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潮水 by 云吞吞/云吞凉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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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江潮水 by 云吞吞/云吞凉凉(2)
·    ·    第二十四章·    ·    孙敬之横尸码头所引发的混乱极快结束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掺合其中的佘五爷竟也像翘了辫子,沉寂着久久没有动作。
    申江里日日夜夜,潮水从不停息,南来北往的货轮在泥灰般混沌的水域小心穿梭·可码头的几艘船却耗了多时——孙敬之先前买来的烟土,还没有给钱。
船老大也有自己那头的掌柜,先前老规矩,给一半定金,见货给全·没想到人说没就没,不敢空着手回去·只能骂一句孙敬之这瘪三不能改日再死,恨恨地,终日拿着一杆水烟在船上吸,吞云吐雾,立在甲板上头,留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背影。
    背米袋的力气人和船头下货的伙计,虽未同他们的雇主一般,陷入有租无处交的迷茫窃喜,却也不免在吃米粮时交换言语,神神秘秘地猜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其中传言尤乱,不过最多最广的还是青帮丁三爷要来管摊子,因为这里离他的地盘最近··    一盘青灰色的天塌下去了,但没有关系,总有新的补上··    两日后,杨家的车停到码头。
副驾下来杨振泽,恭恭敬敬绕到后头,开门扶一位老人起身·他气色极好,两鬓霜白,面色依旧红润,手上转着两颗绛色的狮首核桃··    “您慢些来。”
杨振泽笑着说,“到时回去,母亲又要怪我,本是要去钓鱼的·”·    “不必怕我外孙的地方,瞧一瞧又怎样你妈妈……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不管她,不管她。
泽儿如今也出息了,外公高兴,哪个敢怪你”·    回家之前,杨振泽先去见了外公秦慎达,事情说个清楚,日后码头他来做。
    秦慎达很欢喜·这个外孙向来很合他心意,又孝顺乖巧,还是最得意的女儿生的,如今又替他在一帮老兄弟面前大长了脸面·他得意洋洋,旁人恭维他外孙年少有为的时候,面上很不屑,仿佛看透了青年人的小打小闹,“让伊去小小年纪的,在码头跌冲一跤才叫好”可背里谁不清楚,跌跤归跌跤,可谁要真傻了去动手推杨振泽,秦慎达可会不要命的。
他这一波人,也到了耳顺之年,不是拼杀挥砍的年纪,更懂得惜命,于是跟着说说好话,也就罢了··    杨振泽扶秦慎达往码头里去,走了一阵,秦慎达的人来说,丁三爷到了。
    秦慎达皱着眉,核桃在掌心里攥得吱吱响·来来做什么秦慎达想总不过一来贺喜,二来触霉头,可丁三哪里是会客客气气贺喜的人。
他也想好了,吐出一句触霉头的话,他就敢与他打,不吵相骂,直接打·丁三做的生意不干净,自己牵扯不说,连累得下头兄弟也染了大烟膏子,他老早看不过眼了。
如今敢来他外孙的地盘闹事,好,一拍两散,倒时倒要看看他那个靠山黄金荣敢不敢帮·    他已是在想如何冷着面来看黄金荣,眼前刻画出假想敌来,用枪——嗙地一声,都不是好东西!·    老不读三国,他是很不以为意的,却不想一朝也有了死脑筋。
而老人一般最好不要有死脑筋,老糊涂才比较好·秦慎达想着,要清清楚楚做人,一辈子··    杨振泽看他面色不好,扶着坐下,先恭敬地沏了茶。
茶是红茶,养胃·秦慎达点点头,终于有了笑意:“有心啦,泽儿·”还没笑完,唇角又落下去,脸皱起来,像蛛网·杨振泽回头看,果真有个穿着土黄色绸布长衫的人,戴着一顶羊绒翘角帽来。
身材很宽大,个头倒不高的,脸也很圆很油,偏黄,像脖颈里厢顶一个甜烧饼——没有芝麻·见了秦慎达,拱拱手,搓了搓青绿色的扳指:“秦爷,恭喜侬,发财呀。”
话不是触霉头,却听得人很不舒服,尾音翘到霞飞路,好像秦慎达发不起这财似的···    “当不得三爷说恭喜·阿拉这里么,小本生意……”秦慎达盯着手里的核桃,咯吱咯吱。
他的话没有说完,丁沅就冷笑着打断了,这是很没有礼貌的·但秦慎达也不和他计较,听他嘴唇里翻出不阴不阳的句子:“啊呀,秦爷面上说小本生意,这么一块肥肉,要真当小本生意,我也想要。”
他的眼睛里有狐狸一样的狡黠,“嘿嘿,开个玩笑·秦爷和阿拉小辈,不要一般见识,平白失了风度·”·    “哼”秦慎达鼻腔里喷出一声,一手揽过杨振泽。
“丁三,这是吾外孙,以后搭侬就算是相邻了……你可不要看伊年纪轻,就敢欺瞒伊·”·    “这哪里敢·”丁沅笑道:“向来只有秦爷发话的份。”
    “下回,带伊认认人·这回,不请侬了,侬不要发脾气·”秦慎达道:“这里附近只有开洋小馄饨,传出去当我欺负侬啦。”
    丁沅眉间皱皱,道:“秦爷,侬要拉家里人到帮里做事么”·    “不来,如今的青帮……吾一个老头子,说不像了。”
秦慎达摇摇头:“只认认,呵,造化还看伊自己的·如今,不就是伊自己寻的路子么”·    丁沅面上笑意一冷,寒暄几句,走了。
他是不信的,秦慎达这老东西,原先便用自己女儿算帮里的帐,现在杜老板还很信他·现在一口肥肉,又被他外孙吞了去·日日说自己不愿管帮里的事,家里好处一分不少捞·    杨振泽不言不语,立在一旁,听秦慎达唠叨。
丁沅这个外人走后,秦慎达终于不必给他面子,骂得很厉害·杨振泽倒无所谓此人,这一回之后,连送礼拜山门都不必了,丁沅终归与他相看两有厌··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霞光将码头的脏水也染出万丈金光。
贩运烟土的大船,还在上头晃悠,人倒是终究不敢摆出派头抽烟·水鸟落在甲板上,嘴角还有一颗晶莹发亮的鱼鳞·船老大有些愁,先前本以为是丁沅来接货,他要烟土的,好说。
可方才都传是老秦爷来接货,那是和杜老板差不多时候的人,且性子很硬,不做这些生意,那就弄不好了·他想找个机会求见一见杨振泽,他打听了,这小少爷是河南李军座的人,在这里接了码头生意。
李军座倒是什么都做,就看姓杨的少爷跟哪头多··    秦慎达坐车先回去了,秦三小姐今天回娘家吃饭··    杨少爷倒没想要不要两船烟土,他正问手下人话。
    “大哥呢”·    “本来在这里等的,听说秦爷来,避开了·刚刚看见在吃开洋小馄饨,还叫了一碗糖芋艿。”
    ·    第二十五章·    ·    杨振泽去寻杨璧成·码头消息像乍暖还寒时的感冒,不多久已经传遍了。
人来人往,是很敬畏的神色,低着头从杨振泽身边过去·胆子大的,也只敢小心翼翼在后头看个背影··    天色不是很亮,暗沉沉的柿子红,看着热闹,却不给人带来暖意。
杨振泽扫一眼腕子里的石英表,四点三刻·低沉的风声没有起来,小叶黄杨就折了枝,野蔷薇也匆匆死去,落了一地绛紫色的湿叶·但江边的冷仍不止如此,夹着腥气和机油味的风是从水面上来,正因为看不见才更可怕一些,吹得衣角都在簌簌地乱动。
    杨璧成还在慢吞吞地吃馄饨·远远地,余光瞄着杨振泽从码头下来了,脚步很快,踏过一方铺在凹坑上的木板·他就停下箸,等到杨振泽夹着一阵冷风坐到身边,舀一勺芋头举到他嘴角。
    “我没吃过·”杨璧成用手垫在勺子下面,一滴米白色的甜汤落在掌心里·“干净的·”·    杨振泽的眉皱起来了。
干净的杨璧成浑身上下他哪里没碰过,当时好端端的,一到外面又缩成兔子,立时变回陌生人·他看着杨璧成,目光透出些不满,但却不是责怪的意思。
伸手拖过瓷碗,里头有他吃了一半的馄饨·又夺过一旁的筷子,夹着最后两个很快地吞下去·杨璧成低下头,安安静静吃糖芋艿·吃到一半,碗又被拖开,依旧两块芋头也被他吃掉。
    杨家兄弟正式回公馆住·杨璧成一路伏在车窗沿上往外头瞧,天顶又是无限浪漫的洋红和暗紫·忽然车猛然一个大转,米色的建筑在路灯下有些泛出灰黄的陈旧。
    杨振泽突然问:“你吃朱古力么”·    杨璧成看着他从包里掏出银锡纸包的黑褐色长条,掰下拇指大小,送到嘴边。
他顺从地张开薄唇,让甘苦交杂的味道在口里融化··    车子刹进阴暗里的时候,杨振泽猛地吻住他,舌也进他口中缠绵·手从鸡心领马甲里钻进去,没有贴肉,隔着内衫,轻轻地刮过rǔ头。
杨璧成沉溺于此,肉体欣然迎合·他松下身子,肆意享受着踏入公馆前的最后一丝欢愉·但出乎意料的,杨振泽在他耳边小声说:“姆妈不在,去碧屋夫人皮货店了。
父亲今天要谈生意,也不会早早回来·”他的手已经很有情欲意味地探下去了,放在杨璧成大腿内侧,从膝盖上头一点点,滑到根部去··    杨璧成听见模模糊糊的声音:“……好不好……大哥……求你了……”话语融在啄吻和舔舐之中,一阵颤栗从脑后爬上去,浑身发了麻。
    他忽然有了打算,回过头与杨振泽接了个吻——是很急切的·他攥紧了拳头,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更沉湎于肉欲·这时杨璧成反而冷静下来,正如那时在码头一样,舍弃无谓的紧张之后,他眼中只有一个目的,无谓且无惧。
