松了系带,轻解罗衫,光了腿埋在被褥里。
这袍子天生是用来脱的,按在怀里隔着绸子磨蹭,有一种旖旎到极致的渴求·他先前很奇怪杨璧成竟然属虎,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属虎,又怎么能属虎,自然不是出于他看不起,或者胡乱嘲笑的意味。
后来自己胡乱猜测出了缘由,他想杨璧成是个敏而羞怯的大猫,一旦挠腾的舒爽,摸清了脾气,日后他乖乖钻在怀里,那就有的快活·只是现在家里人多眼杂,不能放开了动手。
    杨振泽是跟杨德生学过的,虽说风险大了回报也高,可没有大把握谁敢动手·他清楚自己仍然倚靠父亲过活,母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她也替秦老爷,他的外公,打点过家中事情。
又是大太太精心养在身边,读过书的女学生中的一个,洋话会说,洋人认识,很有些七歪八绕想都想不到的势力·所以,如今为贪一时之乐,失了准头,弄不好他们将杨璧成丢去什么地方,这得不偿失。
还是细细地经营,杨璧成这里也慢慢的,他将生意场的一套理论框在情场上,目前非常实用,眼见着套住人·父母那头也慢慢的,一点点做着,总不出几年,他就能做得了主。
    杨振泽看着杨璧成试衣服,好像一个真心喜爱大哥的弟弟·在他离开前,杨振泽允许自己做了一件称得上越界,但可以说服杨璧成的事·他吻了杨璧成的额头,平心静气地对着他微微惊愕的脸,十分认真地索要一个回吻。
    “大哥,晚安·”·    杨璧成只是有些羞涩地拍了拍他的肩·但杨振泽的吻额成了习惯··    于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存之中,杨德生的四十五岁生辰宴会到了。
杨振泽皱着眉,不动声色将杨璧成藏在身后,他下意识觉得有问题·李鸣柳穿着一身白西装,身旁是个丰腴南国美人,眉眼却已显出一些陈年旧事的痕迹··    ·    第十章·    ·    李鸣柳带来的秦洁妮,也是众人许久不见,算和他一阵的人物,如今也是过了时了。
这上海滩几年前风生水起的交际花,曾经和李二少爷“自由恋爱”过·因此想来,李鸣柳也是个痴情种子,跟自己大哥去了河南之后,竟也不能忘却伊人,来一趟上海也邀她作陪。
其实在场的公子大少们,大抵也能懂得这样的心情,比起纯中式小姐们瘦弱身板裹在素色旗袍里的清高,她的高鼻深目,深色肌肤,饱满胸臀,都是肉欲十足·就连洋人,也独爱这样丰乳肥臀的东方美人,辛辣鲜美的印度咖喱,比起上海本帮小菜,到底要多些滋味的。
    “杨老先生好·”李鸣柳一手挽着她,一手拿着驼色的女士外套,十成十的殷勤模样·秦洁妮柔情款款,几乎是带着悲伤地看着他,这样的温存她已经很有些日子不曾尝到了。
这回李鸣柳往上海,竟第一个来找她,她很讶异,也很快乐,是重温旧梦的欢愉,在泡影中看见一点残存的岁月影子··    “啊啊,李公子·客气了,客气了。
蓬荜生辉……如今是……啊,在哪里发财”·    “还是跟着家兄,随意看看·”·    “那是……那是,令兄是,很有本事的。”
    李鸣柳来,杨德生颇有些吃惊,因为李宋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话题里·前几年他于上海捞够了军饷,买了许多枪,回头就屯兵冀豫,成了虎踞一方惹不得的土皇帝。
传言里他的势力很大,那是挥竿而起可以做冀中王的,有两方大人物都想招揽他·而他平日里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从上海带到河南,贴身不离,足见李鸣柳在他心中的位置。
想到这里,杨德生忽然觉得李宋宪与李鸣柳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秦三小姐不懂他的苦心,人家也是异母兄弟,如今也一道做大事,何况亲自教出来的杨振泽·不过李鸣柳忽然前来,也让杨德生有几分紧张,他摸不清底细,不晓得是不是李宋宪有什么目的。
在脸上有光的同时,又预备婉然相拒· 他是担不起这些人物的风险,年纪大了,怕的紧··    好在李鸣柳什么都没有说··    “啊,璧成师弟。”
他很温和的笑着,扬了扬手,是一脸欢欣地与杨璧成打招呼·“如何,最近好吗”·    杨璧成点了点头,轻轻喊了一声“鸣柳师兄”。
杨德生的眼睛立时瞪圆,不知道自己的大儿子竟然认识这样的人物,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呃…李公子和犬子认识”·    “认识的,先前留学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听说他回国随家里经商去了,原来是杨老先生的爱子·想来果真虎父无犬子嘛·”·    “哪里哪里·”·    杨璧成在杨振泽身后,只微微点了点头,应了一句:“恩,都好”,随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因为不熟悉,并没有人来与他攀谈,除却李鸣柳离开前,带着秦洁妮去与他说了两句道别的话·杨振泽捏着酒杯,游刃有余往来于人群之中,觥筹交错里是一片欢腾热闹的喜庆。
    于是这样一桩事情又成了谈资,买办杨德生四十五岁生日宴席上,明里带出一个和军阀李宋宪的弟弟关系融洽的儿子·七歪八绕传言纷纷,杨家的风是不是要变了,这没人知道,但秦三小姐确实有些怪模怪样,连着两日不曾喊人到家中抹骨牌。
太太们总不会因为杨家不开牌局就不出门,于是换在马太太家里,言辞之中有三分幸灾乐祸,七分同情怜悯,似乎杨璧成已经挤掉了杨振泽的位置·但到底只是留言,月末,秦三小姐的牌桌又开了,太太们还是依旧的来。
    杨振泽很确定李鸣柳一定有所图谋,不然他也不必来看杨德生·他想了想,杨璧成必须看紧,以免出了纰漏·于是他越加严防死守起来,就连杨璧成的司机,都排成了他自己的人。
而面上,他对杨璧成愈发温柔体贴,步步紧逼往他的小天地里钻··    周一晚上要吃咖啡,周二他开会,所以杨璧成便早些回家·周三有电影就看一场电影,没有就往馆子里打球去。
周四西点厅要去看一眼,顺带不回家吃饭,去舞厅里绕一圈·周五杨德生要早回家,所以两个也一同早回家,听了黑胶唱片看书·他不曾想到,杨璧成这些日子心里确实有事,所以对他这样蚀骨销魂的体贴温存生出更多愧疚之心来,在杨振泽唤他四处游乐时,从不拒绝。
    杨振泽仍旧日日来吻他,这是两人背着整个杨家的秘密·杨璧成知道,杨振泽不会无端这样对待旁人,他是将自己当作不一样的来看的·这种暧昧的气氛让他在自己帮李鸣柳做事的毛骨悚然之中,又倍感受宠的快慰。
杨振泽不出意料是想娇惯他的,一开始秦三小姐也是这样想的,觉得自己的儿子是要捧杀杨璧成·毕竟十里洋场,酒、棋牌、大烟、女人,都是晃乱人眼的东西·可她终于察觉出不对来,儿子分明不是在算计杨璧成,倒是像真的在宠溺了。
知子莫若母,杨振泽对杨璧成的一点心思,也许杨德生看不出来,可秦三小姐已经咬牙切齿,百般忖度中砸裂了玉镯··    好啊,她的好儿子·清清楚楚自己的母亲不是省油的灯,于是他把杨璧成看得死死的,从早上出门到夜里回家,临睡还要去他房间里钻一钻——自然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安排引杨璧成往赌场烟馆去的人,也被杨振泽赶到了旁的厂里·她不知道杨璧成到底哪一点得了自己儿子青眼,两人暗里交了几回锋,秦三小姐终于得出了法子·堵不如疏,不论杨振泽是一时之兴还是真生了情,她是万万不能让杨璧成来了结她几十年的如意的。
    ·    第十一章·    ·    下午两点,杨璧成整整领子,提前离开面粉厂,说是与杨振泽约好了出去·厂子经理出门,工人是管不着的,因此他只交代了管帐的一声。
    “那末,我就早走一阵,多谢·”·    “没事情,侬走早点不要紧的·”·    算盘噼噼啪啪间,一阵悉索作响的整理声。
杨璧成帽子带好,西装中午去附近的裁缝店烫了,刮直笔挺·配上银子镶蓝宝石袖扣,领带打双环结,那是很有精英人士的模样·他很快地出门去,拎着杨振泽买的小牛皮公文包上了电车,消失在下午两点的光亮世界里。
    杨振泽立时得到了消息,茶杯重重往台子上一搁,热水和茶叶泼了半桌,把他的副手吓一大跳·小心翼翼看看杨振泽,眉已经挑起来了,那是火上来了。
他单手拧开一支金星牌钢笔,用尖头去扎眼前一片泡软的茶叶,问电话那头:“他说同我一道出门了”·    管账会计姓张,是杨振泽安排进面粉厂的,和杨璧成一间屋子。
一来年纪大,手脚利落,人情世故精通些,可帮扶杨璧成·二来杨璧成对这样的“热心好人”不易设防,有些心事也会偶然提一提·张会计好从他口中探问一些想法,譬如对杨振泽怎么看,又对杨家其他人怎么看,得了消息,清清楚楚告诉杨振泽。
她是杨振泽手下得用的人,不仅有本事,还极会察言观色的·听出他满腹不快,张会计连忙道:“说是先出去了,搞不好是提前回公馆也说不一定·”·    “去哪个方向了”·    “跟电车过去的,往玫瑰大舞台那个方向。”
    杨振泽冷着脸,钢笔扔到一边,对手下人说:“开车,跟过去·一道出门的,就要一道回去·”·    到晚上五点,杨振泽满是怒火地看着杨璧成从咖啡馆里走出来。
    百乐门舞厅的灯亮了,和玫瑰大舞台的交相辉映·电灯明晃晃地照着门口两张大幅相片,头牌一对,乔露西和蓝玉,针锋相对的,你美我也美,一红一白都是礼服配长卷发。
捧场的大花篮已经堆起来,小花束也数不清了,今夜是乔露西登台唱歌··    灯那样亮,把月华都盖过去,盖过去·幽幽的就有萨克斯和钢琴的声音从茶色玻璃的门缝里钻出来,一片灯红酒绿中的新天地。
黄包车前的铃叮当作响,驴肉火烧和芝麻肘子的气味,还有同样热闹的叫卖声,女人的香水,男人的香烟,混杂··    杨振泽看见杨璧成从咖啡厅里出来,心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他带他去吃咖啡,吃冰淇淋,那是温存着要融一融他的心·可杨璧成偏偏装傻,总那样羞怯,羞怯的他都觉得不好意思来莽撞,要给他万般的温柔,来编制一个缠绵的情梦。
他都想好了,干杨璧成的时候也要一千个温柔一万个小心,而怀里的杨璧成还是他从苏州乡下过来时候的样子,乖的,而且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去碰·最后慌乱地投进自己怀里,也是乖的,不懂,不去碰,不知道情欲。
可杨璧成又是怎样回报他的他手臂膀里蜷着一个女人了·杨振泽看了看,肤色很深,身材丰满,是李鸣柳曾经的女人,红颜知己,秦洁妮··    妈的,杨振泽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李鸣柳前脚刚离开,不要这个妓女陪了·杨璧成后脚就去捡他抛下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塞嘴里·她以为没人知道她的底细,没人查过她,所以李鸣柳之外还敢来招惹杨璧成。
