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场已散 by 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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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场已散 by 淼舞
年下书名:旧人场已散·作者:淼舞·当时年少风华正茂,言笑晏晏不懂离殇,满怀的壮志与雄心··而今旧人已散,当年盛夏时分那二人间的约定,已是注定不能实现了。
作者文案无能,还是请看正文吧··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民国旧影 阴差阳错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陈立福、张端弈 ┃ 配角:张仁兴、张锦知、方四 ┃ 其它:周更,单向暗恋·☆、壹·?陈家在陈立福出生前也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的,那时的陈家有屋有田还雇了几个长工,别的不说衣食起码是无忧的。
但可惜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陈家是从陈立福的太爷爷那辈兴旺起来的,传了三代,最后在陈立福他爹手里败了个干净··陈立福他爹陈庆是个败家子,嗜酒还爱发酒疯,好赌还不知节制,常在喝了两口酒后摇摇晃晃的走进赌坊把身上带的银钱输个一干二净又欠了不少债后才知道回家,全然不顾家中境况如何。
陈立福他爷爷奶奶年轻时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老了不把家产交到他手上都没法子·陈立福他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没少暴怒大骂陈庆说他是个不孝子,甚至陈老爷子就是因为陈庆把家里的田地抵押了拿去赌这事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死的。
陈老爷子这一死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没两年陈老夫人便害急病死了,后来又两三年,陈立福他娘、陈家在陈庆小时为他买来的童养媳陈方氏得了痨病,那时陈家已经没落,没钱买药治病还有个陈庆天天给她气受的情况下,陈方氏衰卧病榻两三年也撒手人寰了。
这下可好了,能管着他的人都离了人世,陈庆赌起来更是肆无忌惮了,很快没几天家里就彻底揭不开锅了·陈庆瞧了瞧空荡荡的屋子,又瞧了瞧正在长身体长饭量的陈立福,做了个决定。
他拉着陈立福走到几十里路外的城市,把陈立福卖给了那城里一姓张的大户人家做奴仆,然后自己则拿着他儿子用人身自由给他换来的几两银子转身就进了赌场··陈立福当时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虽说因家庭变故稍显比同龄人成熟几分,却也只是个孩子心智尚且稚嫩,如今就这么突然地被带到了个陌生的环境,更何况在来的路上,陈父没还少教他说到了别人家要听话做事要勤快不然到时被打个半死苦的是他自己,心下自然满是恐慌。
在这就连张家的少爷小姐都要给他管事几分面子的府里,想要他对这个新买来的小厮多么关照是明显不合实际的事·因此当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四周的陈立福站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拿话恐吓了几句对方叫对方要本分,就对着旁边经过的下人招了招手示意把这面黄肌瘦的小子领走。
陈立福见到如此冷漠的管事心下的恐慌更甚,紧张得快说不出话来,在跟着下人离开时两腿僵硬走路不稳没走两步就差点摔个狗□□··他好不容易稳下身子后就看见了前头的人一停下了脚步,神色嘲笑地看着他。
陈立福登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片刻后他咬了咬唇迈开腿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阿全阿全,你前些天帮我捉来的那只蝈蝈呢我刚从厨房找了几片菜叶子要喂它呢,结果回房找了个遍也没看见。”
陈立福正走跟着那奴仆得好好的,忽的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了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那孩童上来便扯住带路的人,大声嚷嚷着质问··陈立福本在心里想着事,没把注意力放在四周,这突然出现个人可把他吓了一跳。
他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仔细地打量起前头的那小公子来··那小公子生的唇红齿白,白白嫩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教养出来的,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是陈立福从没见过的衣料制的,怪光鲜的,看着价格就不低廉。
陈立福看着那小公子张口闭口念叨着只有他那不翼而飞的虫子,在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风尘,忽然觉得上天何其不公·凭什么都是相同的年纪,有人可以安逸的衣来张口饭来张口需要操心的只有玩乐而已,而他就得被家父卖给别人做牛做马受苦受累,这可真叫人不甘心。
但他却也没有蠢到把心中的不满就这么表露写出来··他一直沉默着看着那小公子说话,直到听到小公子的那句“没了蝈蝈我还有什么东西可玩”出口时,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心里想着一路上父亲交代的要讨好这府中的少年小姐们要不然苦累决计是少不了的的话,大着胆子笑着张嘴插了话··“少爷若不嫌弃,小的这到还真是有些别的可玩的。”
?·☆、贰·?张小少爷的年纪到底还小,就算刚才还为了那只不见的蝈蝈急得快哭出来,这下听到陈立福说还有别的东西可玩的便立刻止了嚷嚷,转移了注意力··“还有什么可玩的你只管说来听听。”
陈立福即刻把自己见过的有趣玩意在脑中过了一遍,挑了个自己能做出来的说了··“木头的羊啊虎啊什么的,如果小公子您需要,小的立马给您雕出来,要几个雕几个。”
他这端谄媚的笑着,那小公子看着却不甚领情··那小公子眼中的兴致明显的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得了吧,那有什么好玩的,别说木头的,石头的铁的我都有早玩腻了。”
陈立福闻言笑脸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为可笑的错误·像他这种连偷拿出来的家中的烟腔都可以玩上半天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理解这些富家公子们的喜好,之前因为听到对方谈及蝈蝈便傻傻的认为对方玩的东西与自己不会差太多,结果贸贸然的开口,不仅没得到人小公子的赞赏反而闹了笑话。
陈立福的眼角余光瞧见先前的带路的人又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复又觉得不甘,眼瞧着人张小公子又要去缠那小厮,他心中一急,眼珠子左右转动着不停地思索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位张小公子喜欢。
别说,这眼珠子一转还真让他转出法子来了·他瞧见边上的假山池塘边的几株蒲草时,忽的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既然这张小公子吵着要蝈蝈,那给他个蝈蝈不就是了。
他瞅了前头一眼,见那小厮正被张小公子缠的压根没心思管他,便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走到池边扯了几片草叶,灵活的手指翻折几下,竟折出了蝈蝈的模样··他将草蝈蝈放在掌心,走到小公子边上,抬头伸出手掌笑道:“小公子,您来看看这个。”
小公子闻言先是不耐烦地瞪了之前让他失望的陈立福一眼,才低头去看陈立福掌中的物什·他瞧见那草织物时先是一愣,接着便将其捏起来,细细的打量几下,咧开嘴,眯着眼喜笑地说道:“好,真好。”
说着他便开始左扯扯右扯扯地玩起眼前的新玩具来,只是那蝈蝈是草做的,一点儿也不结实,没一会儿便被他扯散了··小公子见那刚到手的新玩具就这么坏了,皱着眉头撇下嘴角又要闹起来,但还没等他发作,陈立福就又捧了只草蝈蝈出来,还附带了句“小公子,小的方才就说过了,您要几个小的便给您做几个,保管够。”
小公子见此复又笑开,抢过那蝈蝈又要玩,却不料那草蝈蝈刚到手上,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两根手指提了走··“仁兴,你这草蝈蝈玩得挺开心的,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今天学的新书背熟了吗”·张仁兴正玩的开心,此时忽然被打扰了自然不快,刚要抬起眼去瞪来人,就被那两只手指主人的话给震慑住,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低的叫了句:“大哥……”·“你先别急着叫我大哥,之前我担心你玩物丧志,已经叫人去你房里把那两只破虫子给扔了,结果你倒好,转头又找到了别的玩意。
我说你有闲心去到处找东西玩,就不能去温温旧书吗你忘了上回夫子是怎么说你的爹他是怎么教训你得了吗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张端弈低着头盯着张仁兴教育道。
陈立福在旁边听着这对话连忙走开几步,生怕张大少爷转头就指责起他这给了张小公子玩物丧志机会的人,同时也忽的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那奴仆说什么也不肯再抓一只蝈蝈回来。
抓蝈蝈事小,触怒张大少爷事大,换做陈立福,若是知晓其中的缘故,也是会选择由着张小公子吵闹几句的··但此时的陈立福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事,已是无法悔改得了。
他咬咬下唇,惴惴不安的看了那张大少爷一眼··那张端弈生得不错,十五六岁时眉眼虽还未彻底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定是位俊秀的翩翩公子··此时这未长成的翩翩公子正用那白皙瘦长的手指提着草蝈蝈,微皱着眉责骂胞弟。
那盛夏的阳光热烈的包裹住的张端弈,竟让陈立福觉得有几分晃眼··陈立福眨了了几下眼睛才转开了视线,他想起了原先在县里听别人说这些城里的富家子弟们个个都是肥头大耳仗势欺人的货色,但今天这一瞧,他却觉的传言有误。
不论如何,他都觉得起码这位张大公子和传言中的那些富家子弟们一点儿也不吻合,尽管今天是头一回见到人张大公子,但他就是无端这么觉得·?·☆、叁·?张端弈把张仁兴训斥了一顿后便抬脚离开了,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陈立福,这让陈立福暗自庆幸又有些莫名失望。
张端弈一走远,张仁兴原先脸上那副乖巧听话的表情便退了下去,笑嘻嘻的过来向陈立福伸出手··陈立福看着张仁兴的动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站在那呆愣愣的看着对方,直到张仁兴皱了眉头看了他手上捏着的几根蒲草一眼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但想起方才张大少爷来教育小弟的模样又有了些顾虑,犹犹豫豫地低下头折了几下草竟未折成。
张仁兴似是看出了面前这个小厮的想法,开口说道:“你只管折,我大哥今天有事要做,不会再折回来逮我的·”·陈立福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张大少爷是不一定有时间再回来管着张小公子,但问题是陈立福担心的是他自己的人生安全,毕竟人张大少爷想罚他了话可不需要再折回来,只需要对着边上的随从轻轻发句话,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只是这些话陈立福也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也只能陪着笑,动动手再折出只草蝈蝈来··张仁兴高高兴兴的接过草蝈蝈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些什么,停了动作,转回身子对陈立福问道:“你叫什么名”·陈立福连忙笑着答道:“小的叫陈立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张仁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陈立福一眼,似是满意了,说道:“我那有个做杂事的之前犯了点错被管事的撵出去了,我看你似乎有点能耐,待会我去向管事的把你讨到我那去吧。”
陈立福听到这话自然是欣喜激动地不行,连连称谢·不过他谢归谢,在心里却觉得小公子的这话有点可笑,会折个草蝈蝈竟算也得上是有点能耐,真是打小便是个纨绔相,陈立福想到这里便又联想到了他那亲爹陈庆的种种,又不禁怨恨起来。