没有了秦三小姐和父亲的杨公馆,和露西园路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换了地方的欢好·下了车,跟在杨振泽后面进门··    杨璧成一面往杨振泽住的楼上走,一面小外套的扣子就纽开了,背心也褪掉,等走进屋里关上门,只剩一件贴身的内衫。
两个rǔ头很明显地突起,知道杨振泽在看,更意兴十足地预备脱·腰细,双手拽着衣摆往上翻,露出一截白嫩的肉··    杨振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不必怕。”
    “……什么”杨璧成其实明白,只是假装糊涂··    “你不必怕……”他叹了口气,搂着杨璧成的身子,凉意顺着他的身子浸进来。
他其实是懂得杨璧成心里想的事,只是没有办法·甚至到了如今,他们也只能在暗地里偷情,躲在车子里接吻,藏在外头置办的小屋子里·他喜欢杨璧成,却不问杨璧成一句如何看他。
    他自认暂时没有李宋宪那样大方的态度,可以清清楚楚当着外人的面,与李鸣柳像真夫妻·可他不行,杨璧成也不行·他有些害怕,害怕撇去杨璧成对他的一丝依赖之后,发现并非良人,对他的感情迟早有一日要散去。
    “我并不怕什么……”杨璧成笑着说,“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呀·只是你,如今很辛苦了,我不想出什么岔子·”他索性不去揭穿杨振泽那点因为一碗汤起来的小心思,“我们终归不是正经兄弟,让旁人瞧见了,腻在一处,不好。”
他低下头去,“这回我也做错了,就不该让你吃同一碗·”·    杨振泽抱着他滚上床,很不悦地说:“我什么时候嫌你脏过”·    “我知道……”杨璧成笑了,“只是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来。
秦姨有些心思,是不是”·    “不必怕·”杨振泽更不快了,抵着他脖颈,指尖在嫣红乳首上揉捏·唇也蹭着杨璧成腮帮,一连吮了一串红印。
“由得刘妈去听壁角罢,你尽管喊,尽管叫·”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从前两日带回来的皮箱里,翻出骑马装,唤杨璧成换上··    衣衫笔挺,是米白的。
腰线收得极紧,多一分要松,少一份要勒人了·两条黑亮的牛皮背带,从肩头顺下,夹在马裤上·下身深普蓝马裤,大腿管很肥大,到了小腿猛地收紧,贴着肉。
还有一顶黑灰色羊绒八角帽,格子纹,衬得杨璧成一对杏眼异常明亮··    裤子褪到大腿,杨振泽用bó起的yīn.茎蹭着杨璧成,双手环住他的腰,令他骑在自己腰腹间。
    “大哥,来·骑马,自己握好·”·    杨璧成上身衣衫笔挺,下身已然被他插了指节进去,两条腿都是膝头泛红,很有情色的意味。
甘油抹开,粘糊糊地一片,连带屋子里一阵发甜的气味·杨璧成果真如骑马一般,双手握着杨振泽身下yáng物,搓揉抚慰··    ·    第二十六章·    ·    杨振泽半倚在床头软垫上,看着杨璧成一抹红晕从颊边染下去,露出情欲缠绵的神色来。
    他抬腰,两个腰窝下一弯臀沟·外头起了风,晦暗里刮得惊天动地··    一声清脆的响,杨璧成眨眨眼,手从他挺直的yáng物上滑下来,撑在腿面。
他微微扫了一眼窗外,可帘子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杨璧成的肉是粉腻光滑,不见天日的白,白中有两点紫斑,自然是他禽兽不如的兄弟唆出来的,像两个铜钱,落在身上,但杨璧成看不见。
还有看得见的,在腿根,红而且有半寸粗,断断续续一直蔓延到膝弯里去,如两条环蛇在身上游走,逡巡地盘,肆无忌惮·那是杨璧成很害怕的,仿佛真的蛇,由他们的毒牙吸着咬着便中了毒发着抖。
精水从yīn.茎里溅在指尖,快慰无比,魂魄飘出来,渐渐飞去了·杨璧成失了力气,于是眼睁睁瞧见自己在情欲中服了软·他知道那些抽膏子的大烟鬼,也是一沾就完了,匆匆将自己弄死。
像傀儡似的被人摆弄着,又像珍宝那样被人爱抚着,最终一点情欲成了孤夜里的飞蛾扑火··    杨振泽点了烟,看他细长的指节一点点撑开臀缝,露出后.xuè。
他握住杨振泽的yáng物,身子很习惯地沉下,咬着唇往里头送,一根泛红的硬物缓缓吞进去·紧湿柔软,绞得人有些忍不住要往死里弄他·于是杨振泽百般温柔地哄着他,从腰摸到臀,又从臀摸回腰,下面狠狠顶上来,一面顶,一面按着他寻快活的地方。
    他问杨璧成,也柔情款款,不像是在床上,倒像约了他吃咖啡··    “大哥,舒服么”·    杨璧成就轻轻点着头,杨振泽再贴着耳垂问他,“……哪里舒服”·    “……后……后面。”
杨璧成攥着他的臂弯,腿间一颤一颤,忍不住了··    “后面……是哪里”杨振泽缓缓将yáng物抽至还剩顶端,诱哄道:“大哥,我找不到地方。”
言罢手指也掰开臀沟,顺着会阴划下去·杨璧成身子一抖,按着他的手,留在臀上··    “这里……”·    “不知道。”
杨振泽故意道:“大哥……捅哪里”他掐着杨璧成的乳尖,已经肿得很厉害·杨璧成低吟起来,手指探下去抚慰自己的yīn.茎,被杨振泽紧紧攥住。
    杨璧成无法,自己挺直了腰,抵着yáng物吞进去,一阵酸麻从头贯到脚,浑身酥作一瘫·口中也耐不住了,叫得杨振泽心里乱跳,卡着腰就抽送不止。
    如此插了百余下,杨璧成开始颤颤巍巍地东摇西晃,前头湿淋淋冒出水来,眼神也有些放了空·杨振泽仍旧弄着他的yīn.茎,下身愈发不管不顾,晓得此时杨璧成随意怎样弄都是快活的,抱在怀里,动着腰来撞他。
    杨璧成的腿由跪变瘫,最终身子倒下来,趴伏在他怀中·杨振泽收敛一些,渐渐缓下去,搂着磨蹭·他对杨璧成说情话,并没有什么真假,就是深情厚欲使然。
    杨璧成是泄过身了,原本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听了缠绵话语,忽然愣了一愣,陡然发现自己是无话可说的···    杨振泽浑然不觉,替他擦了身子就休息去。
    第二天清晨,听刘妈说,院子里的金桂被吹断了一棵·这是很蹊跷的,因为前些年刚种下的时候,要小的多了,也没有死,可如今确实拦腰折断了。
    早上的事说完,就无所谓金桂,反正也过了花期·于是就这样算了··    杨振泽接码头可说顺风顺水,纱厂自然暂时不去,因为白日要忙其他事。
但杨振泽面上很忙,实际日日开了车接杨璧成,很有温存的样子·杨璧成不知是投桃报李,还是生了真心,默许着他的所为·大动作不敢有,埋在不动声色之中,却仍可以私下作出暗渡陈仓的狎昵。
码头事后,杨璧成在面粉厂有了独间办公室,隔断做着立好一道屏风,西洋油画搬的图样映在上头·卷发美人露出皓腕,如霜如雪·一抹青色的纱巾,在图中飘然欲飞。
    杨振泽去接人,西装笔挺的进了书房,立刻就是衣冠禽兽,抬手先搂着杨璧成上了桌·桌也是新置的,恰好到人腰间那般高,铺平了两条腿往肩上一扛,就能成其好事,非常便利。
当然杨璧成还要小心些,会自己捂了嘴来挡·有时欲至深处不得解脱,就要开始咬袖管了,鼻腔里哼哼唧唧有哭音,可怜至极·杨振泽弄了两次,一面笑他,一面又来替他想法子,不然沾着动着,杨璧成又要堵着喉咙喊,第二天就哑。
先头这般动作不好吻他,添了小床,换从后头来插,好些了·并且可以手指含好,乖乖地吸·自此顺顺利利地往来,唯一一次差错,要怪杨璧成动得厉害,腿绷紧了直接将电话机踹下去,话筒下头砸了个粉碎,还将旁人引来——怕兄弟阋墙,在里头打架,要出人命的,于是匆匆敲门。
还好那日杨璧成穿得青色长衫米白厚袄,套个灰狐皮背心就看不出了,裤子也长,铅灰色细线纹·只是裤筒下头淌出来两滴,杨璧成赶紧挪了半步,自己踩住了·脸上还是很平静,说自己不小心牵住了线,摔坏一台电话机。
杨振泽立在一边,臂膀上耷拉下半截西服外套,盖住勃然yáng物,含笑看着来人··    而秦三小姐与杨德生自然也极快知道了杨振泽与李宋宪的交际,其中少不了李鸣柳与杨璧成的关系。
杨德生把他们叫来,语气慎重地说了一番话,大意不过是相扶相持,兄弟正当如此·而秦三小姐的杀心略略去了一些,是着实不知道杨璧成有没有在李宋宪那里挂上名号,以免手动快了,反倒不好。
于是在较长的一段日子里,今后回想起来,竟是数十年来最幸福的一段光阴,每日面上欢声笑语,不必计较什么旁的事情··    ·    第二十七章·    ·    这一年的小寒落了雪。
早上阿菊匆忙在冻的刺骨的水里搓衣服,手疮青紫一片,脚后跟肿得像馒头·刘妈在楼上喊,叫她赶紧晾在过道里··    杨璧成坐在屋中,怀里揣着汤婆子,低头看法文书。
杨振泽前些时候将旧日笔记收拾整理给他,语法时态很全·不想字里行间竟有三两涂鸦,拼拼还是骂混账洋人老师的玩笑话,依稀能看出读书时的浮躁心性··    “Aujourd’hui, je vais à la Grande Muraille……”·    时针划过三,杨璧成已然有些心不在焉。
蜷着身子,脸靠进臂膀里·他看着窗帘缝里,阿菊十指通红的,在外头晾衣裳·脸是没有活气的紫,透出一些冷意·他忽然不想看下去,就转了个身。
书朝下扣的时候,杨振泽推门,一股冷气也跟着进了屋··    皮手套丢在桌上,星星点点还有六角形的雪粒子·上海向来是湿冷,雪掉下来不是纷纷扬扬的碎末,而要直接成冰的。
他将帽子挂上衣架,伸手捂冻得泛红的耳朵·杨璧成给他递茶杯,盖子掀开,山楂酸气并着茶叶清苦一道冲出来··    “你冲点枸杞,山楂太酸了,哪里喝的下去。”