好大的胆子,她也想做杨家少奶奶·什么交际花,呸,码头水路赌场三个干爹轮流来··    秦洁妮饱含异域风情的容颜被霓虹灯照亮,随着光斑的颤动,红色蓝色像潮水那样流过去,冲刷过她的脸。
杨璧成很亲昵地靠近她说着话,亮闪闪的耳坠在风里颤抖,水滴形的红宝石·圆形的蓝宝石袖扣和她的红宝石耳坠都闪着,闪着,杨振泽怒到极致反而笑了···    杨璧成和他出门从来不会打双环节,不会带袖扣,不会罩礼帽。
看上去有些穷酸有些害羞,一副和洋场格格不入的样子·好啊,好啊·杨璧成和秦洁妮在一起的时候,终于变成了一掷千金的大少爷,他的钱除了买领带,还来给这个女人,请她吃咖啡,吃冰淇淋,跳舞。
他一开始就不该温柔以待,做这些水磨功夫,他应该把杨璧成捆起来,关到外头置办的宅子里,就像养一个外室·每天夜里去,干到早晨去上班·而杨璧成一定听话了,他不敢再出去寻花问柳,不敢再去碰什么秦洁妮王洁妮。
他不是不喜欢杨璧成,只是他现在太不听话,有朝一日杨璧成与他在一起,还是他的大夫人,可他的大夫人是他一个人的·谁让他这样不懂事,这样不听话,活该,杨璧成是活该要吃点苦头。
    他打开车门,依旧温柔地立起来,唤了一声:“大哥·”·    杨璧成浑身一颤,极为缓慢地扭过头来·嗫嚅着说:“……啊,振…振泽……”又是很害怕很紧张的样子。
秦洁妮款款走过来,对他伸出一只带着黑色网格丝套的手··    “密斯特杨,你好·”·    “你好,秦小姐·”·    “像璧成那样,叫我洁妮就好。”
秦洁妮说着,语调温柔,十分淑女·谁也想不到她是曾经不堪到差点寻死的··    “洁妮,抱歉·我要带大哥回去了,今天家里约好了晚宴谈生意。”
    “啊呀,是这样·该是我说抱歉,我不晓得璧成晚上还有事,竟约了他跳舞的·那末,赶紧回去罢·”·    杨璧成脸上的表情已经黯淡下去,他低着头,很小心地取下了袖扣,领带也抠松了许多。
    “大哥,走罢”·    杨振泽冷了声音,微微笑着看他·见杨璧成没有动,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怀中。
他的力道很大,杨璧成整个后颈猛地一热,像血液倒灌,又忽而退了下去,变得极冷·夜风吹来了秦洁妮腕子上的香水味,杨璧成发现自己冷汗淋漓,是害怕到腿软了。
    “大哥,该回家了·今天,只能冷落秦小姐啦·”·    “啊……啊,好·洁…秦小姐,再见。”
    “再见,璧成·”·    ·    第十二章·    ·    车子飞速行驶,昏黄的路灯把地面映照成橘色。
一段隔一段的路灯橘色和没有光源的黯淡小巷,像虎的背脊,跟着车子往前头去··    杨璧成不敢看杨振泽的脸色,他非常心虚,不仅是因为掺合了不该做的事,还因为被杨振泽抓到他和秦洁妮在一起。
如果说人褪去高级的外皮后还算一种动物,此时杨振泽定然就是他的天敌,让他避之不及的·可他已经被活捉,那是抓到现行,捉贼拿脏,捉jiān……啊啊,哪怕没有这回事,也百口莫辩,毫无办法的了。
杨璧成慌乱着,背心介于冷热之间溢出汗水,而思索许久之后,突然生出一种豁达来·仿佛世上本来就没有秘密的,杨振泽不晓得李鸣柳的事,就要知道秦洁妮的事。
比起李鸣柳的事,秦洁妮与他的暧昧仿佛只是一个小小插曲,被知道了,反而可以明目张胆下去··    当然这只是想想,杨璧成超脱的灵魂已经游走去了远处,完全忘却要紧张、害怕和怯懦。
他望着车窗外,灯火通明,华灯熠熠,是亚尔培路和伯爵路的交叉口·他认认真真欺骗自己暂时忘却了即将迎来的一切,开始专注无比地看着黄包车夫收工,立在酒楼最下等的档子里吃馒头。
一排俄国人高大的影子,勾肩搭背的从车旁过去了,他们穿着金红色的薄风衣,欣喜于上海的秋季并不寒冷··    影子很快消失,车轮滚滚仍往杨公馆去。
杨璧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杨振泽挑着眉看他,没有说话··    公馆很静谧·杨德生是一如既往不在的,而女主人秦三小姐坐在桌边,忖度着给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夫人生辰送什么礼。
    门前响动一阵,刘妈匆忙去开门,杨振泽和杨璧成一前一后进了屋,一个喊了“母亲”,一个喊了“秦姨”·于是秦三小姐先应了一声,随即唤杨振泽过来。
    “振泽,来看看,哪个好·”她想来想去,送珠宝人家还要比成色,不识货的要吃力不讨好·但不送珠宝,又没有其他东西可送,于是一下午圈圈点点,订了几样东西,要让杨振泽拿主意的。
    杨璧成看见杨振泽高大的身形往秦三小姐那里去了,终于松懈一些,夹着公文包缓缓往屋里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大哥,去我屋里,一会有事同你说。”
杨振泽的口气并不好,眼里也没有笑意·他几乎是在命令杨璧成这样做,并且也明白他是一定没有反抗的意志·果不其然,杨璧成无声地嗫嚅了一下,随即几不可闻的应下,颤颤巍巍往楼梯上走。
    秦三小姐归了一归卷好的头发,对刘妈说:“等会给少爷送一杯牛奶去·”刘妈应了,拿着托盘去取··    杨璧成不是没来过杨振泽的屋子,只是不曾这样长久的待过。
他没有坐,立在窗台边,远远的,江水在月光和霓虹的映照下,滚滚流向远方·外白渡桥也不再是青灰的铁色,它发着光亮,静静地支撑在那里·他想,租界里总是这样安宁和平,有吃不完的大餐,喝不光的咖啡,跳不完的交谊舞。
可外面呢,外面是个什么样子他又想起留学东洋时,受的那些冷眼,东洋人和西洋人原来都是一路货色,都是一样的·而后呢既然文不成了,武也不就,选一份温慈仁厚的事罢,他要做个好人,能帮到旁人的。
可没有读两年,又回来了,并且到了上海来·上海很热闹,可热闹是他们的,并不是他自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是个热闹,让人看的··    门开了。
    杨振泽的西装搭在手上,很随意地丢到床头·他看着他,是一种很炙热的眼神·屋子里的窗帘是金棕色,让杨璧成蓦然生出一种发烫的感觉。
    “同我说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抓牢你什么尾巴的,赌场还是女人才认识几天,她是李鸣柳的老相好,你会随便碰”·    杨璧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觉得秦洁妮捉住了他的把柄,拿自己当凯子吊了。
    “不,洁……秦小姐没有做那些事情,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我是自愿跟她出去的·”·    杨振泽一步一步踱过来,很慢,把杨璧成逼迫到了角落里。
    “哦那你很喜欢她”·    “不是……是,我们……”杨璧成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是不能说实情的,他也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让杨振泽满意。
    “你和她上过床吗”杨振泽看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烧红了,脖颈也红了··    “怎么……可能……我和她是没有这些有的没的,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辩驳着,但是很无力·杨振泽听了笑了一笑,说:“你想和她上床吗”·    “不她有她的无奈振泽,我恳求你不要将她想的如此不堪。”
杨璧成心中非常过意不去,实际上秦洁妮在他面前编织了一个浪漫的故事,印度王室的血统诸如此类·她是忧愁而丰美的,韵味十足,杨璧成真的相信了这样愚蠢的话。
    杨振泽的指尖落在他的唇角,很柔缓地问:“你吻过她没有”·    “没有·”·    “你想吻她吗”·    “振泽,我……我和秦小姐没有这样的关系”·    “她该庆幸的。”
杨振泽很亲昵地从后头搂住他的腰,在杨璧成耳旁一字一句的说:“你晓得她是什么人秦洁妮,大烟馆里钻来钻去,为了一点膏子钱挣个半死的妓女。
你觉得她是温柔淑女,想与她玩罗曼蒂克谈恋爱”·    杨璧成有些吃惊,想不到秦洁妮的不堪近乎于此·他沉默了一阵,很认真地说:“振泽,我与你说实话。
秦小姐与我只是普通朋友,没有情感上的纠葛,你也无需担忧她做了什么·只是,只是……她也可怜,你莫要把她从前的事漏出去·”·    “你觉得我担忧她做了什么”·    “…与我谈朋友。”
    “你真的不想和她……”·    “没有,振泽,没有·”·    “可是我想。”
    杨璧成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可杨振泽已经俯下身去,吻住了他的唇·他感觉到杨璧成的舌尖微微发着颤,凉的,是毫无抵抗的样子·他的身体也僵着,没有抵抗更没有拒绝,这是逆来顺受的杨璧成。
杨振泽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攀进了衬衫里,撩开西服后片,肆意抚弄·他的舌尖轻轻搅动着,不太温柔地,火热地吮吸着杨璧成的唇舌·而杨璧成对情欲向来索求不多,他甚至不知道亲吻是这样可怕而让人沉沦的。
在思绪混沌之中,他渐渐服从于欢愉,湿热粘腻的触感和那些不可提于人前的隐晦,忽然在他面前打开·他向来是不坚定的,是易于打动的·杨振泽繁复窥探着他的唇舌和腰腹,他渐渐酥软下去,几乎不能思考的脑子里,与同父异母弟弟的亲昵所产生的恐惧和快感,铺天盖地覆盖了一切。
·    杨振泽的怒火被他缠绵的舌尖和颤抖的双唇扑灭了,他搂着发软的杨璧成,没错,他是在回应了,杨璧成的反应一如他所设想··    忽然,楼梯间缓缓而来脚步声。
杨振泽轻轻松了口,舌尖从杨璧成绵软的口腔里抽出来,牵出一根银丝·而杨璧成似乎还不曾回神,他双颊绯红,软在杨振泽怀里,任由他带去椅子上背对门口坐好。
    “少爷,太太叫我来·”·    杨振泽回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开门让刘妈进来·杨璧成才如梦初醒般,看着杨振泽愣神。
    “好了,你先下去罢·”刘妈留下牛奶,端着盘子走了··    “振泽……”杨璧成很轻地说:“好像,这样是不对的。”
    “没有办法·”杨振泽靠近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你不想吻她,不想和她睡觉,很好·我想吻你,想和你睡觉,我可以抱你一晚上,让你很舒服,死去活来的舒服。”
    杨璧成开始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杨振泽看着他,温柔缠绵的劲头又回来了,他从脸颊吻到耳垂,又吻到唇·听见杨璧成低低地说:“不行的……要被听见的。”