张仁兴说到做到,第二天还真有人来通知陈立福收拾收拾东西搬到张小公子那屋去··陈立福谢了来告知消息的人又收拾妥了东西,便按着昨个的印象往张小公子那去。
只是张府他只走过一遍,地方又大,走了半刻钟后便失了方向,看着左边那条路像是正确的,看着右边那条路也像是正确的,正苦恼时看到迎面走来了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着衣着打扮不像是个主子,便觉得有了解困之法,赶紧截住那人,发了问。
“你知道张小公子的屋子怎么去么”·“张小公子不知道·”那有着清冽嗓音的人摇了摇头,陈立福失望的叹了口气,正想着是否要随便选条路博博运气时又被对方的下一句话引了回神,“但我认识的人大概知道,他走在后边,我本是打算到前边的亭子再等他的,要不我和你一块在这等他过来问问”·陈立福自然是答应那青年的提议,却不料片刻后视线内竟出现张端弈的身影。
年下·张端弈走过来时对着青年笑着打了个招呼:“方四,你不是说要在更前些的地方候着的吗怎么停在这儿了”·方四笑笑,轻拍了两下陈立福的肩膀答道:“我原先是打着这个主意没错,只是半道看见这迷路的小兄弟,我又只对去你屋的路熟,便想替他向你问问。”
“你要去哪”张端弈闻言把视线挪向了自打他出现便一直低着头的陈立福··“会大少爷的话,小的要去小少爷的屋那。”
“去仁兴那你去那做什么”·陈立福提了提手上的包着的衣物,回道:“小少爷叫小的过去跟着他。”
张端弈看了眼对方手上的包裹,想起弟弟屋里之前刚被赶走个人现在正缺人手有个人过去也正常,便不再发问,同他说了个大致方向和几个标志性建筑便让他离开。
陈立福道了谢走开十来步时回头望去,正瞧见张端弈与方四言笑晏晏共同离去的背影··他觉得今天的张大公子没昨天那么严肃让人害怕了,神色温和下来愿意给他这个下人指路的张大公子,似乎比昨天又好看了几分。
到了张小公子那里时,张小公子骂了他几句做事拖拉这么点路都走了这么久,又问他路上是做什么耽搁了··陈立福老老实实的作了答,不料张小公子一听见方四这名字便皱起眉头,啐了一口,开口便骂道:“怎么是方四那个东西,大哥还说我玩物丧志,他自己不还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都往府里带”·张小公子看起来当真是被宠坏了,这种抱怨的话也敢当着下人的面说出来,也不怕被有心人拿去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陈立福听着张仁兴这话里这方四似乎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他想着方才与方四那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没觉出这青年有什么不对,看着这张小公子四是没什么城府的模样,便大着胆子张嘴问道:“不知这方四究竟是哪号人物竟惹得少爷您这么不痛快。”
“不止我不痛快,除了我大哥,这府上可没几个人对他感到痛快的·”张仁兴硬着语气说了句,接着便解释道,“这家伙是个唱戏的,不知怎么的做什么事得了我大哥的青眼,还跟我大哥说他唱的那戏曲是一门艺术,也不知给我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大哥还真信了。
我呸什么艺术一个低|贱的戏子懂得什么叫艺术吗这是臭不要脸”·陈立福听了,低了下头没有应声。
张仁兴没注意陈立福的表情,也没在意对方没有附和这事,只是自己愈说愈气,自顾自的走出了屋门不知要去做些什么··陈立福直到刚才应该说些什么来迎合小少爷痛斥戏子的意思,但他只觉如鲠在喉,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立福他娘陈方氏刚离世不久,而他娘在生前还没病那么严重的时候,最常做的事便是将陈立福抱上膝头,口里哼上那么几句年轻时看的戏,尽管哼来哼去都是那么几句重复的,但这在陈立福的记忆里确实难得的一段好时光。
而现在,要他去跟着诋毁那段宝贵的记忆中耳边萦绕的那婉转悦耳的戏曲,他真做不到·?·☆、肆·?陈立福不知张仁兴此番出去是要去做什么,但看对方没有要他跟着的意思,且他刚来这儿小公子还没来得及给他派活就先没了踪影,他便不甚清楚此时该做些什么该往哪儿去,只有先候在屋中。
片刻后有一小厮打扮的人进来收拾屋子,陈立福左右无事,便上去帮忙一二··陈立福挨近那小厮时,见那小厮做事麻利手脚勤快但却是愁云满面,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叹息。
陈立福思索着这人大抵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能为对方排解些许也许能让对方记念着些自己的好·到底是同在一个主子手底下当下人的,关系打好些总没有坏处··这般想着,陈立福便试探着开口道:“大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知是否合适与小弟说说小弟不才,但也许能帮得上大哥的忙。”
那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了眼陈立福,又叹了口气才道:“你会写字么会写字就好办了·”·陈立福虽然原先在家中靠旧书识过几个字,但是却没什么机会拿笔,跟别提写字了,所以他此时只能摇摇头,说道:“自是不会写。”
他说完顿了顿,复又补充道:“但好歹认得几个·”·那小厮见状便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转回头又恢复了之前边做事边叹气的状态··陈立福不甘愿就这么放弃这次机会,不死心地再开口发问:“究竟是什么事小弟虽是不会写字,但却不一定没有解决的法子啊。”
小厮这次答话时虽然手上没有停下动作,脸上的表情却有了变化,他嗤笑两声才道:“就你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大少爷叫小少爷抄书,小少爷不乐意抄,转身便把笔墨纸砚什么的全塞给了我,但我大字也不识一个,别说抄了,连照着画都不会。
你倒是说说,你有能力解决这事吗”·陈立福来到这张府中不过一两天,却已在不同的人脸上见过了好几次这般嘲弄的神情,如今他比起第一次面对这神情时,心思相较已经变得平静了许多。
此时不仅没被这小厮的话激的羞愤在心,反而摆出了张讨好的笑脸,继续说道:“不识字没法子抄书不代表不能帮上大哥您的忙啊,大哥我劳您再细说细说,这大少爷究竟为何要罚小少爷抄书”·“还能那该有什么原因,小少爷背不下来书呗。”
这下小厮已连看都懒得看陈立福一眼了··陈立福眼珠子转了转,再笑道:“那是不是只要小少爷能把书背下来,就不用抄了”·“是这个理,不过那段书可长着那,小少爷自己又不乐意背,你还能有什么法子把那段书塞到小少爷脑袋里不成”小厮回答完陈立福的问题还不忘接上一句嘲讽。
“把书塞到小少爷脑袋里是没办法,但让小少爷在大少爷面前把书背下来,确是有办法的·”·陈立福笑嘻嘻的对上了那小厮怀疑的目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张端弈的书房摆设清雅,对着窗棂的书案上叠放着几本诗集,边上靠着墙角竖放着几只画轴,墙上则挂着幅象征文人傲骨的墨竹,许多书籍在倚着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其中有些书籍虽已有了些年头,但因为张端弈常惦记着在晴天叫人拿出去晒晒的缘故,并没有怎么发霉反倒瞧着还算得上是干净。
而陈立福现在就在这摆设清雅的书房内,在这书房的主人的背后,越过张端弈帮着张仁兴作弊··只见他虽没有很明显的比口型提示语句,但他的眼神却四处乱飘,而站在张端弈面前的张小公子的眼神则跟着陈立福走,陈立福看哪他就看哪。
这么一顿看下来,张仁兴背出的书虽仍有几分磕绊和几处错误,但和最开始的只能背出一二句相比,已是好上许多··尽管张小公子不乐衷于搞学问,但这并不代表他笨。
恰恰相反,张仁兴其实有个挺聪明的脑袋瓜子·陈立福告诉他的方法他一练就会,甚至还能做到举一反三,头脑灵活的不行,只是可惜脑袋虽好缺不肯用在正事上··陈立福教给张仁兴的办法就是由陈立福把那段书背下来,然后再在张家大哥面前用眼神给予提示,张家小公子就可以借此再联系着那段的大致内容把书给背下来了。
张仁兴还以为这次把书完整背下来了,就算得不到大哥的奖赏也起码不至于挨批,结果却也只是他以为··他最后一句刚背完,他大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知道好好背书,就知道搞歪门邪道净想着偷懒,再加二十遍·”·张仁兴听到这话后先是狠狠地瞪了给他出馊主意的陈立福一眼,接着便故作乖巧的低下了头,低着声音服软道:“这破主意都是那站在那边的贼小厮出的,小弟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犯了糊涂。
现在小弟已经知错了并且保证今后绝不会再犯,小弟将来一定好好背书,不辜负大哥与父亲的期望,还请大哥饶了小弟这次吧·”·张仁兴这道歉的话说的极顺,像是以往已演练过数次,陈立福估摸着按着这张小公子不学无术的品行,这种歉大概早就道过不知几次,现在自然张口便来顺溜到不行。
·张端弈听完张仁兴的话却还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又板着脸警告道:“我比你早上几年学堂,这种背不下书时为了应付夫子检验而使得招我见的远比你想象得多,你还是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来的的好,免得哪日我告到父亲那去,那时便有的是你的苦头吃了。”
“至于那个唆使你做这事的小厮……”张端弈不再看因他提出父亲来威胁而垮着一张脸苦兮兮的张仁兴,转身直视着陈立福,正要出言发落却又在开口之际停住,他细细的看了对方一遍,指示道:“你抬起头来,还有,老实告诉我,你之前念没念过书”·陈立福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之前因害怕受到责罚而低下的头,那双眼睛却依旧不敢看张端弈,只紧紧地盯着石砖地答话:“回大少爷的话,小弟先前没……没念过书。”
“真没念过”·“小的真没念过·”·张端弈微眯了眼,眸中锋芒更甚,“那你先前那段书是怎么背的你背了多久”·“小的原来在家中有幸有机会识得几个字,那段文章中剩下的几个不认识的字小的则是问了小少爷。
那段文章小的读了三四遍,就背下来了·大概背了……一刻钟并一炷香的时间吧,小的也没细算·”·“那这样看来你的脑子倒还算是不错。”
张端弈似笑非笑的说道,话锋一转,问道:“你可愿意读书”·似是怕陈立福没懂他的意思,张端弈在陈立福说话前先耐着脾气解释了一遍:“你要是愿意,就来我身边跟着我,我拿几本书给你看,你自个去读,能从书中悟出什么,还得看你自己的的造化。”
陈立福听到这话登时便发了怔,一时竟是连恐惧都给忘记了,直直的抬起眼看向张大少爷·而人张大少爷不仅没有因陈立福这失礼的举动不悦,反而因为动了惜才之心而对其微微一笑。
?·☆、伍·?陈立福还没来得及颔首答应,便听得一阵敲门声伴着少女脆生生的嗓音传来··“锦知来借书啦,大哥你现在方便开门吗”·张端弈听到这声音便对陈立福收了笑容,移了视线,对门外温声应道:“进来吧。”
那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一少女背光走进屋中,陈立福一时看不清那少女面容只能看出那少女一身穿的也是好料子··之前小少爷回来了后他也曾旁敲侧击地问上几句去意,张仁兴没有隐瞒,很直接的就同陈立福说了个中缘故。
依他说他有一胞姐,前几日去了亲戚家同同龄的姊妹玩闹,今日正是回还的时候,他和这位胞姐的关系向来不错,所以特地跑去候着迎接·他说完这话,还把手上提着的他姐特地给他带的别地的小玩意掂了掂,有几分得意与炫耀的意思。
由此,陈立福便大胆猜测这位进来姑娘就是张仁兴口中的那位胞姐了··张锦知进来后先给她大哥问了个好,偏了头又瞧见她那乖乖的站在边上连声都不敢出的小弟,想着大概又是她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好弟弟犯了什么错,被大哥拿住了。
虽说犯错被罚是应该,但她看着张仁兴郁郁不乐的站在一边又觉得有几分心疼,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帮他开脱开脱··张锦知含着笑走了过来,问道:“大哥,锦之要的那几本诗,你给放哪了呀”·张端弈抬手指向书案,语:“早都给你整好了放在那,你快去拿吧。”
张锦知闻言先带着笑点了点头,才走至书案边把那几本诗集抱起·她此时变装作正欲离开时才突然想起了有事没说的模样,急急地转过头来道:“啊呀啊呀瞧我这记性,满心想着喜悦的诗集竟差点忘了母亲交代的事,真是的,还好现在想起来了。
仁兴,母亲她之前叫你去她那找她,说是有什么要急的事要同你说,你还不赶快过”·张锦知这话自然是胡诌的,只是张孙氏向来溺爱这幺子张仁兴,现在为了张仁兴扯这么个谎,张孙氏是不会责怪的。
年下·张端弈听了这话有些不快,只是这若真是母亲的意思他也不好阻拦,只好放人··那张仁兴见大哥首肯,连忙离开了书房,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自己的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张锦知见张仁兴脱困便也赶紧告辞,不敢多逗留··张端弈看着弟妹离开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窝火,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边上没走的陈立福想要转火·张端弈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主子,他不热衷于责打下人撒气,所以现下他及时想发火,也不会叫人去把陈立福拖出去打个皮开肉绽,只是从书架中拿了本书塞给陈立福,语气不善道:“你去把前五页念熟了背下来,回头你要是不能从里面明白些什么说来给我,晚饭便不要吃了。”