杨振泽大衣纽子开了两粒,坐到床上·水没喝,杯子捧在手里,歇了口气说话·“太冷,再这样码头都要结冰的·”·    “我有咖啡豆,你要不要吃咖啡”杨璧成问他,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
    “哪里来的咖啡豆”·    “同事给的·”·    杨振泽看了看,还是进口货。
“算了,还要磨了煮,多么费事·”他俯身埋进杨璧成的肩窝里,重重吸了一口气,好闻的香水皂味·于是狠狠磨蹭了一阵,还把手伸进他的衫子里,但又全然不带情欲的意味,只是触碰着。
“妈的·丁沅这老东西,总有一天……”他声气不好,但想来不是受了气··    李宋宪的船已经去了两回,吃水很深。
箱子夜里有专人运进来,到白日就开船走了·现在申城没有哪个不清楚杨少爷得了青眼,又有自己外公在帮派里看顾着,也见过了杜老板·本就是风头上的人物,更不要提他父亲还在从各个行当赚钞票。
    “丁沅怎么了”·    “本也没什么,只是他最近与张……走的近,我有些担心·”·    杨璧成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他如若真跟了张啸林,杜老板能饶他么何况做这些事忠义二字若是都没了,怕也没有什么名堂。
谁还敢用反水的人”·    杨振泽笑笑:“回家便不提外头的事·”说完就斜着身子去吻他的唇,缠来缠去,极尽欢畅。
“你也不许想,横竖有我在·你安安心心地……”·    “好·”·    到了五点半,杨德生竟很早地归家来了,面上有些说不出喜气与否的表情。
    他蹙着眉,让刘妈喊杨璧成出来说话·杨振泽与杨璧成这一对逆子,在屋子里胡混了两个小时,正餍足之余耳鬓厮磨,听他唤人,只得起身收拾·杨振泽衣衫姑且还是端正,只有胸前领带没了。
那宝石蓝的领带,方才扯下绑杨璧成的口,染湿了丢在床边·一颗夹在上头的小钻,在上头熠熠生辉·而杨璧成却不得不替了软绸棉衫,香兰竹的暗纹落在墨绿色裤腿上,里头空空荡荡,内裤都没有,湿淋淋粘糊糊的一片。
    他一动,就咬一咬唇,皱一皱眉·腿有些软,硬撑着挪,倒不是痛,是太疲累了··    “父亲·”·    “爸。”
    “振泽也在啊·”·    杨德生对他满意的继承人笑了笑,开口,却是说出一桩喜事来··    他上午去陪副市长钓鱼,两个中年人一道说话,无非就提起儿女亲事。
忽然想着杨璧成再过些日子,就出了孝·这一出孝,也要到谈婚论嫁的岁数·恰好,副市长正房太太的侄女,也到了年岁,想在青年人里寻一寻·一寻,寻到了杨德生头上。
    副市长齐广义确是奔着杨振泽来的,可杨德生不肯·一来,齐某人正房太太的侄女,是个厉害的留洋女学生,很有“见地”·这是杨德生所不喜的,他要的是乖巧柔顺的淑女,不是这样活泼好动的女孩。
说来奇怪,杨德生青年时最恨父母之命,尤怨他第一位夫人,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连亲子也很陌生的·如今自己到了年岁,竟不偏不倚往老路上走,端得是好传承。
思来想去,杨振泽还有大前途的,这一个副市长的侄女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杨璧成来说,却不失为一个选择·更有缘的是,这位侄女儿原也住苏州,上学才入的申城,如今也回老家去了——这样一说,硬生生有些天作之合的味道。
    杨德生看着十分陌生的大儿子,平静地笑笑:“我觉得她与你,倒也不错·”·    “璧成,你过些日子,且去拜访拜访。”
    杨振泽在一旁沉了脸色··    “那大哥厂里的事……”·    “无妨,让旁人去做罢。
我打听过了,她也是留过洋的学生,思维很新派,你们定是有话说的·”·    “……”杨璧成沉默一阵,缓缓道:“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哪里急我正是让你过些日子去,还早,何况你身上还带着孝·不要失了礼节,冲撞人家·”杨德生想了想,道:“振泽,那……先前似与你一个学校的。”
    杨振泽想了想,模模糊糊有个轮廓·果真是一个学校,只不过副市长的侄女祝红蔓比他小一届,记得是个外向的女子··    “知道了,父亲。”
    杨德生心满意足地走了·杨振泽点了烟,坐在椅子上·透过炽热中颤抖的空气,看着杨璧成木然的脸··    “大哥。”
鬼使神差的,杨振泽越了界,一步步逼近过去·“你还能要女人”·    杨璧成抬起头来看他,声音很沉·“你说什么”·    “你做我的妻子罢。
我不想再喊你大哥了·”·    杨璧成突然笑了一笑,他立起来,仍需仰着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姆妈生我的时候,所有爷叔婶娘都讲……好了好了,这下我姆妈熬到头,杨家有后了,她要过好日子的。”
    “可父亲从没把我当做杨家的后,但如今一来……杨家真的要绝后了·”·    ·    第二十八章·    ·    杨振泽嗤笑道:“……绝后”像是听见拙劣的的玩笑话,“有些,是绝了也罢的。
留着也是造孽,原本自己过,也就过了·偏偏要找一房姨太,生两个娃娃,闹的不得安宁·”他眼睛在杨璧成腹上扫了又扫,“好在你不能生,不然算算时间,怎么也要有一个了。
过年的时候来更热闹·”·    杨璧成被他的话逗笑了,捻着墨绿裤管上一道褶子:“倒是不知先吓死谁·”·    “吓倒是吓不死的。
只是生出来,喊我爹爹,还是叔叔,这说不清·爷爷奶奶倒是现成的了·”·    这话说的诛心,尤在杨德生言语之后·杨振泽与杨璧成相对笑着,眼里各有各的无奈与不堪,于是索性将这并不有趣的玩笑话咽下。
杨振泽摸出烟来,反夹着送进他大哥嘴里,这是要一并沉默着,假意休憩,实则无言的逃避·他跟杨璧成在一处,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些·杨振泽又俯身侧头,用口里半根燃着的引了未燃的一根。
烟蒸腾上去,在客厅水晶顶灯映射下,宛若画中青云,预备赐予人间无限福祉··    烟抽到一半,杨璧成忽然说:“我想着,去仍是去,不过与她说清。”
    “说清”·    “明明不愿意的事,还害人家做什么呢·祝小姐原本一个人,也很好的,年纪很轻,是最快乐的年华。
着实是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与我来浪费光阴·”他望着落地镜里自己的脸,上头是方正的,眼睛很像自己从未笑过的母亲·他曾想,如若母亲高兴起来,眼睛应当和自己欢欣时差不离许多。
可短短一辈子,她都沉默着,将所有话留给香堂里的西天神佛,爱恨就在满屋烟烛里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有时会想,这女人与旁人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他的生母罢了。
可生母既然没有对孩子的感情,倒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可能是母子连心罢·杨璧成总梦见她的死,她死的时候,长舒一口气,眼里原本的死泛出活意来。
杨璧成在恐惧中忽然读懂了他的生母,原来死于她来说,才是活·活,倒原本才是死这倒错的人生,她走到头了,兴致盎然地投奔阴曹地府,抛下一切不必管。
所以她得病时也不肯吃方子,她是求死的,亡故是西方极乐世界诸佛菩萨赐予的厚礼··    而杨璧成,就是她在人间受的苦,受完便罢了,异常简单·杨德生不喜欢她,她也从不喜欢杨德生,这样的婚姻,是绝没有任何好结果的。
杨璧成,于任何一方而言,自然也不是好结果···    “我想,她是有自由关爱我,也有自由不关爱我的·没有人一定要她爱自己的孩子。”
杨璧成说,“何况我过得也很好·”确实很好,杨老太爷毕竟是老乡绅,从前还是清廷的文官·在乡下村落里,已然没落的皇朝依然有无限的威严,年长的人仍认为外头只是新帝继位、改朝换代,过年总要太太平平的。
而年轻的人,已经埋头在地里耕种,辛辛苦苦负责全年的口粮·杨老太爷同清廷一样,有十足的权威,仍固执地留着辫子,一道穗儿从上头挂下来·他盯着杨璧成长大,以根深蒂固的思想护卫着他,安安稳稳做本家大少爷。
谁也别想越过他去,哪怕秦三小姐是如何背景的上海女人,在杨老太爷面前抵不过宗法二字··    “我会与祝小姐说清·我不能与她在一起。”
    杨璧成的固执,总是来得有些莫名·他有的时候,是很无谓的,自己也不将自己当做一回事·有的时候,却又万分坚持,比如这一回,就千万般的不肯与副市长夫人的侄女儿生出什么然后来。
    但杨振泽却第一回深思,如何与杨璧成谈及以后·他到底是年轻的,还没有败落成得过且过的样子,还有一份为情所热在里头·他笑过大哥的怯懦,甚至利用过他这份无所适从的恐慌,一步一步将他引到自己所在的地方。
似乎在他心里,杨璧成原本就应当是他的·羞怯和内敛的诱惑,让杨振泽自以为懂了他,看清了他·可之后杨璧成的所作所为,又着实还是一个活着的人,不是他的玩物。
他喜欢的杨璧成,从一开始那个软弱而清秀的青年,渐渐成了复杂的个体··    “我知道了·”·    他掐灭了烟,披了大衣匆匆往外走。
    杨璧成什么都没有说,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没必要问,也不会去问·上海这样大,他去何方都是去,所以就回去梳洗·梳洗完,立在窗前看着外面,大朵的西洋花落在窗帘上,扭出冶艳的弧度。