    老房子隔音确实太差了,顶楼掉一粒麻将骰子,一楼听的清清爽爽·杨振泽连着在他嘴上轻咬了几下,决意明天要把看中的露西园路上一座小宅院买下来。
    ·    第十三章·    ·    秦洁妮一身青莲色的旗袍,立在冷风里,肩上搭着假的灰狐毛披肩·不过不要紧的,夜里看不出真假,正因如此能替她顾全面子,仿佛还是当年的秦洁妮,所以她许久不曾在白日里出去。
她有些冷了,抱着臂膀,突然抬头来望天上的月亮·她一直行色匆匆急着要钱,没有时间来分心看月亮·这蓦地一看,居然心惊起来·从前的月亮有这么大、这么圆么她不记得了,只是匆匆地往楼上走。
    矮旧的房屋在阴暗的小巷里沉睡·她踏上台阶,忽然高跟下头一别,踩到什么又软又滑的东西,半声尖叫埋在喉咙里·像被闪电击中似的,秦洁妮颤抖着跳开,生怕自己又踩到死老鼠。
好在不是,只有一排竹篓盘里晒着腌笋,等风吹干·于是在没有踩到死老鼠的庆幸中,她又猛然生出火气,高高的鞋跟踩了几下,准备趾高气昂地逃走···    不过确实被人发现了,那骂声是有海派的流利。
流利到好,骂完算数,并不打人,只是骂·在一阵册那与阿缺西,戆卵和浮尸中,她成了过街老鼠,蹿上阁楼拉紧了门··    灯泡烧黑了,屋里本也不亮。
秦洁妮将手袋扔到床上,那里凌乱地堆积着许多衣衫·在一片紫红金绿的无袖旗袍,窄脚裙裤与一字襟中,秦洁妮仿佛看见自己被这些远远脱离时兴调子的东西掩埋了,死了,在它们构建的坟墓里成了森森白骨。
于是她害怕起来,褪去了仿佛要吃了臂膀的网格手套,摸了摸自己的皮肤,还是光洁的·啊啊,她无限悲哀的想道,好的时候,是真的很好·她坐最高档的洋车,又黑又亮;还有最时兴的衣服,箍出漂亮的身段;收不完的鲜花,跳不完的曲子,每一天都有金主供她花销。
手上也是戴过十几克拉的钻戒,直到最后也没有当,而是卖给了眼红它许久的一位太太·三层的小洋楼里,秦洁妮的午夜有一个梦,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幻想爱情,丝毫不必顾及自己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
    她忽然就落泪了,为什么哭,大抵是万万没想到秦洁妮会变成这样不堪的样子·她是娼妓的时候,常常觉得笑贫不笑娼的洋场是立在她那一边的·而等她也成了贫穷的娼妓,终于要沦为笑柄啦。
    不,不行·秦洁妮突然“哐”地一声带上门,匆匆忙忙冲出去,找电话·声音很响,又惊起谩骂,这回终于有了新鲜的词··    “喂,喂喂……濮先生,濮先生……别挂电话,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喂……好,好好……我…我不过去……不,恩……”她是很急的了,仿佛一口气要在心慌之前吐完,不然就没有这样因为悲哀和欲望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挂的电话,拖着鞋跟,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的走·怎样呢,到时候只要推脱掉,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来的,和她没关系。
    她自以为咬紧了牙关就没事了··    周四开始落雨,这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时节·杨振泽坐在屋子里,锉子磨着指甲尖,听手下说杨璧成和秦洁妮的事。
    “然后·”·    “和那个女的去了码头边上,找孙敬之去了·两个人与他讲了五分钟的话,少爷不晓得孙敬之和她上过床的。”
    “哦倒是有意思·”·    杨振泽知道孙敬之,他和杨家这些倚仗着洋人活计的正统买办不同,是专做内转生意。
尤其现在世道乱了,租界里或许还不必要他,可租界外的人想通些稀罕货,是要从他那里过,并且付出些钞票的··    看来是杨璧成忍不住,要倒东西了。
杨振泽并不恼怒,也不诧异,因为杨璧成在面粉厂每月工资不多,糊口可以,但并不能过起上流生活·他想着杨璧成竟也学会做投机生意,找寻欢场里的女子引见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这没什么不好,是很好的,他学会了,也正该学会这样。
可总是有些问题,一是李鸣柳,他来的太巧,事情反常是要出妖孽的·二来,秦洁妮可不可信,这还是个未知数·于是他立起身,说:“继续盯着,手脚麻利一点。
要是风声不对,立时与我说·”·    手下的人应了,匆匆退出去··    杨璧成见他屋子里的人走了,端着糕团来给他吃,铁锈红的绸裤上罩着云灰的宽袖里衣。
秦三小姐和旁的太太出门买东西,商铺里进了新的西洋款衣服,料子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刘妈出门买菜,阿菊在后院整理花盆·因为没有其他人在,难免肆无忌惮一些。
    杨振泽心满意足地搂着他的战利品,下巴尖架在他的肩窝里,很轻地说:“现在不躲了,知道来讨好我了”他握着杨璧成的手指,仔细端详了一下,舌舔去上头沾染到的粉白糖沫。
·    “倒真没想到你这样坏·”杨璧成说的是实话,那夜之前,他一直欺瞒着自己,仿佛杨振泽真的就是个单纯的异母兄弟。
但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他又将因为欺瞒封住的记忆倒出来,用欢腾的情爱冲掉恐惧和愧疚·杨璧成时而会想,做成自己这样的人,真是假到没了意思·他对杨振泽的感情极度复杂,可反反复复来去只敢做个承受者,倒还不如杨振泽一句“想和你上床。”
    杨振泽放下他的手,两人接了个吻·第一回尚还羞赧,如今已经泰然自诺·杨璧成到底也是留过洋的,那时就有一起上学的人往学校附近的红房子去,一回两回,渐渐都知道是做那事。
那时听到这样也无所谓如何,如今不过碰碰嘴,倒折腾起来了··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在乎似的,杨璧成忽然问:“那边好了没有”·    杨振泽知道他在问那处房子了,突然笑起来。
    “大哥,你很急”·    “没有,就……随口问一问·”·    “快了,等味道散一散,东西添进去。”
杨振泽含着他的耳垂,“你想个借口,这得两个人同时不在家过夜·”·    ·    第十四章·    ·    到了晚上,阿菊打水烧饭,刘妈帮厨,秦三小姐在落地大玻璃镜前看自己买的新衣服。
    “振泽振泽”·    她在前头转了一转,露出很好的腰身·衣服是有半圆形花边的铁灰色大衣,里头搭着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薄的卡其色长裤。
她对着屋子里出来的杨振泽说:“侬看看,今天伊拉都说配的,也买了·怎么回家瞧瞧倒一般般了啦·”有点不快··    杨振泽从来是夸好不说坏的,往镜子那头走。
他笑着看着杨璧成蹑手蹑脚偷偷溜下去,简直像个风吹草动就吓昏的大兔子·而偏偏大兔子还一脸无辜可怜,指指他又指指秦三小姐,那是认了怂确实要逃了··    杨振泽立时生出一种错乱的戏谑感,“凯歌却奏凤仪亭”嘛,谁不知道吕布就是败在貂蝉指指戳戳的娇柔样下头的。
而他身边一个可怜兮兮的貂蝉,每日里诱着人·那是前脚刚问偷情的屋子好了没,后脚就要乖乖做他的可怜少爷,可恨啊可恨··    于是杨振泽这不孝子,一面看着杨貂蝉匆匆逃走,一面也颇做了一回吕布叛亲——他倒是亲生的,并不是三姓家奴,也没有很胖的姓董的父亲,不过一样不是东西。
总而言之是帮着杨璧成逃跑,一回身按住秦三小姐的肩,左右看了一阵,仿佛认真思忖·秦三小姐哪里想的到这些,只是很紧张的由儿子看,仿佛下一句话就要判了这套衣裳死刑,连大洋和钞票一起送去午门了。
而后好在杨振泽是这样说:“样子好看的,修长得体·就是老翡翠和金玉镯子不搭·要么……姆妈换套西洋首饰,现在外头许多太太带的。
家里有钻和珍珠链子就好配了·”·    秦三小姐摸摸他的耳侧,噔噔噔地几个大迈步走开,往屋子里的珠宝盒去·不搭好,她这一桩心思不能了结,也是不要吃饭的。
    杨振泽立时往他大哥那里去了·靠在门口,看里屋杨璧成正拿了书在手里,不知道真看还是假看·于是笑着说:“大哥倒是有心向学。”
走过去,拎起来,一本法文书,床上还有一本法文字典··    “啊,不要取笑我·”杨璧成来夺他手上的书,夺了就往枕下一藏。
“你纵是会说,也不许管着旁人来学·”·    杨振泽是厉害人,先前读的教会学校,是法兰西的传教士老头开的,总有一些基础·而后留洋去的英吉利,先进又文明,除却东西难吃天气太冷人也很坏之外,几近没有缺点。
欧罗巴一片讲的话都是叽里咕噜,何况学校里什么教授都有,因而西班牙文和义大利文也能跟着念一两句·再后回国,杨德生的大生意签下来,跟的是法兰西人·他天命之年,英文是吃饭的本事,还时常要讲,但早就不能很好地说法文了。
于是儿子理所当然地跟上,苦读一阵,跟着父亲陪着某爵,某公侯,也不知真的假的拿钱买的,四处看建厂的点·法兰西贵族看了场址,又吃了大菜,和亚洲黄皮肤的美人们跳了舞。
很满意,夸赞杨德生的儿子有出息·洋大人的话就是圣旨,别人说有出息不算,洋人一说,连秦三小姐都面容有光·出去的时候,非常有派头··    “旁人是谁”·    “旁人就是我。”
    于是杨振泽扑上去,假意恶狠狠地说:“你怎么算旁人分明是鄙人的少奶奶·”·    杨璧成被他逗笑出来,而后又有些怅然了。
“哈哈……你放心,总要有杨少奶奶的,会是很好的……”他没有说下去,杨振泽也明白,大抵之后不论好坏,都只会是淑女与悍妇的区别,与杨璧成没有关系。
而这一点,是连杨振泽也无法开解的,因为他自己也在其中·他们都知道,杨少奶奶不该是个男人·更不该是杨振泽的异母兄弟··    两人没有说话,静默了一会。
终于,杨振泽说:“有一日算一日,便会对你好个全的·”杨璧成笑了笑,大概是想到这有一日算一日完结之后,是没有好下场·弥子瑕虽遭厌弃,但怎么去的不知道,可董贤是实实在在被太皇太后的诏书骂过再死的了。
家里的太皇太后不想多睬他,比起汉哀帝的母亲,倒是情分··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件事说:“方才我突然想着,要是日后回了苏州……啊,不是大宅子里。
想来是普通的,没人认识的远镇子·到时候买一套平房,后院种菜,‘草盛豆苗稀’也不要紧·天井里要种瓜果,前头干干净净的,养只棕黄的狗。
河里船来来去去,如果实在种不出东西,可以买上头的菜蔬和鱼·”他忽然又苦笑了,“可我不会煎鱼·要不然请一位阿姨来,只要每日一顿午饭就饱了。”
    杨振泽摇摇头·不会有那样一日的,也不会有远镇子上的小平房·乡下的小平房算的了什么,露西园路上的小洋房都快能住人的了。
看样子是得好好修整,因为弄不好要留他一辈子··    此时的杨振泽还是想着,能靠留来留他一辈子··    到了七点,楼下的钟救命一样响起,打破屋内沉寂的气氛。
