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 by 江南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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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楼下 by 江南十四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书名:楼上楼下·作者:江南十四·文案 ·姜若云下了狠心,每月多掏五元,租下了一楼的厢房·隔天,他腾出来的亭子间就有了新房客。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天作之合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姜若云,顾宝生 ┃ 配角:徐太太,徐先生 ┃ 其它:·==================·☆、一·姜若云下了狠心,每月多掏五元,租下了一楼的厢房。
隔天,他腾出来的亭子间就有了新房客·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二房东徐太太正好拿着一包烧饼从门口进来,一见是他,连忙挺起肥硕的胸脯,又撩了一把枯黄的卷发,挤出一点谄媚的笑容,故作亲热地道:“姜先生,去上课呀”姜若云假装没听见,低头直往外走,她倒不依不饶的,往大门上一靠,又道:“哎唷,姜先生,一大早的,怎么这样不讲情面啊,人家同你打招呼哩”姜若云攒着眉,又不好从她身边挤过去,只得道:“徐太太,你早。”
徐太太面对他,是很愿意嫣然一笑的,然而条件不允许·那笑容落在姜若云眼里,总让他觉得油腻,像攒了许久的陈年旧渍,多看一眼也是残忍··徐太太见他搭腔,恨不能将身子扭成一杆麻花,捂嘴吃吃笑道:“姜先生,侬可要讲良心呀今天上午就有人搬去你原先那里的,房租我是算正常价钱的,侬千万不要同他讲我是给侬便宜了两块钱的啊”姜若云勉强一笑,点头道:“你放心,我晓得的。”
徐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侧身让出道路·姜若云急匆匆的往外走,经过徐太太身边的时候,分明感到一只丰腴的过分的手,在他腰间撺掇似的捏了一把··姜若云今年二十三岁,祖上原是无锡县郊的地主,到他祖父这一代家道中落了。
他自幼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到昆山,另生有一弟一妹,都随继父姓郑·他因为不肯改姓,在家中不甚得宠·继父对他不坏,但也绝算不上好,大抵是一种漠视的态度,内心不愿承认有这么个便宜儿子,因此听说他要去上海谋生时,答应的十分爽快,并表示一毛钱也不会出。
姜若云少年时期念曾过几年书,做得一手好文章·县里私塾的李先生爱他文采,特意推荐他到上海的一所师范院校学习·他白天上课,晚上在职业学校中教人国文,拿一点微薄的薪水度日。
如今他住的这栋石库门民宅,听闻是徐太太从某个阔亲戚手中租来的·徐太太和徐先生自己住着前楼后楼,又将剩余的房间单个单个的租了出去·他原先租住的亭子间,地方只有十来平,层高比旁的房间低,朝向也不好。
最叫人忍无可忍的是与徐太太和徐先生的房间仅隔一条走廊·他夫妇二人夜间无甚消遣,故而十分的热衷于床上运动,时常在他挑灯夜读时传来些不堪入耳的动静·他深受其扰,几度想要搬走,但徐太太见他相貌俊朗,很情愿便宜他一些房租。
他内心挣扎良久,终是向金钱屈服了·好在徐太太除了偶尔吃点豆腐之外,并无其他惊世骇俗的举动·恰逢最近他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文章,挣得一笔丰润稿费,故而立刻决定换到一楼的厢房去住。
徐太太失了他这个近邻,内心相当寂寞·于是很快的又将亭子间租出去,并放出话来,说这次的租客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子,半点不比姜若云差·姜若云听她口气,总觉得像个新纳了姨太太的阔老爷,而对于自己的“失宠”,他丝毫不觉得失落,一秒也等不及地搬到楼下去了。
姜若云第一次见到顾宝生,是在他搬来的当天晚上·时间大概是十点钟,他从学校上课回来,推开大门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他房门口·他个子不高,生着小小的一张脸,一双圆而亮的眼睛,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他见了姜若云,咧嘴一笑,面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姜若云心中一动,冲他淡淡一笑·他立刻扑闪着眼睛道:“姜先生,你好我是今天搬来的顾宝生。
以后要请你多关照哩”姜若云忙道:“哪里,邻里互助原是应该·”顾宝生拿出一个沾了卤水的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买了一点香蕉,让徐太太拿去了,这儿还有两个茶叶蛋,你吃”姜若云正觉腹中饥饿,闻着蛋香已是垂涎欲滴,但他又觉得初次见面就拿人家的东西于他形象有损,便推脱道:“不必客气,我吃过了。”
话音未落,他腹中咕咕一阵叫唤,声响大得估计楼上的徐太太都能听得见·姜若云面红耳赤,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顾宝生呵呵一笑,将那纸包硬塞到他手里,笑道:“就别同我客气啦你拿去吃”姜若云讪讪地接过了,低眉顺眼的道了句谢。
见顾宝生转身要上楼,姜若云连忙叫住他,挠了挠头,问道:“嗯……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顾宝生想了想,点头说好。
姜若云将他引进房间,请他在小书桌边上坐下,又拿出开水瓶,在摔断了把的瓷杯里洒上一点茶叶,倒满热水递给他·顾宝生张望着四周,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架上。
他惊讶又艳羡地“啊”了一声,叹道:“你有这么多书”姜若云道:“你也喜欢读书么这些大都是我从旧书摊上买的,倒可以借你看。”
顾宝生抿嘴一笑,却不答话·姜若云靠在床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顾宝生道:“我二十岁,姜先生呢”姜若云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别叫我先生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比你大三岁·”他又问他是哪里人,顾宝生答是镇江人·姜若云又问他在上海做什么工·顾宝生道:“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西药厂里做包装工,每天要做十个钟点,月薪二十元。”
他叹了口气,似乎很感慨的样子,对姜若云道:“要是贴标签的话,每月能多五元……其实一点都不难,把标签纸撕下来,粘的那一面贴在瓶子上头……给传送带送下去,到我们那就用盒子包起来。
我也能的”他比划了一下,忽然一笑,有些羞赧地道:“对不起,光讲我的事了·”姜若云摇摇头,微笑道:“不碍事的,反正我也没旁的事要做……你是很急用钱么”顾宝生脸上一红,忙道:“不是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嗯……”他声音小了下去,一句话在口边绕了几圈,仿佛怎样讲也不够妥当,终究还是消失掉了。
房间里静静的,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姜若云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的吹开水面上的茶叶,目光却透过杯子看着顾宝生·他的确生的乖巧伶俐,一张小嘴正因为茶水烫得发红,稍稍一抿,立刻有两个可爱的酒窝跑出来……让人,尤其是姜若云这样的人浮想联翩。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发觉自己只喜欢男人·女人,无论美丑,都无法引起他的任何兴趣·他懂得欣赏她们的美,但也仅止于欣赏·她们不能刺激他的生理,也无法使他获得精神上的快乐。
