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罪从无 by 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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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罪从无 by 熙夜
强强年下文案:·HE强强年下现实向··内容标签:婚恋 强强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孙之念,梁为同 ┃ 配角: ┃ 其它:·01·孙之念周一早上刚走进院里大楼,就被八卦的女同事拦住了。
“听说了吗分局有个预审员昨天出事了·”·谁出了事,出了什么事,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层,这些统统没人关心了·蜂拥着挤进去,分管领导也在电梯里,孙之念听了一半的八卦没问出口。
上午新收了一个非法集资,没追回来什么钱,看样子又是手拉手绕院三圈的节奏,孙之念叹了口气,翻翻卷宗,预审员又是梁为同,拨了几个电话想问审计公司聘了没有,座机和手机都接不通。
打不通电话是常事·孙之念干公诉六年,算是起诉老炮儿们的老炮儿了·大学毕业就考到院里,被老处长挑到公诉来,从跟着师父倒茶敬烟挨骂的跟班,到如今堪挑大梁的业务骨干,很多一同来的人走了,又有许多新的人再来。
梁为同他熟,但不是配合多年的那种熟法,而是案子逼出来的熟·这一年多区里的经济案子不太平,金融行业刚过了牙牙学语的起步阶段,一眨眼就到了翻天覆地的青春期,人人都想从尚不成熟的市场里捞块肉舀勺汤。
梁为同从市局刑侦大队刚调来分局预审大半年,办公室门口几乎要挂上了非法集资专案组的牌子··市局刑侦大队某中队,从前还有个名叫市局七处,十几年前全市和公安系统挂上点边的人都知道,进了七处的嫌疑人,就算最后不是死刑,活着走出监狱大门的机会也不大。
七处的嫌疑人个个都背着大案,七处的刑警当然也个个百里挑一,那时候,听说能到七处工作,各个小伙子眼睛都发亮··那都是梁为同刚工作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呢,拿梁为同师父的话说,上头软,下头滑,没落了。
可就算没落了,七处还是七处·从那儿调到分局预审,半句话也不用问,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才是没落··干预审,尤其是分局的预审,图点什么呢,不就图个最大限度内的稳定和安全,准点下班回家和老婆孩子吃晚饭吗别说非法集资“专案组”了,就是接了一个半个这样的案子,都得满世界调查取证找钱,一回队里就被来要钱的大爷大妈围得满头包,哪个老炮儿愿意领这摊活,受这份罪。
何况才没有什么“专案组”,一组俩人,标配,十个八个案子也得顶上去·更别说牌子,梁为同满世界跑得连办公室大门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逼仄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天响,一见着经侦的人过来就发怵。
梁为同七处的出身可是在公检两家传开了,要说他的工作调动没点什么事,鬼都不信··孙之念不关心这个,谁没有点自己的道理,就说他自己,大学毕业家里的公司不去,律所也不签,考了这么一个没钱没权没前途的三无单位,天天翻着白眼干着活,可也没想过走。
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足够说服自己·他相信梁为同也一样··下午孙之念自己开车去看守所提讯,把嫌疑人问完了塞回筒子里,他转头去旁边的预审大队。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梁为同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的小搭档蔡群正蹲在地上给卷宗打捆··“梁哥不在”孙之念见只有蔡群一个人在屋里,有点失望。
“没,在呢在呢,刚出去马上就回,您坐,壶里有水,我这活儿着急·”蔡群一边说着,一边手里不停,堆满半面墙的卷宗,十本一捆,打上漂亮的水手结,往32寸的拉杆箱里装。
孙之念和警队这帮人在一起混惯了,也习惯了他们的直来直去不客套,没忙着坐,蹲下身帮忙·“白天我打电话没人啊,又去问人了”·蔡群脸上的笑蓦地收了,“哼,问人被人问吧”·孙之念一愣,一下子想起早上电梯门前窃窃私语八卦的女同事们。
“纪检那帮孙子,就您上个月那案子,前几天我跟梁哥去南方取证,跑了两天才找着那证人,今儿有一急茬,昨晚上连夜坐火车回来,一回来那帮孙子就闹上幺蛾子了……梁哥……”蔡群突然不往下说了。
孙之念回头一看,梁为同站在门口,白炽灯照得他的脸惨白惨白的··蔡群不再吭声,低头码完最后一摞卷宗·梁为同勉强朝地上蹲着的孙之念笑笑,跨过箱子,拎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扔给蔡群,“弄完了赶紧回家。”
蔡群愣了愣,“那送卷……”·梁为同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你赶紧回去,三四天没回家了,不想爹妈还不想女朋友吗”孙之念听了这话没忍住乐,看蔡群站着不动,忙说自己开车来的,等会跟梁为同去送卷,顺便说说案子。
哄跑了小孩,孙之念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拉杆箱上,他仰头看着靠在椅背上胳膊撑着扶手揉搓眉心的梁为同,两鬓上挂着刚刚洗脸留下的水珠还没有干,想到蔡群讲了一半的抱怨,心里有点发堵。
“不早了,你先回吧,我自己去就行,说案子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说完,他又安慰似的补上一句,“确实对不住,我今儿真没有听案子的心情。”
孙之念站起身来,拍拍西服裤子上的土,“那咱就不说案子·一看你们昨晚上就没休息好,我开车送你去,安全点·”·下班时间陪兄弟单位同仁出外勤,对于遇事能推就推的孙之念来说并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在发光。
两个人之间说熟,平时也算是一块搞案子,谈工作也好插科打诨也罢,像是朋友;说不熟,孙之念除了听说梁为同出身七处外,对于他的一切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蔡群那小子跟你瞎说什么了”梁为同系上安全带,不经意似的问。
“没什么呀·”红灯变绿,前面的车好像熄火了,孙之念按了按喇叭··“呵,也确实没什么,出趟差回来工资卡里多了十万块钱·”·孙之念不用听,早知道就是这些破事,别说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谁都不会傻到拿工资卡收钱,再说,副驾上坐着的这个人,他会收钱鬼才信。
“恶心人的事儿多了,别跟傻B一般见识·”孙之念淡淡地回他··梁为同转头看了看不耐烦地按着喇叭的孙之念,“谢了啊·”·“咳,哥您客气。”
孙之念逮了个空,把那辆在拥挤的车流中一直变线插队的白色宝马成功地别在了这条街上时间最长的一个红灯前··两天两宿没怎么睡过踏实觉了,车里开着暖风,朦胧中好像温度还被调高了些,开到审计公司的时候,梁为同还睡着,孙之念轻手轻脚地下车关门,从后备箱里拽出拉杆箱上楼。
审计公司在黑夜里加班是常态,倒是惊奇于从没见过检察官亲自来送卷,孙之念和他们也合作过几次,打了个哈哈,“都是一家嘛·”·回到车上,孙之念想放平座椅让他睡得舒服点,伸手去解安全带时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才感觉到不同寻常的高热。
“梁哥,醒醒,梁哥梁为同”·没人应他··这回孙之念变成了那个换着法变线加塞的不文明司机··这一晚忙坏了孙之念,奔波在各个窗口拿化验单、缴费,在排队等待输液时物理降温,好不容易挂上了水还要盯着点滴瓶。
天亮的时候梁为同终于退了烧,孙之念看着他从急诊转到了内科普通病房才匆忙打车离开··大半天的公开庭开得孙之念□□,凭着职业本能熬过了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在最后陈述阶段一瞌睡磕在了法院年久失修的桌子上,咚地一声吓了辩护律师一跳。
年近三十熬了个通宵的孙之念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明显感觉到因为睡眠不足而砰砰直跳的心脏,真是老了,上学的时候,刷夜过后还能踢场球,补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也不是不后怕的,要是自己昨晚不在,他不敢往下想··孙之念进病房的时候梁为同已经醒了,正举着手机刷微博,见他来了,连忙坐起身来,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梁警官啊,您老可吓死我了·”孙之念松了松制服领带,一脸的睡眠不足··刚合作那会儿,他就这么叫梁为同,后来一块搞了一两个案子熟络了起来,知道梁为同大他两三岁,就叫梁哥了。
梁为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也算救命之恩了·当孙之念直接地向他宣布了住院期间自己下班后负责陪护的事项时,他更是下意识地想要表示拒绝··孙之念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止住他,“不用敷衍我,我已经问过蔡群了,你们队里,没人有工夫来伺候你。
而且你这次光荣住院,也是拜我要求你外调所赐,我总得负点责任吧梁警官·”·大概生病的人总是软弱的,孙之念又像个能掐会算的江湖术士,总是戳到人的三尖瓣上,让人舍不得拒绝看起来轻飘飘却实知难能可贵的那些好。
护士长敲门进来给他量体温,抬眼看见孙之念正脱了大衣坐在床边上伸手去把输液管调慢··“您这不是有人陪护嘛,少逗着我们科护士说自己没人管,白讨小姑娘心疼啊。”
看着梁为同的脸刷一下红了大半,孙之念笑出声来··虽然只有一周,可住院该备的东西也不能少,孙之念下楼去购置家当,顺便打包晚饭,走出医院大门,意外地发现平时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天却还亮着。