天沉下来了,黑得很透彻,也许是因为落雪的原因,原本霓虹的洋粉色也淹没在夜里·一串昏黄的灯火,像落难斯拉夫贵族脖子里的钻石,零零碎碎地挂着,虽有亮度,也不过权当随意点缀。
    杨振泽一面开车,一面蹙着眉·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权大过钱·可今日他是第一次想着,自己除去掌钱之外,还要掌权·一个码头哪里够,他要一片的地方,甚至更多。
这样才有足够的筹码,他得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摸不着把柄,包括他的父亲母亲··    他去找程尔理,这人已然眼红很久·发财只有大家发财,没有独自做事的道理。
于是他径自往巡捕房去,在路上轧出一条湿亮的痕迹··    ·    第二十九章·    ·    日子过得很快,小年时阖家不言不语的吃了一回菜肉馄饨,还没用完面皮,转眼又快到了大年前夕。
    刘妈伸手翻去一张黄历,踱着步立回原处·面容板得厉害,俨然是有些愤懑的了·双手插腰堵在门口,新制的蓝底棉袄上皱出两条“人”形印记。
棉花塞的很满,将瘦小的身形衬得肥胖起来,有了年节该有的喜庆样子· 不巧且令她不快的是,眼帘长了麦粒肿,只能掀开一条小缝瞪着帮厨的人,没有什么力道。
    自小年始,申城已然进入繁忙的年节准备之中·年货买好了,堆了很多,各类菜蔬靠墙放着,足有半人多高· 远在苏州乡下的杨老太爷也不忘唤人来上海,一挥手拨了船,舱里是数条手臂膀长的大花鲢,从苏州活着运来,如今在后院池塘里乱跳。
一面跳,一面啃断了枯荷的烂茎,被刘妈用竹扫帚狠狠地对着头敲·大抵苏州来的鱼,也和人一样,不算什么受欢迎的东西··    帮厨的女人,是几家夫人近年都请过的一个有些秃的老妇,叫作陈六姑,很是抢手。
说做出的大菜,很能上台面,比馆子里做的食盒要好·太太们搓着麻将,谈及她的来路,似乎很不一般,大抵是在洋馆里帮过厨,所以特别有身份·传言那鼻子老大的英国使馆官员,还赏过她一块洋怀表。
而那老妇,也很得洋人的高高在上之意,得了几块大洋,不卑不亢地立在后厨做蛋饺和春卷·热炉灶,挞点猪油,转一只肚腹圆溜溜的铁勺,加肉糜再翻一回·动作很娴熟,手脚也麻利,可刘妈昨夜偷偷地告诉秦三小姐,她看着这姓陈的偷偷包了家里一块肉出门。
秦三小姐没有当做一回事,她却很生气地立在一旁盯牢了看··    杨璧成和杨振泽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些,两人驱车在外,要去“大世界”配一副平光镜。
    车窗外天气不算差,也不算好·阴里透出一两丝阳光来,还是暖和的·中心公园里,松柏郁郁葱葱,深沉里夹着浅绿,浅绿里又有灰蓝色的籽粒。
夏日池塘的鸭子已经无影无踪,水鸟在很远的地方立着,一条癞皮黑狗被拴在附近,趴伏在光斑下沉睡··    杨璧成盯着车窗外看,忽然发现申城除却电车的铁皮绿与建筑灰白之外,竟有这样的生机,还是在冬日,眼神就有些欣喜,望着外头回不来了。
杨振泽渐渐靠近,指尖隔着他铁锈红的围巾摸了摸,一根细细的链子系在颈子里·于是心满意足,笑着看他,手又搭回他肩膀上··    杨璧成脖颈里的链子是寻银铺打的老款式,顶头是勾在一处的如意扣。
链子很长,一直牵进胸前,中间垂着了一枚钻戒·杨振泽最后还是买了火油钻,十几克拉,从印度人的店里买来的,不是市场上正派来的货色·但确实贵重,他也觉得独有这样才配得上杨璧成,这一场欢喜简直铺天盖地,一点星火蔓延开来,有了燎原的势头。
    杨振泽心中一点点惶然,此刻还没有显形·杨璧成与他,谁多在意谁一些,似乎很难回答,又很容易回答·如今他是有些沉迷其中,而杨璧成怎么想,今后会怎样,依旧不知道。
杨璧成要与祝红蔓说清楚,是真不想与她多纠缠,还是因着有几分是迫于在杨振泽身旁杨振泽自己也没有去想,不是怕,只是觉得非常没有必要·他不愿意去猜测没有发生的事,徒添烦恼,从这点来说,杨振泽是明智的。
他只是坐着,靠在杨璧成身旁,想来他胸前的钻戒,如果放在手上,是沉甸甸的,很亮··    车子一路开进里面去,停下,杨家兄弟走出来·都穿着大衣,一件是驼棕,一件浅灰,样式很新派,是前些日子刚刚兴起的加长款,一直落到膝盖下面去。
杨璧成的薪水全花在了上头,但因为穿着显精神,也挺满意·杨振泽就更加满意·前几日他买了钻戒回去,藏在口袋里,与杨璧成缠绵床笫的时候,偷偷掏出来套在他手上。
    一场求婚,异常的莫名其妙,洒脱得令人费解·杨璧成是真吓了一跳,好在戒指圈紧,才没甩飞出去·于是盯着指头愣了一阵,最终还是收下来。
因为才来数月,没有多少薪水,之前李鸣柳的事,也吃了不少亏四处打点……如今要买贵重东西确实难了,不过好在回一份礼,所以订了大衣,一式两件··    钻戒明晃晃地照着,未免太扎眼,杨璧成不敢带在指头上,要小心收起来。
可既然有了又哪里有不带的道理,于是杨振泽又去订了一条银链子,圈在他大哥、他妻子的颈子里·他很贪心,是想要圈他一辈子的··    他们往大世界走。
一面走,就听见清脆的铃响·那是巡捕骑了脚踏车在巡街,车铃铛挂在笼头上,有小儿拳头那般大,巷子口响到街区尾·他们如今都是熟很识杨振泽的,知道他与程尔理一道,在这里极为厉害。
而他们自己手中油水,也大多承蒙他所赐·于是脸不生的,客客气气喊一声“杨少爷”,脸生的,要乖乖喊一句“杨老板”·他们原先都是街头混出来的人,清清楚楚租界巴掌大的地方,也是卧虎藏龙的。
尤其这位杨少爷,后台很硬,身上关系多,并且乱·比起街头发迹的普通人,竖起许多无可挑剔的身份在那里,就更显出派头来··    ·    第三十章·    ·    杨振泽与杨璧成一道去“大世界”里配了眼镜,金框收住玻璃片,夹在鼻梁上压住了小开味道,头发梳的半丝不乱,一看就是申城走出来的人。
    结了帐,向外走·出门是龙凤金店,里头挤的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围在柜子前低了头看,手里攥着厚厚一叠钞票·这囤金的风气,不知何时而起,却随着外头的消息越发凶猛。
    杨璧成与杨振泽不免驻足,看着人潮熙熙攘攘·无意中瞧见还有熟悉面孔,是汪鸿建··    汪鸿建生的俊朗,又很高大,一身旁人压不住的青色背心配高领衫,穿得极有精神。
身旁还有一位佳人,大朵白热带兰花图样的雪青底厚旗袍裹住袅娜身材,宛如画中之人·脖子里一串相近颜色的紫水晶,衬得肤色粉腻如雪·两人挨在一处,钻在柜台前头,低头拿着两只成色很足的镯子在腕上比对。
    还未上前招呼,汪鸿建余光看见他们,匆匆从人群里挤出来·到了跟前,杨璧成才见他额上一串细密汗珠,背心也已经褪了,搭在胳膊上··    “杨老板许久没见,发财呀。”
他笑着,无比真诚,伸出一只手来与杨家兄弟握了·先握的杨璧成,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人中间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杨振泽笑了笑,多看一眼汪鸿建。
那是真的申城小开,虽没有自己独立打理的一爿生意,也没有赖以做活的产业,却可恃着父族母家财势,一样过得鲜亮风光·也因为这样,他们天生有动物般的敏感,知道在人堆里怎样打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有时透出小事上不知轻重,同辈里不分尊卑,那也是刻意的,招摇过市让高的放心,低的相和·又因为有的是时间和铜钿,跳舞、桥牌、麻将、网球、马票,都知道一点,到哪里都很吃的开。
    杨璧成却有些愣,不是因为汪鸿建·刚刚从金店里出来,立在他身旁的女人,看着非常眼熟,不知哪里见到过,于是多看了两眼·袅娜佳人感到他的目光,手挽回汪鸿建臂弯里,大大方方对杨璧成笑。
纤手将松松发卷里落出的乌丝归到耳后,指节上闪了光,有很饱满的灰珍珠戒··    “鸿建,你不来一道看,我没法选·”她声音很娇甜。
面容上的笑,是上海女人才有的那种嗲,不刻意间带着一点点傲气,又有甜蜜的颐使气指,可爱的像小女孩·汪鸿建抱了双臂,果真哄道:“你喜欢便买罢反正一个两个都好看的,这里都是上海最新的款,旁的花样还要从这里学。”
她便笑了,从汪鸿建口袋里抽出皮包,摇曳生姿一溜小跑·鞋跟在地板上清脆地响,很快挤进人堆里··    “怎么,喜欢她”杨振泽立在他身后压低声说,“你喜欢这样的女人么”又对汪鸿建笑:“蓝玉,很久不见了。
她比乔露西要讨你喜欢么从前只知道你为乔露西买了花的,许多玫瑰·”汪鸿建也笑:“杨振泽你这样挖苦我……哈哈,一开始是喜欢乔露西多些的,偏生她人好看了外,脾气也大。
我那时马场有事要忙,爽了她一回约,气得砸了我的车盖,一个瘪裆裆·”两人都笑得很开怀··    杨璧成便想起来,这女人是蓝玉,歌女、交际花。
原先秦洁妮也是在那里唱过歌的,还与他见过面,那夜里她穿怎样的衣服已然忘了,只记得月亮很大一轮·杨振泽那天也在,很不快地……吃着醋·不过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愣完神,发现杨振泽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眼神兴味到令人发毛,当即泛了一身薄汗,心里咯噔一下。