杨璧成似乎急于逃离这样的场景,先往饭厅去了· 他平日总是磨磨蹭蹭的,等秦三小姐差不多半碗米吃掉才去··    杨振泽还想说什么,他的脚步声和影子已经在拐角消失了。
他起身要走,忽然发现地上一块白的东西·原以为是潮气重了,褪下的墙皮,而后一看,边缘有些泛黄··    是烧过的纸··    杨璧成在屋子里烧纸做什么·    他脑子里过了几件事,不动声色地把它收进口袋里,迈步出了门。
    ·    第十五章·    ·    下午四时,是已然出现秋暮夜色的天·一道暗红的夕照,仿佛铁灰色的阴云扯出破碎的血,赫然抹在巨幅穹顶。
    秦洁妮的肉色羊皮手套里捏着四个银闪闪的新大洋,一并给了黄包车夫·杠上铃一咯噔,车停,她的长腿落在地上,稳了一稳,猛地起身·新式孔雀绿的洋装拖到小腿,冷风里飘飞着。
咖啡馆里立时就有一两句窃窃私语了,目光也很艳羡,还有些嫉妒·孔雀绿,那是爱美又有钱的小姐们也不敢买的颜色·谁都晓得这套洋装只有米白和珠灰是配年轻小姑娘的,孔雀绿和宝石蓝又只有后者能搭上黄种人的皮肤。
神秘兮兮又高不可攀的幽绿,似乎天生与上海本地女人们犯冲,小的穿了显老,老了穿的显黑,买的人实在很少·终于,落在高鼻头深眼窝的秦洁妮身上,找对了人,能安心托付了。
    秦洁妮,似也不愿辜负这样的机会,深栗色的长发烫成大波浪,比从前更像洋人·须知洋人在上海总是更受追捧一些,于是她又得到了风光无限的几年之后又一次非凡的待遇。
这样的衣衫,配新式软边帽,珍珠手袋,一双长腿踏在深墨绿色的高跟鞋里···    秦洁妮焕然一新,端咖啡的侍者自然未看出她下等娼妓的身份,小心而有礼地躬身来问。
    “小姐,请问几位”·    “……两个人·”·    “好的,请来这边坐。”
    香浓的咖啡斟上来了,秦洁妮忽然生出一种刻骨的寒冷,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自己或许是要沾染人命的了·于是仿佛为了掩盖这种恐惧,她急切地喊侍者来,颤抖着翻开菜单,点了两块蛋糕,一壶果茶,一盘奶油饼干。
    楼下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街头,秦洁妮狠狠地打了个冷战,指甲掐进肉里··    不多时,杨璧成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洁妮,你还好吗”他是看出她的脸色很不好了。
    “……恩·我只是有些怕·”她握着瓷白的杯柄,眼睛定定地望着咖啡··    “其实……我也有些怕。”
杨璧成笑了笑,“但是,船走了就没事了·我想,应该是很快的吧·”·    “啊啊,是很快的吧·”秦洁妮把头低了下去,她的愧疚感终于姗姗来迟,可已经来的太迟了。
不过再回去一次,秦洁妮怕还是这样做的,不然哪里有钱来穿这身孔雀绿的大衣呢·    “多谢你,洁妮·”杨璧成很认真地感谢她了,“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一定没法做成这件事。”
    “不,不必谢我·你……要是真的想……那就,那就找李鸣柳罢·”她几乎要逃走了,然而终于找到一条路,李鸣柳。
秦洁妮看着杨璧成的脸,突然心绪坚定起来·愧疚感在那里淌来淌去,泛滥成灾,终究抵不过发狠之后心如磐石了·啊啊,李鸣柳……都是李鸣柳让他这样做的,杨璧成若是有什么事,去寻那厉害的有本事的师兄罢·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话,无非是写真真假假的故事,又说了几句桌上的西点。
然而就在秦洁妮准备提醒他去码头的时候,杨璧成突然说:“……其实,这里是我到上海之后,第一次来的地方·从前我很少喝咖啡的,总觉得不习惯,不过……现在已经成了习惯。”
    秦洁妮笑了笑:“你这话应当对和你一起喝咖啡的人说·”可惜太迟了··    杨璧成与她握了握手,付了帐离开,很快消失在街头。
    秦洁妮在咖啡厅里坐到四点四十五分,看了时间,预备离开·孙敬之的车应当五点整到的,来接她往另一个船口走·忽然侍者匆匆来了,殷切地说:“是秦小姐吧有位先生找您。”
后头跟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脸色阴冷,眯着的眼里很有些凶意了··    “秦小姐·”·    “……你,你是……”·    “幸会,我是杨振泽。”
    秦洁妮转身欲跑,包也来不及拿,四周投来探究和关切的目光·杨振泽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秦洁妮要叫,忽然就没了声响··    “秦小姐,你是聪明人。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秦洁妮点点头,她的腰里顶着一支义大利产的伯莱格手枪··    他们像一对爱侣那样平静地坐在温馨安宁的双人雅座里,杨振泽始终按着,秦洁妮不敢挣扎,枪的威慑力着实足够压制她了。
    “杨璧成现在在哪里·”·    “他去码头了·”·    “他替谁做事”·    “我……不知道。”
    “喀嚓”一声,枪上了膛·秦洁妮冷汗淋漓,嗫嚅道:“李……李鸣柳,不是我啊,不是·是李鸣柳托他的。
但是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替他介绍了孙老板·”·    “船什么时候开”·    “五点零五。”
    “你还把消息告诉了谁”·    “没有没有人……”·    杨璧成冷笑着捏住她的脖颈,枪口陷入她的小腹:“秦洁妮,想想好。”
    “你还把消息卖给了谁,说,一个不许漏·”·    秦洁妮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低声道:“知道事情的只有李鸣柳,杨璧成和孙老板,我……我告诉了我干爹佘五爷和他的助手濮兴华。”
    “你一会准时滚出去,懂吗,不要找死·”·    杨振泽将抢揣回大衣内袋,转身离开了咖啡馆·秦洁妮浑身颤抖,半晌才抹掉眼泪,往门口走去。
    五点到了,车子没来·秦洁妮在冷风中,突然生出一种灭顶的恐惧感··    “怎么……会没来呢”濮先生答应放她走的,她租了孙老板的车子来接,明天就好到南京了。
    五点到了,杨璧成立在码头入口,等待货物查验完毕放行·按打点好的情况,李鸣柳请他中转的一批盘尼西林已经装在面粉箱子里头,马上要往下游走。
    “怎么……他会来呢”杨振泽的车直接加速冲进了码头片区,往杨璧成那里去·杨璧成立在货仓前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啪”。
    血喷涌而出··    ·    第十六章·    ·    血从肩头涌出来,极快在蓝色西装上洇出暗的印子。
杨璧成下意识捂住伤口,腥粘血液将指尖染成刺目的殷红色··    心脏很沉地落下去,怒火席卷了杨振泽的胸腔·到底低估了母亲,慢了·杨振泽想,也怪自己防备的不够,原先秦三小姐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哪里敢替父亲管账,管帮派的帐。
寻常把戏于她来说,是孙猴子在如来掌心里翻跟斗,到底逃不出去·秦三小姐哪里是喊着奶妈子一道言语里挤兑异己的寻常妇人,她是上海滩里的上层淑女,不是徒有美貌与小聪明的交际花。
她异常清楚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往来于仕途工商之间·而最为亲厚的,就是她原先的家庭,丈夫往往只是勾连出力的盟友,娘家却是一辈子的保障·秦三小姐早晚要对杨璧成下手,杨振泽知道的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他母亲的所思所想。
秦三小姐不是容不得一个杨德生无所谓的儿子,而是容不得一个男人让杨振泽分外上心·如果是门当户对的小姐,她也许会考虑替杨振泽说了亲事·如果只是寻常的兔儿爷戏子,她至多只会等杨振泽玩腻抽身。
可杨璧成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他儿子的异母兄长·这是大逆不道的,并且一旦走歪,便会让她倾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于是她去求了父亲秦慎达。
    秦慎达年过七旬,没有儿子,最宝贝的就是女儿·也因为是个女儿,秦慎达在帮派里成了纯臣类的中坚派,无人打他的主意,反倒无论哪个上了台,都要好生捧着他。
老爷子很厉害,一把年纪,还能上午与杨振泽去打枪,下午在马场里跑两个来回·所有人清清楚楚,秦慎达虽然已经不拿主意,但一声秦爷还是当得起的·杨振泽知道是母亲在里头推波助澜,不然哪怕是几波人存了意动手,也不会在码头一带把杨家的少爷当活靶子。
    自然杨璧成没有死,不然杨振泽绝不只是发怒和后怕·子弹从他大哥的脖颈斜擦过肩,在颈肉上挖去一条嫩肉·杨璧成立时感到火烧火燎的疼痛,他竟然很能吃痛,忍着没有倒下去,捂着伤处找货箱后头躲。
    这一声枪响掀开码头枪战的序幕,事后巡警盘问起来,依旧无人承认是谁开的第一响·因为的确不是来抢药的佘五爷或是孙老板自己的人动的手,谁能猜到秦老爷子与秦三小姐——说难听些,会咬的狗不叫,一碰就是两条。
    杨振泽俯下身子,开车挤进人群·纷乱的码头原本黑压压的一片,愣是多出纺锤形的空隙·他一把推开副驾的门,伸出手将杨璧成拖进来。
    “趴下往里头躲”·    杨璧成顺从地钻进车里,一枚子弹击碎了后窗玻璃·车子随即加速后退,飞驰着离开清浦湾,往露西园路去。
    秦洁妮等到五点一刻,还不见孙老板的车来,知道出了事·她匆匆拦下黄包车,往车站去,匆匆忙忙掏出许多白亮的大洋··    “快快一些我赶车”·    “好嘞”黄包车夫飞快地跑起来了,秦洁妮感到一阵异常的摇晃,她想张口喊车夫跑稳一些,她都要摔下去了。
然而过了一分钟,她终于发现在颤抖的是自己··    她慌张地往车站跑,险些连深宝石绿的鞋子都踹飞出去·啊啊,她边跑边觉得后悔,为什么,为什么要卖消息给佘五爷。
要是不卖这消息,她如今就不会这样狼狈啦·不过冥冥之中,她似乎想起那个孤注一掷的夜,硕大的明月在天顶上,她在地上,就知道自己总有那么一日·这样的行为,与投机倒把没有区别,不过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再者,就这样逃出去,不是很好吗·她可以逃去南京,从南京有个新开始·或者去旁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也做个普通的女人……·    珍珠手袋像嘲笑一样,“哗——”地散开,珠子和钱在地上滚。