陈立福哪里敢拒绝,连忙抱好书,接着听到可能没得吃晚饭时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原先还在陈家时忍饥挨饿的滋味他实在是受够了,到了张家虽然每餐吃的不算好也不算饱,但好歹三餐固定会有,比原先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光实在好太多了。
张端弈看到陈立福的反应心下的火气便消退了些,冷哼一声唤进来个小厮伺候着抄了几张佛经定心··陈立福抱着书在一边翻看遇到不识得的字也不敢问,直接就着不认识的字囫囵背下。
张端弈心绪平静下来后便挥退了小厮,随意从书架上择了本书翻看,只是他眼睛虽然盯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总忍不住去注意耳边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小声地的读书声··他忍耐了片刻,终是坐不住了,皱着眉头把手上的书合上置于书案,接着坐在椅上对陈立福招了招手,“你小子过来,在我边上念。”
陈立福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招惹了这张大少爷,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拿着书开始念·一开始他读的还好,虽然算不上多少连贯但好歹没念错几个字声音也不小,只是愈念到后头不识得的字愈发的多了起来,便禁不住声音越放越小,以至于就坐他边上的张端弈听着都有点模糊。
“停·”张端弈说话的同时伸手拿过书看了几眼,“声音放大点别跟没吃饭一样,我张府可不曾短过你饭食,还有,刚才那句你怎么念得再念一遍。”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亡谈彼短,非恃己长,信使可复,器欲难量·”·陈立福记忆力的确好,即使读着读着突然被打断也能能大致复述出上句,只是张端弈这下并不是来欣赏他的脑子有多好使的。
“你小子确定这么念”张端弈挑了挑眉,很显然,他是来找茬的·他还不等陈立福回答,便自顾自的把那句念了一遍:“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复,器欲难量。”
·张端弈这句一出来,陈立福便知道自己方才有两个字念错了,当即认错道:“小的愚钝……”·张端弈没等陈立福说完就把书用力地拍回他怀里,“我把你留在这可不是听你说什么愚钝不愚钝的,我之前说你脑子不错还真没说错,竟无师自通了不求甚解念字念半边的法儿。”
张端弈这话说得严肃,直把陈立福说的心里七上八下,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窝着了一份委屈,没上过学堂识字不全,这难道是他的错吗·而还没等陈立福心下如何自怨自艾,张端弈已经先缓和了口气:“我是看你有天资才想培养你的,但你让我失望了。
你得明白,我说你不是因你不会念那些字,而是因你不仅不会还不肯问·不会做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做事还不肯问方法·”·张大公子还是个少年人,声音绝说不上什么低沉有磁性,但是很清爽,此时又刻意软了些嗓音,让人听着更是舒服。
陈立福听了这话,没了言语,只懂得傻傻的抱着书站在原地·自他来到张府以来,他见过对他的遭遇冷眼旁观的人,见过对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只是没见过眼前张大公子这样的,明明是个主子却还能对犯了错的他温温和和地说话,甚至还对他抱有着期待。
片刻后,他漆黑的瞳仁中又有了神采,他看了几下书,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吞了口唾沫伸出手,指着一字问道:“那么,请问大公子,这个字怎么念”?·☆、陆·?张端弈笑了笑,正欲回答就听见了几声叩门声,只得停了解答先问来意。
“什么事”·门外有一婢女答声:“小姐说她此番出行巧然得了本古籍,特地拿来送给大少爷您·”·原是张锦知明白自己此番惹了大哥不快,想要投其所好送礼物来赔罪,只是又怕这时大哥还在气头上,只敢叫下人过来试探试探,而自己则躲在闺阁里等婢子捎带回去的消息。
张端弈稍稍动动脑筋便明白了自己这个妹妹的想法,他现在气早消了,只是想起张锦知对张仁兴的袒护,有些又好笑又好叹··“把东西拿进来吧,还有回去时记得跟锦知说一声我很喜欢她的礼物,谢谢她。”
张端弈接受礼物,这就代表他原谅张锦知这一次了··婢子推门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把古籍放在书案中央,又对张端弈道了礼便回去复命了··张端弈伸手摩挲了几下古籍封面,抚掌笑道:“这哪是什么新得的分明是原先我讨了好几回都没给的那本。”
陈立福吃不准张端弈说这话是何用意,就没敢搭腔··张端弈因为得了想了许久的书,心下欢欣异常,也就没有在意陈立福此时的言行,翻看了几下手中的书愈看愈是喜欢。
陈立福看着张端弈对那本书愈发爱不释手,心中也有些好奇,伸着脖子想也去看几眼那书,还没看到些什么内容那书就猛地被张端弈合上·张端弈眉目含笑的把书收好,转身对陈立福说:“我回头拣本合适的书,明天你同我一道去给锦知送回礼吧。”
陈立福没理由拒绝,自是答应下来··夏日炎炎,就连吹来的风都让人觉得有几分暑意·陈立福提着几本包好的书,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才敲响了面前的木门。
屋中的嬉闹声蓦然被打断,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声过后,方有瓷音糯糯:“谁啊”·“小的是大少爷派来送东西的·”陈立福高声答道。
其实原本应是张端弈亲自前来除了送东西还可以顺便和小妹聊天,而陈立福只负责在路上时提个东西,连发声都不用·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张端弈前脚才在坊市里挑了本张小妹感兴趣的志怪书籍,后脚就有一小厮追过来说老爷有事要先招他过去一趟,张端弈只有把书交给陈立福又给他说了路线派他将书送过去。
陈立福接到任务不敢耽搁,一路上走得极赶,结果书是很快送到了,身上的汗却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陈立福伸手摸了摸贴着后背的布料,果然是湿透了··这回里面屋里到没再传来什么杂七杂八的声音,很快就有了回复,只是还没让陈立福进去:“你是来送东西的我大哥在吗”·“小姐说的是张大公子吗大公子他被老爷叫去了,没在。”
“这样啊,那你进来吧·”不知是不是陈立福的错觉,这次屋里传来的声,似乎比之前欢快了点··陈立福推门而入,门内一边坐着两个少年人,一个是之前开腔说话的张锦知,另一个则是有着一个婢女在边上帮忙摇扇子的张仁兴。
张仁兴看到进来的是陈立福,便叫了起来:“呀来的是你这厮·”·“仁兴你好端端的叫什么,来的是什么人”张锦知原本正顾着把之前因怕大哥看见责怪所以藏起来的一些小玩意拿出来,没有细看进来的人,此时抬头看来了几眼来人,觉得有几分眼熟,“你这小厮我好像在哪见过。”
张仁兴拉着张锦知的衣袖,指着那陈立福嗔道:“这小厮就是昨个害我受罚的那个,我的好姊姊,你可得帮小弟我出口恶气治治他啊·”·张锦知轻拍几下张仁兴拽着她袖口的手,既是安抚又是示意他放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是昨个也站在屋里的那个。
只是他怎么害你了,你且同我说清楚·”·“这小厮心肠歹毒,他竟在大哥跟前陷害我,让大哥以为我背书作弊,还要罚我·姊姊你是了解你弟弟我的,我不会背就直说不会,大哥罚我抄书我二话不说就抄,怎么可能会有胆子再大哥面前骗他,那日我可是真真背出来的了。”
张仁兴的话半真半假,张锦知想到其素日作风,竟是信以为真了··只是她想帮自家弟弟却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没有理由胡乱责打下人,是会被人嚼舌根说性子不好,女儿家看重名声,被人说长说短,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张锦知蹙着眉,对张仁兴说道:“你少胡言,我分明听人说是你自己懂了歪心思,不思进取,怎么现在又变成了这小厮的错了”·“姊姊,你怎么不信你亲弟弟我,反倒信外人的话啊。”
张仁兴见她胞姐没有附和的意思,急了··张锦知心里暗叹声自家弟弟说话直白性子急躁,才慢悠悠的说道:“可事情怎么发展难道全凭你一张嘴你说他陷害你,他一个下人,还在你手底下做事,陷害你有什么好处吗”·张仁兴这才意识过来他姊姊是在暗示他拿出有力证据,只是他说的也不全是实话,此时谈证据,他要从哪里找干货出来只是难得有人可以给他撑腰,撒撒气,就这么放弃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乐意。
张仁兴硬是搬了条陈立福陷害他的理由来:“那小厮昨个逮着我背书不流利这一点,不要脸的站出来跟大哥说我强迫他帮我作弊,还跟大哥很顺溜的背了一遍这文章,结果我大哥还真被他那张嘴给骗了,觉得他聪慧要教他识文断字。
姊姊你昨日派丫头去过大哥那一次吧,不妨把那丫头叫出来问问她去时那屋里是什么气氛·要是大哥只把这小子当成一帮我作弊的,大哥跟他说话能那么心平气和吗”·其实张仁兴这话说的冒险,毕竟他也不清楚他离开后屋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他也没听人说过那天大少爷后来有大发雷霆,所以便信口胡说,反正说错了他姊姊顶多不找陈立福的麻烦,是绝不会对亲弟弟怎么样的。
陈立福再张仁兴一开始污蔑他时便跪伏在地上,先是求饶,但听着张小公子越说越不对味赶紧辩驳,但人张锦知和张仁兴一问一答,压根不管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什么··张锦知听了张仁兴这话,又想起昨日那小婢稀罕的同她说,在门外听到张大公子在教一个下人读书,便觉得到了火候,只是一句斥责“你这恶仆”尚未出口,便先听到了一道足以令她闭嘴的声音。
“仁兴,你这念书不行编故事的本领倒还挺强,我看你这是还没被罚舒服,非要被告到父亲那里才知道怕是吧·”张端弈站在大开的门前,沉着脸看着屋内。
听到这话的张仁兴在三伏天抖了几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端弈又开了口封住了正要言语的张锦知的嘴,“锦知,你别总惯着仁兴,总得让他吃点苦头才好·”·张锦知低了头,认了错。
“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张端弈走进来,轻轻踢了踢陈立福的小腿肚··陈立福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张端弈浸在日光里,面皮似乎又白上了几分变得更好看了,而他此时跪着张端弈站着,极大的高度差,让陈立福除了觉得张端弈相貌好之外,还感受到了一种距离,一种他低于尘埃而张端弈高于云端的距离。
陈立福站了起来,低头弯腰轻轻揉揉跪得久了发疼的膝盖,然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勾起来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高高在上的人儿啊,除了会让人嫉妒之外,还会让人产生想要将其狠狠拉下云端落入尘埃的冲动啊。
?·☆、柒·?张端弈也知道自家弟弟是吓了会怕,但怕归怕同样的错误之后绝对会再犯的类型,便也没同其弟多言,只是又罚了几遍抄书··但陈立福很清楚张端弈罚是罚了,苦的只会是之前那个叹气不断的小厮而已。
只是陈立福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准备跟着张端弈离开··年下·这时自打张端弈出现便没说过话的张锦知忽的发了言:“这次是我错怪人了,那么,你以后有什么字不识得又找不到我大哥人时,你就来问我吧,我会教你的。”
“这怎么敢劳烦小姐·”陈立福推脱··张锦知摇摇头,打趣着笑道:“你都敢麻烦我大哥了,怎么反倒不敢麻烦我了,没事,你有需要了话,只管来问。”
陈立福还想推辞,但看着要张端弈在一边候着更是不好,便应承了下来··陈立福跟着张端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便瞧见那姊弟二人又在一起说什么,似是张锦知在教育张仁兴些什么,只是隔得有些远,听不分明。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张端弈缓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陈立福··“小的不明白·”·陈立福原先还道张端弈是去找张小妹的,如今才知不是,他心下岔怪,却没有问出来,幸而张端弈没卡着痛快地接着他的话说了原因。
“我是要让你认识个人,那可真真是个妙人·我记得你与他是有一面之缘的,你可还有印象”·有一面之缘还是张大公子在意的人陈立福低头仔细想了想,“可是方公子”·“就是他”张端弈见陈立福答上话来,心情似乎好了些许,嘴角勾起了几分笑意。