他曾经为了验证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特意从街上叫来一个暗娼·他至今仍记得她的样子·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面容姣好,腰肢柔软·她淡漠地告诉他,她可以跪下来为他服务,但他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拒绝了……他把她按在冰冷的墙上,颤抖着脱掉她的衣服,伸手抚上她形状美好的胸脯……然后他发了疯似的冲出小巷,抱着一颗大树开始呕吐。
他觉得很抱歉,因为她实在已经做得很好,他幸好提前把钱给了她,不至于让一个可怜的女人白受一顿惊吓··从此他打消交女朋友的想法,转而将一腔渴望恋爱的热情倾注在学业上。
但他心中到底存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少年的影子·他不需要个头太高,也不需要多漂亮,只需要干干净净的,最好性格温顺可爱,能让他满满抱在怀里,乖乖的任他啃咬揉搓……·这么看来,顾宝生实在是很理想的人选。
他暗笑自己入了魔,就像久而未吃肉的食肉动物,见谁都想咬一口·他揣测顾宝生一定是清新而美味的,因为他虽然穿着脏兮兮蓝布棉衣,但露在外头的一双手却是细幼白嫩的,他料想他裹在衣物里的部分也不至于很糟。
可惜他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对于男人,大约是不会太有兴趣的··顾宝生坐了一会,眼见快要到十一点,便起身告辞·姜若云虽然不舍,也不好再做挽留。
他忽然问他:“你晚上睡得好么”顾宝生一怔,答道:“还好,要是白天里累些,晚上就能睡的沉点·”姜若云从抽屉出拿出一小团棉絮给他,神秘兮兮地道:“你把这个收好,也许晚上用的着。”
顾宝生接过了,迷茫地看着他,问道:“这……是要做什么用的呢”姜若云笑道:“我现在不方便同你讲,总之你且收着罢。”
顾宝生眨了眨眼,点头道:“好我记着了,谢谢你·”说完又是一笑,看得姜若云一阵目眩··姜若云将顾宝生送出门去,看着他进到屋子里才转身回房。
他和衣往床上一歪,喜忧参半的长叹一口气·他不断安慰自己,未必真是爱情要来,也许只是一时情动……这么多年他都一个人熬过来了,不该在这时候蠢蠢欲动。
可他又想,一时复一时,万一一辈子就这么敷衍过去了,岂不糟之大糕……秋的夜晚,走兽昆虫都忙于恋爱繁殖,吵吵嚷嚷,无暇理他。
一介大好青年姜若云,便在这昏昏沉沉的思绪中进入了梦乡··作者有话要说:每次的断章都让我觉得蛋疼……= =·☆、二(1)·第二天一早,大概是七点半的样子,姜若云出门的时候,顾宝生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想他一天上工十小时,多半要从早上七点进厂,才好赶在晚饭之前放工·徐太太不见踪影,也许是昨晚闹腾的太累·这样倒好,他能够从容的用厨房的炉子热一点剩下的馒头。
这月他想买套新版的辞海,但薪水一半都收在徐太太口袋里,再想添置些计划外的物件,也只好从嘴里往外省·何况烧饼吃多了他总疑心要上火,能啃点馒头调剂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学校离姜若云住的地方约莫有四十分钟路程·虽然也有电车,但挤不上去,何况车资不菲,难以引起他的兴趣·他宁愿走,尤其在春秋天,温度不冷不热,正适合早晚散步。
他呼吸着晨间的空气,尽情把整个上海想做是他的花园——他向来是一个很懂得苦中作乐的人··学校的课程一直到下午五点·他在食堂草草吃过晚饭,又走四十分钟到职业夜校。
学生和老师都还没有来·他们的上课时间是七点半到九点·现在还不到六点半,他独自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趁着空闲,拿出书本温习功课··他看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走过去开门,刚好门外的人也想着要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处·姜若云后退一步,等将来人面目看清楚,却又吃了一惊——竟然是顾宝生··顾宝生也万没想到能遇见姜若云,呆呆地瞪着一双圆眼睛。
姜若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顾宝生道:“我……我是来上课的·”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衣,倒像是白色染了脏,给洗得晕开了。
一双手干干净净的,除下了帽子攥在掌心里,弯曲的指节微微泛着青白色··姜若云笑道:“也真巧了,我来教课,你来上课·你在哪个班学到什么程度”顾宝生道:“初等班。
认得几百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姜若云一眼,又道:“我原先在乡下,只念过一年私塾,不怎么认字的·”姜若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觉出些趣味来。
昨晚他问他要不要看书,他低头不答,他原以为那是他在陌生人面前的拘谨,却不曾想到会是这个缘故·他笑了一笑,平白的生出想要捉弄他的心思,于是道:“认字好,认了字就能做贴标签的工,每月不是要多五元么”顾宝生这下完全的红了脸,急忙摇头道:“也不全是为了工钱……是我自己想学。”
姜若云笑道:“瞧你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别当真了·”顾宝生松了口气,又问道:“姜先生教的是哪个班呢”姜若云回答说是高等班。
顾宝生叹息道:“我现在许先生班里头,她说我再学三个月就能升到高等班的·”姜若云心中一动,擅自听出点话外之音——仿佛他是很愿意要他教的,所以等不及的要升到他的班来。
他瞥见他斜跨在肩上的青布包,对他道:“嗳,你的书本呢,我帮你看看罢·”·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顾宝生低头翻出一个薄薄的本子,像捧着多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交到姜若云手里。
然后他扬起头看他,眼睛里发着亮,映出他英俊挺拔的身姿——极亲切,又极遥远的——像水墨画里的一个人,朦朦胧胧的立着个影子,使你确信他在那,可你真要看清他,却又不知该寻到什么地方去。
姜若云一页页地看·顾宝生的字迹浓重工整,一笔落下去能往后印好多页,但笔法又很稚嫩,一看就不是经常写字的人·譬如他在扉页上写他自己的名字。
一个“雇”再加一个“頁”,硬生生的凑在一块,才拼成一个顾字·姜若云合上本子,给了个中肯的评价:“学的很扎实,不过进度上有些慢了。
一学期的课,你倒学了大半年·”顾宝生道:“有时候晚上赶工,再过来就要错过时间·一礼拜总有两三天不能来的·”姜若云微微一笑,对他道:“我空闲的时候,倒可以给你补习。”
顾宝生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起初是很兴奋的:“真的么”随后他又想到,要占用别人时间也许太不容易,便摇头道:“还是别麻烦了,我一个人也是能够学起来的,姜先生你不是也要上课么”姜若云道:“别人还另说,我们楼上楼下的,哪有什么麻烦要么你下来,要么我上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顾宝生笑了笑,用力点头道:“那好谢谢你,姜先生·”·两人聊了十来分钟,听见外头渐渐热闹起来·顾宝生因为要交功课,提前到班上去了。
姜若云直到上课铃响才走出办公室·经过初等班门口的时候,他特意向里张望了一下,果然见到顾宝生坐在第二排靠近窗边的位子上·他正好也看到他,于是隔着攒动的人头冲他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聚精会神的,像是盯着书本上的一个不认得的字。
晚上下了学,姜若云故意在门口等顾宝生·远远看到他来了,他挥着手喊道:“嗳这里”顾宝生小步跑了过来,微笑道:“姜先生,你也下课了。”
姜若云问他:“可还有事”顾宝生摇摇头·姜若云又道:“那一同回去罢一个人走夜路也怪无聊的。”
顾宝生一怔,立刻点头说:“好·”·他们绕开大路,专门捡僻静冷清的小路走·秋天的晚上,冷的空气裹挟着霜露蹒跚的来了,把一切都染成了雾色,仿佛努力要从周遭挤出水来。
远处的街灯罩在一片氤氲湿气里,昏黄的灯火变成一颗绒球,散发着圆润却黯淡的光,但还足够照亮两个年轻人归家的路·两人肩并肩地走,任路灯把影子拉的老长。
偶尔一个人因为点什么事要停下来,另一个就会回头等他,直到他又急匆匆的追上来·影子远比主人坦率的多,像是喁喁的说着私密的话,习惯于正大光明的亲近——重叠了,分开了,又重叠了……·作者有话要说:调一下字数。
☆、二(2)·有时候,顾宝生晚上加班,反倒比姜若云回来的早·他在房间里用肥皂仔细的洗手擦脸,意图去掉身上的药味·他又用暖瓶下楼去接热水,站在厨房间等那只大的铁皮水壶烧开。