这个冬天太长了,长到无论加不加班,走出办公楼,天总是黑的·孙之念不讨厌黑夜,但冷不丁地看到个响晴白日,谁不高兴呢··有点凉的北风配着久违的金红色夕阳,三月到了,这座北方小城春意盎然。
02·住院的第一晚梁为同就如医生所预言的那样,不负众望地烧了起来,白天都是好好的,好到他都惦记着要去办提前出院手续了,到了后半夜,热度一下子起来,孙之念坐在椅子上打盹,一个瞌睡惊醒后才发现。
第二晚就谨遵医嘱,每两个小时给量一次体温,看着点滴瓶,不敢睡,也睡不着··白天孙之念像只游魂似的从法院开庭回来,同组的同事抬头迎他,说小孙忘带手机了吧,响了好一会儿。
手机上有一排来自梁为同的未接来电,最后是一条短信··“有急事,已经办出院了,这几天特别感谢,回头请你吃饭再聊·”·孙之念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入院当天医生就嘱咐说虽然没大碍了,但晚上还会发热,休息不好有转成肺炎的可能,要不然自己凭什么巴巴地牺牲下班后的大好时光没事跑去照顾病人·打回过去,关机。
孙之念索性也关机,请假早退回家去补觉··开车到家孙之念的气也就消了,本来就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再说了,梁为同自己都不在乎,他孙之念管得着吗··这天晚上他梦见了预审楼白炽灯下站着的梁为同。
一周之后梁为同如约请孙之念吃饭,一进门孙之念又先看见蔡群··“怎么不用陪女朋友啦”孙之念打趣他··蔡群一听这话,脑袋马上耷拉了下去。
“孙哥求别提,分了,嫌我忙,没本事挣钱·”·孙之念安慰地拍了拍他肩,“没事兄弟,不合适分了就分了,改天哥给你介绍更好的·”·蔡群一句真的啊还没问出口,只来得及眼睛里眨巴出几道光,梁为同就拎着瓶酒走了进来,“你孙哥自己都单着呢,你还指望他”·梁为同说话间有点咳,不过气色比一周前要好得多,孙之念盯着他看,一直盯到他落座。
“实在抱歉啊,前段家里有事,也没当面跟你说一声谢就走了,今天才回来·”·家家是一个很博大的词汇,年轻的时候父母兄弟是家,结了婚爱人孩子就是家,等到年纪大了呢,可能孩子的家是自己的家,也可能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强强年下·孙之念有点恍惚,听见旁边蔡群孙哥孙哥地叫他,看对面两个人都盯着他看,才发现自己神游天外的工夫,梁为同已经倒满了两杯白酒,正举起一杯递给他··孙之念在桌子下面踢了蔡群一脚,眨眨眼睛,猴精的小警察一下子会了意,从梁为同手里把两杯酒都抢了过来,一杯递给孙之念,一杯自己端起来。
“孙哥,谢谢您前段时间照顾我师父,这杯我先敬您·”说完一饮而尽,不等梁为同开口说话,又拎起酒瓶给自己倒满,“这杯我替我师父敬您。”
一瓶牛二不到一斤,一口杯二两让这小子喝下去一半,梁为同愣住了,孙之念哈哈大笑,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把一盆排骨推到蔡群面前,“真是个好徒弟,吃菜”。
一顿饭下来,这哥俩愣是没让梁为同碰上一滴酒,梁为同也看出来了,索性顺了他们的意,一个人沏了壶茶喝去··蔡群喝多了先回去,没喝酒的梁为同准备开孙之念的车送他回去,刚打开车门,孙之念的电话响了,出去说了许久,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好看,自己默默地坐着发愣。
梁为同看出来了,却又不好问,就闭上嘴陪他坐着··过了半晌,孙之念抬头搓了搓脸,“你先回去吧梁哥,我有点事,等会自己打车·”没等梁为同应声,孙之念径直拉开车门下去,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这是什么路数,梁为同来不及多想,急忙上车打火跟上,车子越开越偏,上了高速一直开到东北郊的县里,驶过几步一个红灯的县道,道路两旁密密匝匝的防护林呼啸着倒退,安康医院白色的大楼出现在道路尽头。
梁为同来过这里,送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犯人来接受矫治··每座城市里都有一所安康医院,里面住着全世界最痛苦也最快乐的人,他们无忧无虑,他们奇思妙想,他们甚至不属于这个所谓的全世界。
他看着孙之念下车匆匆进了病区大楼,想跟过去,想了想,开车门的手又放下了··等待安检的时候,孙之念拿出手机来看时间,却看到一条短信··“我在医院楼下,不上去了,有事随时叫我。”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喝下去的白酒在胃里翻搅,他朝负责安检的小姑娘抱歉地笑了笑,转身朝洗手间去··午夜时分,梁为同正迷瞪着,孙之念拉开车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早春夜里的峭风,让他整个人一下子都精神了起来。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不说也不问,这是大家维系关系的一点默契··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梁为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孙之念倒先开口了。
“是我妈,可能快不行了·”·“我有十年没见过她了,我考上大学那年,她疯了,杀了一个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梁为同知道这个案子,那时候他刚到七处不久,还是个青瓜,见过的恶性杀人案不多,这个现场他至今记得,一进去他就吐了,被师父拎着脖领扔出去,吐完了再回来看现场,迎面撞上一个又一个奔跑着出去吐的青瓜。
警察来了几个小时,报案的保姆还是止不住地尖叫,除了哭泣拒绝回忆任何细节·被害人家一层的客厅里,一具成年女人的残骸遍地都是,遍地都是的含义很明确,比如她的右手正和平时常按着的手机待在一起,相比之下左脚就没在它应该待的地方,堂而皇之地上了壁柜,和打碎了扣下去的玻璃相框摆在一起。
梁为同看着师父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掀起来,一家三口在裂开了的玻璃后头笑着,一个幸福美满富足的三口之家··这已经够糟了,但其实接警后最先赶到现场的那批处置民警所看到的要更糟。
一个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挥着把菜刀,一刀一刀机械式地砍着面前血肉模糊的物体,眼睛在看着她的男人吗那就剜掉它;嘴唇亲吻过她的男人吗那就割掉它;耳朵听过她的男人说出来的情话吗那就让它永远失聪。
菜刀是女人厨房里的利器,她没有用它留住男人的胃,却选择用它来留住不可磨灭的血腥记忆··他们不花什么力气就把她制服了,却不约而同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由自主地做上几次雷同的噩梦。
说不上是谁打碎了谁的美好时光,两个女人为此付出了生命和自由的代价,而让她们神魂倒转,或者丢了性命的男人,被找到并告知案情的时候,是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他系上睡衣扣子,把身上美艳的女人赶下去,坐起来接听电话,慌乱里碰翻了床头餐车上的一瓶红酒,洒在地毯上和他家中的凶案现场如出一辙。
什么是地狱这大概就是地狱了··“我外公外婆都以为她已经忘了,至少不再想了,直到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她只是等着,忍着,一天也没有忘过。”
梁为同默然,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路沉默,到了楼下,看着孙之念不上楼反而又去路边拦车,梁为同跟上去··“去Perado,你也送我”孙之念语气里隐隐地嘲意。
梁为同明白他是在跟自己摊牌,但没办法,谁叫自己放心不下,跟去医院,窥到他的灰暗过去,现在又操八辈子的心,要跟去酒吧,那里他上学的时候也去过的,热闹、繁华,美人和美酒,然而他看得出这歌舞升平里头的虚妄,只属于爱新鲜的年轻人,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这里获得真正的愉悦。
而对于那些心事厚重的人们,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天亮后,要面对的一切苦难还在继续,这里给不了他们真正的愉悦,只有宿醉的头痛,或者还有未知的危险··他狠了狠心,用哄小朋友的语气。
“不就是想喝酒吗上楼我陪你喝·”·一进门孙之念按着胃又冲进洗手间,刚才在医院前后吐了两次,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只觉得胃里灼烧一般难忍。
梁为同听得揪心,满厨房找到袋子里剩下的一把挂面烧水煮上,点过两次水的面软硬恰到好处,他看着孙之念一口一口吃下去才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说自己要回去了,孙之念抢先一步站起身来。
他比梁为同略高一点,客厅的灯管坏了一个,有点暗,他一站起来,正好挡住了客厅里残存的那片光··昏暗里,梁为同听见他说··“谁告诉你去酒吧就是想喝酒的”·多久没有过这样激烈又契合的□□了,梁为同从□□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有点想抽支烟,忍住了,支起身子看着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快憋死的孙之念。
做到紧要的关头,他竟然喊自己梁警官,梁为同发誓,那一瞬间,他浑身一激灵,差点软了··和熟人上床对于两个有分寸的成年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然而这个时候,孙之念有孙之念的问题,他,有他自己的困扰,他们可能都需要这样一场恰到好处的释放,和Perado一样,暂且不管明天怎样,今晚这里是成年人世界的缓冲区。