府中路径弯绕,绕来绕去的走了好些时间才回到张端弈的书房··而此时的书房内早已有人坐在那,此时见有人来,那人便站起身来··方四一身儒生青衫,看着不像是个戏子倒像是个通身书卷气的学子。
他挂着幅和和气气的微笑向陈立福走去,开口却是向张端弈问的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兄弟看着是挺伶俐的·”·张端弈点点头:“就是他。”
方四绕着陈立福走了一圈,细细的将他的全身都打量了个遍,玩笑了句:“这底子看起来似乎不错,可惜了年岁大了不合适,要是再小些去班子里练个几年,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个角呢。”
戏子这行当说来到底不高贵,这下方四说陈立福适合当个戏子,他心里到底有些不舒坦··不过方四并没有再纠结于当不当戏子的问题,而是弯了弯腰,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我教你几句戏,好不好”·陈立福看了看张大公子,见他没有表态,便紧张起来,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就那么僵在那里。
方四看到陈立福如此拘束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张端弈的肩,笑道:“你看看你把人给祸害的,没你的意思连话都不敢说·”·张端弈这才发了话,话中有几分无奈:“你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就拒绝,别看我,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陈立福得到这话,忽的想起了小时母亲轻哼的戏曲,悠悠扬扬的好听极了,便小小声的应了句:“好·”·方四却又得寸进尺起来:“既然你要和我学戏,那你得先叫我声师父,先对我行个拜师礼,我才教你。”
陈立福不言语了,张端弈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别捉弄他了,之前来时我刚和他夸过你现在你就这么个样子,我真是白说你的好了·”·方四嘿嘿的笑了两声,“白说便白说吧,总不能只让他认识那个你口中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吧。
好啦好啦小兄弟,我不逗你了,你要想学戏我便教你,只是我唱的是正旦,不好学,别的我会的也不精,只能教你个皮毛,你介意吗”·“不介意,不介意,方公子愿意赏脸教小的,已是小的福分了。”
陈立福赶紧摇头示意··其实方四说正旦什么的,陈立福完全听不懂,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多懂一点戏,这样,似乎就能让和他和他亡母的距离,更近上一步。
方四说是要教陈立福戏,但却并不是怎么认真正经的教,记得起来的时候把陈立福拉过来叫他跟他唱几句,唱的也杂,从花旦到武生,从《西厢》到《贵妃》,想起什么就唱什么,随意至极。
但要是方四真那么细致得从吊嗓子开始教他,他估计也没心思学下去,他想要的,也不过是开口能唱上那么两句罢了··一般方四教的时候,张端弈就在边上看着,只会在陈立福唱错了的时候,轻飘飘的来上一句:“错了。”
这时候方四就会佯怒道:“我这师父都没发话呢,你这门外汉嚷嚷什么,别说话,安生看着·”·但事实上陈立福明显更听张端弈的话些,张端弈一说错了,他便立刻停嗓子重来,不带一点犹豫的。
有时方四有时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感叹说,这要让别人看见,准得认为陈立福的师父是张大公子,而不是他方四··张端弈想了想,从某种角度来说这话其实也没说错,他可是指点过陈立福读书的,也就没有反驳。
陈立福就这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的舒坦日子,跟着张端弈身边没活时拿几本书看,有活时也是一些铺纸研墨文雅的轻活,至多不过帮大少爷拾缀拾缀书房,而方四来的时侯则更好了,人大少爷直接把他的活给免了。
自那回张锦知轻信张仁兴的话误会了陈立福后,许是因为心怀了几分愧疚,对他开始有了好脸色,偶尔遇见,还会笑着打个招呼··府中的人在把大少爷和大小姐对陈立福的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张大小姐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暂且不谈,人张大少爷可是嫡长子他日长大成人了是要继承家业,做这一家之主的,他的态度于这些下人的未来而言可是至关重要的。
由此,在这府中陈立福不仅没有再见到他露出嘲弄的神色的人,而且就连管事的同他说话都会稍稍客气那么一些··只是陈立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明白张端弈对他那么好,到底是想做什么,直到他看到张端弈眼前的那本账本,又听见他提的几个考验他的问题,陈立福才明白过来,张端弈是把他当心腹栽培,想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左右手在将来帮衬自己。
?·☆、捌·?张端弈屈起食指,指节轻敲桌面,“来,你看看这几笔绸缎庄的帐,看出什么问题了吗”·陈立福之前为了表明自己的安分,在张端弈看账本时一直都是老实的在边上站着,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怎么敢往桌上飘,而现在是张端弈自己发话要陈立福来看,再加之他本身对那些账本也有些好奇,便没怎么扭捏,大大方方得靠近了些往那册子上看去。
白底黑字的一笔笔账记的分明,可这是陈立福第一回看账本,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下来,着实让他有几分眼花犯晕··陈立福硬着头皮把那五六行记着收支的字看了又看,才猜测着说了自己的看法:“这几笔的收和支都不太对。”
张端弈听了这话,也没说对还是不对,只是接着问道:“何出此言”·“小的认为,绫罗绸缎之流的,除了冬季勉强可以说是销路少些以外,这收益应是没有什么季节性可言的,可若是这家庄子向来都是这般入不敷出了话,怕是早就支撑不下去了,所以这情况应是近期才有的。”
其实陈立福觉得这几笔账有问题,主要还是因为张端弈特地把这几笔账指给他看,总要有些目的的缘故·现在怕多说多错便只胡诌了两三句话就停了声··张端弈还是先前那副不说好不说坏的样,端起案上的白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茶叶末,慢悠悠地呷了口清茶。
陈立福看着张端弈喝茶,心里想着打小教养的好就是不一样,同样是茶,张大公子就可以喝的斯斯文文的,而换做他,估摸着就是不讲究的直接一口气牛饮个干净了··“那家庄子的人跟我说,和他庄子隔了一两条街距离的地方最近新开了家绸缎庄,抢了他不少生意,而近来天气也不怎么好,桑农欠收有人趁机抬价,导致成本走高。”
陈立福又低头思索片刻,摇摇头,“不对,就算真是新开了家铺子,旧的庄子也早就攒好了口碑,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更老些的店买货以图个心安;其次最近只是连日阴雨,桑树也并不是什么娇贵的树,小的想不至于到被水泡泡就减了收的地步吧。”
“你家原先养过桑树吗”张端弈突然问了句和前言不怎么相干的话··陈立福虽是心存疑惑,却也照实做了答:“不曾。”
“那你的邻家呢”·“亦不曾·”·张端弈闻言轻笑一声,指尖轻敲了敲木案,“那你是怎么知道桑树不娇贵的又跟锦知一起看了什么闲书”·陈立福听张端弈的话虽是问句,却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便也带了笑回答:“是本讲养花养草的书,大小姐前些天把那书给了我说是那书看着解解闷挺有用的,小的便时不时翻翻,不曾想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锦知那丫头,愈长大看的书愈不肯看好书,前两年还爱读诗,现在却对着些杂书有了兴趣·”张端弈虽然口里说着着妹妹的不是,但却在自己的不经意间话里含上了几分纵容宠溺的意味,陈立福听着心里有些不快,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还没待他细想,张端弈便话锋一转,“只是你们现都大了些,你再如原先那般穿堂过室毫不避讳已是有些不妥当的了,你们之间还是多留些距离的好。”
陈立福有些不以为然,他是男子要避嫌,可张端弈也是男子,就算有兄妹关系彼此也是不宜那么亲近的,而他一想到张端弈与张锦知谈笑甚欢的画面,心下的不快就不禁变得更厉害起来。
许是最近张端弈没怎么说重话,陈立福的胆子被养肥了些,鬼使神差,他竟对主子的事开了口:“大少爷说到底您也是男子,可您与大小姐也没怎么留距离啊·”·这话一出陈立福就觉得不对味想改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得到了句意料之外的回复。
“你说的倒是在理,这点我竟是差点疏忽了·”张端弈这话说的诚心诚意,而原先满心以为要挨罚的陈立福却懵了懵,他自以为那话已经可以说是有几分不敬了,张大公子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那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人张大公子看他陈立福,并没有他自己所认为的那么低呢·陈立福这厢的心绪浮动,张端弈没有察觉分毫,待他开口又把话拐回了最开始的那账本,“好了,现在先不谈锦知的事,你对着账本的看法和我差不多,我也觉得这帐不太对。”
·张端弈说完这话便收了面上原先的温和,冷笑一声,神色透出几分不屑:“那庄子的人八成是看我年纪轻,想随便糊弄糊弄我捞点油水·那些人也够轻看我的,竟然以为随便找个这么不像样的理由就能过关。
我不过对他们好声好气些,那些人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竟就把我当成个好欺负的了·”·陈立福偷偷抬眼瞅了瞅显然是动了怒气的张大少爷,跟在张端弈身边久了他也意识到张端弈没有迁怒人的习惯,于是现在他看到张端弈生气时的第一反应不再全是找借口躲避,有时候也会视情况而定的说些什么。
“那大少爷您的意思是……”·“不能赚钱的铺子关便关吧,没用的恶仆走便走吧,既然他说现在绸缎生意不景气,那我就做别的景气的生意。”
张端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要砸了那些庄子的人的饭碗让他们另讨生活去,陈立福为之咋舌,在他看来张端弈要辞了哪些人不过是意气用事,另开铺子招人进货卖货都要重新摸索,那是那么简单的事,只是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有些话不是他能评价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张端弈看着陈立福有些纠结的面色,心下明白了几分眼前这人的所思所想,却并不责怪什么,偏了头看着穿过支起的窗户透进屋内的的几缕阳光,又恢复了温和的语调:“我想停了这家绸缎庄已经想了很久了,这回只是正好寻到了由头而已,就算那铺子的人没有乱来,过段时间我还是会主动去找些错处关了这铺子。
那屋子周围我已经看过一遍,适合新做什么生意我心里也有了打算·”·他回头看向陈立福,微笑着吩咐道:“过两rì你同我一起出一趟门,去收一个地方的租。”
?·☆、玖·?张家有一块不怎么陡的坡地,先前租给了一户姓赵的农家做茶田·那农户耕作勤劳,之前交租子向来不少不拖欠·只是近几年不仅不逢天时收成不好,人还不怎么和,前年老赵害了急病,而嫌弃自家男人已久的赵娘子,又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跟着不知哪来的野汉子卷了些家当偷跑了,老赵儿子的年纪则不够实在干不了太多活,赵家的劳动力就这么减了大半。
年下·而天时与人和皆失的结果就是,老赵家的租子交不上了·实际上不止是租子,赵家父子已经连维持生计都很困难了,但张府的人看不到这个,他们只看得到赵家已经一年多没交租了。
而张端弈要陈立福和他一起去收的,就是赵家的租子··等张端弈与陈立福到了赵家门口已是乌金落山的时分,此时家家农事已歇,户户炊烟袅袅,而赵家却依旧没声没息地闭着户,陈立福去叫了几回门也无人应答。
“这赵家好大的排场,张大少爷您亲自来了也不赶着出来迎接,依小的看干脆直接踹门进去先给这里头的人来上一顿教训才好·”有小厮看这门半天不开,便走上前来跟张端弈提了个意见。
张端弈没采纳那小厮的想法,也不说话就拂了拂手,那小厮也只有悻悻地走到了后头去··又等了一刻钟多,忙完了农事的小赵赵全终于回来··小赵赵全拖着个对他而言还过于沉重的锄头,走两三步便要抹一把汗,明明身体已经累极了,想到家中还有需要人照顾的卧病在床的父亲,脚步也不敢慢下分毫。
那嘴唇干得起皮的黑瘦少年看见张端弈等人,还没来得及先去喝口水润润嗓子便先急急地跪倒在他们跟前,口里求告道:“老爷,大老爷,我求求您们开开恩再宽限我们几日吧,只要这季茶叶收了,我们一定会交上租子的。”
原来这些时日张府已早不知来过几批催租的了,现在赵全一看到一大群人上门,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只是他家里是实在挖不出东西来交了·前几天刚有一伙人冲到他家里翻箱倒柜一阵,没找出什么东西后又把他毒打了一顿,他本以为此番以后那催租的会先放过他们几日,便留下病重的父亲在家自己去忙农事,却不曾想不过两三天后,张府又来人了。