她蹲下身,匆匆地捡,几乎是气急败坏·很愤怒,想骂人·孙老板是这样靠不住的,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好好贩烟土不行吗,非要来夺这一点点药·她还想到杨璧成,傻子,李鸣柳,都怨他。
    一双皮鞋落在她要拾起的钱上,她抬头一看,立时跌坐下去··    “……呼……呼……”泪水不停地从她眼里迸出来,秦洁妮害怕极了,根本听不见身旁的人在说什么。
她的耳朵嗡嗡直响,一个劲地尖叫:“别杀我不要杀我……求你啊啊……求求你我不知道……”·    “把她嘴赌上,丟车里。”
李宋宪把烟头踩熄,皱着眉看了看上海粉腻洋红的夜空,叹了口气·他很久没回上海,如果不是李鸣柳要做生意替他养部队,他是不愿意李鸣柳也来上海的。
    但是没办法,他需要钱,做上海司令还是冀中司令,都需要钱·李鸣柳白日替他赚钱,晚上做他的司令夫人··    何况日本人越来越猖獗了,前个月在司令部里干到一半,突然就有了空袭。
李宋宪光着上身从屋子里走出来,拉了两门山炮就要开打·李鸣柳窝在尘土四溢的屋子里,劝他再购置一批好些的装备,韬光养晦··    “他总是这样,什么脏的臭的都要捡起来尝一尝。”
他扫了秦洁妮一眼,扭头问便装同行的副官,“小东西说哪里”·    “司令,鸣柳少爷在佘五爷那里做客。”
    “谁给他的胆子叫五爷·”李宋宪坐上车,“老东西动我的人·妈了个巴子的,以为我在河南,就天高皇帝远,很把自己当一回事。”
    秦洁妮趴伏在车后,捆得一动不动·车轮滚滚,冀中王并不在意这一点点的盘尼西林,只是他的司令夫人没回去睡觉,他很不满意·秦洁妮作为造成此次延误的缘由之一,自然不会放过。
    秦洁妮在黑暗中,只看见半明半灭的烟头在晃动,朦胧中,泪水直直顺着鼻梁淌下去·在她不长的余生里,如若还有回忆,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杨璧成。
    也是杨璧成最后一次见到她··    ·    第十七章··    ·    露西园路是法租界里洋人的聚居区。
一片圈好的别墅,造成欧式模样,褐色尖顶下是雪白石柱·喷泉安好了,再散养些鸽子·规划是交流部的人,原本执意想在上海弄出法兰西情调,让洋人宾至如归。
可惜中国的鸽子不争气,老早被码头做工的人吓坏了,怎么哄也不亲近·于是匆匆忙忙买了几只绿孔雀与白孔雀,丢在绿地里· 却不想秋日初起了一阵寒风,三三两两全冻死过去。
一时不晓得还能补些什么,便空置在那里,渐渐成了洋人傍晚遛黑皮小猎犬的地方·洋狗是无所谓,可食槽里的玉米和谷子,是真的便宜中国麻雀了··    从古至今,中华能人之心到底是连通的,一言以蔽之,尽己之物力,结洋人欢心。
    周边没有大商铺,也没有越晚越热闹的宵夜摊子,更没有卖报纸、鲜花、洋火的——太吵,吵着洋人休息,巡捕房一早就把这些小本生意人赶将出去,以免触到了霉头。
大多洋人不与中国人一般见识的,但也有喜欢找茬的败类·他们觉得,是入乡随俗了,橘生淮北嘛,洋人总是文明的··    文明的洋人们,每到夜里八点,家家户户就要熄灯。
洋人是习惯早睡的,不早睡的不住在露西园路,要么出去过夜,总之没有过了十点还亮着灯的人家··    但这夜忽然有了例外,九点多一些,月华正好的时候,柔暗的路灯映出一辆驶来的车。
好在洋人们没有窥探的爱好,不然杨振泽这辆车不免吓人——车窗碎了两扇,前头也瘪进去·划痕零零散散散落在门边,几道刮破了铁皮的,或许是之前匆然划去的流弹。
    杨振泽扶着他胆大包天的大哥进了小洋房··    杨璧成在杨振泽眼中,与父亲一直没有相似之处·他温和怯懦,没有杨德生收放自如的从商手腕,更没有冲着对家的心狠手辣,所以杨振泽总将他当作软柿子一般拿捏。
他是怎样也不会想到,柿子里头有这样硬的核·他眼见着杨璧成受伤之后,先寻码头的货柜躲起来·将他拽进车里之后,杨璧成手段娴熟,扯碎衬衫取下领带,止血包扎,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杨振泽大为吃惊,不知道杨璧成还有这样凌厉果断的一面··    “不能去医院,我看到巡捕往那边去了·”杨璧成轻轻地拉住他的袖管。
    “你在流血·”杨振泽一脚油门,径自往医院开··    “没事……振泽,振泽……很快就止住了。
是擦伤,但如果去医院,他们会知道是枪伤的·”杨璧成哀求地望着杨振泽:“求你了,振泽,不能让他们知道·万一他们告诉巡捕,巡捕又去了家里……你,你信我,只要给我弄到注射器和药,我会告诉你的……”·    “你也知道可能会这样你知道会这样还去帮李鸣柳做事他给你什么好处”杨振泽被他的哀求弄的没有法子,他也确实不能让父母知道大哥在码头中了枪击,这样无法解释。
哪怕他知道是秦三小姐做的,也不能回杨公馆,回去意味着坐实杨璧成买卖私货的事··    “你和我说实话,李鸣柳到底让你做什么·你最好信守诺言,我认识人,可以给你弄药。
但如果不讲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家去·”·    “好·”·    杨璧成替自己清创包扎注射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他蜷在座椅里睡了,没有问杨振泽要去哪里·他们心里都知道,背着整个杨家,还有一处露西园路··    九点半,杨璧成被他唤醒,半抱半扶着上了楼。
血已经凝了,残破的衬衫上染着发黑的红·杨振泽一路把他抱上了床,杨璧成挣扎着说:“我身上很脏·”·    “不要紧,反正床原本就是躺人的。”
杨振泽小心替他解了西服外套,躲开肩上的伤口·杨璧成苍白的肌肤上染着喷溅一般斑驳的痕迹,他猜这是血水干涸后的印子··    衬衫因为破了,所以理所当然拿剪子绞开。
杨振泽更是顺理成章地替他打水擦身·他的手握住热巾子,一点点顺着杨璧成另一侧脖颈往下擦·不算难受的烫,熨开杨璧成的感官,留下温热后回凉的舒爽。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有些大灾大难之后到了新栖息地的安心,一经松懈,就开始犯困··    “我没有帮李鸣柳做事,只是替他中转·”杨璧成在他的引导下,成了一个侧卧的姿势,就倚枕在杨振泽腿上。
他慢吞吞地说,很不好意思:“……你知道救国会吗”他看了一眼杨振泽,不知道是在辩解,还是安慰自己:“他们已经举了民兵反抗了。”
    “……”杨振泽千想万想,是想不到他会这样的·上周闹学生的时候,也没有听说他怎么样激动·而“救国会”“抗争联合会”一类,在杨振泽脑中更是毫无意义的挣扎,莽夫而已。
他不禁皱着眉问道:“所以如何呢”·    “也许多一点药,就能保住性命,能活·”杨璧成的眼睛在玉兰花模样的壁灯下熠熠生辉。
“那里是很缺药的·”他又叹了口气,“从前我读书时,有一位同学就参加了救国会·匹夫有责,他说·”·    杨振泽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鸣柳卖西药给救国会这等反抗团体,不好过上海,用杨璧成的面粉私货做幌子·他压着心头怒火在没有斥责杨璧成,愚蠢李鸣柳给他面粉生意的钱,却自己连着其他的线,更可怕的是杨璧成因为这一点点宽厚仁慈,所谓“匹夫有责”的家国心思,也不要命一般和他们掺合·    这回秦三小姐知道,就抓着机会能要他的命,他还是敢拍胸脯说自己母亲不知道药品的事,不然秦三小姐就不仅仅是杀人,而是必须将杨家从他这样的大逆不道里摘出去了。
    而杨璧成竟然又问:“可……你说那药怎么样了”·    杨振泽的怒火在发与不发之间兜转了几回,终于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看着杨璧成失去血色的唇,苍白的肌肤,虽然惊艳于杨璧成眼中的光彩,可更希望他不会丢了性命·于是在杨璧成多问之前,他俯下身,咬着他柔软的耳垂,一字一句含糊地问。
    “你他妈有个哥哥叫李宋宪吗你以为谁都不敢动你你以为今天自己不会死,是不是”·    “大哥,你吓着我了。”
    “我他妈以为那枪把你打死了,我吓坏了·那个时候我特别后悔,想了很多,我觉得自己错了·”·    “我不该对你好,你很清楚。
你知道我要怀柔就不会强迫你,所以你开开心心做着大哥·”·    “你跟我来就是错的·你不要想再出去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哥的。”
    杨振泽在他耳后很轻地吻了一吻··    “以后我们之间也不算什么兄弟了·”·    ·    第十八章·    ·    杨璧成苍白的唇微微一颤,想说些什么。
他的面冲着被褥,是西式的花样,宝石蓝的缎面上坠了一圈椭圆的花边·针口密密的,线脚压的很好,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裁缝铺子里的土布·他就这样看着,看着,花边绕成的圆圈里,有石榴红的玫瑰图样,像一只嘴张在那里。
    杨璧成躺在杨振泽的腿上,是垫高的,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他没有看杨振泽,头却很重的低了下去·他的不形于色在杨振泽面前终于土崩瓦解,好像几小时之前的恐惧姗姗来迟。
他的胸口抵在杨振泽的腿侧,随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丝丝颤抖涟漪般震荡开来··    “璧成,你也知道的,是不是”杨振泽的唇从他的耳扣吻到颈侧,一点一点吮咬着擦拭后温热的皮肤,呼吸声渐渐急促,他十分小心地避开伤口。
杨璧成的上衣已经褪去,换成洁净的低领睡袍,沾染血迹的西服与衬衫已经被收整包拢,预备明日一早处理干净··    杨璧成趴伏着,没有动·除了两人紧贴的身子还能察觉到震颤和恐惧,杨振泽看不到他脸上有除却顺从之外的其他表情。
他好像是认命了,知道早晚总有这样的一天··    “抱歉·……”杨璧成突然按住了他在身上逡巡的手,很嘶哑地说:“振泽,给我支烟。”
    杨振泽不知道他还会抽烟··    他从精铁烟盒里掏出一只英国烟,倒着抿进嘴里,喂到杨璧成嘴边·看着没有血色的棱唇,柔软地含住了它。
    “啪哒”一声,金红的火焰在手掌的护卫下燃烧·杨璧成只咳了一声,显然是会抽烟的·浅灰色的雾像一条蛇,夹杂烟草的气息,从他肉粉色的舌面上滑出。
    “哪里学的”·    “在东京·”杨璧成倚在他怀里,脖颈向上一抬,猩红的火点送上前去,让杨振泽的烟也引燃。
“我学了,可是不想抽,就又戒了·”杨璧成的眼里像有泪,他叹了口气:“来上海前,我抽了半只·”·    他商量一般地问杨振泽:“要是今后没有别的事,我还是想回苏州去。”
    杨振泽知道他的“今后”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吻了吻杨璧成的唇,烟味在他冰冷的舌尖是苦涩的·他一点一点卷住杨璧成的舌,手将好卡在他细窄的腰上。
烟头在玻璃钢里灭掉,内裤褪下去,很漂亮的两块髋骨,撑出诱人的弧度··    甘油倒在杨振泽的手上,再抹进杨璧成的臀缝里·他一手抚弄着杨璧成的yīn.茎,剥开顶端的嫩皮,按着肉红色的顶。