但忍住了慌乱,很主动地说:“振泽……我们请汪先生和蓝玉小姐吃咖啡好伐边上红宝石小方……我去买·”于是温和笑着要走出去买西点。
杨振泽避开旁人目光,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记··    到了午后三点,下午茶的时间·杨家兄弟与汪鸿建、歌女蓝玉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一人一杯咖啡,还有奶油曲奇饼。
    “如今金价涨的像飞一样”蓝玉抹了抹旗袍前片,心里恨那些挤来挤去的人潮,将她的旗袍上轧出褶子来·雪青又不是黑,哪里看不出来涂红了指甲的手,就反复在桌下摩挲。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涨个不停·并且人人都买,就连……”她想说风流场里的酒保头子,话到嘴边又觉辱没了身份,于是顿了一下,“就连……来做饭洗衣的阿姨,也向我探听如今是什么行情。”
·    “可不是么,买涨不买跌·现在入去,只有赚钱的道理·”汪鸿建附和道,握着她的手,看着腕上的金镯··    “外头有些乱,买金子,总比买其他保得住。
再说,真到了……时候,古董字画带得动么这里的钞票,处处都认么”杨振泽不无忧虑,伸手提杨璧成加方糖,“总是金子,没错的。”
    蓝玉娇艳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知道杨振泽说的话有道理的,可如今她与旁人一样,自觉得是在租界,租界呵,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法国人不行,还有英国人,总有人来顶那塌下来的天的。
    “那么……杨老板,这金子…是买的有道理么·这里也终归是安全的罢……毕竟是法国人的地方啊”她握着圆杯,很小心地探问。
    “没事的·”杨璧成安慰道:“涨了许久了,哪里是说乱就乱,无非以讹传讹罢了·振泽,你也不要吓人呀·”·    “可不是么先前那几个法国官,还来赌马的。
如何,年间再来我家玩,我给你们券,随意圈了玩·不过六号的那匹,一直可以·”汪鸿建说··    话便这样岔开了··    下午晚些时候,杨家兄弟回了公馆。
刘妈抵在门前,告诉杨振泽,秦慎达来了,要见他··    ·    第三十一章·    ·    许多年后杨璧成想到,他与杨振泽,前半生与后半生的划分,杨家的分崩离析,帮派的大势已去,似乎就是从那一年的除夕开始。
    他立在花园的长青树前,看书房吊灯在杜鹃花色的窗帘上映出两个影子,然后——成了三个·他知道那是秦慎达、杨德生和杨振泽,却不知道他们面上其实已然有了无比忧心的神情。
隔在门外的秦三小姐也不知道,可她从本能里感知一种可怖的战栗·没有像往日一样出门,和太太们一道抹骨牌、看戏,也没有再去烫一回头发·而是随意找事情做一般,立在铜色莲花熏炉前,把上好的香片埋在里面,用云母片点了熏,手是发抖的。
    钟鸣六声,她很快地上楼去了,动作优雅而急促·推开门,看见象牙鼻烟壶和翡翠摆件,一串儿鲜亮如血的玛瑙安然圈在橱窗架子上,忽然想起当时买的时候,已预备在杨振泽结婚的时候戴。
心里有些慌乱,转头去看,青斑竹屏风衬在唐三彩骆驼像后头,穗子已经干黄松卷,碧珠也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唇··    柜子打开,从里面搬出一个小皮箱。
因为新买的尖头鞋,跟是高的,搬动的时候不当心,又或者是很慌乱,所以险些崴了脚·颤颤巍巍地开了锁,里头是金条,有粗有细·白缎子荷包,上头绣的是丁香,里面原先有茉莉屑。
如今装了金链子和耳坠、戒指,沉甸甸地,贴身放起来··    在相同的时间里,刘妈在后厨,盯着陈六姑,仍叉腰站着··    阿菊在院里收衣服,小心翼翼将套子从绸衫上取下来,抱进屋里去。
    杨璧成觉得有些沉闷,便没有急着回房,立在花园里看书房中透出的影子·过了许久,仍是三个,没有什么旁的动静·自己也怔了,不知是天生就在那里的暗红印子,还是人的投影。
又立了一会,实在无聊,晚饭也不想吃,因为下午吃过西点和咖啡,肚子还是饱的·于是踱着步子,往花园的后门走·后门是锁住的,唯有先前布置时送花木的人从这里来,待园子布置完毕,也就用链子圈好栓住了。
如今已经有斑驳的锈迹,撒在白色的门面上··    忽然远远地看到街上有一个女人·他想那装扮好像是一个印度人,很高大的个子,简直有些滑稽地不像女人了,为此还笑了笑。
她奔跑着,裤子是鸡油黄的,没有收紧裤脚,披纱不知暗粉还是玫瑰红,染着一块明显的斑··    他往前走了一步,隔着花园的栏杆,想看她在这样的寒夜里,匆匆忙忙要跑去哪里。
    “呯——”·    很清脆的一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油腻的猩红从地上淌出来了·杨璧成浑身一震,看着披纱缓缓地飘着,飘着,落到地上短发的尸体上。
啊,确是个男人了,不是什么印度女人,他装成女人的样子,跑着,然后中的枪·他想着,然后浑浑噩噩地往公馆里走··    三个影子都很快地消失在屋子里,窗前又是明亮的一块杜鹃红,又有些像血了。
    杨振泽从屋子里跑出来,一把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哪里的枪声”他把杨璧成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冷得很厉害。
“大哥……大哥”他抱着杨璧成进了屋··    杨璧成喝了一碗甜姜汤,睡下去了·再醒来是第二天傍晚,杨振泽端了白菜蛋饺汤来喂他。
    “日本人要进来·”他轻快又急促地说,“丁沅跟了张啸林,做汉jiān了·李宋宪那么远,可能保不住码头·”·    杨璧成味同嚼蜡地吞下一口肉,很惊讶地:“杜老板就由他去丁沅这样一走,日本人拿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要街面做什么到底还是要码头·外公问了消息,很快就来,我们得走,走得远远的·”·    “李宋宪那边怎么说”·    “货已经在加紧运出去,趁着还不能进来。”
杨振泽说到此处,火气压不住了·狠狠擂了一拳床垫,“我还得去看看外公,杜老板不能明里使劲,让他有些憋屈·昨夜到今夜都没有合眼,很是生气。
我怕他身子吃不消……何况,何况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那是……”杨璧成知道秦慎达的性子,刚极易折的一个人,而且年纪大了,很顽固。
多问了一句:“码头……就这样由他们拿去么”·    “总不能白拿·”杨振泽眼里满是血丝,“他们来,无非是一道用,或自己用。
一道用我就成了汉jiān,不能做这样的事·给他们又是白给,捞不到一分钱·”忽而冷了声狠道:“李宋宪与我想的一样,索性也不必留了·先送你们出去……”·    杨璧成的心悬起来:“……什么叫不必留怎么就不必留了”·    “且还只是想想。”
杨振泽的话,让杨璧成胆战心惊·李宋宪发来电报,是叫杨振泽弃了码头·可同时,他与杨振泽都不愿码头落入日本人手里,便生了旁的心思·“能不能成,还真不一定。”
他低头吻了吻杨璧成,“先将你们送出去再说,如今时间很紧,你也赶紧收拾·”·    杨璧成这才注意到,院内已然叠起箱子和大件的包裹。
阿菊坐在井边,青着脸,棉袄竟换了一件,肩上扎着一个布包,手里有一叠钱·大户人家退佣人的时候,如若不是佣人自己的不是,就要喜送,赠些财物的·而刘妈,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看着一地狼藉的东西。
    “快去吧·”·    杨振泽走出门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杨璧成立起身,头还很晕·扭头从屋内看得见窗外的青色,翻滚着的暗云飘过来了。
    ·    第三十二章·    ·    那天夜里,杨振泽喊来黄包车,先载着秦三小姐和杨德生往另一处宅子去·有些事情瞒好了,杨德生夫妇不知道。
行礼东西前脚运去了,船票也放得好好的,金条分了几份,各人都有,这回连杨璧成也有·他们预备天一亮就走,搭最早的船先回苏州去·到了苏州,再来置办房子。
    谈到这里,还各有争执·到底买市中心的洋房,还是乡下镇子上建别墅·而后便不言不语了,都沉默着归整东西··    杨璧成与杨振泽进屋里谈,执意要留下。
道:“我与你一道罢·”·    杨振泽劝道:“你先和父亲走,我一会就来·”又道:“日本人应当是要见本人的,丁沅肯定已经说了。
再说,不带他们,怎样肯进去”·    杨璧成道:“你不必瞒我,我知道的·如若真有什么万一,我去哪里都没有用·”言罢笑道:“总与你一道,心里好受些。”
    杨振泽心里一跳,搂着他,额角吻了一吻·道:“好了,如今怎样都愿意了·”·    杨璧成攥了胸前一颗钻戒,放在心口,老早捂热了,都有点发烫。
于是匆匆解下来,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杨振泽攥着,谁都不说话··    两人坐了一阵,秦慎达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又去寻了一回杜老板·可是没有用,路上还碰到了丁沅,倒霉极了。