徐太太哼着小调从后门走进来,见了顾宝生,满脸的堆下笑来,道:“哟,宝生,烧水呐”顾宝生脸上一红,嗯了一声,闪身退到厨房里。
徐太太跟着踩进来,又道:“你吃过饭了么”顾宝生退无可退,皱着眉微笑道:“在厂里吃过了·”徐太太又问了他两句话,他唯唯诺诺也都答了。
他不敢得罪徐太太,只好偷偷瞄那只水壶,心里催促它快点烧开··正说话间,大门推开了,却是徐先生回来了·这徐先生四十来岁年纪,生的人高马大,一副横眉怒目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武夫”两个字。
他本人也深知这一点,于是戴上圆片眼镜,试图掩盖住一点江湖豪杰的气质·徐先生看了一眼徐太太,又看一眼顾宝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徐太太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不满地道:“又是一身酒气……哎哟不对……怎么有香水味……徐光卿你要死了你老实交代,上哪鬼混去了”她不顾还有旁人在场,陡然暴起揪住徐先生的耳朵,口中骂道:“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背着我花天酒地了想当初追求我的时候,甜言蜜语说尽了现在倒好……”·灶台上的水开了,顾宝生急忙灌满了暖瓶,匆匆忙忙地逃上楼去。
身后还能听见徐太太魔音穿耳,在狭小的楼道里撞来撞去·顾宝生扭亮台灯,坐在书桌边摊开课本,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他的房间收拾的极简单,因为实在也没有什么行李。
他离家已经四年,漂泊的只剩随身的一只小皮箱·他觉得那箱子很像是一颗种子,随便往哪一扔就能长出一个家来·但是在昨天,姜若云送了他一支他从没见过的睡莲——是盛在一个豁了口的瓷碗里的。
他说这叫碗莲,昔日有苏州才子沈复,于穷极之中,便是从这样一叶莲花中玩赏出一座风雅园林·他不懂这些,只知道它是很美的,巴掌大的叶,酒杯大的花,小而秀,反倒显得稚嫩娇贵,临月扶风,一步一摇,实在是精致可爱。
他想着,这回要是他走了,一定要带走这一盆花,在皮箱中为它留一个位置··他一手托着腮,一手拿起铅笔,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它轻轻晃动,让笔尖一顿一顿的点在纸上。
他忽然醒悟到这是姜若云惯有的一个姿势·他几次从他虚掩的房门的缝隙中,看到他坐在桌边,一边看书一边这样摇晃着铅笔……顾宝生望着手里的铅笔,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最后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把头埋进臂弯里。
过了九点钟,楼下有人进门,这次是姜若云回来了·顾宝生走到楼梯口,含笑问候道:“姜先生,晚上好啊·”姜若云摸了摸微微发红的鼻尖,微笑着说:“你也好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顾宝生忙道:“我不急的,你尽管收拾”姜若云一笑进屋,过了五分钟,他拿着书本和钢笔走出来,看到顾宝生还站在楼梯上,笑道:“你一直等着我么”顾宝生红着脸,暗自思忖答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干脆扭头回房间里去了。
楼梯上一阵噔噔的脚步声,顾宝生听在耳朵里,一颗心也跟着噔噔的跳起来·他发了一会愣,姜若云已经进了屋,随手关上房门,对他道:“今天有个学生问我功课,耽搁了一会,对不住。”
顾宝生搬来一张板凳,坐在他身侧,低声道说:“这有什么要紧了,本来也是我占你的时间·”姜若云拿起书本,淡淡看他一眼,笑道:“……那怎么能一样”顾宝生心头猛地一跳,不由得恍惚起来。
姜若云捡出他写错的几个字,道:“喏,这些都是错了,要罚的,每个字罚十遍·”顾宝生接过本子,乖乖的在纸上抄写··趁着顾宝生订正错字的功夫,姜若云四下打量起这个他曾经住惯的房间。
一张床带一张书桌,一个脸盆架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一双洗好的袜子晾在床栏杆上,一对布鞋塞在床底下,露出一点点灰黑的鞋面……顾宝生的痕迹到这儿就算完了,连暖水瓶和瓷杯都是从厨房借来的。
唯有放在窗沿上的一盆碗莲,枝繁叶茂的,堆出一些微弱的生活气息·他忽然问他:“你说你住在乡下,那家里可还有人么”顾宝生写字的手顿了一顿,含含糊糊地道:“……还有的。”
姜若云又问:“父母兄弟都在”顾宝生道:“嗯,他们……他们都是旧式的人,不愿意到大城市里来·”姜若云道:“你一个人在上海,他们可放心么”顾宝生苦笑道:“不放心也不行了,我不想老呆在乡下,上海生活虽然辛苦些,但我一个人找点工做,总能养活自己。”
姜若云听了,很感慨地道:“你倒想得开·”顾宝生微微一笑,又道:“起初也是不习惯,我刚到上海,什么也不懂,闹了好多笑话呢后来才慢慢好了。”
姜若云听他说的轻巧,背地里却不知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他一时情动,握住了顾宝生的手,叹道:“我若能早一些认识你,该有多好”顾宝生吓了一跳,连笑容也僵在脸上了。
但温暖的触感震动了他,他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因为心里到底是欢喜的·姜若云也许只是同情他,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毕竟是第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顾宝生得了姜若云指点,果然进步神速,到这一年冬天的时候,他已经顺利升入高等班学习了·姜若云对他要求更严,不光要认字,还要学写书法。
他也借这机会,送了顾宝生一支钢笔·顾宝生从学校里捡了些废纸,订成一个本子,闲下来的时候就拿出来涂涂写写··有一次他正伏案练习,姜若云走进来,他急忙扑在桌上,用身子挡住了纸上的字。
姜若云笑着问他:“你在写什么”顾宝生摇摇头·姜若云伸手去拉他,又将那本子抢在手里举得老高·顾宝生个头矮,怎样也够不到,抓着姜若云的衣领,急道:“哎呀,还我”姜若云道:“怎么,还不能给我看吗”顾宝生低声道:“……旁人可以,就你不行”姜若云一怔,把眼睛凑到稿纸上去看——满篇的字,密密麻麻,却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顾宝生耳朵根发热,松开手退了几步,扶着桌沿,似笑非笑地道:“谁让我名字那么难写,只好拿你的来练了·”姜若云沉吟着,手指细细抚过纸上的字,又抬起眼看他,轻声笑道:“我瞧着写的还不够好。”
顾宝生嗔道:“我就只能到这程度了,姜字是怎样都不好写的·”姜若云道:“你来,我教你·”顾宝生依言在书桌边坐下了,提起笔又些了一个,歪着头道:“嗳,还是不好。”
姜若云站在他身后,这时凑过来,用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引着他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姜·顾宝生道:“你这名字可讨巧呢,三两下就写完了”姜若云一笑,慢慢地又写下顾宝生三个字,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这名字才好呢,生来就是宝贝。”
顾宝生脸红的厉害,几乎要把头低到纸上去·姜若云呓语似的又道:“这儿也有个人宝贝着你呢,你又知不知道”顾宝生心中一阵乱跳,几乎忘了要怎么呼吸。
他侧过脸,直看到他眼里去·他的眼里有个自己,起初是小小的,然后一点点变大了,最后撑满了他的眼眶——他们接吻了·也许彼此都是第一次的缘故,所以只是嘴唇之间的轻轻碰触,既青涩又稚气,可爱得叫人心酸。
但他们争先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对方,这样还嫌不够,因为心里还是热烈的,于是恨不得连心也一起拎出去、融化掉,最好再揉成一个……·姜若云道:“宝生,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么”顾宝生摇头。
姜若云用手臂紧紧箍住了他,笑道:“你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喏,就在这里·”他低头吻在他的脸颊上,又情不自禁的贴上他的唇。
他发觉自己无师自通,懂得撬开他的牙齿,探进他的嘴里去·顾宝生则完全软化成一团温暖的棉絮,任由他抱着亲着··房间里的桌椅板凳都是徐太太置的便宜货,通常动一动它都要吱呀吱呀的响。