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动心,这是种危险··他慢慢地把孙之念头上的被子掀开,被子下面的人正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肩膀发抖··梁为同哑然,明明自己才是比较吃亏的那一个,孙之念这一哭,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他只好揉揉孙之念的头发,“像你说的,糟心的事儿多了,别跟它们一般见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连窗帘都没来得及拉好·望日青白的月光下头,梁为同听见孙之念小声嘟囔着,好像是在问,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早就知道她有那么一天·你说,她等了那么久,明知道得不到,为什么还要等呢”·梁为同偏头去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梁为同给他拉开被子盖好露在外面的手臂,想问他什么叫早就知道,又不想搅了他的安眠,决定以后有机会再说··他想离开,但是这下子折腾得有点狠,试了试有些力不从心,只好安分地又躺下来,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身边的人开了口。
“我说酒吧是开玩笑的,我喜欢你啊梁警官·”·期待如同禁物,封印不等于消亡,一旦打开盒子,就会疯长··03·孙之念迟到了··虽然经常在打卡机关闭的最后一分钟前奔进单位大楼,给人造成一种这货又晚到了的印象。
但事实上他工作六年来几乎没有迟到过,这是个位数中的那个一··他醒来的时候早过了上班时间,梁为同走了,客厅桌子上昨晚吃空的面碗已经被豆浆和鸡蛋灌饼代替,他的钥匙下面压着张条子,从分局统一制发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张纸,龙飞凤舞只有四个大字。
“热了再吃·”·从前没体会过,醒来有人准备好早饭的感觉还真不错··孙之念微笑着打电话给物业来换坏掉的灯管,把饼和豆浆扔进微波炉,给梁为同发短信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加班也没关系,自己去预审大队找他吃食堂。
然而生活不都如灵肉契合的□□和热腾腾的早餐这般曼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孙之念的办公电话每天响个不停,十个有八个是新收的这个,以及上一个,上上一个,数不清上几个他手里非法集资案件的投资人打来问自己的案子现在有没有钱,什么时候能给自己钱。
孙之念推开面前堆成山的待办卷宗,尽量快速地向他们讲解,同时还要确保他们不至误解而向更多打不进电话的人以讹传讹·他口干舌燥地安慰自己,再多的电话,总比手拉手绕院三圈喊着还钱要好得多。
这天中午的时候,处长沉着脸进来告诉孙之念,之前和法院沟通过数次的案子,中院已经正式决定发回重审··是那个害得梁为同在被众多上访群众缠身的同时还要出差取证的Q J案。
严格来说他们都算是背锅侠,原本负责承办这个案子的预审员和检察官在案件起诉后都已经辞职了·倒不是案子本身有什么勾兑,一个案件一旦进入诉讼程序,从开始的那天起,到终审判决下达的那一天,所需要的时间长度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这里头有制度的原因,也有人的原因,不可改变,这种争议性大的案子更是如此。
被害人是市舞蹈学院大三的学生,和犯罪嫌疑人肖强两个人是高中校友,在校友聚会中相识,聚会后在酒店开房,回家途中遭遇车祸,医院在抢救的过程中发现被害人身上和□□有不同程度的抓挠伤痕,于是报了警。
警察很快找到了肖强,肖强承认两人发生过性关系,并在初审中承认自己趁对方酒醉强迫了对方,但案件到了预审,他马上翻供了,称自己先前的供述是民警刑讯逼供,被害人虽然喝了酒,但是自愿和他发生关系的,没有强迫,更不是Q J。
酒店大堂监控录像,女孩体内的酒精浓度、身上的伤和内裤上的精斑都证明了XJ行为和暴力行为的发生,但接警派出所只能信誓旦旦地保证民警没有刑讯逼供,而无法提供犯罪嫌疑人作出有罪供述时的同步录音录像,这是常事,集体采购的设备偶尔会失灵,法律也并没有规定这类案件必须同步录音录像,大部分情况下也确实无伤大雅,然而有这么一次,就是致命的。
大家都想听听被害人的说法,以坚定或推翻自己的内心确信··但审限已届期满,女孩却一直没有醒过来,靠机器维持生命,医生说她醒来的几率不大,建议家属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放弃治疗,女孩的家属崩溃了,崩溃之后是愤怒,对医院,对公安局,对检察院,其实对上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案子上了检委会,委员们意见不一,对于这样敏感的案件,起诉可能有被判无罪的风险,不起诉又要面临被害人家属□□的压力,举手表决的结果几乎是一半对一半,请示上级院,上级院的委员们又开了一次这样的会议,最终赞成起诉的人以微弱优势胜出。
可起诉远远不是结束,一审判决有罪后肖强不出所料地上诉,裁定发回重审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案件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地结束··中院发回重审裁定书中非常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案件中唯一的一名证人尚未提供证言。
根据女孩的通讯记录,当晚她离开酒店后,遭遇车祸前曾经给她的一个女朋友打出过一个电话,通话记录43秒,但在此前的侦查过程中,一直没能找到这名证人··强强年下·梁为同上次出差,就是因为这个之前始终失联的关键证人终于出现了,如果证人能够讲明电话的内容,对于这次性行为的定性将会有巨大的影响。
然而让所有人再次失望的是,证人证实女孩当晚确实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但是什么也没说,她认为是信号不好,就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就无人接听了··女孩想要说什么,为何什么都没有说,如果她不醒过来,大概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从得知案件可能发回重审起,处长就指定了孙之念接手这个案子,他读完卷宗欲哭无泪,Q J案件本来就因直接证据少、零证人、言词证据多变等等最让人发憷的原因,往往很难做出处理决定。
况且是这种被害人无法作证,经两级检委会讨论决定后起诉的案子,可供发挥的余地太小了··他第一时间联系了预审员,让他无论如何尽力找一找那个接过电话的证人,这是他们在等待上诉裁定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没想到刑侦队没找着的人还真让梁为同给找着了,孙之念就是在这个时候对这名出身七处空降预审的警察刮目相看的··案子不好办,日子还得过,发回重审裁定是压死孙之念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于不再恪守职业道德,伸手拔掉了电话线边安慰自己,就今天,就这一下午。
梁为同的微信头像是个萌萌哒的小老虎,孙之念每次看了都想笑,发自内心的那种··“梁警官,忙不忙”·自从两个人那一夜之后,孙之念对梁为同的称呼就又变回了梁警官,人前人后都这么叫。
梁为同一开始非常抗拒,后来也就随他去了,但任谁都听得出这称呼里头不再是礼貌的疏离,拿猴精蔡群的话来说,像是一种裹了蜜的调戏,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他师父的面说,而孙之念对于他这种形容倒是颇为受用。
对方很快回过来,“问人呢,晚上去你那吃饭·”·吃过梁为同下的一次面,还以为他多有下厨的本事,相处得久了,孙之念发现他只有煮面这一样本事。
反倒是孙之念,厨房里干干净净,但其实很会做饭,只是一个人懒得折腾·现在有了梁为同,他不上案子不出差来这里吃饭的每个晚上,孙之念都会做上两三个菜,让梁为同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饭后乖乖洗碗抹桌。
·孙之念从读小学四年级的一天起,发现家里的保姆不见了,那个他叫爸爸的男人也不见了·母亲不再笑意盈盈,放学后也不再有人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洗手吃饭。
他饿了几天,去邻居家蹭了几天的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学会了开关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煤气灶,拿过年时的压岁钱去菜市场,烧糊了几次菜煮出了几锅米汤之后,邻居阿姨在楼道里把崩溃大哭的他捡回家,叹口气,手把手地教他,从那之后他就开始自己踩着凳子做饭了,因为不能饿肚子,因为不能老是求人。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初中可以住校,同宿舍的同学第一次离开家晚上都偷偷抹眼泪,他却觉得真好··梁为同自己的房子离局里远,平时住在分局宿舍里,地方又小又不方便,孙之念让他搬到自己这里来,梁为同不肯,说了几回,孙之念也就不再强求了。
晚上吃过饭已经很晚了,梁为同收拾好厨房,路过书房的时候里面没有开灯,电脑的显示屏亮着,孙之念坐在电脑前,打开的网页上是本市几处墓园的介绍··医院下了通知,他母亲大概也就是这几天了。
孙之念已经没有刚知道这个消息时那么难受,他觉得这未尝不是她的解脱,虽然可能当她疯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解脱了··梁为同俯身覆住孙之念执着鼠标的手,关掉了页面。
“明天周末,没事的话我陪你去实地看看,我家那边有两座墓园环境不错·”末了,又补了一句,“我爸妈家,老在你这儿蹭饭,也让他们给你做点好吃的,我爸的锅包肉做得特别正宗。”
孙之念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去,黑暗中眼神晶亮··梁为同笑道:“怎么,以为我让你见家长啊放心,我跟他们说你是我同事,过去看墓园的。”
孙之念很快收起了眼中的神色,笑了笑,起身淡淡地应了一句,“成,明早还得开车,睡吧·”·欢喜,失望和掩藏·这些都躲不过一个老侦查员的眼睛。