仍是黄而油的圆脸,眯了眼说话——靠上了日本人得意洋洋地四处走·见了秦慎达,很是嘲笑,笑他不知变通,不懂时务,日本人马上是要进来的了,还敢拿乔。
冷笑道:“秦爷侬的财,也是很没有福气发得了·早前又认这个,又见那个,作地很起劲……哈哈,可位子还没坐热,就得下车换人了呀·要说岗村先生也着实是个明白人,知道侬一家门人不少的,要吃要穿。
不仅先前的不算,日后还想着与你们合作哩·我也劝秦爷一句,别总气性那么大,人家也想寻个懂行的人·上海嘛……赚钱地方,大家开心就好的呀。”
    秦慎达铁青着面容,啐了他一口·丁沅并不恼,很兴味地对着他看,嘻嘻笑·秦慎达气得手都在抖,仿若一身傲骨般地走回来·可一到杨宅,崩不住了,面上是很失望的神色,灰败下去。
这种苦涩神情,决不是遇着不快,或吃点小亏·是愤恨,是哀其不幸,更是怒其不争·秦慎达活了六十多年,有老人独有的固执·这种固执常常表现在不接受某些事物上,譬如很尖的女鞋、杨德生的另一个儿子、闹学生游行等等。
然而现在他唯一固执的,就是无法忍耐日本人堂而皇之地来了,还带着一群鹰犬走狗··    他也很疑惑,昨天没有睡,他反复地想,怎地日本人说来就来,在青天白日下作威作福租界有如虚设,巡捕有如虚设,帮派也有如虚设。
说要码头,就有码头,还有人赶趟上去做汉jiān,替他们做事他的老兄弟一个个闷下头去,安安心心做着惜命的人·秦慎达不肯,他已经刚正了一辈子,掰不动,敲不断,只能是这样的人。
    杨振泽劝了一阵,杨璧成煮一碗粥给秦慎达·到晚些时候,本一直沉默的老爷子忽然想开似的,一口气吃下去了,又张口要酒喝·公馆里基本被搬挪一空,但还有洋酒,因为不方便所以没有带。
于是开了一瓶,给秦慎达斟上·秦慎达喝了,用的是茶杯,招呼杨家兄弟坐下··    “你们也喝·”·    杨璧成看看外头,是的,夜很沉了。
黑幕之下,远处星星点点是舞场永久不熄的灯火·窗台上还有阿菊留下的一块水蓝色抹布,垂下一根白色线头,成了唯一的亮色·钟还在,指着罗马字十点。
吊灯孤零零地照着,原本忙碌的杨公馆今天无比清冷·太太们搓麻将的小台子还在,地毯上的大朵花蕊不知什么时候烧了洞,到走也没发觉·花园还不知道日后不一定会再有打理的人,锁链依旧随着夜风敲击后门。
    杨振泽与杨璧成拿了两只白瓷碗,斟满了,一口气喝干··    “如今外头老乱了,一塌糊涂,出去,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当心。”
他又说:“吾的钱,侬姆妈看得很好·伊自己是性子硬的人,让伊凡事不要看太重·”·    “知道了·”杨振泽要扶他休息。
秦慎达原本似乎要说“不必”,终于还是允了··    随后杨家兄弟,立在一处,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又很默契地放下被褥,相贴着入眠。
    第二日早上,秦慎达与杨家兄弟去码头··    丁沅带着日本人来了,都留着一式一样的小胡子,夹着公文包·一个看似翻译,先与丁沅攀谈几句,又到码头前看了看,点点头,是满意的样子。
·    秦慎达见了,面无表情,两个狮首核桃在手里转得吱吱作响··    “怎么,秦爷亲自来”·    “年轻人不懂事,平日也是我掌一掌。
如今,要换人了,唯有我说的清楚些·”·    “那秦爷是应下了”·    “怎地不应·丁三爷说的是,上海,赚钱地方,大家开心才好。”
    丁沅笑了笑,与身后的日本翻译说道:“这是码头的管事,他愿意与各位合作·”翻译听了极为满意,转身唤其他几个一道进去看,又令秦慎达带路。
    杨振泽心里乱跳,一个猜测在脑中爆开·他忽然挽住秦慎达的胳膊,急道:“外公……弗要呀”丁沅却不知何意,笑道:“小杨老板怎么回事,难道是不想合作么”·    秦慎达无比沉稳,道:“小孩子,脾性重。
来,阿四、阿毛,带小少爷下去·”·    杨振泽双目圆睁,惊道:“不……不要外公……”秦慎达按住他的肩,沉声说:“不是说好了么侬姆妈,还在等着你一道去呢。
好好撑着·”·    阿四与阿毛,带几个兄弟将杨振泽、杨璧成牢牢制住,丁沅很满意,与秦慎达一道,引日本人进去了··    年初三,没有报童,也没有申报。
    码头剧烈的爆炸声,让申城从年节的沉醉中惊醒··    秦老爷子,终于成了需杯酒相祭的英雄··    ·    第三十三章·    ·    刺耳的警笛响起来了,天是惨然的青,青中一片破了,漏出浓黑的烟和金红交错的火焰。
刺鼻的味道、血腥气和惊叫,却都被甩在脑后·阿四、阿毛沉着面色,谁也不说话,将车子开得飞快,绕小路去了一爿酒楼后园··    另一辆黑车里已有人在等,探出半个头来,是租赁公司派的。
因为时间还好,给的钱又多,便很客气地喊:“高桥先生两个人么可以上车了·”他是前几日接到电话,说此回两个日本人租车,就在福兴酒楼见。
然后再去城门口接一个人,送到城外跑马场去玩··    杨振泽心力交瘁,目睹外公死于火光之中,尸骨无存,没有力气接话·他扣着杨璧成的手,觉得是他在颤,后来发现不是,是自己在颤。
但手都是冷的,冰冷·倒说杨璧成,忽然清醒似的,挽着杨振泽下车,开口已是一句日语·笑模笑样先送他进了车后座,自己立在车前,回头对阿四、阿毛鞠了一躬。
    “谢谢·”·    头也不回,转身坐了副驾··    “先前定好了……是城的……怎么说……我说的不好。”
杨璧成笑笑,张口是语调生涩的中文,面上有些羞赧的样子·他已经是高桥先生了,不是杨璧成·高桥先生是日本来的人,说不好中国话是应该的··    “哈哈,不妨事,不妨事。
讲好了,先去门口接人,再把您几位送跑马场去·”·    杨璧成点点头,笑着说:“请……快一些·应当在等着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谁在等着他。
是李鸣柳吗,还是其他人呢他想着,却装出了然的样子来·杨振泽已经尽到了所有的保护和关爱,如今能做些什么的,只有他自己了··    “好嘞。”
    车轮滚滚地往前,路上到处是巡捕,很乱·但还没有扩散到挡住他们的去路·直至开到门前,很显然是有黄绿军服的士兵在检查了,并且看旗子是日本人。
    杨璧成咬咬牙,他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请,过去一点·”车子便往门前靠,很清楚能看见一排缠绕铁丝的路障,像虎牙交错。
    巡查的日本兵看见了他们,提着枪靠近,说:“出城,不允许·要全城检查·”·    杨璧成下了车,很礼貌地用日语,流畅的仿佛他就是这个高桥先生。
轻松地说:“你好·我们来接人的·发生了什么事”·    “啊,你也是日本人”士兵的态度缓和了,手中的枪也松松地挎上肩头。
接过杨璧成的烟,他抽了一只·“谢谢·”·    “是啊·我是横滨人,之后去东京学医的·弟弟经商,于是我们一道来中国……”·    “……父亲父亲”一个着粉色樱花图样和服的女童,三两下冲过来,抱住杨璧成的腿。
“父亲很久没有抱过美津子啦,今天是我生日,就罚父亲带美津子去看马儿,吃大餐”·    她很可爱,也很活泼,像个小动物一样让人心怜。
于是两人都被逗笑了,士兵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是啊,高桥美津子,很可爱吧”·    “当然很可爱”美津子拽着樱粉色和服的袖管,学着马儿的声音。
“父亲,父亲我们说好的呀,马,去看马”·    “好啦美津子不要总缠着你父亲。”
一旁的店铺里走出盛装的妇人,“实在抱歉·”她低着头,来挽活泼的美津子·“乖一些,去吃糕点吧·”·    又对杨璧成说:“一郎,我原本打了电话,想叫你不要来了,我们自己回去。
这里不是很方便,不要影响他们工作了吧·可就是美津子……你难得空出时间来·”·    “……只能说不凑巧啦。”
杨璧成抱起美津子,“美津子……爸爸很抱歉,因为今天……”·    “不要”美津子猛地挣脱下来,躲到士兵身后,“不,美津子不回去。”
    “每次父亲都要工作,要救人·可美津子是你的女儿呀,女儿的生日也可以欺骗吗”她大声地说,士兵听了这样的话,又看她泪水都要落下来,终于心软了。
    “你们从后面去吧·”他感慨地说,“我都没看到自己女儿出生,真想看看我的美幸啊……”·    “是啊,错过孩子的成长太可惜了。
我也有很多亏欠她的地方·”·    日本妇人和美津子上了车,别过看守士兵,车子往汪家的跑马场开去··    在沉默中,美津子忽然喜悦地问道:“妈妈,我做的好吗”·    “很好……很好。”
她抱着女儿,头埋在她颈子里,颈子很美,像花朵的颜色··    “叔叔,做的好的话,可以带我去见父亲了吧”她坐在自己母亲身上,晃着脚,木屐打在座位边沿上,清脆地响着。
    “……你们……”妇人终于崩溃了,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用帕子捂着脸,抽泣着,“可以了吧,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可以让我见光夫了吧”·    “妈妈,为什么哭呢那个哥哥不会骗我们的呀。
他和美津子拉过勾了·”·    杨璧成用沉默面对··    唯有司机,还以为日本夫妇因为什么琐事吵架·幸灾乐祸地听了一会,开口劝道:“高桥先生,床头打架床尾和,伤了感情多不好呀。”