那张椅子年久失修,断然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这时候啪地一下,断掉了一支腿·两人来不及叫唤,一起摔在地上·姜若云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伸手去拉顾宝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大笑起来·姜若云扶起那只剩三条腿的椅子,摇着头道:“这东西——断的可真不是时候”顾宝生脸上红扑扑的,笑道:“也不知该怪谁一会徐太太问起,你自去跟她解释”·果真到了第二天,徐太太提着那张椅子来找姜若云,劈头就问:“姜先生宝生那孩子说你把楼上的凳子给坐坏了真有这事么”姜若云竭力忍住笑,点头道:“是,真不好意思这凳子早在我那会儿就不太结实了,好几次想跟你说的,结果一忙就忙忘了”徐太太狐疑道:“真是活见鬼了我看你也不像身子那么沉的人啊”姜若云又赔了几句好话,徐太太才勉强原宥了他,隔天找来弄堂口的王木匠,给那条腿上打了两个铁钉,又给送到顾宝生房里去了。
从此姜若云到楼上去找顾宝生,只敢坐床,说什么也不敢再坐那张椅子了··☆、二(3)·这一天是礼拜六,晚上没有课·姜若云早早出门去了,说是有要事要办。
顾宝生恰逢第二天轮休,吃过晚饭后便搬出衣裳来洗·他自己衣服不多,很快洗完了,想了想又溜进姜若云房间里,将他换下的几件衬衫也一起洗掉·等他把衣服一件件都晾到晒台上,正好看见姜若云急匆匆地从弄堂口走回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他回到屋里,擦干了手,姜若云就推门进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的摊开在掌心·顾宝生凑过去一瞧,里面是两枚青石印章。
姜若云拿起其中的一枚,塞在顾宝生手里,笑道:“这一对印石我一直带在身上,耽搁久了自己都忘记了今天拿去刻了章,这只送你·”顾宝生接在手里一瞧,印章上刻的是“顧寶生印”四个字。
他料想姜若云的那一只,应当也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将印章紧紧捏在手里,仿佛要用体温捂热它似的··姜若云拿出一盒印泥,对他道:“来试试看。”
见顾宝生呆呆站着不动,他便伸长了胳膊,将他拽进怀里,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印章在泥盒里蘸了蘸,用力盖在一张纸上——盖出一个红红的,清晰的顾宝生来。
姜若云把头搁在他肩上,低声问道:“可还喜欢么”顾宝生心里沉沉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张口声音竟是哽咽的:“自然喜欢的……”姜若云又道:“以后,但凡你的书啊本啊,都能够盖上这个印,表明是你的东西了。”
顾宝生忽然低头一笑,叹道:“要是一样东西盖上它,就能变成我的,该有多好”姜若云笑道:“你这小东西,倒晓得贪心呢跟我说说,你最想要什么”顾宝生抿嘴一笑:“不告诉你”姜若云佯怒道:“你也太小气”他伸手在他腰上一捏,笑道:“看你说不说”顾宝生生来怕痒,惊呼一声,跳起来要跑。
姜若云手比他快,一伸手捉住了,又拉回来按在腿上·心头上火烧火燎的,恨不得一口啃在他脸上··顾宝生呛得眼泪都要出来,连忙讨饶道:“别别呀你这人……我说还不行”他躲躲闪闪,却总也敌不过他。
一双手在他身上蹦来蹦去,像无端的通了电,揉得他浑身发颤·他喘了口气,道:“……我告诉你了但你得先闭上眼睛·”姜若云不大相信地看着他,到底闭上了眼。
在黑暗中,他听到顾宝生羽毛似的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脸上蓦地一凉——那硬邦邦的章子果真扣在了他脸上··最多是半秒钟的时间,姜若云捉住了顾宝生来不及收回去的手,还有他眼里迷离的笑意。
他踢开那只打了补丁的椅子,就这样抱着顾宝生扑倒在床上·他重重地吻他,把他使劲往床里挤·他一直想要他,每天都想,但他不敢……但现在他知道,他也一样渴望他。
衣扣打着结,怎样也解不开,他索性攥着往上撩,剥出半个白皙的身子·他吻过他的眉梢、眼角、鼻尖、耳垂……这还不够,他摸索下去,在他胸口小小的突起上咬了一口。
顾宝生在他怀里惊叫一声,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他红着脸拉住姜若云,哀求道:“不行……这儿墙薄,你也知道的……”姜若云心知他说的是事实,于是一咬牙,拽起顾宝生就往楼下跑。
进了房间,反手锁上门,现在这空间任由他们支配了·顾宝生觉得自己像是昏了头,跌跌撞撞的靠在墙上·他想说话,嘴却被严严实实的堵上——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像是夹心面包里的果酱,夹在冰冷的墙和火热的他之间·他往昔的温柔和矜持全都不见了,只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他霸道地要这要那,仿佛铁了心要占尽他的里里外外,譬如他每一根头发,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眼神……·姜若云的床很软,仿佛是多垫了一层褥子,那上面的温度和气息都让顾宝生沉溺。
他像是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儿,一个偶然的机会停在他的掌心,然后就再也飞不走了·第二天,他浑身酸软的醒过来,外头天已经大亮了·身上的被子,身下的垫子都像是换过了一床,刚刚晒过的,松松软软,充斥着好闻的太阳的味道。
姜若云坐在床尾,一件件的叠着衣服,有他自己的,也有顾宝生的·他的侧影落在他眼里,安静的发着光·他忽然感到一种惆怅,像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站在村口的泥土坯上,四面八方全是路,而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姜若云收拾好衣物,见他醒来,凑到床头亲了他一口,笑道:“你可算醒了,这会都要中午了·”顾宝生不好意思的把脸埋进被头里,听见姜若云的声音在空气里飘:“你这会儿饿么我煮了粥,留了一碗给你。
还有一笼包子,你快起来,趁热吃”顾宝生点点头·姜若云便到厨房去盛粥·顾宝生趁机把衣服穿好,低头一瞧,发觉自己身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不由脸上又是一热。
吃过午饭,姜若云提议到外头走走·出门的时候顾宝生心虚的冲楼上瞥了一眼,问了句:“徐太太呢这会儿没在么”姜若云知道他心里犯嘀咕,低声笑道:“你只管放心,他们都还没起。
昨夜怕是折腾的比我们还晚呢”顾宝生唰的一下从头红到脚,气得把手一摔,独个跑出去了··在大街上他们始终隔了一点距离,只有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他们才敢放心的手牵着手。
两人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姜若云带顾宝生到他常去的旧书店、书报亭,在一堆发黄的旧书里翻找,告诉他哪一本连环画最好看·他又带他到师范学校里,指给他看他平时上课的教室,笑着说起某某先生的趣闻。
心中俨然将他当成了姜太太·顾宝生则是一肚子的好奇,又是问这又是问那,羡慕的两眼放光··两人一路走到了江边,望着浑黄的江水,姜若云忽然握紧了顾宝生的手,极认真地道:“宝生,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以后的事。
你也别怪我这会儿才告诉你·我这半年一直写一本小说,前两天我拿去书馆里,他们答应印出来,稿费大概能有六百元·我想着拿到之后就搬出去,另外租一个单间,就我们两个……你说好不好”顾宝生一呆,停下了步子,怔怔地看着他,半天也说不出来话。
姜若云微微一笑,接下去又道:“到明年我的课业也念完了,系里的主任倒喜欢我,要我毕业后留在学校里教书,月薪也有七八十元·这样你也不必去厂里做工,要是想念书我能够供得起,要是想留在家里也随你。”
他探过身来,从极近的地方凝视他的眼睛,道:“宝生,我就要你一句话……你不必立刻答我,但我要你好好想一想”·顾宝生,生来头一次站在大街上哭了。
他觉得丢死了人,急急忙忙地抹眼泪,可怎么也抹不干净·手上沾满了泪,他就要用衣袖擦,好歹让姜若云拦住了·他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接过来,把脸蒙在手帕里呜呜地哭。