梁为同一直以为他明白自己是认真的,如果自己不愿意,那么根本就不会有那个晚上,凭自己连着几届市散打冠军的名号,难道反抗不过一个埋首文案的书生吗退一万步讲,这些日子里的相处,难道还不足以让孙之念相信,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逢场作戏吗·然而下一秒他就开始自责,从前他只觉得孙之念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愁,所以才会对一切都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但现在,即使他不完全知道孙之念有着怎样的过去,也知道他无所谓的表面下有着怎样的期待,哪怕孙之念不说,他不会说出来,无所谓只是自我保护的伪装,因为看过了母亲的绝望,他觉得期待只会让人疯狂和痛苦,索性把它们全都丢开,维持基本的安全和快乐。
但它们实实在在地就在那儿,在会发光的眼睛里,在沉默的嘴角里,在跳动的心间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里··爱情是没有道理的,就好像你无法质问龙卷风为何如此迅猛而来。
梁为同一直觉得通过付出和回报来计算爱与不爱是没有道理的,它不过是种感觉··然而现在他努力地想要证明给自己的爱人看··04·梁为同家在市北郊的镇上,地铁还没有通到,空气清新,车也很少,沿途只有一辆在镇里充当公交车的小巴与他们的车并行,都是一路飞驰。
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梁为同下了车,远远地在底下朝着单元楼上挥手,拐上楼梯就看见为他们开好了的防盗门·北方女人表达不满的大嗓门传出来··“叫你早点出门买菜早点做饭,磨磨唧唧不肯去,儿子都回来了,你还在厨房里拉磨”·烫着波浪卷的女人转过头来看见杵在门口的孙之念,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呀,你就是念念吧,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给你找拖鞋。”
孙之念愣了愣,梁为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梁妈妈弯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快点穿上,地上瓷砖冰脚·”她抬头又看了看孙之念,“我昨天和小同说过了,春天郊区还是凉,让你们穿件外套,就是不听,感冒了就知道了。
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嘛,天天不知道回家,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爸爸妈妈老想着你们呢·”·梁为同心里一紧,赶忙推她到一边,“哎呀妈,你快去看看我爸饭做好了没有。”
梁妈妈知道孙之念是来给他母亲选墓址的,自知失言,马上不再说话,回头又朝着厨房抱怨了一遍··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里端着两盘菜出来,语气温和,“你不是今天早上不舒服吗,不等社区毛医生过来看看,我哪儿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啊。”
梁为同闻言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母亲,刚想开口,梁妈妈马上瞪了老公一眼,“没有没有,听你爸瞎说,都是想你想的,你回来了,妈啥病也没有啦快洗手吃饭,念念你也去洗手”·饭桌上梁妈妈例行询问儿子最近有没有意中人,并催促有了的话赶快带回来给她看,长相啊家世啊学历啊都没关系,主要是人好,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念叨完梁为同,听说孙之念也还没结婚,又开始念叨起她的念念来··好不容易从她的念叨中得了一个空隙,梁为同从从容容地把一块小排肉从骨头上扯下去吞掉,“我有对象了妈。”
孙之念眉头一跳··梁妈妈连忙放下筷子,“呀,是什么样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梁为同看了看孙之念,“嗯,长得挺好看的,和我工作性质差不多,比我小几岁,做饭也好吃,反正我喜欢。”
孙之念想瞪他,又怕两位长辈看出来什么端倪,只能低头夹菜,也不知道夹上来的是什么就往嘴里送,生生吃下去一大片锅包肉里的姜··“你看我们小同这个老大难都找着对象了,听阿姨的,念念,找个知冷知热的,像我们家老梁,虽然没能耐,但是人老实啊,知道疼人。”
梁妈妈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边又抱怨起来··“这个土豆丝为什么不放小米辣买的这个青椒,不够味”·梁爸爸在桌上一直充当沉默的听众,只有接到靶向精准明确的箭矢的时候才会温温和和地回应。
“医生不让你吃太多辣啊,下次我少放一点小米辣你尝尝·”·说完,他接过刚才的话茬,“小同,谈恋爱了两个人要好好相处,好好对人家,工作忙是忙,也要多陪人家。”
梁为同点头如啄米,梁妈妈又插嘴,“谈恋爱是好事,不能耽误工作,别像你爸一样,一辈子是个副的·”·还没来得及摘下围裙的男人依旧温和地笑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北寿山在小镇北麓,打个来回也需要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吃过饭他们就准备出发,梁爸爸兴致勃勃地要给他们当导游,被自己老婆大嗓门的数落阻止了··“你就别凑那个热闹啦山里风大,不知道自己多大岁数了吗”·走出去老远,关上防盗门,还能听见梁妈妈的大嗓门。
北寿陵园的风景很好,倚着北寿山,像座城市里的街心花园,又十分清净·然而它所经营的物品和现实世界也并无二致,不同价位的园区界限泾渭分明,普通价格的墓位,几平方里密密麻麻地排了上百位,竟也要到五六万一座,中高档价格的墓位在空间上则要稍好一些,然而价格更是令人咋舌,几十万上百万都不算稀罕。
真是应了那句话,这年头,一个普通人活着买不起房子,死了,买不起一座墓··然而钱对于孙之念来说并不是个问题,他挑了个清净的地段,选了合适的基座和碑石,刷卡交钱。
园区里高高低低的音响曲曲折折地放着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一直总是那么一首·从服务区到园区大门有好长的一段路,两个人并排走着,园区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座一座黑色的墓碑,静默地注视着他们。
梁为同牵起他的手,孙之念感觉得到他握紧的力度··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上桌了,吃过饭还是梁爸爸和梁为同两个人洗碗,梁妈妈切了一大盘各式各样的水果,给孙之念插好了牙签,在客厅里拉着他聊天。
孙之念的庭上工夫不是白搭的,很会讨长辈喜欢·一天下来,梁妈妈简直恨不得收他做了干儿子,直喊梁为同多跟孙之念学学,别老是一张笨嘴,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孙之念笑着替他开脱,“您别担心,梁哥其实挺会哄人的,再说,您和叔叔感情这么好,不就是他最好的榜样嘛·”·梁妈妈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称赞他们夫妻俩了,“咳,你别看我们现在这样,其实原来不是的,小同小的时候啊,我和老梁每天吵,年轻气盛,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糟心事儿。
吵得狠了的时候,离婚的话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过·后来,小同上初中那会儿,我被医院查出来癌症,胃癌,下了好几次病危,有一回抢救过来,我就跟他爸说,我要是死了,就把孩子给我父母带,让他再找个不跟他吵架的,好好过日子,不折腾了。
我们家老梁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男的那么个窝囊样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捡回来一条命,我们俩也好了,不吵了,有时候我板不住自己的脾气,他也不跟我计较。”
梁妈妈说着说着,可能是想起旁边的年轻人也正在经历生死这件事的折腾,连忙握住孙之念的手··“哎,你看我这人不走脑子,老说这些·不伤心啊,阿姨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不怕的,谁都有那么一天。
我和他爸说过了,谁先死,就火化了等着,两个人混在一起撒到大海里去,干干净净,总在一块儿,也不给小同添麻烦·老了老了都是要走的,只要你们小辈的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成。”
“以后逢年过节的,没事就来阿姨这儿,让你梁叔给你做好吃的,等你和小同都有媳妇儿有孩子了,咱一家好几口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啊·”梁妈妈认真地看着孙之念,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和敷衍。
·强强年下他又有家了吗在十几年之后,又有人和他说起一家人,又有一个絮絮叨叨的长辈,拉着他的手,把他当做一个孩子,真心实意地数落他天凉不加衣服到年纪了不谈恋爱,惦记他冷不冷,饿不饿,伤心不伤心,害怕不害怕。
久违了,久到他早就干涸了渴望,可到了眼下,又不得不承认,这真好··还没等孙之念翻涌完,梁妈妈抬头看厨房里的两个男人碗洗得差不多了,转身笑着问,“念念,会不会打麻将家里头老是三缺一”·支好牌局,梁爸爸擦擦手,把孙之念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低声嘱咐他。
“你阿姨脾气差,输了要生气的,念念你让着点她,下次来叔叔再给你做好吃的·”·孙之念点点头··梁爸爸抬头看了几次表,梁妈妈才不情不愿地清点战场,不负众望,女王大获全胜。
关灯躺在床上,梁为同看他一直不说话,拿胳膊肘捅捅他·“晚上我妈没跟你说什么吧,她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孙之念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我就是想起来,我小的时候,我妈也叫我念念。”