张端弈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年,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便先有人站出来,怒斥这少年人了··原先提踹门的那馊主意的小厮指着赵全便骂:“你这小畜生哪来的肥胆,竟敢和大少爷讲条件,我告诉你这臭小子,你今个拿不出东西交租,大少爷打你一顿都是轻的,要是惹得大少爷不快,你和你那要死不死的老爹都得去见阎王”·张端弈皱起眉头看向那小厮,出口轻斥“我让你这家伙说话了吗,下去”·那小厮即刻没了狐假虎威的模样,身子抖了抖便急急地退到了别的小厮身后。
张端弈又看回那少年,好一会儿没言语,半晌,终于有了动作,却是拍了拍陈立福示意他上去说话··陈立福上前道:“大少爷交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且先起来答话。”
那少年抽噎着站起··陈立福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那段没进张府前的最难熬的日子,不免在心底里生出几分对赵全的同情,与对自己后来交上好运的着张大少爷青眼的庆幸。
有了怜悯之心,陈立福说话的语气自然就比之前那小厮和缓的多··“这租子,你们是不是一时半会儿真交不上来”·赵全一听陈立福提租子的事便又害怕起来,身子打了个哆嗦又要跪下去讨饶,却被陈立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陈立福扶稳了赵全,看他没有要跪的意思了,才又道:“暂时交不上也没关系,依大少爷的意思,先缓你两天也可以——只是有个条件·”·赵全初听租子可暂缓时心下大喜当即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屈身谢恩就听见了这是有条件的,一颗心又给跟个水桶似的悬起来了,晃荡不停。
他期期艾艾的问道:“不、不知大少爷有什么条件”·“很简单,只要停了这契,把土地收回来由张家来管理就好了·”·陈立福这话说得轻松,赵全听了却登时白了脸,原本只是浮动不安的心现在直接沉了下去,连声响也听不见。
赵全二话不说又跪了下去,陈立福拦阻不及,想伸手将他拉起,却是没拽动··赵全对着张端弈着急的大声求告:“大少爷我求您您开开恩吧,别收回我们家的地,租子我们会交的,明天我就交,只求您别收回地。
您把地收回去,就等于断了我们家生路啊,我和我爹都得饿死啊·”说着,不要命似的狠狠地把头往地上磕,这片土地并不怎么平整,赵全又用力,只磕了两下,那额头便发红要见血。
·陈立福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犯了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也看向了张端弈的方向··张端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停,别磕了·”·赵全置若未闻,继续磕头哀求。
张端弈将加重了语气:“停下来”·赵全被张端弈骤然变得严肃的态度吓到了,停了动作,只跪在那抬头看着张端弈··“你交不上租子的。”
张端弈用陈述的口吻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事实··“不、不、不,小的交的上的,明天、明天就交”赵全因情绪激动,舌头与牙齿打起架来,说话磕磕绊绊。
张端弈并没有理会赵全说了什么,直接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你交不上租子,所以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停了这契·停了这契你会饿死,所以你就可以一边不交租一边死抱着这块地不松手吗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又何况,你说你怕被饿死,那你就不怕被以后来催租的人打死吗可不是每次来催租的人都像这次这样只在口头上讨,我看你身上有几块淤青,应该是之前就被打过了的吧,怎么,还没被打怕吗”·赵全无话可答,只有瑟瑟发抖着,时不时地吐出几个“我”、“他”、“地”之类不成句的不明意义的音节,到最后,许是明白这回张家是铁了心要把地拿回去而不是借故威胁,他呜咽几声,失了气力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下哭,不同于最开始示弱的哭,而是找不到分毫出路的那种陷入绝望之中的哀嚎··张端弈看也不看,转身就走··陈立福有些看不过去,在离去前打着要去放水的旗号偷偷去了赵家一趟,把自己身上带着的银钱拿了部分出来交给赵全,钱不多,也就能让赵全和老赵一起吃个一两顿饱的,连好的都吃不上,但就是这点钱也够赵全对陈立福千恩万谢的了。
走之前,陈立福站在门口跟赵全说:“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去城里试着混混吧,那点钱应该够你到城里的,城里好多地方招工的,总可以找到事做的·”·赵全犹犹豫豫的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老爹,没吱声。
人家这有牵绊放不下,陈立福也没什么好劝的了,看着大少爷那边也该等急了,也就挥别了赵全,跑着去张端弈那儿了··赵全转过身,看了木板床上病弱的老赵许久,握紧拳头又放松好几回,做了决定,他从角落里翻出最后剩下的一点米,又掺了几片从别家好心的人那讨来的蔫黄的菜叶,煮了碗粥。
粥好了,他盛到碗里没忍住自己先喝了两口,后便强忍着腹中的饥饿感,推醒昏睡的老赵,把粥递给他,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喝完,看着他又昏昏沉沉的睡去,然后,他便就着月光无声无息的包裹起自己的衣物来。
?·☆、拾·?“你可知我为何没有对那赵家人仁慈以待”张端弈坐在马车内,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面上显出几分疲态··陈立福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的把头从左边摇过来,从右边摇过去,“小的不明白。”
张端弈睁眼看着陈立福,陈立福低着头看车底··又是半盏茶时间过去,张端弈喟叹一声,半阖起墨眸,语调沉稳:“你看起来有点失望·”·陈立福抿了抿唇,他明白张端弈不喜人装模作样便没有否认。
他确实失望,他确实对张端弈有点失望·在张府里,张端弈教他习字读书又不苛待他,又不似那些传闻中的公子哥随意迁怒下人,他便觉得眼前这人宽和仁善,是个好人。
可今天的张端弈终止租契时的言行,看着实在不像是一个心怀仁念的人··陈立福觉得好像有件什么珍贵非常的东西,被骨碌骨碌滚动在山路上的木车轮轻而易举的碾碎了,然而被碾碎的那样东西又成了上好的养料,迅速地滋养了什么,使其得以冲破坚硬的土层,在倒春寒中缓缓抽芽生长。
马车上的窗帘布随着马车颠簸而摆动不止,车帘布外的蓝天白云隐隐约约的出现,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树枝上有几抹新绿,好一个初春佳景,只可惜寒冬余威未尽,吹进来的风仍凛冽刺骨。
张端弈被冷风吹了几下,微皱了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吩咐,看见他面色有变的陈立福就已经先一步动手扎好固定住了帘子,张端弈微张的唇停了停,便闭上了··之后便是一路无话。
等到了张府马车已行了一个时辰,张端弈平时出行马车坐的多便没什么反应,却苦了陈立福这个头两回搭马车的,第一趟去时还好,头一回乘马车新鲜,左看看右瞧瞧时间过得也快,下车时只觉得有几分不适但还没什么大反应,回来时却是托着疲惫的身子跟着马车颠着绕山路而下,这个中滋味,自是不好受的。
陈立福看车停了,心想着自己终于熬到头了,掀了车帘等张端弈顺顺利利的下去了,才抬脚往车下踏··谁料那一踏下去腿软没有踩稳,中心没控制住,脸朝地直直往地下倒去。
只是身子前倾一半便被止住了,原是张端弈下完了车回身看见陈立福要摔,赶紧伸出手来扶他两臂··“多谢大少爷·”陈立福脑中昏沉,却仍没忘记说谢。
张端弈看着陈立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问道:“怎么,坐不惯车”·陈立福觉得胃中的东西不断往上涌,不敢开口答话,怕一张开嘴胃袋里就有东西要呕出来。
张端弈轻叹口气,“本来还想和你说点那块地的事,现在既然你身子不舒服就先去歇着吧,明天再说也不迟·”·陈立福胡乱点了点头赶紧回了住处,他脚步匆匆生怕自己当着张端弈的面便吐出来。
后来的陈立福忆起这日,吐的七昏八素甚至溅脏衣角着些事已记得没那么分明,只觉得张端弈来扶他的那手传来的那份暖意仿佛深入至骨··次日天方破晓,陈立福便早早起来去了张端弈的书房,他本是该在张端弈到书房前便先将屋子里里外外大致的收拾一遍,但他今天却没有顺利完成本职任务。
原因无他,他今天刚到书房前还没来得及推门,就看见边上的玻璃窗模糊着透出一豆灯火··张大少爷是没有大清早就来书房的习惯的,但屋内点着灯就说明里头有人,不然就算有粗心者离屋忘了熄灯,巡夜的下人也是会帮忙把灯灭了的了,总不会让灯中的煤油白白的烧。
陈立福轻按着门的手停了停,转了个个,改为敲击··“进来·”·听见那熟悉的清朗声线陈立福便放下心来,轻轻地推开门走进,门内张端弈正挺直着腰背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手上的装线册子,陈立福走到离张端弈近些的距离,弯腰告了礼:“大少爷。”
·张端弈看来人是陈立福便合了手中书册,坐在椅上微微向陈立福前倾了些身子,关切道:“昨天你人不舒服,所以我今天特意提早过来现在这等着你。
要是你还没能缓过来了话不用勉强的,你今天的活我让别人替了就是·”·陈立福复屈腰,道:“多谢大少爷关心,托您的福,小的已经大好了·”·张端弈微微一笑,“好了就好。
以及,你先别急着开始干活,我些话要问你·”·陈立福端正了表情表示自己洗耳恭听··张端弈后靠回椅背,轻揉了揉额角,“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吧,就从我为什么那么对赵家开始。”
陈立福怔了怔,昨个在车上张端弈后来的一言不发,让他侥幸地认为这事可以就这么揭过去,那个疙瘩可以就这么悄悄的被藏在角落里,在无人提起中逐渐被尘埃掩盖。
但显然张端弈并不想这么处理,他用了最直白的语言将这个疙瘩暴露在阳光下,又用力地一刀劈开疙瘩逼|迫陈立福直视这个矛盾的根源··正如张端弈接下去说的这句话,“有些东西,不说明白,是不行的。”
年下·陈立福其实明白为什么张端弈要那么做,张端弈也明白陈立福明白·但陈立福并不想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只要没有眼前这人的亲口承认,他依旧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张端弈是个善人,是个不会仗势欺人的好人,可惜这一点,张端弈也明白。
陈立福终是开了口,“因为大少爷您需要这块地,就像之前需要那间铺子一样·”·语毕,陈立福竟觉得有几分手脚无力,分明是轻如鸿毛的言语,开口吐出时却好似重如千钧。
张端弈点了点头,又微笑起来:“你说对了·”·“我需要那块地,所以就这么做了,很简单的一件事啊,之前在马车上,你为什么要说不明白呢”·“小的当时犯糊涂了。”
陈立福努力收敛起情绪,颔首视地语调平稳··张端弈满意的点点头,“行了,你干活去吧·”·陈立福心里揣着事,做事却依旧快手快脚没受影响。
待今日活毕,陈立福得赦回屋后,见同屋的还没回来就先掩上门,慢慢的把一个布包从床底拖出来,打开来拉出一件短衣,这是他昨日穿的那件,衣角的秽物早就干了,靠近闻却依旧能感受到些许酸臭。
陈立福用力的揉了几下应是包裹手肘部位的衣料,继而将其攥在手心·片刻,猛然站起,随手把衣服扔在地上,跑出门去打了盆水回来,捡起衣服把它用力按到盆中,大力揉搓几下便停了手,盯着水面出神许久,接着又把衣服的袖子从水里撩出来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蹲得小腿肚酸痛,平衡一时没控制住身形一晃,袖子随即脱手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打湿了陈立福的前襟··陈立福的三魂七魄却是被这一晃晃归了位,他用被水浸的冷冰冰的手用力拍了拍脸,起身先把被打湿的衣裳换下,才去将洗好的衣物晾起用完的污水泼走。
?·☆、拾壹·?经过这么一折腾,陈立福的心绪总算平静下来了些·他扶着门框轻轻的喘了几口气,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和他同屋的下人老吴的一声吆喝,“小陈,这都到饭点了你还不去饭厅在这杵着做什么,阿邓刚才还在饭厅里找你来着。”
陈立福硬压下心中浮动的种种情绪,转身对着老吴提起嘴角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我刚才干活时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一大块,就特地跑回来换了件·我这就去饭厅。”
老吴哈哈大笑了几声,“小陈我怎么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干净,仅仅只是衣服弄脏了就要不吃饭跑回来换衣服·当初是谁右边袖子全湿透了也不肯先回趟屋,就怕去晚了点饭就会被别人吃光而你连菜叶也啃不上,说起来我也服你,那会可还是大冬天呢,你居然也不怕手臂湿淋淋的受冻。”