姜若云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一直在等他的回话·但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到了晚上,顾宝生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量姜若云的话·他原本想着,如果姜若云只是喜欢他的身子,那给他也无妨,等到他厌倦了,他走就是。
他万没有想到,姜若云愿意给他这么多——太多了,也太好了·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呢……单单想起他那个家,他就浑身打哆嗦。
留在上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未必不会寻来,逼他回到乡下去·一个人倒还好说,逃跑也能便利些,可两个人就不同了……跟姜若云在一起的每天都像是借来的,他以为总有一天要还。
以前他盼着迟一天是一天,但今天过后,他变得贪心了,心里想着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姜若云,也许他能够原谅他,再带他一起远走高飞呢·月亮转到他的窗子里,把冷淡的光洒满在他的身上。
他忽然的觉得冷,在被窝里蜷成一团·他想起姜若云房间里暖洋洋的被褥,忍不住地又掉下几滴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二到这里就完了……H苦手,我真是太CJ了,捂脸。
☆、三·姜若云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每天都像掉进了蜜罐里,快乐得晕头转向·顾宝生的枕头搁在他房里好多天……他忽然领悟到自己原来是个好色之徒。
他现在恨不得找根绳子拴着他,不放他出去,不让他见人·他要他只属于他一个人·表面上他们仍然像以前一样,一同从夜校下学回来,但顾宝生三天两头的留宿在姜若云房里,徐太太也不管他们。
堆放杂物的三层阁也租出去了,徐太太找到新的观察对象,一双眼睛也不总盯着楼下·一周总有几天姜若云在家里给顾宝生补习功课,说两句甜蜜动人的悄悄话·偶尔在无心学习的晚上,他们也会做点别的事情……顾宝生对他百依百顺,无论床上床下,他都听他的。
他也陪他去看房子,出一点主意,但迟迟不肯答应他搬出去一起住·姜若云催他两次,他都打岔过去,他也就不好再问·他答应过给顾宝生时间,就决心耐着性子等等,反正现在和他预期的生活也没有太多差别。
他是想要天长地久的,一点点的等候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开春的时候,姜若云辞掉了夜校里的工作·他基本看好了一间小公寓,带独立卫生间,也有小厨房,足够两个人居住。
公寓离师范学校不远,附件还有一所公办的职业中学·他想着以后可以送他去念书,当然他愿意留在家里更好·他预备这一两天就告诉他,不由他不肯·要是他当真不肯,他也想好了对策,就用绳子绑了去,关起来,直到他答应为止。
但这一天下午,事情突然生了变故·姜若云从学校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徐太太正和一个陌生人谈话·那人三十来岁,黄脸皮,一身青布褂,头顶还罩着瓜皮小帽,打扮的乡里乡气,姜若云不由多看了两眼。
徐太太喊住他,说道:“哎呀,姜先生可知道宝生这孩子啥时候回来哟,这里有个人,说是他家里的,到这里来寻他哩”她又对那人道:“喏这是我跟你讲的姜先生,同宝生可好了宝生什么都听他的”·那人转过脸来看他,忽然冲到他跟前,牢牢攥住他胳膊,语无伦次地说道:“先生啊你行行好千万要帮我劝宝生少爷啊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四年了,他跑出来四年,我也找了他四年今天总算找到在这里这位太太心眼好放我进来……老爷发了话,过两天就来上海,一定要带他回乡下去的你劝他啊叫他死了心回家去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他伸出袖子擦了擦鼻涕,小小的眼珠转了一转,接下去又道:“……到这份上,也不怕先生太太笑话……我在顾家做事二十年了,也算看着两个少爷长大。
春生大少爷等了许多年也没有孩子,家里指着宝生少爷传宗接代哩他要是不喜欢少奶奶,家里能够再给他买一房的只要他肯回去……回去一切都好说”姜若云如遭雷击,颤声道:“你说……他娶了妻”那人道:“可不是吗四年前就给他娶了的也不知他哪里不满意,没几天就逃走了我刚才还问了这位太太哩,说他在上海身边也没个女人,可真奇怪了难不成也有毛病……这……顾家该不会要绝后啊”·那人哇啦哇啦的说,赌气似的,徐太太也在一旁搭着腔。
姜若云就见他的嘴一开一合忙个不休,往下去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顾宝生竟然有家有室……只怕还不是普通人家——他感情上不能接受,但理智上已经完全相信了——他早该想到的他虽然在厂里做工,一双手却是白白净净,身上更是细皮嫩肉,光滑的好似锦缎一样,哪里是做惯苦力的人他骗了他,还装作单纯无辜的样子,让他以为他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所以想方设法的待他好。
亏得他还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置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家,简直成了笑话,难怪他不愿意要,只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徐太太不大相信,问那人道:“宝生这孩子乖着哩客客气气的,也不像个少爷家啊你们别是认错了人。”
那人道:“太太啊我都打听清楚的,错不了·……我们乡下人家的,您也晓得,复杂着哩宝生少爷八岁上亲娘就死了,大太太宠着春生少爷,也顾不上他。
小时候他还到田埂上看我放牛哩……总想着要念书,大太太不让,就在家里闹实在没法子,只好关起来·您说说呀……那样的人家,也不知念书有什么用,在我们那样的地方……后来,后来就大了,家里给他娶了门媳妇,他不肯要哩拜过堂没几天,趁着回门路上就跑了一走就是四年太太,您评评理呀……”徐太太道:“我哪里好乱讲的,清官难断家务事,等宝生回来我问问他看看他怎么说……姜先生,你说对伐”见姜若云青着脸不答话,她又道:“哎哟,姜先生,你脸色不好啊是不是着凉了啊”姜若云两眼发直,僵着脖子摇了摇头。
徐太太又对那人道:“你贵姓大名啊”那人道:“不敢不敢,太太叫我阿全就好·”徐太太点头道:“好,阿全,你且坐一会。
我瞧宝生一会就能回来了·”她倒一杯水搁在桌上,阿全谢过了,却从怀里摸出个长干烟斗来,蹲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晚上,顾宝生回到家,还没来得及上楼,早被阿全一把拽住。
顾宝生吃了一惊,又见逃是逃不脱的了,便对阿全道:“无论怎样,我都不要回去”说完便在墙角站定了,死活不再开口·阿全跟他讲道理,他捂起耳朵不听,跪下来求他,他也置之不理。
徐太太因是被收买了的,也在一旁劝慰道:“到底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到底、到底是一家人么……”顾宝生苦笑道:“徐太太,你一直照顾着我,我很感激,但今天这事谁来说都没有用……要回去,除非是我死了。”
阿全无奈之下,只好撩起袖子来捉他·起他初还奋力挣扎,可一听说阿全把事情告诉了姜若云,他就像被人抽掉了三魂六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望着徐太太道:“他在”徐太太道:“在啊,一直在”顾宝生呆呆地瞪着姜若云紧闭的房门,喃喃自语道:“他都知道了……那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了”说到这里,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徐太太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扶他,可他依旧颤抖的厉害,令她几乎扶不住·他又扑在姜若云房间的门前,一边拍门一边哭,徐太太和阿全两个人都拉不住·他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求他再见他一面……但那扇门一直关着,任他哭得肝肠寸断,姜若云也始终没有开门。
后来,徐太太对徐先生道:“这事情闹的,你说说怎么好宝生哭的我见了都心疼,姜若云也不知是怎么了,死活就是不搭理”徐先生皱眉道:“人家的事情,你管来做什么。”