    “唔,唔·”·    天色黯淡·在林道里,层层叠叠的枯叶是棕褐色的,杨振泽想那很像是血了·透过日本女人斯拉夫那里买来的琥珀耳坠,一片干涸的血色铺展开来,在眼前盘旋。
他环顾了一圈,很不舒服··    终于看到了杨璧成挺直的脊背·他用右手托着脸,很大的一颗钻,在手指上熠熠生辉··    ·    第三十四章·    ·    船开之前,秦三小姐从风言风语里,知道了码头的消息。
她一个趔趄,被杨德生与刘妈扶住了·再看,已经昏过去,眉头蹙的很紧··    渡轮到苏州的时候,有一阵浪头弄得船很晃·又因为年初四是接财神的日子,苏州清河湾码头很热闹,大片的鞭炮爆竹屑儿飘飘洒洒。
一股硫磺气,就在窄小的船舱里头弥散··    秦三小姐忽然清醒了似的,立起身来问:“几点了”·    刘妈扶着她,要喂水,被她拦住。
杨德生看一看腕子上的表,“两点半·”·    “好·”她说,匆匆收拾行李,箱子一并码齐,一个两个堆得清清爽爽·“刘妈,去喊黄包车。”
    车子拉了东西,去内城河岸·分了杨德生一褡裢的新大洋,让他回乡下杨老太爷处安置·秦三小姐攥着丝帕,心里堵着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恍恍惚惚仿佛在梦里。
握着黄包车的边,稍微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说的话都是苏白,很软很温和·高楼大厦没有了,变成一溜苏式精工细做的宅子,粉墙黛瓦几进几回··    车子一面晃,秦三小姐被冷风吹一吹,就愈发清醒。
    爹爹没有啦·儿子也可能要没有啦··    发丝怕是要吹乱了,掏出小镜子整了一整·口红抹好,又匀了一些到颊上·衣衫一紧,肩上的皮草圈好,“去观前街中华银行,快一点”·    “啊呀,上海来的夫人”黄包车飞快的跑起来了,“吾给侬抄近路,绝不误事的”·    打着铃,果真一路从码头钻小路过去,十几分钟就到。
秦三小姐抛下大洋,“谢谢侬·”·    这一下午,仿佛又回到上海爱多亚路,苏州分行同总部的装饰也很像的·都是当堂一个花台,周边六个窗盘,金碧辉煌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窗户边上铸了一个铜蟾蜍,嘴里衔着青色的铜钱,恐怕是石头不是玉·但也很讨人喜欢,因为蟾蜍是招财的,所以被人摸的发亮··    秦三小姐安安静静地进了贵宾室,先喝了一口热茶,倒是今年的碧螺春了。
笑了笑,先把钱取了干净,又开了一个新账户·她做事是很仔细的,一点一点理清,做的旁人绝查不出来什么端倪··    “好唻·喏,太太,给侬票据。”
一个秃顶的矮男人,和善地笑了,做事手脚也快的··    “多谢·”·    秦三小姐没有急着回去·先去观前街上转了一转,买了两条丝巾,一串珍珠项链。
又进金店绕了一圈,没有喜欢的样子,所以不买·立在夕阳下头,晒了一会,有些累了,叫黄包车回去··    杨德生在码头等她,船一来,就扶她上去。
    也许是先前说过了,杨老太爷虽没有见她,也并没有给她什么难堪·还拨了两个使女,替她收拾屋子·刘妈不放心,自己又重新整了一遍。
因为如今也是寄人篱下了,所以没有抽水马桶一类的不惯,也不好说什么··    “有没有消息”她咬着牙问··    “还没有。”
杨德生也很着急,“已经喊人去打听了,只是不要让老太爷知道·他……他是很喜欢璧成的·”·    “嗯。”
    “我让那边替我盘掉了一个铺子,今后就在这里购个宅子住·”他说:“这两天就先看起来·如果……如果,人总是要活的。”
他攥着秦三小姐的手,“应当还是有活路的……”·    不知是安慰秦三小姐,还是欺瞒自己了·这两个人,已经是相敬如宾的地步,原先是各忙各的,现今居然有了患难夫妻的感觉。
不知可喜还是可悲···    到第四日,终于有了消息,杨振泽与杨璧成遮遮掩掩地,从南京辗转回杨家祖宅··    一回去,杨璧成立时被杨老太爷叫走,杨振泽与自己父母相对,各人百感交集。
    “……回来就好·”秦三小姐紧紧攥着他的臂膀,仿佛不相信似的,“回来就好……”她到底是知道了,去了三个,回来两个,已经很不容易。
可秦慎达终究没了,她的父亲已经全了心愿,轰轰烈烈死在码头里·这人是很讨厌的,老顽固,一世都要做硬骨头,连女儿都不顾了·她想着想着,忽然身子微微一震,吐出血来。
    杨振泽抱着她瘫软下去的身子,急急地叫人,“妈妈……姆妈姆妈”·    秦三小姐泪水不停,从上海一路撑到现在,已经很吃力。
她咬着指尖,嗫嚅着喊父亲·杨德生出去喊大夫,匆匆来了,看了一回,说郁结于心,要静静地养··    于是杨德生与杨振泽出外寻了几日屋子,有一家尤其合适,且主人是抽大烟膏子的,急着出手。
虽要价有一点多,但周边很方便·何况对杨德生和秦三小姐而言,如今只是急着搬出去··    如此过了半月,宅子的事也敲定,上一辈人的事算就此了结。
    杨振泽与杨璧成商议着出国,因为如今实在是很乱了,在国内想赚钱,处处受制·还不如往外头去闯一闯,反正语言也会讲一些,大不了从头做起。
杨老太爷虽然反对去洋鬼子那里吃苦,但也见了当下光景,又有杨德生回来在身边,想想也就抛开小辈,由他们去··    到月末,杨振泽与杨璧成,承李宋宪的关系,从南京登机,先去法国,再转去瑞士。
    秦三小姐不愿同他们一道走,只是打点了钱财,又替他们收拾了东西··    “吾也要四十好几了,什么都看过,没有必要出去。”
她立在车站,今天是一声青色的旗袍,白色狐毛披肩,粉珍珠耳坠·口红抹好了,香粉也扑的很均匀·可以说光彩照人··    “走罢。
两个人一道走,走得远远的·”又对杨璧成说,“他性子急,你多替他圆一圆·”·    “知道了,秦姨保重·叫父亲也好好的。”
杨璧成提了箱子,远处已经在催人了··    “姆妈,我们走了·”杨振泽上前拥了她一下,与杨璧成一道走向去南京的车··    车轮飞驰,秦三小姐青色的影子越来越小,很快消失不见。
    “睡一会吧,到了我喊你·”杨璧成说,伸手去剥一个橘子·车厢里很热,他已经解了围巾··    “没有关系。”
杨振泽也探出手来·杨璧成以为他要拿橘子,就展平了手掌·却见他的手扣上来,与自己十指交握··    (完)·    ---------------------------------------------------------------------------------------·    (づ ̄3 ̄)づHI,我是云吞~·    感谢你~一直阅读着上海滩稀里哗啦……不【。
    这篇本来是个投稿用短文,但是因为内容有不合适嘛【·】,所以就拿回来了·起初是想写一个有关“情欲”的短篇,结果后来越来越长【cry。
不过写了这么久,也终于是到了告别的时候~让我们挥挥爪儿,送别哥哥和弟弟飞往欧洲的灰机吧~因为是民国背景,不可避免的写了一些不得不写的内容。
在吞吞心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所以也是按照当初设想的一些性格特点,完成了一波人物结局的走向啦··    那么,再次感谢~·    最后祝你生活愉快哦·    ··《申江潮水》作者:云吞吞/云吞凉凉·    ·风格:原创  男男  近代  '未设置'  正剧  腹黑攻  H有 ·简介:·一个上海滩的故事。
来自微博推文:·霸道攻X温润受·同父异母真.兄弟年下文·受从乡下来投靠父亲然后就被攻看上了·民国风,人物性格棒·这篇真的气氛我太爱,作者把攻意 yín受描写的暧昧又情色,把旧上海红灯酒绿醉生梦死的感觉描摹的很棒,最后写到他们因为战争举家逃亡的情节有点小虐,总体不错看四星推荐。
    第一章·    ·    杨振泽向来不自诩“先进”人士,这一点年轻的同龄少爷们都颇为惊异,因为先进人士是摩登而洋气的。
杨振泽留过洋,又子承父业做了几家厂子的“康白度”,竟然没有一些跻身时代潮流之列诸如此类的意识,每每到了晚间,不去百乐门跳舞,也不聚会打牌,更加不喝洋酒,而要回家陪父母吃饭,这是不“先进”的,也非常不“摩登”。
好在他的网球还是照打,应酬也要吃吃黑咖啡,哈德门宝珠牌是偶尔吸一吸,倒掩盖了与众不同的异类行为··    而长辈眼里他是近乎完美的,再添个夫人就能把“近乎”去掉。
但也不急,现在时兴自由恋爱,想来杨振泽总能在小姐们之中求得一位佳人·于是每一天漫长而不忙碌的下午时光,就经常能牵扯到杨振泽的恋情上——本该是英吉利人喝茶的时候,大家各有糕饼在口,不应说三道四嚼闲话。
    可惜太太们不喝茶,自有自的事情做,很快聚成一台小方桌,胳膊伸出去就是一场小型珠宝展演会·太阳是不要晒的,开一盏明晃晃的灯来搓麻将才是正理,于是灯下宝石和钻戒也明晃晃的照着,雪花膏和香水的暖香蒸发后和薄荷味的女士烟混在一起。
白团扇,水仙花纹的黄底子台布,映着嘴上红艳艳的胭脂膏子·玛瑙和珊瑚石到底不时兴了,没有好翡翠压阵脚的人不会空着胳膊,也渐渐换成厚重的金银手镯·钞票都不禁得住用,只有金子才是真真的捏在手里。
    阿菊端着冰淇淋和汽水在旁边伺候,佣人没有资格坐在一旁·少爷的奶妈子,太太带来的刘妈尚且不敢摆这个谱·到了冬天,就要改拿热咖啡。
现在还是初秋,下午还是很热,一滴冷凝的水,就从她的盘子上直直的落下去,悄无声息融进褐色的地毯·鲜艳的牡丹已磨得没有了颜色,安分守己地躺在太太们脚下,烟灰落下去,正巧烧在蕊黄的一处嫩芯里。