杨璧成脱力般地软下去,很刺激的,但同时又给他沉沦和放纵·一阵呻吟从鼻腔里出来,很甜腻和满足的·而杨振泽的另一手指节很轻缓地送进他的后.xuè,甘油滑的,但也只能塞两根指头。
杨璧成的身子紧绷,唇咬了咬,猛地吸了一口烟··    杨振泽笑起来,在他唇角吻了一口·“怕什么,倒像在打架似的·”又说:“下次不这样了,折腾。
我去弄点欢场里的东西·”·    “罢了,”杨璧成够着他的手腕子,“这些都是药配的,吃了也没什么好处·就是没到地方,你再往里头上面试试。”
他笑了笑,唇已经有些发白了··    杨振泽一面套弄他前头,一面听他的话,好好探下去·这次对了地方,杨璧成叫了半声,身子一绷随即发软,yīn.茎前端淌出一大滴清露。
杨振泽于是一下一下地挤按刮蹭,看杨璧成的腿越分越开,脸也染了红·于是慢慢揉按一阵,小声哄着,又塞了一根指节进去··    杨璧成咬着下唇,说:“算啦。
你弄吧,应当差不多了·”·    杨振泽扶着他的腰,缓缓顶了进去·前头是指头探过揉开的,还算好入·到了后头,一寸寸热烫包绞,舒服是舒服,挤得他也一道发了涨。
可杨璧成皱着眉,身子又紧·杨振泽小心翼翼把他臀部托一托,寻着方才舒服的地方,抽了yīn.茎,从外往里又划了一回··    约莫试了几次,杨璧成得了快活,顶对了地方,喉咙里叫出声来。
与吃痛强忍的时候不同,似刮在了筋上·一动,杨璧成臀就是一夹,前面又湿又挺,往他掌心蹭的·他就一把攥住杨璧成的yīn.茎,两个指节给他圈好了不让他随意的快活。
之后解了领带,往上头一系,露出一截粉嫩发红的顶··    “我快一些·”杨振泽按着他腰,觉得里头湿软的够了,腰越摆越快,一下一下往里头干。
杨璧成起初还忍着叫喊,之后有一次抵在上头磨,磨了十几下,来来回回,忍不住了·口里便有些呻吟,后头是求饶了·杨振泽还哄着他来说些yín话,一面插一面欺负他,问他还要不要回苏州,说一次回要插二十下,抱着腰往下按。
杨璧成于是只能求饶,不仅没法回去,还只能留在他身边做杨少奶奶·他蹙着眉,舒服的泪盈于目,但依旧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所以趁机流下真真假假的泪···    杨振泽搂着他,十分温存热情地含着他的舌尖与耳扣,指腹从前胸bó起的rǔ头揉下去,柔情缱绻地在他的小腹上勾出一串不可辨别的花体字。
    烟早在床边落下去了,成了白与灰·杨璧成最后是在挣扎着差点碰到伤口的疯狂求饶中,终于满足了杨振泽,所以水乳.jiāo融的一刻,他与杨振泽都从未有过的尽兴。
但激情之后,一阵寒冷在杨振泽的独占、呵护与照顾下,依然席卷了他·他无法回答为什么对于“在杨振泽身边”的诺言是那样的逃避,说不出口,不像露水姻缘那样随意。
或许是因为想告诉杨振泽,少奶奶不会是他的,他也没法陪杨振泽一辈子··    ·    第十九章·    ·    也是晚上九点多,刘妈接了电话。
    汪公馆的大少爷汪鸿建,说今天在街头偶遇杨振泽,邀了俩兄弟住城外小别墅,约好第二天去跑马·汪家是老伐头里的书香门第,祖上几辈都做文官的,如今乡下大宅里不懂时事的汪老太太,仍道汪小少爷在翰林院,是很好的。
汪鸿建出清廉而不染,白日跟着科里局里乱混,夜里跟着大少们吃喝嫖赌养养不落,是难得的摩登人物··    杨振泽时常陪来做生意的老板往汪家城外马场去,可骑可赌。
日子一久,与汪鸿建熟了,此回半夜电话一去,请他说谎·汪鸿建笑道:“可以,可以·”受杨振泽一顿饭,替他圆了这桩事··    自然是假的,但秦小姐也不会真“笃笃笃”跑到杨德生眼门前,告诉他两个儿子没回来,因为一个被她爸爸派去的人打伤了。
另一个自己生的,两个人半辈子也没教好,脚跟脚前地给他大哥送殷勤··    她知道这次有些打草惊蛇的意思·其实蛇早已惊了,只是没想到她如此狠辣的好手段。
杨振泽倒还顾及她颜面的,且也不想闹僵,闹僵没有好处·倒时候秦三小姐往他经济来源上一掐,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杨璧成跟着他一道落难,那就无趣至极。
项王四面楚歌的时候,须知虞姬还先抹了脖子呢··    他哪里舍得杨璧成千里迢迢跑来申城吃苦·苦是可以吃的,床上吃,不要床下吃··    杨振泽不动声色地差使手下人,压着杨德生归家的点儿进了大门,说少爷喊他来取杨璧成那套骑马装。
那杨德生自然要问情况,有问就有答,刘妈方才自己接的汪少爷电话,结果是随他们青年人自己玩乐快意的··    杨德生乐于弟友兄恭的错乱场景,温和地夸了一句秦三小姐,自然也夸了夸自己。
“我们的振泽……呵,那是很会做人的·”确实很会做人的,秦三小姐暗暗地想·她倒也不是没有生过给杨振泽配一位夫人的心思,可门当户对的小姐,个个都是大夫人调教出来的厉害角色,进门是要管家的,她还不肯放权,婆婆的名声就未免不好听了。
若为了挤压杨璧成,弄一个懂风月的来做小,又嫌辱没了上等人的身份,杨振泽也不一定入套·再说真入套了,走了虎又来狼,狼还能生白眼狼,那是彻底要败家的,不行,不行。
    秦三小姐思前想后,一时没有最合适的两全之法·但仍然微微笑着对刘妈说:“天气冷了,他们又都是小伙子,毛手毛脚衣服整的不利落·去,给少爷拿背心和大衣,记得,拿两份。”
另一份是暗红的羊绒长外衫,仿洋人款做的,杨振泽肤色要深一些,从前穿了嫌不清爽,就束之高阁·如今拿去给杨璧成,秦三小姐是不心疼的··    “这么好的东西,不穿也别可惜了。”
    “夫人说的是·”·    杨振泽深夜开门取衣物,杨璧成还在睡·之前杨璧成被搂着,很小心地支起伤到的一半肩,脸贴在他臂弯里压出圆形的、粉色的印子,睡的很熟。
杨振泽俯身在他另一半肩头吮着,一排紫红而圆润的记号,像整齐排列的密码,落在杨璧成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衣衫整了整,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掀开被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杨璧成紧锁着眉,忽然睁开了眼··    “啊……”他很轻地喟叹了一声,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杨振泽伸手探了一下,背心里有些潮热··    “做梦了”·    “嗯·”·    自然做的是噩梦。
因着他在码头一蹲一躲,留了性命,秦三小姐此回不免高看杨璧成一眼,觉得他临危不乱,别有深沉·却不想杨璧成做了一叠慌乱奔逃的梦,梦中把一切都抛掉了··    “梦见什么了”·    “救国会,振兴会……死了人,还有码头,枪,血。”
杨璧成说完喘了一口气,憋了许久,他是觉得这一回,将一生的勇气和冒险都挥霍殆尽··    睡不着了,于是索性点一只烟,与杨振泽说开事情。
    杨璧成在东京留学的时候,学的是医·他渡轮过去,带着一些换好的日元·下了船,因为天气不好,下雨天到的晚,匆匆忙忙办了入学·同乡会的中国人来接他,接风洗尘,里头青年人又多,十之七八酒醉后要壮怀激烈的。
又是异国,平日吃多了东洋人的不堪,又不像从前还是天朝上国,渐渐每年只有在新生来时才能如此··    杨璧成在家中做久了沉默寡言的木头少爷,一开始还热血沸腾,自觉身旁青年如此,所说兴中有望。
原本在国内不觉得,在外,孤寂是双份的,自然要拿出更多青年志气来抵抗·后来渐渐知晓酒醉出志气,酒醒还要夹着尾巴去上病理学和解剖课的,学的好学不好,都被东洋人冷嘲热讽。
不过好在倒还真有人一直坚持,每月自费做手抄报,翻译西洋革命与国内反抗·杨璧成看着,一面随大流,一面还是有敬佩·杨德生要他回国的时候,他索性也不换日元,全部买了米面送过去,做了一回新青年。
    所以后来李鸣柳寻他,要他帮忙运一批盘尼西林出去,他先是不肯··    “鸣柳师兄,我帮不上忙·……不行的,我是真的做不得,也不能做。”
    “哎·”李鸣柳很沉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先前拉了人做事了·”·    “然后呢”·    “然后占了一个小县城,可伤员多,没有药。
我说,反正我来上海试试·他们先前剿了复辟老吏的地方,里头有的是钱·他们想拿钱买,可那里没有西药·”·    “……”·    “你不用做什么,只替我中转一下就好。
我在上海走动,到底有些不方便·”·    “可……”·    “啊啊,璧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李鸣柳笑了笑,“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你就答应了”·    杨璧成吐出一口烟,“……那时还没答应。
后来他通过秦洁妮与我递信,说了不少我走后的事情·于李鸣柳而言,我过得不算如意,他也身不由己,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于先前药的事情,却像是眼见着旧人能做成大事了,比我们都强的多,好像有些说不清楚。
再说我先前想,本身就是无所谓的,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死了也不缺我一口棺材·现在是知道痛,怕了·之前,还总有些残存心气在里头·”·    ·    第二十章·    ·    杨璧成吞下一口缠绵苦涩的热烟,唇角浮起笑容,笑自己从前到如今还是这样。
不敢狠心做了十成的坏人,又偏偏没有胆子当全然的好人,真是没有意思··    话本里的恶人,那就是十恶不赦,善人,那就是菩萨在世,倒很鲜活,比他活得有劲。
他甚至不知道杨振泽怎么会有心思来逗弄自己,明明上下不成的一个二流人,自己看自己尚且不觉很讨喜·若他如李鸣柳那样,头是头,脸是脸,眉眼含笑,周身风流,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本事,倒也算个厉害角色,能入杨振泽法眼的。
畏首畏尾的杨少爷,杨璧成,平板无趣的性子,实在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可世上情情爱爱,哪里是一句话说的清楚,杨振泽原先看着鹅肝酱就嫌腻,偏偏满眼洋人大菜,正怄得难受。
忽然出来一根鸡肋,立时眼巴巴地望着,好容易骗到手嚼出汁来·且正在兴头上,起劲得厉害,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飘飘然的快意从脑仁里蔓延,杨璧成陷入一种短暂而自得的无力中。
他抵着床头软垫,脖颈微微向后一仰·细碎的前发零零散散落到眼前,遮得不算严实·还能看见杨振泽扯松腰带,裸身钻进被褥里,温温存存地贴上来·杨璧成缩了缩,替他让出位置。