“好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梁为同转头飞快地亲了他一下,“那以后我也这么叫你·”·孙之念白了他一眼,过了半天才想起黑暗里他看不到。
看不到就是默许了··“回去搬到我那儿去吧·”·这回梁为同没有再拒绝··第二天上午送过两个老人去社区参加活动,他们就打算回去,梁为同周一一早要去新疆出差,得回去准备,另外搬家的事,也得提上日程了。
临出门前梁为同想起来点什么事,让孙之念等他一会儿,急匆匆地出去了,出去没多久,孙之念的电话响了··“你从我包里找一个黑皮的笔记本,哎,我们同事要得急,大周末的也不消停。”
梁为同好像是在菜市场里,高声嚷着··“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对,第二行还是第三行,有个固定电话的号码,你念给我·”·一张折成两折的纸从记事本里掉出来,孙之念用肩膀夹着手机,边念号码边蹲下身去捡。
是一张市里例行发放的任职情况调查表,公务员定期都要填写,今年为了配合反腐倡廉的透明新政策,调查得尤为详实,家庭成员的情况填到三代以内血亲姻亲,号称是有任何情况不实都将会在今后的晋升中一票否决,几乎要把人的祖宗十八代挖出来。
孙之念上周也填过这么一张表,填的时候还听同事抱怨了好一会儿··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梁为同的这张已经填完了··“你多等我一会儿啊,我这边还要一会儿。”
对方急着给同事回电话,先挂断了,孙之念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变化,应了一声,听着电话里的滴滴声,听了几秒,连那滴滴声也消失了··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挂断,机械地看了看来电显示。
是处长··“你在家里吗肖强那个案子上面有指示,法院要安排一次审委会,可能今天就开,我马上过去,你也尽量早点过去·”·这几乎是一个绝佳的理由,他把那张纸放回原处,快步走出那扇不隔音的防盗门,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几乎是夺路而逃。
那张表格上,配偶那一栏,不是空的··坐上出租车他才想起来他是开了车来的,车钥匙还在梁家门厅的置物架上··然而要怎么样,回去吗他知道一定有原因,有可以解释的原因,让梁为同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婚。
但是要回去问他,让他解释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做不到,他不敢,他害怕听他解释,更害怕现在这样的自己··他只想马上逃开,逃到天边上去。
但他必须马上出席审委会,他只能去那儿··05·案子又到了该决定何去何从的时间节点,孙之念他们已经尽过了所有的努力,接下来要听从机制的安排··匆忙召开的审委会冗长繁杂,这次的举手结果却是压倒性的。
这案子判不了··看着面前既成事实的结果,分管领导和处长的面色沉如水··最终的协调结果是检察院撤回起诉,比无罪判决好一点,但依然很糟,按照法律规定撤回起诉的结果必然就是不起诉,不起诉意味着马上放人。
处长有些忿忿的,倒不在于可能放过了一个潜在或实然的□□犯,而是今年公诉业务的考评可能因为这一个案子的撤回又要担上一份不必要的担子,以致于走出法院大门的一路上都在嘟囔着抱怨。
可能是屁股决定脑袋,孙之念不这么看·这个案子当初最终被决定起诉,□□压力是重要的影响因素,案件退补两次,延长三次,几乎用光了全部时限,被害人家属的控告信递遍了全市的纪检□□部门,两级检察院领导班子都正处在换届的肯节上,且不论对或错,谁愿意在这个时候戴上个立场不正确的帽子。
何况太多事情根本没有对与错之分··现在,孙之念反倒松了口气·如果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他办的,他会坚定地认为证据不足,哪怕最终的决定还是起诉,承办人意见那一栏,他还是要那么填。
当然这些事情心里想想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下了会,孙之念没敢回家,找了个单位附近的酒店住下··一天没吃饭,胃里已经疼得麻木了,他叫了晚餐到客房,吃了两口,又都去吐了个干净。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学会了不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样躲藏和逃避,勇敢地去面对,去解决,被生活泼了盆冷水,那就洗个澡换件衣裳,被生活打了俩嘴巴,那就跳起来打还回去。
总之,不能软弱,不再忍耐,不许疯狂··而现在呢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酒店的床上·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家中,被揪着头发命令着跪在地上,烟头戳进肩膊的肉里,他咬着嘴唇忍着,告诉自己不要哭,他知道过一会儿她就会好,就会拉起他搂着他神经质地大哭,求他去住巷子另一头的人家里再帮她买“一个”回来,“一个”要几百块,抽屉里的钱足够,他是知道的,无数个晚上,他躲在卧室的门后头,从门缝里看见从前睡着一对恩爱夫妻的大床上交缠着肉体,沉重的喘息声后,他们把钱塞进床头那个抽屉里去,他会在他们下床开门之前迅速逃回自己的屋子,用被子裹紧自己。
黑暗让他感到安全··死亡是地狱吗·在□□裸的现实面前,死亡和鲜血远远不是地狱··他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大亮,看时间梁为同应该已经上了飞机,他才敢打开手机。
梁为同排了个长队买完春饼回来,车还停在楼下,整个家里都没有了孙之念的半点痕迹··多年培养的快速反应能力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他扑到自己桌前,打开笔记本用力抖落,那张纸又掉出来。
他哆嗦着手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那张纸被他攥得全是褶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去的,孙之念不在家,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坐在车里等了一夜,等到起飞前一个小时才终于不得不放弃。
坐回到自己的车里时,孙之念终于看完了这一整天梁为同发来的短信和微信消息,语气从急迫到愤怒到哀求,最后一条则归于平静··“我今天必须走,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孙之念把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春饼的香味钻进他鼻腔里·是梁为同家附近一家老字号的招牌菜,一起加班的时候分吃过,他称赞好吃,梁为同应允下次回家带他吃刚出锅的。
他打开袋子,入口的食物已经凉透了,却再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热了再吃··有天晚上和公安的饭局酒过三巡,不知谁起了个话头,就说到了梁为同从七处下调的事。
市局法制处的头头手点着桌子,“那小子是个干刑警的好苗子,要是不出事,早晚能提起来,现在真是可惜了·”·早有人比孙之念更好奇,吵着让对方讲讲。
见勾起了一桌人的好奇心,那人满意地放下酒杯,“案子已经破了,说说也没什么·”·孙之念从对方炫耀的信息中大致拼凑起了事情的全貌··梁为同从七处重案组的副组长被一撸到底,是因为在一起枪案中折了一名他用了很久的线人。
他假扮成□□的越狱犯在边境上和毛子交易,线人负责带着他趟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朝天的枪口倒转,枪响的前一刻线人一把把他扑开·出来的时候他一身的血却安然无恙,线人后背却被AK狙打了个血洞,强大的后冲力掀翻了左前胸一大片皮肉,现场惨不忍睹。
最后的结论是现场处置失当,梁为同调离一线岗位,是警示,也是保护··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慨叹这下场够惨·对方清清嗓子,“咳,说到惨,那个线人也是挺惨的,爹死得早,老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谈了个女朋友,听说他死的时候啊,那女的已经怀孕了呢。
开追悼会,梁为同一进门,一个大嘴巴抽上去,当时嘴角就出血了·我们都看见了,也不敢劝不敢拉·后来,就不知道这姑娘去哪儿了·”·孙之念心里一揪,对自己说,别心疼,活该,那家伙就是心软,心软到愚蠢。
梁为同在新疆的半个月里都在涉密任务上,通讯工具一律禁止使用,这给了孙之念暂时的清静和思考的余地··所以当梁为同再一次站在孙之念家的客厅里时,他的解释,一再的道歉和保证不过是证实了孙之念的想法。
“抱歉啊,让你又提一遍这些事·”·梁为同惊愕地看着他··“就这样吧,没什么的,你情我愿,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梁为同意识到“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含义是指倒退回到同承办一个案子的预审警员与检察官这样一种关系的时候,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把挥到地上,该四散的四散,该粉碎的粉碎。
孙之念冷冷地看着他把自己整洁的客厅变得狼藉··“呵,你真是……”梁为同怒极反笑,摔门离开··孙之念蹲下身一块一块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扎得手疼。
你真是,真是什么呢真是矫情··是啊,就是矫情··矫情就矫情吧··考核数据比天大,无罪判决猛于虎·撤回起诉后的检委会会议一致举手通过存疑不起诉的处理决定,拿到决定书后,孙之念加班去看守所放人。