徐太太叹道:“平时好的跟什么似的,亏他硬得下心肠,说走就走”徐先生沉吟道:“早把事情说开,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徐太太道:“你说的轻巧,这事能随便说吗又不是光彩的事宝生这孩子也是可怜……你没见他那个爹,真能狠下心来打板凳条都打折了要不是有你在,我看真要出人命”徐先生摇头道:“算了,都过去了。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你能一个个都顾的过来……”·徐太太不说话,背对他立着,像是在生闷气·徐先生知道她是想起了过去的事,但过去就是过去,无论好坏都只剩下个影子,未来却不一样……多少的日子要过,都得从现在开始。
他摘下眼镜,一边用衣襟擦着,一边道:“……该吃饭了·”·徐太太迟疑了一阵,匆匆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了··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结束·☆、四·姜若云搬进了学校的单身宿舍。
顾宝生走后,他去找徐太太结过一次房租·因为走得急,晾在晒台上的衣服还没有收,他打算告诉徐太太一声,好上去拿·然而徐太太一反常态,对他十分冷淡,话还没说完就把大门关上了。
过了一阵,头顶上飘下来几件衣服,徐太太的影子在晒台上一闪,像是呸了他一口·他急忙用手捞住徐太太扔下来的衣裳,摊开一瞧,竟有一件是顾宝生的··洗得发白的青布褂,肩肘上打着两片歪歪斜斜的补丁。
姜若云猜测这大约是他刚离家时缝补的,针法还很生涩·等到他给他缝补衣服的时候,已经是平平整整的一块了,那时他还夸他手巧,他也不说话,只看着他微笑·他用两根手指抚在上面,微微发了一会儿呆,眼眶仿佛是有些湿润的,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那件衣服一直被他收在柜子里,他把它当做一个回忆……记录过一个断了的故事,一个他曾经很爱的人··晚上他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遇到有人写错了字,他也会想起顾宝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也许已经回了乡,做了某个女人的丈夫,几个孩子的父亲。
像他那样温柔的人,必定会是一个好父亲,也值得一个完整的家……那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而不是像他一样,孤单的困在一座城市里,把精神耗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时间到了一九三七年八月,日本人的飞机把炸弹扔在了上海县城·当月,母亲和继父一家从昆山搬到了法租界·姜若云不愿意跟他们同住,仍旧留在宿舍。
九月,战事愈发危急,学校预备迁到成都去·校长在大会上作了动员,凡是愿意跟去的教职员,当月月底之前就要动身;不愿意去的,也可以凭介绍信转到租界内的学校去。
姜若云思忖着留在上海也没什么意思,便决意要去成都·他收拾好行装,准备知会母亲一声·一路走到曾经住过的弄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开了徐太太家的大门。
两年多未见,徐太太仿佛瘦了一些,一头烫染的卷发也变成了黑色童花头,反倒显得年轻了·听姜若云说明来意,她道:“去内地也好,你们年纪轻轻的,总还能做点事出来。
我可是老了,根也在上海,想走也走不了了”见姜若云欲言又止的,她埋怨道:“别吞吞吐吐的了,你想问什么尽早说”姜若云问她道:“宝生他……可有消息么” 徐太太斜睨他一眼,冷笑道:“这会儿要走了,倒想起问他,早干什么去了”姜若云苦笑道:“徐太太……我……”徐太太打断他,又道:“你们那点事,真以为我不知道么姑奶奶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宝生也是倒了霉了才遇上你”姜若云一愣,嗫嚅道:“你……你知道”徐太太白过他一眼,闪身让出道来,对他说:“行了,你过来吧,这儿有你的东西。”
姜若云莫名其妙,茫然道:“东西我都搬走了啊,还有什么”徐太太朝墙角的一只箱子努嘴道:“喏,在这儿·你自己打开看看吧”·姜若云掀开盖子,见了满满一箱的信件,不由大吃一惊,抬头问道:“这些……都是我的”他拾起最上面的一封,认出右下角的落款赫然是顾宝生三个字。
他急忙又在箱子里翻出了几封,每一封都是写着“姜若云收”·他捧着信,颤声道:“是……宝生写来的”徐太太道:“可不是宝生就是心眼实,一个劲儿地往这写信,两年了,也攒了几十封了,今天你来了,都拿走吧”姜若云捂住了嘴,眼泪从胸口一路冲上来,一滴滴的掉在信封上,把字迹都晕成了一团。
徐太太道:“他地址写的不清不楚,我也没法回信,这两年兵荒马乱的,能邮来的就这么些,其他的散在路上的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姜若云发了疯似的拆信,一封封的读……顾宝生这两年来的生活全在信上了。
他没有回家……顾老爷押他上船,要从水路回镇江·船快到江心的时候,他发狠跳了下去,好在没有淹死·他在江边躲了两天,确信顾家人离去之后,才悄悄转回上海。
他一路朝内地跑,先是到了无锡,一个月后又辗转去了合肥·他在合肥停了大半年,在这段时间写来的信也最多·其中一封是这样写的:·“姜先生:上次提到的纺织厂,已经答应收我做工,薪水不多,但每天只需工作八小时,晚上亦有闲暇读书看报。
最近我自觉文字程度提高不少,除个别字还要查字典以外,都能够顺利写出来了·……不知你在上海过得好不好我希望你很好,而且一直好下去。
也许你不会看到我写给你的信,所以我才敢把话说在这里·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虽然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我还会一直喜欢你·我每天都好想见你,但你一定不想再见我了罢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如隔三秋,我查了字典,晓得这是在说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一天就像三年那么长。
这样算起来,我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你了……但愿你一切都好·顾宝生·”名字却是拿印章盖出来的··姜若云读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到他身边去。
他把信件按照时间排好,最后的一封大概是三天前到的上海,邮戳上看是武汉寄来的·他当即下了决心,告别徐太太,匆忙回到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这时日本人已经炸毁了上海南站,火车不通,船票也买不到,他只好四处托人,等了两天,终于求得一张去南京的船票。
好不容易到了南京,他又想方设法买了去汉口的船票……折腾了十来天,总算是到了武汉··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拎着箱子走出汉口码头·看着街上昏黄的灯光,忽然就想到了和顾宝生一同踩夜路回家的日子。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去找徐太太,早一些看到他的信·他们认识不过半年多,分开却已经有两年——最冤枉的两年这次他一定要找到他,然后再也不要分开他要带他去成都,现在外头虽然开战了,但未必会打到成都去,即便真的打去也不怕,将来他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他记得他在信上说,是在一家卷烟厂打工·汉口虽大,卷烟厂却只有一家·姜若云问清了路,片刻不歇的赶了去·工厂正好是放工的钟点,里里外外人头攒动。
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打听到了顾宝生的住址,又急急忙忙的寻过去··待他找到那地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顾宝生还没回来,屋里黑灯瞎火的。
他放下箱子,靠在墙上等着·恍然间像是回到了上海,弄堂口一盏闪烁的电灯,夏夜里四处乱飞的蚊虫……他们牵着手走回来,遇到熟人也不怕,因为光线暗得没人能看清,这使他们有一种刺激的快乐。
冬天里,他要顾宝生把手伸进他大衣的口袋里,小小的,任他用掌心包裹着··他温柔的笑着,眼前浮现了顾宝生的脸——圆圆的亮亮的眼睛,小而秀的鼻梁下是让他百尝不厌的嘴唇,还有他笑起来时浅浅的可爱的酒窝。