而杨振泽也全然不觉这是背离伦常的事,俯身去吻他的肩侧··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如今的上海,不,不好怪上海·如今的世道,是很乱的,洋人来了之后,忽然,五千年下来的“君君臣臣”没了。
须知“君君臣臣”是横在“父父子子”前,前都没了,何以谈后父子伦常不清不楚,那是常事,就连要提旧黄历的遗老遗少家中——小姨太太和大少爷搅不清,大少爷又和太太房里丫鬟搞不明……所以杨振泽看上他的异母哥哥,比起前些日子诸如大夫人与庶子间二三事,倒也并不算什么大事,甚至不会闹出一个辈分成迷的小小少爷来。
    不然杨德生弄不好就这样气疯了,去了,皆大欢喜,也未可知··    杨璧成向里挪了一寸,算又替他让让位置·谁是这里的主人,他是清楚的,并且有寄人篱下的乖巧。
于是杨振泽大大方方地覆上来,在他后腰的小肉窝里唆了一口·他想了想,异常后悔没有带酒·杨璧成瘦是瘦,不过这些日子牛扒没有少吃,冰淇淋汽水也经常下肚,屁股和腰壮起来了,一弯两个小肉窝。
杨振泽把玩揉按一阵,笑着去捏捏玩玩·但杨璧成却未曾想这么多,他小心翼翼呼了口气,有些怕杨振泽再来一回·喉咙有些哑,身子也没有力气,想来是低烧的原因。
不过也不厉害,所以没有说··    杨璧成看着身侧的人,身子算不得洋鬼子那样人高马大、壮得可怖,可长还是长的,很挤得慌·杨璧成又缩了缩,好在杨振泽没有多纠缠,就从被子里钻出来。
笑着吻了吻杨璧成带着烟气的唇角,而杨璧成仍仰着头,靠在垫子上休息·杨振泽便见他雪腻颈子里,横贯咽喉的大片吻痕,青紫交错,情欲织缠像一条绳索,勒地无声无息,又触目惊心。
他忽然心惊起来了,如果杨璧成死了呢想到这里,杨振泽生出一种恐慌来··    假如杨璧成已经死了呢又是不是他害死了杨璧成·    杨璧成不知他的想法,任由他的吻落在身上,轻柔又温和。
扬指欲掸烟灰,不巧牵动了伤口,他倒抽一口气· 星火点子顺着他的小半根烟落下去,在崭新的蓝缎面上烧出一个枯黄的点··    杨振泽一把攥住他的手,低声问,“不就是烧个洞,乱挣什么”他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没有渗出血迹来,才松了一口气。
却听杨璧成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便问:“有什么这样好笑,说来听听·”·    “放才你弄的时候,不嫌乱挣·我收整一下,你倒连动也不让我动。”
杨璧成笑起来,终于是有些快乐的样子,不再是郁郁无言的··    “这怎么一样·”杨振泽伸手探了一探他额角,“有点烫。
你发烧了”他下床去烧水,“我出门抓些药·”·    “不必了,睡一觉就好的·”·    “西药好还是中药好”他已经穿起衣服来,要出门去。
“你是学过医的,如今他们都爱用西药,好的快·可又有说伤身子的……还是中药罢炖锅可以煮中药么”·    “不必了振泽,睡一会就没事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忽然床头电话叮叮叮咚咚咚地乱响起来··    杨振泽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里的电话机没装几日,谁都不曾告诉。
他知道这不可能是打错了地方,那既然不是错了地方,就更不可能找他·要找的定然只有杨璧成···    电话又响了两声··    杨振泽坐到床沿,话筒放到耳边。
    “杨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李鸣柳·”·    杨振泽皱着眉··    “李先生这么晚,有事么。”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快回河南去了,想再见一见璧成·顺带之前有些误会,还想请杨先生赏光一道来,我请你们兄弟吃顿便饭·”·    “这几日,外头似乎不太平。
我大哥受了惊吓,怕要休息几日·”·    “也是,我也听说不太平·璧成现在好些了吧”·    “李先生手眼通天,应当清楚嘛。”
    “不敢,不敢·三日后我兄长与我请客,就在家里,替璧成压压惊·”李鸣柳笑着,知道杨振泽决计不会拒绝··    他也果真没有拒绝。
李鸣柳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站着李宋宪·他仗着身后有军队,又勾着三方捧好了他,安安心心坐在远处做土皇帝·杨振泽初入商界时,他已经是市长卑躬屈膝的大人物了,而杨振泽还要客客气气敬他的酒。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与家兄送些礼物来,不成敬意·”·    门外车灯一亮,轻尘扬起来,直飞进暗蓝的夜空里去了。
风烈烈地吹,这里离江边很远,但似乎能听见潮水声··    杨振泽打开门,是个扎好的礼盒,里头有十根大黄鱼,根根很有分量,握在手里冰冰冷·杨璧成没说话,可他却有些愧对杨璧成。
大抵是因为不该猜的通透而应下了之后的饭局,但杨璧成是懂的,也没有生气,他是不会生气的,也没有委屈,只有木然的脸,和一点点不知是不是伤口的隐隐作痛··    这些是不成敬意的,那成敬意的,必然要在饭桌上说了,中国人在饭桌上总是好办事的多。
    ·    第二十一章·    ·    李鸣柳拿着李宋宪褪下的灰色西装,往椅背上一披·李宋宪立到窗前,拉下纱罩,露出巴掌宽的空隙。
他点了烟,焰苗从金属打火机里钻出来,红而明亮,让人眼前一跳··    李鸣柳眉眼里笑盈盈的,像含着半汪春水·坐着,融进李宋宪烟雾的迷离中,飘摇着也不很惋惜。
他是个美人,不过美人往往是祸水·李宋宪已被他祸害惯了,如今习惯的紧··    “啊呀……遗憾极了·”李鸣柳听杨振泽说,杨璧成没有来。
一面撑着下巴点菜,一面口中上海话说着,面上也很惋惜,可眼中却没有多少感慨的意思··    “璧成还在休息侬看,这样不巧。”
    说罢摇摇头,似乎有许多心伤,“今后也忙,到处这么乱,怕见不到了·”·    “哪里的话,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杨振泽刚刚落座,也很客气·杨璧成没有来,一是伤口还没好,二是低烧很不舒服,三是“不太想见李鸣柳”··    于是接到电话后,杨振泽独自过来。
杨璧成与他本身都清楚的很,是赴李宋宪的宴·所以他来不来见李鸣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宋宪十根金条,明明白白提醒杨振泽,还有好处,并且很多,他要放聪明点就能赚更多。
    杨璧成清楚,杨振泽不会因为自己去倒卖西药,就在李家兄弟面前暴跳如雷·相反,他虽然年轻,可也是名利场里打滚的机灵鬼,知道如何好好捧着,悉心听着李鸣柳身后的主子说话。
李鸣柳自然知道他是明眼人,所以也乐呵呵地,只叙旧情,仿佛全然没有交代过杨璧成做的事··    一室和乐··    杨振泽暼了一眼窗台边抽烟的李宋宪,白色衬衫外头是暗蓝色羊毛背心,透出些青灰,与李鸣柳身上一模一样的。腰侧分明挂着枪,露出一个棕色套壳的边。身形很大,有些不露声色的强硬在里头。大抵上位者都有些令人心惊的气势,杨振泽一面提防,一面也不免敬仰。·    他才二十出头,李宋宪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他在想等自己到了李宋宪这个岁数,是不是也能成这样的人·他有这个野心,却还没有这样的实力,起码撇开父母,自己没有·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杨振泽比起一般的激进青年,倒多了两份清醒,少了一丝傲气。
    他顿了一顿,已经拿出生意场的平静,“这次仓促·下回李军座与李先生再来,吾做东·”他心里想,李鸣柳真不是个东西,前头拉着杨璧成挡枪卖命,后头一下坐在李宋宪身上,直接让他擦屁股,如今还有脸面说话。
    “客气,客气·”李鸣柳笑着,挪到李宋宪座旁去了··    李宋宪慢慢跺回来,双臂撑在桌前,打量着杨振泽·不急不缓地说:“杨先生年轻稳重,如今这样的人太少了。”
    “李军座谬赞,不敢当·”·    “很久没有来上海,也弄不懂现在怎么这样乱·吾这个弟弟……”他揽过李鸣柳,像顺着一只乖巧的家养猫,指尖在他的耳后搔弄,“……过来。
左一趟,右一趟,电报来来回回的催,就是玩野了心·”·    “唔·怪吾么”李鸣柳似乎很不快,眼角却弯弯的,透出一点粉,在假生气。
“伊那边扣了我,要钞票而已,又掏不出来·”·    “那侬身边一日日缠着乱七八糟的人·再犟,杨先生都要笑话你·”杨振泽忽然发现李宋宪上海话说的也流利,溺爱意思不轻。
    “侬说正事·”李鸣柳又勾了一份虾籽大乌参,笑着低下头去··    “杨先生·”李宋宪说,“如今我在上海缺一个能盯事的人。
侬放心,不在我手下,只是替我过过生意·”·    “李军座的意思是……”·    “孙敬之,鸣柳替我做掉了。
佘俊山那头,我也打好了招呼,老骨头一把了伊不敢说什么·那末,只缺一个人,来顶他的位置·”李宋宪又点了烟,一缕青色膨开来,迅速在午间的风里散去了。
他一挑,眉锋处浓郁的黑有些凶意,但也勾出些疑问的意思·“杨先生,侬怎样想,要不要自己做做生意”他顿了一顿,仿佛替他留时间考虑似的,“虽然没有侬家里厢那样稳,不过钱来的快,路子也多。”
    “这,倒要谢过李军座提携·”杨振泽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李鸣柳此回,碰到了难事·孙敬之与佘五爷,或许还有旁的帮派,仗着天高皇帝远,或索性就忘却了还有皇帝,要太岁头上动土。
到底李宋宪怎样看重这个弟弟,亦或是做做样子,都也罢了·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实实在在感着上海无人可用,急着抛出一个肥缺,招杨振泽来做事·“只是……我往日未曾做过这样活,不若……再容我考虑一日。”
·    杨振泽心中立时便定了要将码头私货的活计拿下·有李宋宪保底,他日后是定然能成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只是事情太大,码头也乱,何况李家军又不是他的部队。
许多事还要想想周全,便没有贸然定下·李宋宪点了点头,似乎挺满意他这样折中的回答,并没有多催·三人一道吃了便饭,喝了一些酒,随意说了话,也就散了。
    只是到杨振泽回露西园路,见手下停了车在路边等,脸上很急··    “少爷,不好”·    “大哥呢”·    “巡捕房的人来,将他带走了。
说有事要询问他·”·    “询问,还是讯问”·    “不……不知道……”·    “人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大约半个小时。”
    “还愣了干嘛,开车去去巡捕房”·    杨振泽猛地拉开车门,人坐上,又狠狠关上。