肖强并没有为自己的重获自由而对谁感恩戴德,事实上他也不需如此·从案发到现在,他已经在看守所里待了快二十个月,接到过无数告知书,后来是起诉书、判决书,现在又是不起诉书。
无论他做过什么,他都在等待和煎熬中度过了这二十个月,他怨恨厌恶让他付出这样深重代价的程序,却尚不能够理解正是这冗长的程序又给了他重获自由的可能性··孰好孰坏,谁知道呢。
孙之念看着肖强扑向看守所大门外前来迎接的父母怀里,眯了眯眼睛,每次来放人都是这样,他从来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你放出去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真凶,然而他知道这是这个领域在前行中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最近市府内某专司□□的部门很不满,市内某重要会议召开在即,很多省内甚至北京的重要领导都将出席开幕式·而非法集资案件的投资人一个月里就已经围堵了市政府两次,举着不知是真用血还是红颜料写成的白条幅要求政府放人还钱,救他们一家老小性命。
几千人坐在市府广场大楼前,使得他们不得不紧急出动了一个区的派出所的警力把他们挨个劝走或抬走··市里下明文要求公检两家联合接待群众上访,务必在开幕前将矛盾化解在一线,不留隐患。
尴尬归尴尬,工作还得干,两人一整天在检察院的接待室里面对投资人代表几乎把嘴皮磨破,争执、规劝、说法律、讲道理,精神高度紧张,基本忘了俩人之间的私事··强强年下·天擦黑才送走了人群,孙之念收拾起桌上的材料。
“无利不起早,拿利息的时候不手软,现在还想着把嫌疑人放出去继续筹钱,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跟他们一样的人那儿来·”·“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梁为同似乎是受不了孙之念这种刻薄。
孙之念淡淡地回他,“我有我的原则·”·“你的原则就是什么事都无所谓,什么都不相信”·孙之念心里像被人攥着似的疼,脸上却还挂着一丝笑。
“梁警官,工作上的事,你还没资格教育我怎么做吧·”·梁为同顿了顿,心里承认自己是在借题发挥,放低声音换了一种妥协和服软的语气··“关于,关于结婚那件事,我没有和你坦诚地说明白,我以为我自己能解决得好,是我的不对。
但你一点机会也不给我留,罪犯你也没一棍子打死啊·”·孙之念哑然失笑,“这两件事有什么可比性”·“我是错在没有早一点和你说明白,可我当时只是想帮她。”
“你帮不了她·”孙之念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下去,“你是帮她合法地生下那个孩子,让它有了个身份,不再是黑户·然后呢,你就抽身出去了,它还是没有完整的家庭,还是要一个人面对长大之后的事。
你们以为自己挺伟大无私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孩子它自己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孙之念终于说出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完手有点抖··是的,如果从交往开始的那一天,梁为同就把这些坦诚相告,一切会有什么不同吗就好像如果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那么今天的孙之念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梁为同瞪大了眼睛,好像想要反驳些什么,看着孙之念,又闭上了嘴··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这天中午快午休的时候,孙之念接到大门保安的电话,说有个当事人找他。
是肖强案里那个女孩的妈妈,干瘦的老太太,孙之念之前也接待过她几次,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她的女儿有多么漂亮可爱,舞跳得有多么好,直至最后一次见她,是让她作为被害人家属前来领取不起诉决定书。
他迎上去,刚想说话,一切却仿佛都静止在一瞬间,刀尖穿透了夏季制服薄薄的蓝色布料,迅速洇出一大片紫黑来··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眩晕,同事小姑娘尖叫着过来扶他,他听见有人喊着快打120,老太太被两个保安毫不费力地按在地上,嘴唇嗫嚅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他瞧。
一个母亲不会关心这个案子经过了哪些程序,也不会关心有多少人为这个案子举过手,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了,而眼前这个穿制服的人却释放了她认定的那个罪犯··在仅剩的神志中,孙之念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认为释放肖强是对的,不代表他对被害人一方没有任何同理心·他理解一个母亲对于儿女的爱,比谁都理解,也比谁都渴望··孙之念滑坐在地上,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掉了出去,他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串熟悉的数字,熟悉的数字他从来不存。
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划过接听键,话筒里有点嘈杂,传来梁为同近乎于喊的声音,有点喘··“听我说,你别挂我电话·肖强那个案子,那姑娘今天上午去世了,她妈刚去找过我,我不在没见着,听说老太太情绪不太稳定,你小心一点。”
孙之念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复他··梁警官啊,你又说晚了··06·梁为同正在为那个某重要会议执行保卫工作,找到人换岗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孙之念还在手术室里。
检察院的大小领导站在医院走廊上,像开一个扩大的班子会议似的·毕竟太平盛世,又算是文职单位,见血的事儿实在是不多,不多见的事大家都怕,谁也说不好一只蝴蝶呼扇几下翅膀,哪块外表平静的水面底下就蕴藏起了足以引发海啸的漩涡。
他听见有人训斥旁边的人上次开会通过的安检设备采购怎么还没有上马,有人叮嘱旁边的人要注意舆情引导和宣传··有人问,“通知家属了吗”·他看见孙之念的处长摇了摇头。
梁为同的手机铃声在安静到有些肃穆的抢救室长廊里显得十分突兀和响亮,走廊里的众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有孙之念的同事好像认出了他,写着肃静二字的牌子下面,奔跑着路过的小护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说外地缉毒队端了个毒窝,要移送到本市起诉,队里能动弹的都上勤保卫去了,只剩下几个小姑娘忙乱得鸡飞狗跳,知道他刚下勤,喊他去帮忙收人··这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一脸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他跟去ICU看了一眼,咬咬牙,怎么来的,怎么走了··跨省把人一车车地拉回来,抽血、验毒、体检、送监、办手续,一忙活就是一天一宿,再到医院的时候,探视的人已经来过了好几拨。
梁为同站在病房外头,听着孙之念的同事们在里面谈笑风生,等着他们退出来,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拉门··孙之念手上扎着吊针,之前上着的供氧设备已经撤了,心率监测仪偶尔滴滴地响一声。
“呦,还知道来看我啊·”孙之念挑眉··梁为同没打算跟他说自己来过了,又走了··“没事,还好老太太手劲不大,刀也干净,最多也就是个轻伤一级吧。”
孙之念喜欢开玩笑,但梁为同可没心情听他开玩笑,沉着一张脸,逼着孙之念只好收起一副笑脸说正事··“我已经出谅解书了,可能还会送到检察院,但是相对不起诉应该问题不大。”
这真荒唐,大概再也没有一个挨了一刀的被害人会这样为刺伤自己的犯罪嫌疑人不必负刑事责任而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和喜悦了··说老实话,这一刀挨得恰到好处,案子妥妥帖帖地结了,重要的是也变相地化解了矛盾,孙之念胸前戴着的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录像一经官方微博上传至互联网,沸沸扬扬的舆论一转眼就转向了权力机关的这一边。
孙之念醒来能说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签了谅解书,这让领导对他的不顾大局颇为光火,只是碍着他还在因公负伤住院,不好把这通脾气发到他身上,只能把他们处长训了个狗血淋头。
孙之念听同事小姑娘坐在他床头学处长挨骂的样子,笑得伤口直疼··“肖强的案子,我们决定复议了·”梁为同的语气里多少带点愧疚,公检两家从来不是人们所想的那样无条件合作,也本就不应该是合作的,立场不同,意见不同,定位也不同。
然而在公事之外,这不仅是公事··要是他在局里,这刀是不是该捅到他身上··梁为同亲眼见过同伴的血喷在自己脸上,让他直到现在还在不定期地接受心理辅导。
如果是孙之念在他面前,他不知道,不敢想··而孙之念压根就没往那儿想过··“没事,在这个案子里头,你我都对得起自己·”·梁为同接触过的当事人三教九流,可就算是天真也好自作多情也罢,孙之念觉得这个容易心软的警察需要这样一句实话实说的安慰。
梁为同见孙之念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自觉也没什么再好说的,又不想就这么走了,正僵持着,手机铃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蔡群在那头嚷着,“梁哥,你去哪儿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那十万块钱的事儿……”·梁为同听着听着,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了。