马太太斜了一眼杨太太,没有看过来,正挑眉摸出一张——“啪嗒”一声敲在桌面,好在是个六万·于是摸了摸换了一边跷二郎腿,用脚尖掩住一踩,蕊黄立时就成了灰白。
·    鸽子钟咕咕地叫了四下,杨振泽回家来·而杨先生在外应酬,不到十点是不会回来的·开门刘妈接了包,他笑着进来,问三位太太和他的母亲安,用听不出恭维的语气,夸她们各有各的好看,生生成了一副美人图。
于是太太们都笑起来,她们正处在顾影自怜和感怀韶华之间,那是眼睁睁看着细腰生出赘肉,眼角落下浅纹的年岁,有个俊俏年轻人这样会说话,到底听着是开心的··    “今天没有跟着他去不是说谈生意嘛,倒放你回来了。”
杨太太,也就是杨振泽的母亲,数年前的秦三小姐·她斜倚在凳子里,一颗漂亮的泪痣,在挑起的眼角下映衬着饱满的灰珍珠耳坠·“多认识些人也好。”
她说话有海派的流利,就算不说话,从眉间流到眼角,都是深谙在心的交际道理··    “洋人刚下船,都劳累着·吃顿便饭就罢了,父亲忙完要去旁的地方。”
杨振泽从阿菊手上的盘子里拿了一个带着青花的玻璃盏,橘子汽水还是凉的·“外头热的厉害·”·    “秋老虎,秋老虎,到冷前还是要热一热的。
哎哟,下次不来了,这几天你姆妈手气太好,开门有天胡,钞票都要被伊拿光了·”马太太笑着收拾台子上的零钱,她这几年丰满开来,手上的玉镯子就显得细。
杨少爷回来,她们的牌局也差不多要结束·而她一开头的手风已然消退,再打下去就没了意思··    “不来不行的,三缺一伤阴骘,再说也没有其他牌搭子。”
李太太是里面年纪最轻的一个,她的手袋是粉绸上一双蝴蝶·钞票一卷一挤,袋子就充盈起来,蝴蝶也飘飘欲飞··    “那末……沈六姨可以叫的来一道玩玩,不过她麻将玩的不好。”
刘太太想了想,转着手上的钻戒·“玳月的女儿莎莎订婚,最近忙的前脚跟后脚,算了算了·”她突然无限惆怅地吐出一口青烟,扬手在腿边比划,指尖从绛色的旗袍边上略过:“原来才这么大的,一眨眼嫁人了。
……老啦·”·    四个人似乎都陷入回忆里,烟头上的红星渐渐烧出惨淡而昏黄的颜色,伴着一句不知道是谁的轻微的喟叹声· 杨振泽笑着切了蛋糕来,“吃了再走,虽然不是‘玫瑰赠佳人’,奶油蛋糕也可以的。”
太太们一边说他破费,一边小银叉举到嘴边,整个厅堂里都是快活的空气 ··    因而门再开的时候,她们都有些错愕了·短短的一刻里,两个知道底细的人都敛了神色,只挑出一条高吊着的眉,摆出旁观的镇静来。
秦三小姐早年有自己的风光,近日又有儿子可得意,大半辈子就没有受过不快活的事,说是不去说,但早就有些让人不快,人怎么能占尽了好事如今半路杀出个新少爷,简直热闹地能唱一出大戏,想到此处,又不免让人有些幸灾乐祸。
大抵是这样的,坏的时候知道有人一道坏,好的时候旁人好不过自己,终于,成了最佳的世界·剩下一个不知道底细的李太太,大抵听到了风声,下意识就立在秦三小姐一头,对着来人透出些决然的不屑和孤高来。
    来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秦三小姐面前,很轻地唤了一声:“秦姨·”然后没有抬头,直着身子退了三步才转身·秦三小姐没有一丝笑容,斜着身子倚在红木椅子里,白皙的脖颈抱在黑旗袍领子中,带着一些说不出的肃杀。
她“嗯”了一声,头却向着椅背仰过去,仰过去,最终没有看他一眼·银叉子往樱桃上一戳,奶油都成了粉红··    “大哥,来,吃蛋糕。”
杨振泽立在门口,对着他笑··    杨璧成冷汗汵汵而出,又很轻很慢的应了一声,圆而软弱的杏眼偷偷瞄了他一下,又直着身子走过去·他捏紧西服的袖管,抠着纽扣。
杨振泽笑着给他拿了一块奶油蛋糕,看着他在目光之下如坐针毡,就像一头无处可逃的鹿·他满意极了,也比谁都清楚,这一个终日沉默的,清冷坚硬的瓷瓶,永远都是杨公馆里的小东西,只要在这里,终有一日,他会是自己的所有物。
这冷硬的外表下,心肝肚腹里装着怎样一汪春水,他总有一日要喝干饮尽的··    ·    第二章·    ·    杨璧成小口小口地把蛋糕吃完,趁着秦三小姐和杨振泽说话,一溜烟躲进了房里。
    杨振泽攥着他落下的小银叉子,顺着尖尖儿往下搓揉,想着他两瓣唇间也是一样滑腻鲜甜,不免有些心动神驰·口里却道:“到底以后也是我的人,总留个面子,他心气软,听了伤心。”
    秦三小姐冷笑道:“缺他吃少他穿了么你想他伤心,怎不想想我也不快活呢”·    杨振泽笑了:“母亲宽容大量,他如今已靠上来了,难道还赶他下去么再说逼的紧了,父亲也晓得,他本意也不是这样的。”
    秦三小姐“哼”了一声,道:“尽管拿他来压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当我不晓得你那些心思·”·    杨振泽笑了笑,不答话。
他原本是没这些心思的,得亏他父亲··    倒说杨老爷年轻时享了一场不成腔调的齐人之福,或许站在这一立场的人,还可替他开脱两句·苏州乡下娶的第一位夫人,难道是他自己想娶的吗那是老姑太太寻死觅活要替他娶的,不然不至于寻常人口中万不得已不下堂的“发妻”,连带这段异常艰涩的少年婚姻——之所以不说姻缘,到底不像姻缘像作孽,一道变成了杨老爷受控于父母之命的象征,从此如同奇耻大辱,恨不得日日洗刷。
何况“发妻”还有一张柔顺到无趣的板正方脸,和制他令他的父母立在一道,简直罪无可恕,令人毛骨悚然了··    于是杨老爷就在未成大业之前的年节往来中,心安理得地有了一个并不喜欢的长子。
既然不喜欢,也没有起名的必要,就肆意丢给了八股文做的很好的旧日举人父亲·渐渐的遗忘了,甚至没有和当时交好的“黛西秦”,秦三小姐,如今的杨夫人提过。
乃至杨夫人生下杨振泽,他也心安理得省略了第一个儿子·将手中这一个,当做接班人来养,供他读书上学,出国留洋··    就在车水马龙的灯红酒绿里,一份电报从苏州来,彻底打乱了杨家的平静生活。
    那个他连闺名也记不住的发妻病逝,大儿子从东洋中断学业,回老家奔丧·那么从礼来讲,妻子死了,确实是要给这位极少谋面的父亲,提上那么一提。
·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杨老爷陡然从过去那个狠辣无情的年轻心境里消失,变得深怀忧情起来·似乎这个柔顺到无趣的方脸女人,也没有那么令人嫌恶,自小很少见过的杨璧成更没有什么错。
再一想,到底是个儿子,肥水更不好流去外人田,那索性捉来上海,趁他年纪还不算大,且没有主意的时候,填作杨振泽的羽翼·于是越想越觉得有理,像寻常家里,兄弟两个互相帮扶,有错么再说皇帝坐龙庭的时候,王爷兄弟也帮着出生入死,有错么·    这么一想,立时有了很好的主意。
当夜,杨璧成别过了母亲的坟墓,被已然记不得面容的父亲接来,连夜走得水路·因还带着孝,又不好冲了新家的太太和弟弟——他到底喊不出口·只能穿着一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马褂,肩上别着一块黑布,一朵白绢花。
    秦三小姐和杨振泽坐在屋里,一个冰冷着脸,一个微微笑着,等着迎正统大太太家的长子·到底是不用怕的,既然未曾给过热脸,那就连式微二字都谈不上,杨璧成只是个流着杨老爷血脉的帮工而已。
秦三小姐必须气一气,也必须冷一冷,不然怕是压不住新来的这个儿子··    杨璧成踏进杨家之前,已然在路上想好了称呼·他虽然性子绵软,也咬着牙不欲任人拿捏。
太太二字,是决计不会喊的,这是留给自己母亲用的称呼·那末喊一声秦姨已算很客气的了,他甚至不想喊的·至于弟弟,怕和自己一样,也是觉得尴尬,且看着办罢。
    他就这样进了门,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窈窕而美丽,一个高大的青年——温和而俊美,立在正厅里·杨璧成被她的目光一刺,别说喊人的勇气了,整颗心都噗噗地漏了气,像个破了的皮球。
他立时就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并且轮不到自己决定喊些什么,因为秦三小姐根本就不在意,也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有些颓唐了,就像预备好了要同归于尽,哇呀呀呀已然冲到阵前,连一个浩然在胸的死法都想好了,忽然发现没人理会,这是尴尬和灰心的事。
杨璧只能成立在原地,拿出一副清冷疏离的态度,不至于太难受··    就在这时,一旁的青年温柔而和善的笑着对他说:“你就是杨璧成,我的大哥。”
    杨璧成被他的目光欺骗了,立时相信他是个温仁善良的好弟弟·青年对他伸出手来,一只热烫而宽阔的手掌将他苍白的指节攥紧,杨璧成忽然就出了汗。
    杨振泽捏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地辗揉,突然说:“大哥刚来,一定热了吧·家里有汽水,走,我带你去拿·” 他看着杨璧成闪躲的眼睛,汗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尖儿滑到喉结上,又洇湿了月白色的衣衫领子。
不中不洋的狗屁倒灶看得太多,突然来了个杏眼圆润的羞怯大哥,水糯糯的江南烟雨撒进申江,杨振泽被洋人们、假洋人们糊得腻味的胃口一下子刁钻成了精··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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