陈立福为了在张府里待了一二十年的老吴一个面子,也配合着跟着笑了两声·当时他来张府还不到半年,还没从有上顿没下顿的那段日子的阴影里挣脱出来,每天唯二的忧心事,不过是担心没饭吃与惹怒张大少爷。
老吴走过来越过陈立福进屋:“好了不开你玩笑了,刚才阿邓在饭厅里找不着你急得要命,你去的时候记得去找趟他啊·”·“行,我会记的去找阿邓的,那我去了啊。”
陈立福走前仍不忘跟老吴打声招呼,已经躺上床去休息的老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陈立福在去饭厅的路上又思索起来,他和阿邓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也就是遇见了会打个招呼然后再各自走开的关系,所以阿邓自己有急事来找他的可能性很小,更可能的是哪位主子下了命令叫阿邓来寻他。
既然可能事关主子,陈立福便不敢耽搁,快走着到了饭厅··饭厅门口,还没等他出声,阿邓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哎哟小陈啊你跑哪去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陈立福道:“哎呀这我实在是对不住,之前有点事所以我歇了活就先回了屋,但我一听老吴说你在找我就赶紧跑过来了,不过你这是什么事啊看着挺急的啊”·“当然是你的好事了我方才在府外看见有个挺阔的人一直往府里看,我上去问他是来干什么,他说他是来找你叙旧的,我便主动接了这差事,来跑这腿。”
阿邓说完事情经过,还不忘邀上个功,“我说,小陈,你这回要是真和那富家翁是旧识,借着他发了财,那你可别忘了我啊,就像大少爷曾经说的那话那样,‘苟富贵,勿相忘’。”
陈立福听了这话,心中疑惑更深,他可不记得他有什么富贵朋友,只是阿邓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要这么应着:“那是那是,在张府中你对我的多加照顾,我可是一点也不会忘的。”
阿邓听了这话终于满意了,笑着说:“那你就赶紧去大门那吧,别让人贵人久等·”·陈立福也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大门口走去,一只手却不着痕迹的捂了捂肚子,因为没按生物钟定点进食,他的胃已经开始和他闹意见了。
不多时陈立福果然看到了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在大门不远处略显焦急的来回踱步,看听有人走来便带着几分期待的抬头看去,脸上再看清陈立福的面容后浮上狂喜:“小福,是你么”·陈立福脚步顿住,他把那男子的脸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低下头想了想什么,又抬头看了遍那人,却仍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声细如蚊地开口询问:“请问您是……”·“小福,我是你爹陈庆啊,不认得我了吗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庆往前走几步拉近了和陈立福的距离,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却被陈立福偏了偏头躲开了··陈立福听到这回答心里有些五味陈杂,他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希望眼前这人是陈庆,还是这人不是陈庆。
他从来都没有对有朝一日,可以再见到陈庆这个亲爹做过心理准备,他一直都认为他这个恶习诸多的爹的下场,不是穷困潦倒饿死街头,就是债台高筑被追债人活活打死··然而现实却不是这样的,眼前这男人穿着的用绸缎包裹着许多棉花的上好冬衣,周身气度也和当年沉迷赌场的满满颓废大相径庭,怎么看都得是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陈庆看着不出声的陈立福,脸上欢喜的神情慢慢的退了去,最后只闻其包含着无奈与悔恨的一声长叹··陈立福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喊陈庆爹,而是要走,“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等等·”陈庆听见陈立福要走连忙拉起衣袖阻拦,“小福,你吃过饭了吗我带你去酒楼里吃吧·”·“不用了,张府里有饭食。”
陈立福瓮声瓮气地低头拒绝··陈庆却不肯放开手中的袖子,“现在就算张府还有饭食,也都是残羹冷菜,吃了也于你无益·”·陈立福忍耐了许久,终于被这话给刺激恼了,用力一甩衣袖却没挣脱,只能使用言语攻击,“就算于我无益,我也吃了这么多年了,你当年把我卖了去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是怎么个遭遇呢。
啊差点忘了,就算你当年没卖了我,我在家里也吃不饱饭·那我还得在这谢谢您,谢谢您当时把我送到张府这来,而没让我饿死在家里·”·陈庆听着这刺人的话没有反驳什么,或许他对陈立福见到他时会是满腔怨气这件事,心里早就有底了。
他放开了抓着陈立福的手,又长叹一声,“你如果有需要了话,就到安民街的‘陈氏绸缎庄’来找我,我跟那里头的工人都打过招呼了·那我这……就先帮你赎身吧。”
赎身,这听起来是件好事,不必再做为仆人对人点头哈腰,被人呼来喝去,但陈立福一想到被赎身就要离开张府莫名就有些抵触,再加上他实在不想承陈庆的恩,就拒绝了,“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一点也不想走。”
陈庆想劝几句,又怕适得其反,斟酌了会,问了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回头带给你”·陈立福冷硬的应了句“没有”便毫不留恋的扭头走回张府,独留陈庆看着儿子挺直着背默然无言。
陈立福再回饭厅时吃的东西早就没了,厨娘也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小厮开小灶烧火做饭·他靠着饭厅的门边滑坐到地上,看着逐渐变得暗沉的天色,心想着他今天受的打击似乎有些太大了。
正此时,一道挺如翠竹的人影出现在陈立福的视野中··那有着俊逸面容的张家大公子走了过来,伸手轻拍了拍他头,“怎么坐在这里发呆也不怕着凉”·陈立福僵硬地把目光慢慢地聚焦在张端弈脸上,月光将他眼中的关切映得十分明了。
那隐隐约约传来的簌簌声响,是一片野草正在疯长··确实已经到春天了·?·☆、拾贰·?“大少爷,我饿了·”·陈立福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一出口,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得十分突兀的话。
但这也确实是他现在的感受,所以他也就所幸将错就错没有再改口··“饿了”张端弈有些失笑,“晚饭没吃饱”·陈立福摇摇头。
“那是没吃晚饭”张端弈又问··陈立福点了点头··张端弈此时显得很有耐心,“有人欺负你不让你不让你吃饭”·陈立福又摇头。
张端弈微弯了些腰,和陈立福四目相对,轻声道:“那到底是怎么了呢”·“只是我饿了·”陈立福没有看张端奕的眼睛,而是主动垂下了眸子避开视线。
张端弈直起身子,揉了揉陈立福的脑袋,几天没洗头,头发好像有些打结出油了,张端弈这么想着,轻笑出声,退后两步道:“起来吧,我和你一同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给你填填肚子。”
陈立福依言站起,跟着张端弈踩着他的影子走,不说话··厨房里黑灯瞎火的,又这里那里的堆着许多杂物,摸行不易·张端弈让陈立福小心些别被什么东西绊摔着,就要和他分头去找,陈立福出声答应了,却没有真正行动而是蹲在一处角落,死死的盯着那身形模糊在一片漆黑中的瘦高青年。
陈立福不懂为什么,他现在除了饿想吃东西以外,还更想看着张端弈,但他仍然为满足自己的渴望的付出了实际行动··张端弈找了一阵,只找到个冷冰冰硬梆梆的馒头,却不想让陈立福吃着口感极差的食物,便隔着大半个厨房跟陈立福说:“我带你去外边吃吧。”
去外边吃,这让陈立福一下想起了,陈庆当时说的那句让他糟心的上酒楼,他当即便表达了反对意见:“不要·”·张端弈没想到陈立福会否决自己的提议,便笑着打趣道:“那难不成你想吃我刚在这找到的这个馒头这馒头也不知放了多久硬的跟个石头似的,你也不怕一口咬下去崩掉半口牙”·陈立福却点点头道,“好,我吃这个馒头。”
说吧还真起身走去向张端弈讨那个馒头··张端弈被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弄得有些懵,却依然没把馒头给他,“好了好了你还是跟我去我房把,今天厨房送来的糕饼我那还剩着不少拿给你吃正好。”
陈立福没有明言答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我吃这个馒头·”·张端弈终于觉出不对味来了,他心说这难不成今天早上让他说那么番话还真刺激到他了,可之前看着陈立福也不是这么脆弱的人,不至于这么经不起磨砺。
他低头看了眼还没到他半头高的少年,又想起陈立福比他年纪要小上一些,他可以承受的事以陈立福的心智可能未必能承受,他之前有些求全责备了··算了,既然他之前没处理好让人受伤了,就迁就这少年些顺着他来吧。
张端弈这么想着,递出了手中的馒头·陈立福接过馒头默默的低头快速啃了几口,用力的吞咽下咀嚼物··张端弈温和的提醒了句:“慢点吃,别噎着。”
·陈立福听话的放缓了些速度,细嚼慢咽起来··张端弈道:“今天早上那事,你别太在意·”·年下·陈立福闻言抬眼,他墨黑的瞳仁完全的照映着张端弈的面容,然后点了点头。
张端弈被陈立福的目光锁定着,觉得有几分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放任了··这馒头挺甜的·陈立福的味蕾是这么告诉他的··那事以后,又是四五年的相安无事。
陈立福这几年间也有听闻远方来的、风尘仆仆的旅人,说起那燃尽一切的战火,但他从不觉得那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远方再怎么打,远方的人民再怎么受苦受难皆与他无关,他只知他作为长大少爷的亲信,随着张大少爷在家中的日渐掌权,他的日子也一日复一日的更好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张家出了件大事,张家的小少爷张仁兴以一名进步青年的身份,跟着一留洋回来的学生偷偷上北平去了··而那个叫杨缜学的留洋学生,正是曾和张端弈合作着开了茶楼的人。
杨家原本就是做餐饮生意的,开起茶楼来自然有一套·杨缜学有从长辈那学来的经验,而张端弈手上有铺子有地,两人一拍即合·而谁又会想道张仁兴会因此和杨缜学认识,并被其的一些思想所影响呢。
陈立福其实一直想不明白,那个小时怎么看长大都只会是个纨绔子的张小公子,究竟是怎么长成这么个会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应当共赴国难”的字条,就毅然收拾行囊离家出走的人。
张老爷子被气得不轻,旧疾被引发,一时竟变成需要天天用汤药吊着性命的重病人,而重病人自然无力继续管事·张家的事务因此便全全落在了张端弈一人身上·突然增大的事务量让张端弈忙碌起来,不过他虽忙,却也有条理,并不慌乱。
陈立福帮张端弈打下手天天忙里忙外,却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直到有一日,收拾旧物时翻出了一本方四之前带来的话本,才想起来,这个说要教他戏的方四,已经很久没有来张府了。
陈立福便抽了个空,向张端弈问了下方四的近况,张端弈却说他也不太清楚,便正好趁着机会支使陈立福去方四所在的戏班看看他··陈立福领了命令就去了,却在张端弈说的那戏班所在地怎么也找不到他话里的那个戏班。
陈立福跟边上人一打听,便听说这戏班里唱正旦的不小心惹了当地的军阀头子的不快,自己被打个半死不说还连累了他的戏班也解散了··陈立福把这坏消息带回去,张端弈嘴上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而面前桌上摊着的账本却许久也未曾翻上一页抑或换上一本。
许久,张端弈把面前的册子轻轻阖上,然后淡声对陈立福说道:“后天那个军阀头子要来做客,你现在去通知府里准备起来吧·”?·☆、拾叁·?张府为了迎接来访的贵客,处处张灯结彩。
陈立福就在这洋溢着喜气的张府里,蹲在池子边拿着朵莲蓬慢悠悠地剥··又至夏日,只是当年池里栽着的蒲草早就枯了一回被不知谁给清理走了,现在这池子早已经改种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花了。
陈立福剥莲蓬既不熟稔又不专心,很快脚边便积起十来个剥坏的莲子··张锦知在边上看着他糟蹋东西,摇摇头,惋惜地笑道:“这新鲜的莲子清甜爽口,而你竟就这么浪费了如此之多。
我看你不会弄这个还是快些停手吧,我回头让别的人来做·”·陈立福乐得不干活,便答应了声然后拽了片荷叶放泥地上来盛剥了一半的莲蓬··张锦知看着那被弄烂的莲子,笑中又多了几分苦味:“说起来仁兴也挺喜欢生吃这莲子的,第一回吃过之后年年夏天都吵着要吃,也不知道他到了北平还能不能吃上这个。”
张锦知一直很疼她这个胞弟,就算张仁兴现在做出此等不告而别的混账事,她在最初的震惊愤怒过后,满心牵挂的还是她弟弟现在远离家乡无人照拂,日子究竟过得好不好。