撂下电话,他转头看病床上的孙之念,对方已经听到了他电话里的内容,算是承认地点了点头··十万块钱的事儿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是还没了,只不过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或不是。
新开的账号,匿名的举报,钱当天就已经从账上退出来了,自然也就不再深究·但谁都知道这笔帐的痕迹其实永远抹不掉,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被倒拎出来,恶心你一下。
孙之念从那个非法集资案几百本的账册卷宗里发现了这样一笔,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的账号,他带着书记员亲自找到那个人,用了点手段,对方很快就承认了,不只是梁为同,根据老板的吩咐,每个直接经手这个案子的警员都有份,不同的是,梁为同是唯一一个连见都拒绝见他的人。
谁说检察官不懂得讯问,孙之念捏着这份证言,三言两语戳得主犯恼羞成怒··“谁不是为了钱他装什么清高”·孙之念已经不想再去想这个人身在看守所,是如何神通广大到依然坐镇指挥若定联络四面八方的。
然而主动拿钱的人安然无事,拒绝的人反倒要被查,这也真令人齿冷··把线索移交院内自侦部门,孙之念坐下来想,天真有风险,但真希望他能永远天真··“那种,不确定的感觉确实不太好。”
面对梁为同复杂的表情,孙之念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大概能感同身受·”·梁为同眼神晃了晃,向前一步··“那天晚上,你说喜欢我,我想问问你,现在这话还算数吗”·这问题蛊惑人心,孙之念不禁愣了。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离婚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自私的,当时医生建议我,如果和她……如果从自我感觉上能帮助她的话,可能对于我的恢复是有利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梁为同有点结巴,四下里看着,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绝对都是我的错,你生气,埋怨我,我都接受。
但现在还是和那时候我跟我家里人说的一样,我真的喜欢你,如果你还……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现在,以后,我对你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梁为同终于说出了这一大通话,他觉得口干舌燥,端过床头柜上不知谁用过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孙之念闭上眼摇摇头··“我不是生你的气,可能当时确实有一点,但也不会一直生气。”
梁为同两只手搓在一处,紧张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我妈临走前那两天,闹得很凶·她不记得我是谁,也不记得她自己是谁,却只惦记着他,临死的时候都想见他。
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也是我第一次求他,求他来一趟,满足她这一辈子唯一的一个愿望··他害怕了,我听得出他在害怕·我就知道他不会来的,他果然没有去,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管子都拔了,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等到他。”
·心监仪上的起伏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梁为同霍然起身,孙之念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摇了摇,示意他没事,却被梁为同一把握住··过了半晌,机器的线条才变得平缓。
“你知道吗,我不想变成我妈那样,我不想疯,但是我看到那张纸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失控到我都有点怕自己··我以为我和我妈不一样,但好像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我就想算了吧,那种日子,让别人和自己都讨厌、恐慌、畏惧的日子,再经历一遍,太没劲了·”·孙之念说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想把胳膊挡在脸上,手却被梁为同紧紧握着,挣不回来。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你还爱着,一腔深情不知所起,却无法或者说是不敢确定对方的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眼看着连一笑而泯的机会都要丧失掉了·那么还要承认内心这偏执浓烈的爱意吗,还要一次再一次地在互相试探中率先伸出触角,冒着被折断的危险多往前再迈一步,将一切掌握着情绪甚至生死开关的黑暗与秘密毫无保留地献给心中命定的爱人吗·梁为同问过自己,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我愿意。
大家都是平常人,谈恋爱就是要亲吻牵手拥抱□□,梁为同觉得最近的一切不像是在过日子,都像是在拍电影写小说,太过跌宕起伏,刺激,却不堪忍受··强强年下·年轻时的英雄梦想已经远去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只要眼前这个人点头说一声好。
“我以为我想得挺好,给自己安排得挺好,退回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去,对你,对我都不是坏事·但那天看见你的电话,我想我跟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还是骂你的,我有点后悔了。”
孙之念停了停,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呐,那你上次答应我搬家的事儿,还算数吗”·梁为同浑身一震,握着孙之念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低着头语无伦次,“别说了,我知道,我……当然算数,别说了……”·孙之念感觉自己手上冰冰凉凉的。
孙之念出院后,陪梁为同去看过那个线人的女友和儿子··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母亲笑着招待他们,为人母的喜悦冲淡了失去爱人的悲伤·小婴儿□□个月,躺在小床里仰着一张脸朝每个过来看他的人笑。
走的时候孙之念偷偷在他的小床里塞了张卡,里面的钱不算个小数··他大概希望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能既不缺钱,也不缺少爱··一出门,梁为同就保证似地开口。
“她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这个孩子·”·“我知道,一看就能看出来,她和我妈不一样·”孙之念语气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满不在乎。
是的,其实一切都好像不曾改变·生活中的麻烦与争吵和来之不易的信任与包容依然肉骨难剔,就像梁为同改不掉他的心软和天真,孙之念也褪不去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全感。
看似期待中的平淡生活已经降临人世,但一切都仅仅是开了个头,今后的试探、猜测、忍耐与沟通无一可免,然而选择何种生存方式,必然要交出相应的代价,用跌入深渊的可能性换取这一刻自己认定的爱侣相伴在侧,值得吗从来没有人能够给出最好的答案。
见梁为同担心地看他,孙之念笑着伸手给他整理有些皱巴的警服领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想当个警察,保护我自己·”·“没事,以后我保护你啊。”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强强年下文案:·HE强强年下现实向··内容标签:婚恋 强强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孙之念,梁为同 ┃ 配角: ┃ 其它:·01·孙之念周一早上刚走进院里大楼,就被八卦的女同事拦住了。
“听说了吗分局有个预审员昨天出事了·”·谁出了事,出了什么事,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层,这些统统没人关心了·蜂拥着挤进去,分管领导也在电梯里,孙之念听了一半的八卦没问出口。
上午新收了一个非法集资,没追回来什么钱,看样子又是手拉手绕院三圈的节奏,孙之念叹了口气,翻翻卷宗,预审员又是梁为同,拨了几个电话想问审计公司聘了没有,座机和手机都接不通。
打不通电话是常事·孙之念干公诉六年,算是起诉老炮儿们的老炮儿了·大学毕业就考到院里,被老处长挑到公诉来,从跟着师父倒茶敬烟挨骂的跟班,到如今堪挑大梁的业务骨干,很多一同来的人走了,又有许多新的人再来。
梁为同他熟,但不是配合多年的那种熟法,而是案子逼出来的熟·这一年多区里的经济案子不太平,金融行业刚过了牙牙学语的起步阶段,一眨眼就到了翻天覆地的青春期,人人都想从尚不成熟的市场里捞块肉舀勺汤。
梁为同从市局刑侦大队刚调来分局预审大半年,办公室门口几乎要挂上了非法集资专案组的牌子··市局刑侦大队某中队,从前还有个名叫市局七处,十几年前全市和公安系统挂上点边的人都知道,进了七处的嫌疑人,就算最后不是死刑,活着走出监狱大门的机会也不大。
七处的嫌疑人个个都背着大案,七处的刑警当然也个个百里挑一,那时候,听说能到七处工作,各个小伙子眼睛都发亮··那都是梁为同刚工作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呢,拿梁为同师父的话说,上头软,下头滑,没落了。