“快”·    ·    第二十二章·    ·    法租界巡捕房,同别处是不同的·麦兰、小东门、霞飞路的地界,法国人除却吃饭跳舞,隔三差五也要坐镇大局。
帽子很黑,银挑子也亮亮地挂着,更显出洋大人的身份·一个两个里头的中国巡捕,自觉颜面有光,和洋人吸得是同一屋子气——洋气,所以鼻子翘得比天高,屁股撅得比海深。
    可福煦路事情不一样·周边帮派太多,洋人巡长也不常来,一回两回熟悉了,晓得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渐渐就在麦兰和小东门,霞飞路上生了根·长手一挥,法捕房刑事科下头多了政治组,政治组里再添一队流氓阿飞,没有编制,专替捕房四处乱抓。
抓对了,大家出去吃酒,切二两烧肉拌菜;抓错了,也可以随时滚蛋,过些日子再回来··    政治组长程尔理前两年便从十六铺里认识了大佬黄金荣,黄鱼交情、酒水为媒,年初先把大女儿嫁给他家做二少奶奶,以示友好。
至于为什么是二少奶奶,当然是因为还有大少奶奶,就算没有大少奶奶,也不好一去就冲人家大儿子下手,吃相太难看··    如此一来,程尔理和黄金荣成了亲家,青帮“悟”字辈就此齐全。
两相勾缠之下,政治组下一队人也添了青帮势力,吃起法国皇粮,日本人也不怕了,可说皆大欢喜··    杨振泽进福煦路巡捕房时,刚过饭点·一排巡捕和非巡捕半困不困,眼皮打架。
盖帽压牢,寸金条和芝麻渣子落了一地·当然也有醒着的,先张嘴喝了一句:“侬做撒体”又仔细瞧了瞧,衣服挺富贵,自己先怂了半拉。
    “侬有啥事体”·    杨振泽不慌不忙,张口先问:“程阿叔在伐……哦,就是程组长·”·    那是认识的,巡捕松了口气,还好前头没算得罪人,匆匆去找程尔理。
    程尔理很客气地出来了,其实说来有些好笑,他在巡捕房却穿长衫的,两个藏青色袖子管放下来,随随便便一走像算账先生··    他清清楚楚杨家的事,程太太是认识秦三小姐的,也知道杨家现在有两个儿子。
于是大大方方地笑着迎出来,开口道:“啊呀啊呀,杨少爷很久不见,很久不见·”手举起来一拱,“我正要向令尊令堂去个电话,表表歉意·今天,我手下两个小兄弟,哈哈,误会了,是误会了,请了另一位少爷……过来,现在已经没事了。”
    杨振泽也不动声色,很有礼貌:“我也正是为此事来的·家兄前几日去码头替我查货,不想突然闹哄哄打起来了,自己还受了伤·我中午有约,方才知道巡捕房带家兄来做些调查……如今,可好了么”·    程尔理听他这话有些回护意思,立刻顺杆子爬,道:“自然,自然。
我晓得杨公子受委屈了,让他们好生照顾着,坐也坐在会客室里呢”他很快地走到里面去,声门老老高:“阿四大毛快点把杨公子请出来”又笑着对杨振泽说:“杨少爷见笑了,这段时间人手不多。”
    于是里头铁门“哐啷”一声·杨振泽动作很缓,眼神是真的急切,就往那里看··    杨璧成穿着骑马装的米色上衣,脖颈里扣得严严实实。
外头一件黑色短羊绒外套,是他的衣衫,想来早上走得急,来不及翻包裹里暗红色的一件·下头是受伤那天的蓝色西服裤·白洋袜露出细细一小节肉色脚脖子,踩进皮鞋里。
    面色还好,眼睛盯过来还眨巴两下·头发昨天窝在怀里睡的,翘出一小截·就是嘴有些干,也不是很精神,蔫蔫的··    杨振泽松了口气,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脸上有些笑模样:“程阿叔,我大哥还要走点手续伐”··    自然是没有·原本捉杨璧成来就不是程尔理的意思·如今正主的事情问完了,他正愁怎么送杨璧成回去,当然,如果秦三小姐这时来做码头的事就简单了。
程尔理卖她一个面子,杨璧成弄不好要无声无息改名换姓死在巡捕房里·好在杨振泽来的早,秦三小姐也在新搬来的一家山东太太那里搓麻将··    两个手下人能跟在程尔理下头做事,原本就很有眼风,如今听出话里意思,就差把杨璧成抬出来。
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请他和杨振泽出门··    杨振泽扶着他上了车,背着后头几个人,先咬了杨璧成耳朵一口·杨璧成脸烧起来,往內座缩了缩。杨振泽冲他挑了挑眉,又回头对程尔理笑笑,说:“程阿叔稍稍等一下。”
从后座拿了一包烟,“这是李先生从河南带来的,味道和上海烟不一样,阿叔随便尝尝·”·    程尔理目光一紧,接过来心里已经有数,更客气几分:“哈哈,杨少爷现在路子很宽,要发财呀。
以后,有什么路子,多带带阿叔·”·    “哪里的话·阿叔是官,我们是商,要相互关照的·”杨振泽与他寒暄几句,坐到后座,喊手下开车回露西园路。
    程尔理身旁的两个,见车子远了,问:“组长,这姓杨的什么来路,没听过啊只知道杨家一个少爷,啥时候来的第二个”程尔理捏了捏香烟壳子里整整齐齐四根金条,轻声笑骂道:“管伊什么来路,大爷二爷都是爷,晓得伐你们赶紧,滚蛋,滚蛋。”
说完又匆匆回去打电话··    一面打,一面想,李宋宪真是个人物·妈妈的,人在河南,手呼啦一下捣进上海来了·光捣进来不说,偏偏找了杨家,杨家还真接了他的生意做,如今不能一掀掀掉杨德生罢。
到那时,杨德生不跳,秦慎达也要先跳,那就是青帮窝里乱,自家人打自家人,没意思的··    “喂·大哥,事体清清楚楚了,搭我们一开始想的一样呀。”
    ·    第二十三章·    ·    车子先前修过·靠杨璧成一边的玻璃是旧的,有些暗,另一边是新的。
两道光落进来,青绿边上挨着茶色的灰,有些微妙的差异·杨璧成的手撑在后座,他的指尖映出一团渐变的混沌·杨振泽盯着看了一会,伸出手去攥着他的指节,珍珠色,泛着鲜嫩的红。
他顺着杨璧成的掌心摸到手腕,像把玩一件珍品··    微微摇下半寸那样长的车窗,打火机里冒出火苗,灰色的烟从杨振泽口中吐出,飘到街上去了··    “饿不饿”他问杨璧成,手从他的腰后绕过去,从下沿伸进外套里,捏着一点点肉。
没有等他回答,对手下人说:“一会酒楼里弄点菜送过来·”·    杨璧成摇摇头,赶忙道:“不必了,我不饿·”·    杨振泽笑笑,没有执意要让人去买,于是就这样算了。
    回到小别墅,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先来说最想谈论的事情·脱了外套,暖炉烧好,冲一把浴,换了肩头的药·青天白日的午后两点半,石英钟在卧房里嘀嗒作响,指针划来划去做无用功,须知休息的时间向来不算时间。
柚子用小刀划了八个缝,扒出来的丢在桌上,清苦味道在房间里散开·杨振泽窝在床上剥柚子,怀里倚着他不可言明的兄弟情人,肆无忌惮仰头来咬他手上的果肉··    杨璧成实在太让他欢喜,他想看他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如今杨璧成又让他感到新的刺激,杨振泽不免生出一种理所应当的快意来,如若不是不信神鬼宿命,他倒愿意相信姻缘天定这样的说法·不然,为什么没有碰见过第二个杨璧成呢·    在这样的满足里,他抱着杨璧成,埋在他另一侧脖颈里问消息。
    “青帮那边问你了”·    “问了·一径蛮客气的,先开头问,我去码头做什么·我说送点东西。
他们就追问我送了什么·”·    “你怎样答的”他侧过头来咬杨璧成的耳朵,软的,而且有些发红了·抿了一会,松开的时候很明显一块桃色的斑。
    “我想,全说了真话他们也不会信,索性就说他们想听的·我说也不晓得是啥个名堂·其中有一个就急了,程尔理倒还是笑眯眯的,拦了一拦。”
    “红脸白脸而已·你把李鸣柳丢出去了”·    “最后说·我先说替朋友转东西,也没有细问,因为他给了些费用的。
最后,我索性就说预备留学时认识的,也不大熟,突然来求帮忙·钱给的多,就帮了·程尔理信的·”·    “还说什么没有”·    “他们拿不准我底细。
我后头又提了一句,他们应当是信得准了·”杨璧成顿了顿,忽然问:“孙敬之死了没有”·    “死了·”杨振泽搂着他,“佘五爷和孙敬之那天打起来,除了想夺那一船药,边上还有两满船烟土。
他们老早不对付,斗的乌眼鸡一样·李宋宪在路上抓了秦洁妮,又知道她两头卖了消息,李鸣柳被扣了一扣·他……呵,孙敬之糊涂啊,李鸣柳是能随便扣的么后来就死了,扔在码头,没人敢收李宋宪手下做掉的人。
李鸣柳也厉害,自己杀的,听说李宋宪打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啊……”杨璧成叹了口气,又问:“李鸣柳同他大哥回去了”·    “应当是回去了。”
杨振泽笑笑,“怎么想他了,还是记挂他好”·    “没有·”杨璧成摇摇头,“李鸣柳已经不是先前的李鸣柳,何况哪怕先前的李鸣柳,如今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是真的觉得,和李鸣柳不是一路人,也无法维持最后一丝交集了·是李鸣柳变了,还是他变了,还是所有人都在变化杨璧成的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影子。
    时光荏苒,留学年华随着渡轮断绝在岁月一头,从踏过临江码头,立上欧式露台,看着亲生父亲陌生苍白的脸……滚滚车流里,旗袍和长衫、西装与洋服,终于让他生出迟来的眩晕。
杨璧成从今日起,再也不会与过去生出瓜葛来了··    “他们要回去的,上海没有冀中安全·”杨振泽挽着他的腰·“李宋宪对他是真上心,这回也算因祸得福罢。”
他说的是码头的事·青帮从杨璧成口中得了消息,杨振泽又亲自去确认过·青帮说到底也是赚钱,不愿意打起来,李宋宪的薄面自然还要给几分·一个小小码头,谁管不是管秦慎达的外孙,拐弯抹角也算半个自己人。
    “他们是亲兄弟么所以李宋宪待他这样好·”·    “哈……”杨振泽笑了,“你想说什么”他吻吻杨璧成的脸,“羡慕么。
你觉得我待你好还是不好”·    杨振泽的下唇抵着他的耳,眼里笑眯眯地说:“他们也是异母兄弟·我敢九成与你说,李鸣柳不管是不是那头的军师,首先,都肯定是同他上过床。”
    杨璧成不信,“他与你说过么,胡言乱语,倒也敢说”·    “你见识的少,瞧不出来·”杨振泽俯身与他接了个吻,顺着腰摸了一阵,道:“他这里一道是弯的,注意过没”杨璧成便摇头,听他继续道:“你也多开开荤,开了荤,腰就软了,软了就有一道沟,弯出来的。”
    杨璧成笑了笑,道:“你也就糊弄我罢了·”·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杨振泽说:“……大哥,你穿骑马装真好看,一会披上罢·……只穿上头就好·”他无限旖旎缠绵地咬着杨璧成的颈子,又咬到了胸口和腹部,一串浅而发红的牙印斑斑点点蔓延下去。
·    杨璧成的唇只微微抵抗似的,张合了一下,就陷入他的纠缠之中·反正原先也是不必去想这些的,无所谓有,自然无所谓无·杨璧成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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