“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小姐您不必太过忧心·”陈立福出言安慰,却也只是客套意味更多的说辞,听的张锦知连连摇头··张锦知微蹙起眉,她本生面庞就生的柔和温驯,此时又添上几分愁意,更是显得秀美,惹人怜惜。
只可惜在乱世中,长得漂亮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若是家门背景够硬还好,只怕是不够硬,最终沦落到个极为凄惨的境地去··当然家门背景如何是相对而言的,就比如说张府比起赵家,那说起话来底气自然是足的不行,但若是相较起割据并管辖此地的军阀而言,就要透出几分弱气了。
所以当张家接到军阀头子替他儿子提的亲时,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的··依那军阀头子的话,就是他儿子当时和他一块去了张府做客,期间为了解闷在张府内闲逛赏景时,正好看见了那立于池边身姿聘婷的张锦知,竟是就这么一见钟情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可是你这厢独自害了相思病,那厢的美人却不见得怎么乐意··可不乐意也得嫁,毕竟张端弈把这门亲事给应承下来了,长兄如父,张端弈的吩咐张锦知应是该听的。
陈立福陪着张端弈来跟张锦知说了这事,张锦知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轻轻的应了句:“嗯·”·那应答无悲无喜,就有如这事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在离开张锦知那屋时,张锦知又开口了:“陈立福,你等等再走,我有点事要和你交代·”·陈立福就依着她的意思没有离开候在一边,张锦知坐于椅上直着腰看着窗外日愈青葱的树木,叹了句:“我就不该读那么多风月诗。”
陈立福不明她的意思,抬头看去,却见那张锦知微阖了眸,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之后的今天,张锦知那都没有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陈立福便以为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事,那天的那句话只是她随便说说的而已。
却不料在第七日晨间,张锦知被下人发现悬梁自尽于她自己的屋内··陈立福得到消息后去看时,张锦知的尸身早被人取了下来,面上覆着张苫脸纸,平躺在棺材里,人皆看不见她那因上吊而死后异常可怖的面容,光看她那自然地垂在身侧的双臂,竟让人觉出几分安详的意味来。
不过她也确实该安详,要知道她这次可是结结实实的顺了自己的意任性了一回,这般的任性妄为,是她先前从不曾有过的··但她这一任性,张府就遭殃了··张锦知闹了这么一出,导致人军阀的儿子娶不到人,竟是日复一日沉浸于那日惊鸿一瞥的回忆变得魔怔起来,茶饭不思寝不安席,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一缕香魂已散的张锦知。
·而军阀见自家的独苗被张家丫头害至如此境地,便主动和那张家交了恶,原本这张家就是依附着这军阀才有势可仗,此时失了军阀这一强大助力,境况便日渐艰难起来,许多原本顺畅的关节在军阀的施压下都难以打通。
即使如此,张端弈也从未说过张锦知的任何不是,只是在一次又因周转无法而关了一间铺子时,曾极为认真的和陈立福说了句:“你要是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要记的说出来啊。”
陈立福听着且应着,眸光却闪过几分涩意,他想,要是真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估计张端弈叫人把他活活打死都要算是轻的了吧··翌日,陈立福帮张端弈奔波效劳时,忽的被一人当街扯住了衣袖,他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着,往边上一看,见抓他袖子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人,不像有什么深厚背景的样子,问话的语气便不怎么客气了:“你这是作甚”·“你叫陈立福吗”那少年人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个问题。
陈立福不明就里,但还是点头承认了自己身份,毕竟他印象中没与谁结怨,眼前这人既不是来寻仇的,那承认了也无妨··那少年人松口气笑起来,松开了陈立福的袖子:“可算找着你了,我家老爷要见你。”
“你家老爷是谁”陈立福丈二摸不着头脑··“我家老爷名唤陈庆,你不认识吗”那少年笑嘻嘻地答着。
陈立福得到答案只觉得有原本流动的血液从腕口开始一寸寸冷僵,直至心头··他不想听到这个属于他爹的名字,一点也不想听到·?·☆、拾肆·?陈立福到达陈庆住处的时候,刚好赶上见陈庆最后一面。
那陈庆已被换上了寿衣人躺在棉褥上,在陈立福进门时重重的咳嗽了几声,瞧着那样子已是要灯尽油枯了··陈立福慢吞吞地走到陈庆的床边,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此时该说些什么是继续痛斥陈庆当年抛弃他的行为还是说几句好听的让陈庆走的舒坦些前者显得不近人情后者陈立福又开不了这个口,所以他此时只有漠然以对了。
陈庆这时意识迷蒙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费力的睁开眼用浑浊的眼珠看了遍来人,见是自己派人去找寻的儿子便伸出手来要去抓··陈立福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念及对方看去已命不久矣,手只往后微缩了一下没有大幅度的拒绝,这般微不足道的后缩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他的手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握着陈立福腕骨的手很丑,其色泽暗黄有着好些斑,气力也很小,只能虚虚的拢住,以至于陈立福有种只要他轻轻一动就可以甩脱的感觉,这手当初可以死拽着他袖子而他怎么也扯不开,明明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六年,这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陈立福低下头,看见曾经发福的男人现已双颊消瘦颧骨突出皱纹遍布,他有些于心不忍了··陈庆激动起来,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任何声音,陈立福附耳过去只听得几声因急促呼吸产生的嘶嘶声。
陈立福突然决定原谅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了,人都要死了,再心怀怨恨又有什么意义呢,苦的只会是他自己而已··他把陈庆的手塞回被窝中,又帮陈庆掖了掖滑落了几分的被角,搬了把木椅过来坐着守着陈庆:“安心的走吧,我已经不恨您了。”
陈立福尝试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个阐明双方关系的称谓,也许是因为已经太多年没说了吧,于是陈立福也没怎么强求,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坐着,给他父亲送了终。
据说原先还是封建帝制时,之所以要定在午时三刻处斩恶贯满溢的罪犯,是因为此时阳气最重,人死后做不得鬼,而好巧不巧,陈庆正好是在午时三刻断得气··陈立福伸手去陈庆鼻尖下停了一会儿,见真的没有鼻息了,便将一直候在门外的少年人叫了进来。
那少年人进来时身后还跟了个壮汉,帮忙把陈庆搬到早就备好的棺材中入殓,陈立福在边上跟着看他们动作,看他们要盖棺了,屋里依旧只有他们三人,心生疑惑,便在那少年人停了手后上去把人拉来询问。
“怎么不见给陈先生送终的人”陈立福还是选择了较为客套疏远的陈先生来指代陈庆··那少年人毕恭毕敬的回答:“回少爷的话,老爷的朋友原先已经来过一趟了。”
陈立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被叫做少爷的一天,先是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方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复又问:“那其他的呢陈先生的妻妾儿女呢”·少年人眨了眨眼,有些诧异陈立福的问话:“老爷的儿女了话,少爷您不就在这吗至于妻妾,老爷曾跟我说过他的发妻好些年前就走了。”
“那陈先生就没再迎娶过别的女子”陈立福被少年的答话弄得更为迷惑··“自然没有,老爷不止没再娶,而且还整日思念他的发妻,当真是痴情。”
少年人的一句发自心底的感慨使得陈立福觉得竟头晕目眩起来··陈立福嘴唇轻颤,险些不能言语:“这样,这样啊……”·少年人心思灵活,见陈立福心绪浮动,连忙来扶却被陈立福推开,陈立福平缓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对方传递过来的信息。
他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呼出·他现在心里很乱,他不明白他的爹究竟对他娘是什么个感情,若是欢喜又为何在她活着时终日没有好脸色,若是不欢喜又为何在发迹后对陈方氏念念不忘。
少年人见陈立福情况有些不对劲,说话声音也小了不少,低着头小心地提醒:“老爷的产业过些日子小的就整理好交给少爷您,您要不先在陈府里住些时日”·年下·陈立福对他爹的钱财并没有太多想法,他从没把他爹的财产当作自己的来看过,而且他当时思绪也糊作一团不怎清楚,因此他对少年的话也只是随意的挥挥手,示意那少年去做他分内的事,接着便浑浑噩噩的离开陈府。
待陈立福回到张府才会想起张端弈交代他的事他尚未完成,只得满心不安的去找张端弈请罪,而张端弈看陈立福似是有什么心事的模样也没责怪他什么,叹了口气让他早些休息就又去想办法挽救家族日渐衰败的生意。
待回了屋陈立福才想到也许可以用将得到的财产来帮衬张端弈一二,便喜悦起来,谁曾想那些银钱尚未到手,张府便已先倒了··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句话,并不合适用来形容倾颓之势愈演愈烈的张府··又一日陈立福被张端弈派出,再回来时,便见张府已人去屋空,再去找张府名下的铺子也都已关了门。
张端弈还是有傲气的,不愿从小在边上伺候关系极好的小厮见到自己落魄·但他也因自己的傲气,失了让张府东山再起的机会··陈立福对着贴着封条的铺子发了好一会呆,才转身去了陈府。
多年之后,陈立福在战乱年代看准时机,发了战争财,又援助对了军队,把陈家经营的不输当年鼎盛时期的张府,却始终没有迎娶哪家的姑娘··赵全后来帮陈立福打下手关系亲近起来了,曾经问过他为何不娶亲,陈立福直言自己心里活着一个得不到的人,被赵全打趣父子都是一个样的情种。
陈立福笑笑,看着这个在陈庆临死前得令去寻他的男人没再说话··这些年间曾有一次,方四上门来找过陈立福··陈立福看见多年不见的方四又出现了很是高兴,好酒好菜的招待着,却绝口不提戏曲与张府,只笑着说现在如何如何。
酒过三巡,方四抬头看了看天,看着那些云朵如往昔那般悠悠的飘,却好似没他教陈立福戏时那么白了··他轻叹了声,接过被陈立福斟得满满当当的酒杯,想着若把这些事都写进戏里,那现在这戏差不多也唱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次日,方四找陈立福要了些盘缠说要北上去闯闯··之后,陈立福便再也没见过方四,偶然一次翻阅报纸,看见进步青年受害的新闻,想起了未曾再见的张仁兴,仅仅喟叹口气后,便又将报纸翻开了新的一页。
—完—喜欢本文请下载魔爪小说阅读器(www.mozhua.net)·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呢撒花w·写这篇文的时候卡过文也写的很顺过,甚至中间还想过弃坑,但还是坚持着写完了。
其实这是我写过最长的文啦,原来有写过(不在晋江)最长的也不过一万多字··然后写的时候别的坑与这个坑得到了小天使的评论简直高兴炸了呢,只是自己话废也不知道感激的意思表达清楚了没有ORZ·还有一次刷后台的时候看见涨了一个作收幸福的简直要脸滚键盘啊啊啊啊啊·咳咳好了卖蠢够了说一点自己对这篇文的想法吧。
写的时候很多地方转折会突兀描写生硬词汇量稀少什么的毛病都暴露无遗,很多地方写下来后都和自己脑补的大相径庭也是心累……·啊以及本来预计中是要加一篇番外的,不过后来想了一下因为番外是BG的所以还是新开一个坑些吧,不过因为是番外所以会短到炸就是了……·最后,感谢愿意一路看到这里而没有离开的你w··年下书名:旧人场已散·作者:淼舞·当时年少风华正茂,言笑晏晏不懂离殇,满怀的壮志与雄心。
而今旧人已散,当年盛夏时分那二人间的约定,已是注定不能实现了··作者文案无能,还是请看正文吧··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民国旧影 阴差阳错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陈立福、张端弈 ┃ 配角:张仁兴、张锦知、方四 ┃ 其它:周更,单向暗恋·☆、壹·?陈家在陈立福出生前也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的,那时的陈家有屋有田还雇了几个长工,别的不说衣食起码是无忧的。