渐渐的,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脸上的表情也从含情脉脉变作了目瞪口呆·他使劲眨了眨眼,看到顾宝生站在几步开外,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分明的瘦了,下巴也尖了,脸颊的婴儿肥也褪去一些了。
他看到两行眼泪从他的眼里滚下来,仿佛全都滴在了他的心头·他听到他哑着嗓子道:“……我这是在做梦么”·终于,在阔别了两千多年以后,姜若云紧紧抱住了朝思暮想的顾宝生。
他们攒了几箩筐的话想说,一句句的在舌尖打着滚,扭成团,栓了结·姜若云等不及要进门,就把顾宝生推在墙上,凑过去咬他的嘴·天已经黑了,一定没人看得见,就算有又怎样呢,他才不管,反正也没人认得他。
欲望在他的心中膨胀,他恨不得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可爱的笨拙的青年是属于他的··顾宝生手忙脚乱的开了房门,还没等他摸索到床边,身上的衣服就被姜若云扯掉了一半。
灯索性就不开了,借着月光正好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柔情爱意……蜜糖一般,溶在水里化开了,甜得足可以腻死人·姜若云轻车熟路地将他按倒在床上,笑问:“你不是想我么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顾宝生脑子发空,哪里还分心说得出话来。
姜若云捏着他的鼻尖,笑得像个色狼:“你不是娶过媳妇的人么她是怎么伺候你的可有我好么”顾宝生声音小的堪比蚊子叫,姜若云费了老大劲才听清他的话。
他说的是:“我没跟她圆过房·”他说完这话,浑身都发了烫,好在黑暗之中姜若云看不见,否则真可以去死一死了·姜若云一愣,忽然轻轻地笑了——满足的幸福的笑……到底他还是他一个人的·他心里一高兴,顾宝生就要遭罪。
他紧箍着他的腰,把他拼命往身上挤,仿佛连他们之间的空气也不能够容忍·顾宝生被他揉搓的浑身像点了火,一触即发的酸麻让他伸手捂住了嘴·姜若云故意不给他机会,硬生生拉过他的手,坏笑道:“怕什么呢,喊出来,我爱听。”
顾宝生又羞又怒,咬住了嘴唇,使劲推开他:“……你心眼还是这么坏”姜若云一笑吻住了他的两片唇,又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坏”·第二天,直到傍晚顾宝生才爬起来,发觉自己无故旷了一整天的工,再看姜若云,已经神清气爽的把东西都收好了。
顾宝生诧异道:“你怎么把我的东西也装箱子里了,这是要做什么”姜若云言简意赅地道:“去成都·你跟我一道去·这两天就走。”
他把上海的情况告诉他,又对他道:“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一天都不想浪费了·宝生,这回我不给你考虑的机会,你必须听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顾宝生看着他,仿佛是打算微笑的,可眼睛一闪,泪水又落了下来。
他哽咽着,用力的点了点头·窗外正刮着风,拨开了云雾,里头是一九三七年灰蓝的天空··(全文完)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作者有话要说:完结撒花··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书名:楼上楼下·作者:江南十四·文案 ·姜若云下了狠心,每月多掏五元,租下了一楼的厢房。
隔天,他腾出来的亭子间就有了新房客··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天作之合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姜若云,顾宝生 ┃ 配角:徐太太,徐先生 ┃ 其它:·==================·☆、一·姜若云下了狠心,每月多掏五元,租下了一楼的厢房。
隔天,他腾出来的亭子间就有了新房客·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二房东徐太太正好拿着一包烧饼从门口进来,一见是他,连忙挺起肥硕的胸脯,又撩了一把枯黄的卷发,挤出一点谄媚的笑容,故作亲热地道:“姜先生,去上课呀”姜若云假装没听见,低头直往外走,她倒不依不饶的,往大门上一靠,又道:“哎唷,姜先生,一大早的,怎么这样不讲情面啊,人家同你打招呼哩”姜若云攒着眉,又不好从她身边挤过去,只得道:“徐太太,你早。”
徐太太面对他,是很愿意嫣然一笑的,然而条件不允许·那笑容落在姜若云眼里,总让他觉得油腻,像攒了许久的陈年旧渍,多看一眼也是残忍··徐太太见他搭腔,恨不能将身子扭成一杆麻花,捂嘴吃吃笑道:“姜先生,侬可要讲良心呀今天上午就有人搬去你原先那里的,房租我是算正常价钱的,侬千万不要同他讲我是给侬便宜了两块钱的啊”姜若云勉强一笑,点头道:“你放心,我晓得的。”
徐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侧身让出道路·姜若云急匆匆的往外走,经过徐太太身边的时候,分明感到一只丰腴的过分的手,在他腰间撺掇似的捏了一把··姜若云今年二十三岁,祖上原是无锡县郊的地主,到他祖父这一代家道中落了。
他自幼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到昆山,另生有一弟一妹,都随继父姓郑·他因为不肯改姓,在家中不甚得宠·继父对他不坏,但也绝算不上好,大抵是一种漠视的态度,内心不愿承认有这么个便宜儿子,因此听说他要去上海谋生时,答应的十分爽快,并表示一毛钱也不会出。
姜若云少年时期念曾过几年书,做得一手好文章·县里私塾的李先生爱他文采,特意推荐他到上海的一所师范院校学习·他白天上课,晚上在职业学校中教人国文,拿一点微薄的薪水度日。
如今他住的这栋石库门民宅,听闻是徐太太从某个阔亲戚手中租来的·徐太太和徐先生自己住着前楼后楼,又将剩余的房间单个单个的租了出去·他原先租住的亭子间,地方只有十来平,层高比旁的房间低,朝向也不好。
最叫人忍无可忍的是与徐太太和徐先生的房间仅隔一条走廊·他夫妇二人夜间无甚消遣,故而十分的热衷于床上运动,时常在他挑灯夜读时传来些不堪入耳的动静·他深受其扰,几度想要搬走,但徐太太见他相貌俊朗,很情愿便宜他一些房租。
他内心挣扎良久,终是向金钱屈服了·好在徐太太除了偶尔吃点豆腐之外,并无其他惊世骇俗的举动·恰逢最近他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文章,挣得一笔丰润稿费,故而立刻决定换到一楼的厢房去住。
徐太太失了他这个近邻,内心相当寂寞·于是很快的又将亭子间租出去,并放出话来,说这次的租客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子,半点不比姜若云差·姜若云听她口气,总觉得像个新纳了姨太太的阔老爷,而对于自己的“失宠”,他丝毫不觉得失落,一秒也等不及地搬到楼下去了。
·姜若云第一次见到顾宝生,是在他搬来的当天晚上·时间大概是十点钟,他从学校上课回来,推开大门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他房门口·他个子不高,生着小小的一张脸,一双圆而亮的眼睛,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他见了姜若云,咧嘴一笑,面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姜若云心中一动,冲他淡淡一笑·他立刻扑闪着眼睛道:“姜先生,你好我是今天搬来的顾宝生。
以后要请你多关照哩”姜若云忙道:“哪里,邻里互助原是应该·”顾宝生拿出一个沾了卤水的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买了一点香蕉,让徐太太拿去了,这儿还有两个茶叶蛋,你吃”姜若云正觉腹中饥饿,闻着蛋香已是垂涎欲滴,但他又觉得初次见面就拿人家的东西于他形象有损,便推脱道:“不必客气,我吃过了。”
话音未落,他腹中咕咕一阵叫唤,声响大得估计楼上的徐太太都能听得见·姜若云面红耳赤,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顾宝生呵呵一笑,将那纸包硬塞到他手里,笑道:“就别同我客气啦你拿去吃”姜若云讪讪地接过了,低眉顺眼的道了句谢。
见顾宝生转身要上楼,姜若云连忙叫住他,挠了挠头,问道:“嗯……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顾宝生想了想,点头说好。