可就算没落了,七处还是七处·从那儿调到分局预审,半句话也不用问,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才是没落··干预审,尤其是分局的预审,图点什么呢,不就图个最大限度内的稳定和安全,准点下班回家和老婆孩子吃晚饭吗别说非法集资“专案组”了,就是接了一个半个这样的案子,都得满世界调查取证找钱,一回队里就被来要钱的大爷大妈围得满头包,哪个老炮儿愿意领这摊活,受这份罪。
何况才没有什么“专案组”,一组俩人,标配,十个八个案子也得顶上去·更别说牌子,梁为同满世界跑得连办公室大门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逼仄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天响,一见着经侦的人过来就发怵。
梁为同七处的出身可是在公检两家传开了,要说他的工作调动没点什么事,鬼都不信··孙之念不关心这个,谁没有点自己的道理,就说他自己,大学毕业家里的公司不去,律所也不签,考了这么一个没钱没权没前途的三无单位,天天翻着白眼干着活,可也没想过走。
·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足够说服自己·他相信梁为同也一样··下午孙之念自己开车去看守所提讯,把嫌疑人问完了塞回筒子里,他转头去旁边的预审大队。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梁为同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的小搭档蔡群正蹲在地上给卷宗打捆··“梁哥不在”孙之念见只有蔡群一个人在屋里,有点失望。
“没,在呢在呢,刚出去马上就回,您坐,壶里有水,我这活儿着急·”蔡群一边说着,一边手里不停,堆满半面墙的卷宗,十本一捆,打上漂亮的水手结,往32寸的拉杆箱里装。
孙之念和警队这帮人在一起混惯了,也习惯了他们的直来直去不客套,没忙着坐,蹲下身帮忙·“白天我打电话没人啊,又去问人了”·蔡群脸上的笑蓦地收了,“哼,问人被人问吧”·孙之念一愣,一下子想起早上电梯门前窃窃私语八卦的女同事们。
“纪检那帮孙子,就您上个月那案子,前几天我跟梁哥去南方取证,跑了两天才找着那证人,今儿有一急茬,昨晚上连夜坐火车回来,一回来那帮孙子就闹上幺蛾子了……梁哥……”蔡群突然不往下说了。
孙之念回头一看,梁为同站在门口,白炽灯照得他的脸惨白惨白的··蔡群不再吭声,低头码完最后一摞卷宗·梁为同勉强朝地上蹲着的孙之念笑笑,跨过箱子,拎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扔给蔡群,“弄完了赶紧回家。”
蔡群愣了愣,“那送卷……”·梁为同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你赶紧回去,三四天没回家了,不想爹妈还不想女朋友吗”孙之念听了这话没忍住乐,看蔡群站着不动,忙说自己开车来的,等会跟梁为同去送卷,顺便说说案子。
哄跑了小孩,孙之念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拉杆箱上,他仰头看着靠在椅背上胳膊撑着扶手揉搓眉心的梁为同,两鬓上挂着刚刚洗脸留下的水珠还没有干,想到蔡群讲了一半的抱怨,心里有点发堵。
“不早了,你先回吧,我自己去就行,说案子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说完,他又安慰似的补上一句,“确实对不住,我今儿真没有听案子的心情。”
孙之念站起身来,拍拍西服裤子上的土,“那咱就不说案子·一看你们昨晚上就没休息好,我开车送你去,安全点·”·下班时间陪兄弟单位同仁出外勤,对于遇事能推就推的孙之念来说并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在发光。
两个人之间说熟,平时也算是一块搞案子,谈工作也好插科打诨也罢,像是朋友;说不熟,孙之念除了听说梁为同出身七处外,对于他的一切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蔡群那小子跟你瞎说什么了”梁为同系上安全带,不经意似的问。
“没什么呀·”红灯变绿,前面的车好像熄火了,孙之念按了按喇叭··“呵,也确实没什么,出趟差回来工资卡里多了十万块钱·”·孙之念不用听,早知道就是这些破事,别说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谁都不会傻到拿工资卡收钱,再说,副驾上坐着的这个人,他会收钱鬼才信。
“恶心人的事儿多了,别跟傻B一般见识·”孙之念淡淡地回他··梁为同转头看了看不耐烦地按着喇叭的孙之念,“谢了啊·”·“咳,哥您客气。”
孙之念逮了个空,把那辆在拥挤的车流中一直变线插队的白色宝马成功地别在了这条街上时间最长的一个红灯前··两天两宿没怎么睡过踏实觉了,车里开着暖风,朦胧中好像温度还被调高了些,开到审计公司的时候,梁为同还睡着,孙之念轻手轻脚地下车关门,从后备箱里拽出拉杆箱上楼。
审计公司在黑夜里加班是常态,倒是惊奇于从没见过检察官亲自来送卷,孙之念和他们也合作过几次,打了个哈哈,“都是一家嘛·”·回到车上,孙之念想放平座椅让他睡得舒服点,伸手去解安全带时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才感觉到不同寻常的高热。
“梁哥,醒醒,梁哥梁为同”·没人应他··这回孙之念变成了那个换着法变线加塞的不文明司机··这一晚忙坏了孙之念,奔波在各个窗口拿化验单、缴费,在排队等待输液时物理降温,好不容易挂上了水还要盯着点滴瓶。
天亮的时候梁为同终于退了烧,孙之念看着他从急诊转到了内科普通病房才匆忙打车离开··大半天的公开庭开得孙之念□□,凭着职业本能熬过了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在最后陈述阶段一瞌睡磕在了法院年久失修的桌子上,咚地一声吓了辩护律师一跳。
年近三十熬了个通宵的孙之念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明显感觉到因为睡眠不足而砰砰直跳的心脏,真是老了,上学的时候,刷夜过后还能踢场球,补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也不是不后怕的,要是自己昨晚不在,他不敢往下想··孙之念进病房的时候梁为同已经醒了,正举着手机刷微博,见他来了,连忙坐起身来,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梁警官啊,您老可吓死我了·”孙之念松了松制服领带,一脸的睡眠不足··刚合作那会儿,他就这么叫梁为同,后来一块搞了一两个案子熟络了起来,知道梁为同大他两三岁,就叫梁哥了。
梁为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也算救命之恩了·当孙之念直接地向他宣布了住院期间自己下班后负责陪护的事项时,他更是下意识地想要表示拒绝··孙之念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止住他,“不用敷衍我,我已经问过蔡群了,你们队里,没人有工夫来伺候你。
而且你这次光荣住院,也是拜我要求你外调所赐,我总得负点责任吧梁警官·”·大概生病的人总是软弱的,孙之念又像个能掐会算的江湖术士,总是戳到人的三尖瓣上,让人舍不得拒绝看起来轻飘飘却实知难能可贵的那些好。
护士长敲门进来给他量体温,抬眼看见孙之念正脱了大衣坐在床边上伸手去把输液管调慢··“您这不是有人陪护嘛,少逗着我们科护士说自己没人管,白讨小姑娘心疼啊。”
看着梁为同的脸刷一下红了大半,孙之念笑出声来··虽然只有一周,可住院该备的东西也不能少,孙之念下楼去购置家当,顺便打包晚饭,走出医院大门,意外地发现平时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天却还亮着。
·这个冬天太长了,长到无论加不加班,走出办公楼,天总是黑的·孙之念不讨厌黑夜,但冷不丁地看到个响晴白日,谁不高兴呢··有点凉的北风配着久违的金红色夕阳,三月到了,这座北方小城春意盎然。
02·住院的第一晚梁为同就如医生所预言的那样,不负众望地烧了起来,白天都是好好的,好到他都惦记着要去办提前出院手续了,到了后半夜,热度一下子起来,孙之念坐在椅子上打盹,一个瞌睡惊醒后才发现。
第二晚就谨遵医嘱,每两个小时给量一次体温,看着点滴瓶,不敢睡,也睡不着··白天孙之念像只游魂似的从法院开庭回来,同组的同事抬头迎他,说小孙忘带手机了吧,响了好一会儿。
手机上有一排来自梁为同的未接来电,最后是一条短信··“有急事,已经办出院了,这几天特别感谢,回头请你吃饭再聊·”·孙之念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入院当天医生就嘱咐说虽然没大碍了,但晚上还会发热,休息不好有转成肺炎的可能,要不然自己凭什么巴巴地牺牲下班后的大好时光没事跑去照顾病人·打回过去,关机。
孙之念索性也关机,请假早退回家去补觉··开车到家孙之念的气也就消了,本来就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再说了,梁为同自己都不在乎,他孙之念管得着吗··这天晚上他梦见了预审楼白炽灯下站着的梁为同。
一周之后梁为同如约请孙之念吃饭,一进门孙之念又先看见蔡群··“怎么不用陪女朋友啦”孙之念打趣他··蔡群一听这话,脑袋马上耷拉了下去。
“孙哥求别提,分了,嫌我忙,没本事挣钱·”·孙之念安慰地拍了拍他肩,“没事兄弟,不合适分了就分了,改天哥给你介绍更好的·”·蔡群一句真的啊还没问出口,只来得及眼睛里眨巴出几道光,梁为同就拎着瓶酒走了进来,“你孙哥自己都单着呢,你还指望他”·梁为同说话间有点咳,不过气色比一周前要好得多,孙之念盯着他看,一直盯到他落座。
“实在抱歉啊,前段家里有事,也没当面跟你说一声谢就走了,今天才回来·”·家家是一个很博大的词汇,年轻的时候父母兄弟是家,结了婚爱人孩子就是家,等到年纪大了呢,可能孩子的家是自己的家,也可能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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