但可惜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陈家是从陈立福的太爷爷那辈兴旺起来的,传了三代,最后在陈立福他爹手里败了个干净··陈立福他爹陈庆是个败家子,嗜酒还爱发酒疯,好赌还不知节制,常在喝了两口酒后摇摇晃晃的走进赌坊把身上带的银钱输个一干二净又欠了不少债后才知道回家,全然不顾家中境况如何。
陈立福他爷爷奶奶年轻时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老了不把家产交到他手上都没法子·陈立福他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没少暴怒大骂陈庆说他是个不孝子,甚至陈老爷子就是因为陈庆把家里的田地抵押了拿去赌这事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死的。
陈老爷子这一死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没两年陈老夫人便害急病死了,后来又两三年,陈立福他娘、陈家在陈庆小时为他买来的童养媳陈方氏得了痨病,那时陈家已经没落,没钱买药治病还有个陈庆天天给她气受的情况下,陈方氏衰卧病榻两三年也撒手人寰了。
这下可好了,能管着他的人都离了人世,陈庆赌起来更是肆无忌惮了,很快没几天家里就彻底揭不开锅了·陈庆瞧了瞧空荡荡的屋子,又瞧了瞧正在长身体长饭量的陈立福,做了个决定。
他拉着陈立福走到几十里路外的城市,把陈立福卖给了那城里一姓张的大户人家做奴仆,然后自己则拿着他儿子用人身自由给他换来的几两银子转身就进了赌场··陈立福当时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虽说因家庭变故稍显比同龄人成熟几分,却也只是个孩子心智尚且稚嫩,如今就这么突然地被带到了个陌生的环境,更何况在来的路上,陈父没还少教他说到了别人家要听话做事要勤快不然到时被打个半死苦的是他自己,心下自然满是恐慌。
在这就连张家的少爷小姐都要给他管事几分面子的府里,想要他对这个新买来的小厮多么关照是明显不合实际的事·因此当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四周的陈立福站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拿话恐吓了几句对方叫对方要本分,就对着旁边经过的下人招了招手示意把这面黄肌瘦的小子领走。
陈立福见到如此冷漠的管事心下的恐慌更甚,紧张得快说不出话来,在跟着下人离开时两腿僵硬走路不稳没走两步就差点摔个狗□□··他好不容易稳下身子后就看见了前头的人一停下了脚步,神色嘲笑地看着他。
陈立福登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片刻后他咬了咬唇迈开腿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阿全阿全,你前些天帮我捉来的那只蝈蝈呢我刚从厨房找了几片菜叶子要喂它呢,结果回房找了个遍也没看见。”
陈立福正走跟着那奴仆得好好的,忽的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了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那孩童上来便扯住带路的人,大声嚷嚷着质问··陈立福本在心里想着事,没把注意力放在四周,这突然出现个人可把他吓了一跳。
他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仔细地打量起前头的那小公子来··那小公子生的唇红齿白,白白嫩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教养出来的,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是陈立福从没见过的衣料制的,怪光鲜的,看着价格就不低廉。
陈立福看着那小公子张口闭口念叨着只有他那不翼而飞的虫子,在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风尘,忽然觉得上天何其不公·凭什么都是相同的年纪,有人可以安逸的衣来张口饭来张口需要操心的只有玩乐而已,而他就得被家父卖给别人做牛做马受苦受累,这可真叫人不甘心。
·但他却也没有蠢到把心中的不满就这么表露写出来··他一直沉默着看着那小公子说话,直到听到小公子的那句“没了蝈蝈我还有什么东西可玩”出口时,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心里想着一路上父亲交代的要讨好这府中的少年小姐们要不然苦累决计是少不了的的话,大着胆子笑着张嘴插了话··“少爷若不嫌弃,小的这到还真是有些别的可玩的。”
?·☆、贰·?张小少爷的年纪到底还小,就算刚才还为了那只不见的蝈蝈急得快哭出来,这下听到陈立福说还有别的东西可玩的便立刻止了嚷嚷,转移了注意力··“还有什么可玩的你只管说来听听。”
陈立福即刻把自己见过的有趣玩意在脑中过了一遍,挑了个自己能做出来的说了··“木头的羊啊虎啊什么的,如果小公子您需要,小的立马给您雕出来,要几个雕几个。”
他这端谄媚的笑着,那小公子看着却不甚领情··那小公子眼中的兴致明显的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得了吧,那有什么好玩的,别说木头的,石头的铁的我都有早玩腻了。”
陈立福闻言笑脸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为可笑的错误·像他这种连偷拿出来的家中的烟腔都可以玩上半天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理解这些富家公子们的喜好,之前因为听到对方谈及蝈蝈便傻傻的认为对方玩的东西与自己不会差太多,结果贸贸然的开口,不仅没得到人小公子的赞赏反而闹了笑话。
陈立福的眼角余光瞧见先前的带路的人又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复又觉得不甘,眼瞧着人张小公子又要去缠那小厮,他心中一急,眼珠子左右转动着不停地思索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位张小公子喜欢。
别说,这眼珠子一转还真让他转出法子来了·他瞧见边上的假山池塘边的几株蒲草时,忽的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既然这张小公子吵着要蝈蝈,那给他个蝈蝈不就是了。
他瞅了前头一眼,见那小厮正被张小公子缠的压根没心思管他,便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走到池边扯了几片草叶,灵活的手指翻折几下,竟折出了蝈蝈的模样··他将草蝈蝈放在掌心,走到小公子边上,抬头伸出手掌笑道:“小公子,您来看看这个。”
小公子闻言先是不耐烦地瞪了之前让他失望的陈立福一眼,才低头去看陈立福掌中的物什·他瞧见那草织物时先是一愣,接着便将其捏起来,细细的打量几下,咧开嘴,眯着眼喜笑地说道:“好,真好。”
说着他便开始左扯扯右扯扯地玩起眼前的新玩具来,只是那蝈蝈是草做的,一点儿也不结实,没一会儿便被他扯散了··小公子见那刚到手的新玩具就这么坏了,皱着眉头撇下嘴角又要闹起来,但还没等他发作,陈立福就又捧了只草蝈蝈出来,还附带了句“小公子,小的方才就说过了,您要几个小的便给您做几个,保管够。”
小公子见此复又笑开,抢过那蝈蝈又要玩,却不料那草蝈蝈刚到手上,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两根手指提了走··“仁兴,你这草蝈蝈玩得挺开心的,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今天学的新书背熟了吗”·张仁兴正玩的开心,此时忽然被打扰了自然不快,刚要抬起眼去瞪来人,就被那两只手指主人的话给震慑住,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低的叫了句:“大哥……”·“你先别急着叫我大哥,之前我担心你玩物丧志,已经叫人去你房里把那两只破虫子给扔了,结果你倒好,转头又找到了别的玩意。
我说你有闲心去到处找东西玩,就不能去温温旧书吗你忘了上回夫子是怎么说你的爹他是怎么教训你得了吗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张端弈低着头盯着张仁兴教育道。
陈立福在旁边听着这对话连忙走开几步,生怕张大少爷转头就指责起他这给了张小公子玩物丧志机会的人,同时也忽的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那奴仆说什么也不肯再抓一只蝈蝈回来。
抓蝈蝈事小,触怒张大少爷事大,换做陈立福,若是知晓其中的缘故,也是会选择由着张小公子吵闹几句的··但此时的陈立福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事,已是无法悔改得了。
他咬咬下唇,惴惴不安的看了那张大少爷一眼··那张端弈生得不错,十五六岁时眉眼虽还未彻底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定是位俊秀的翩翩公子··此时这未长成的翩翩公子正用那白皙瘦长的手指提着草蝈蝈,微皱着眉责骂胞弟。
那盛夏的阳光热烈的包裹住的张端弈,竟让陈立福觉得有几分晃眼··陈立福眨了了几下眼睛才转开了视线,他想起了原先在县里听别人说这些城里的富家子弟们个个都是肥头大耳仗势欺人的货色,但今天这一瞧,他却觉的传言有误。
不论如何,他都觉得起码这位张大公子和传言中的那些富家子弟们一点儿也不吻合,尽管今天是头一回见到人张大公子,但他就是无端这么觉得·?·☆、叁·?张端弈把张仁兴训斥了一顿后便抬脚离开了,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陈立福,这让陈立福暗自庆幸又有些莫名失望。
张端弈一走远,张仁兴原先脸上那副乖巧听话的表情便退了下去,笑嘻嘻的过来向陈立福伸出手··陈立福看着张仁兴的动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站在那呆愣愣的看着对方,直到张仁兴皱了眉头看了他手上捏着的几根蒲草一眼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但想起方才张大少爷来教育小弟的模样又有了些顾虑,犹犹豫豫地低下头折了几下草竟未折成。
张仁兴似是看出了面前这个小厮的想法,开口说道:“你只管折,我大哥今天有事要做,不会再折回来逮我的·”·陈立福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张大少爷是不一定有时间再回来管着张小公子,但问题是陈立福担心的是他自己的人生安全,毕竟人张大少爷想罚他了话可不需要再折回来,只需要对着边上的随从轻轻发句话,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只是这些话陈立福也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也只能陪着笑,动动手再折出只草蝈蝈来··张仁兴高高兴兴的接过草蝈蝈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些什么,停了动作,转回身子对陈立福问道:“你叫什么名”·陈立福连忙笑着答道:“小的叫陈立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张仁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陈立福一眼,似是满意了,说道:“我那有个做杂事的之前犯了点错被管事的撵出去了,我看你似乎有点能耐,待会我去向管事的把你讨到我那去吧。”
·陈立福听到这话自然是欣喜激动地不行,连连称谢·不过他谢归谢,在心里却觉得小公子的这话有点可笑,会折个草蝈蝈竟算也得上是有点能耐,真是打小便是个纨绔相,陈立福想到这里便又联想到了他那亲爹陈庆的种种,又不禁怨恨起来。
张仁兴说到做到,第二天还真有人来通知陈立福收拾收拾东西搬到张小公子那屋去··陈立福谢了来告知消息的人又收拾妥了东西,便按着昨个的印象往张小公子那去。
只是张府他只走过一遍,地方又大,走了半刻钟后便失了方向,看着左边那条路像是正确的,看着右边那条路也像是正确的,正苦恼时看到迎面走来了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着衣着打扮不像是个主子,便觉得有了解困之法,赶紧截住那人,发了问。
“你知道张小公子的屋子怎么去么”·“张小公子不知道·”那有着清冽嗓音的人摇了摇头,陈立福失望的叹了口气,正想着是否要随便选条路博博运气时又被对方的下一句话引了回神,“但我认识的人大概知道,他走在后边,我本是打算到前边的亭子再等他的,要不我和你一块在这等他过来问问”·陈立福自然是答应那青年的提议,却不料片刻后视线内竟出现张端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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