姜若云将他引进房间,请他在小书桌边上坐下,又拿出开水瓶,在摔断了把的瓷杯里洒上一点茶叶,倒满热水递给他·顾宝生张望着四周,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架上。
他惊讶又艳羡地“啊”了一声,叹道:“你有这么多书”姜若云道:“你也喜欢读书么这些大都是我从旧书摊上买的,倒可以借你看。”
顾宝生抿嘴一笑,却不答话·姜若云靠在床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顾宝生道:“我二十岁,姜先生呢”姜若云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别叫我先生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比你大三岁·”他又问他是哪里人,顾宝生答是镇江人·姜若云又问他在上海做什么工·顾宝生道:“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西药厂里做包装工,每天要做十个钟点,月薪二十元。”
他叹了口气,似乎很感慨的样子,对姜若云道:“要是贴标签的话,每月能多五元……其实一点都不难,把标签纸撕下来,粘的那一面贴在瓶子上头……给传送带送下去,到我们那就用盒子包起来。
我也能的”他比划了一下,忽然一笑,有些羞赧地道:“对不起,光讲我的事了·”姜若云摇摇头,微笑道:“不碍事的,反正我也没旁的事要做……你是很急用钱么”顾宝生脸上一红,忙道:“不是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嗯……”他声音小了下去,一句话在口边绕了几圈,仿佛怎样讲也不够妥当,终究还是消失掉了。
房间里静静的,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姜若云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的吹开水面上的茶叶,目光却透过杯子看着顾宝生·他的确生的乖巧伶俐,一张小嘴正因为茶水烫得发红,稍稍一抿,立刻有两个可爱的酒窝跑出来……让人,尤其是姜若云这样的人浮想联翩。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发觉自己只喜欢男人·女人,无论美丑,都无法引起他的任何兴趣·他懂得欣赏她们的美,但也仅止于欣赏·她们不能刺激他的生理,也无法使他获得精神上的快乐。
他曾经为了验证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特意从街上叫来一个暗娼·他至今仍记得她的样子·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面容姣好,腰肢柔软·她淡漠地告诉他,她可以跪下来为他服务,但他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拒绝了……他把她按在冰冷的墙上,颤抖着脱掉她的衣服,伸手抚上她形状美好的胸脯……然后他发了疯似的冲出小巷,抱着一颗大树开始呕吐。
他觉得很抱歉,因为她实在已经做得很好,他幸好提前把钱给了她,不至于让一个可怜的女人白受一顿惊吓··从此他打消交女朋友的想法,转而将一腔渴望恋爱的热情倾注在学业上。
但他心中到底存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少年的影子·他不需要个头太高,也不需要多漂亮,只需要干干净净的,最好性格温顺可爱,能让他满满抱在怀里,乖乖的任他啃咬揉搓……·这么看来,顾宝生实在是很理想的人选。
他暗笑自己入了魔,就像久而未吃肉的食肉动物,见谁都想咬一口·他揣测顾宝生一定是清新而美味的,因为他虽然穿着脏兮兮蓝布棉衣,但露在外头的一双手却是细幼白嫩的,他料想他裹在衣物里的部分也不至于很糟。
可惜他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对于男人,大约是不会太有兴趣的··顾宝生坐了一会,眼见快要到十一点,便起身告辞·姜若云虽然不舍,也不好再做挽留。
他忽然问他:“你晚上睡得好么”顾宝生一怔,答道:“还好,要是白天里累些,晚上就能睡的沉点·”姜若云从抽屉出拿出一小团棉絮给他,神秘兮兮地道:“你把这个收好,也许晚上用的着。”
顾宝生接过了,迷茫地看着他,问道:“这……是要做什么用的呢”姜若云笑道:“我现在不方便同你讲,总之你且收着罢。”
顾宝生眨了眨眼,点头道:“好我记着了,谢谢你·”说完又是一笑,看得姜若云一阵目眩··姜若云将顾宝生送出门去,看着他进到屋子里才转身回房。
他和衣往床上一歪,喜忧参半的长叹一口气·他不断安慰自己,未必真是爱情要来,也许只是一时情动……这么多年他都一个人熬过来了,不该在这时候蠢蠢欲动。
可他又想,一时复一时,万一一辈子就这么敷衍过去了,岂不糟之大糕……秋的夜晚,走兽昆虫都忙于恋爱繁殖,吵吵嚷嚷,无暇理他。
一介大好青年姜若云,便在这昏昏沉沉的思绪中进入了梦乡··作者有话要说:每次的断章都让我觉得蛋疼……= =·☆、二(1)·第二天一早,大概是七点半的样子,姜若云出门的时候,顾宝生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想他一天上工十小时,多半要从早上七点进厂,才好赶在晚饭之前放工·徐太太不见踪影,也许是昨晚闹腾的太累·这样倒好,他能够从容的用厨房的炉子热一点剩下的馒头。
这月他想买套新版的辞海,但薪水一半都收在徐太太口袋里,再想添置些计划外的物件,也只好从嘴里往外省·何况烧饼吃多了他总疑心要上火,能啃点馒头调剂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学校离姜若云住的地方约莫有四十分钟路程·虽然也有电车,但挤不上去,何况车资不菲,难以引起他的兴趣·他宁愿走,尤其在春秋天,温度不冷不热,正适合早晚散步。
他呼吸着晨间的空气,尽情把整个上海想做是他的花园——他向来是一个很懂得苦中作乐的人··学校的课程一直到下午五点·他在食堂草草吃过晚饭,又走四十分钟到职业夜校。
学生和老师都还没有来·他们的上课时间是七点半到九点·现在还不到六点半,他独自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趁着空闲,拿出书本温习功课··他看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走过去开门,刚好门外的人也想着要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处·姜若云后退一步,等将来人面目看清楚,却又吃了一惊——竟然是顾宝生··顾宝生也万没想到能遇见姜若云,呆呆地瞪着一双圆眼睛。
姜若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顾宝生道:“我……我是来上课的·”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衣,倒像是白色染了脏,给洗得晕开了。
一双手干干净净的,除下了帽子攥在掌心里,弯曲的指节微微泛着青白色··姜若云笑道:“也真巧了,我来教课,你来上课·你在哪个班学到什么程度”顾宝生道:“初等班。
认得几百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姜若云一眼,又道:“我原先在乡下,只念过一年私塾,不怎么认字的·”姜若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觉出些趣味来。
昨晚他问他要不要看书,他低头不答,他原以为那是他在陌生人面前的拘谨,却不曾想到会是这个缘故·他笑了一笑,平白的生出想要捉弄他的心思,于是道:“认字好,认了字就能做贴标签的工,每月不是要多五元么”顾宝生这下完全的红了脸,急忙摇头道:“也不全是为了工钱……是我自己想学。”
姜若云笑道:“瞧你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别当真了·”顾宝生松了口气,又问道:“姜先生教的是哪个班呢”姜若云回答说是高等班。
顾宝生叹息道:“我现在许先生班里头,她说我再学三个月就能升到高等班的·”姜若云心中一动,擅自听出点话外之音——仿佛他是很愿意要他教的,所以等不及的要升到他的班来。
他瞥见他斜跨在肩上的青布包,对他道:“嗳,你的书本呢,我帮你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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